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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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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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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居

栖居

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 荷尔德林

1

三年前,如果记忆没有因为时间而消磨变得迟钝的话,我想是那个日子,几天前才看过伊的照片,伊很漂亮,眼睛闪着顽皮的跳跃的光,那是一种很难用人语来描绘的,尽管那是瞬间有的感觉,但诗人的浪漫气质却让我退却。我只敢 欣赏,只敢在远处看那幕秋意.,没想到一次她说到了上海,说要不要见一面,当时我犹豫一下,因为我是那种很少修饰的,衣着也没时尚,但后来还是去看看。见 面后,我吃惊,她比照片还漂亮,但声音似乎没那种甜美而熟透的葡萄的滴水声。她谈她的朋友,她的旅行,,她的散文,但绝口不提诗歌。也许生活中诗只是一种 调剂,一种似乎看似简单而又复杂的思考。她说写作是极其私人化的,不愿意在自己的空间之外谈诗。我惊讶,她是否已然遁入了一种规避,一种围猎心情的猎苑。

她们喝着咖啡,味道很浓,味道一直可以弥漫到远处的晒台,晒台几个外国妇女似乎在听异国的乐曲。全然陶醉了。我瞬间感到,我在触犯自己的原则,我以前从来 没有和陌生女人喝过咖啡,这让我从头到尾都感到一种局促,一种语言的盲点,一种似是而非,而又无法言传的感觉。我疑惑,我是猎苑外的看客还是猎苑内的猎物 或者说我的存在是如同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的栖居,没有,或许,我只是在一连串地构思生活。谁能说清呢,咖啡是奶香味的。

没多久我们分开了,她打车走了,走时和我握了下手。我没有意识到,她不久就会离开这座城市。而我想到我的灵魂栖居在那间小阁楼里,与几个陌生人分享的空间里,那种空间被人为地分割,人为地把距离拉大。

不久,我害了伤风,一直在打喷嚏,一直咳嗽。我没去医院,医院对我来说太奢侈,我无法承受需要花去我一个月的生活费的医护费。我尽量去从附近的图书馆借几本中医书,看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缓解病情。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老天保佑,身体恢复如初。很久都没联系伊了,她走得匆忙,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咖啡馆里琐碎的片断,有如幻灯片一幕一幕地闪现。之后的几个星期,我一直打些零散工,以便可以维持生活的情况下有些结余。对于我来说旅行是件奢侈的想法,要维持日常的开 销就够我折腾一段时间了。我最奢侈的生活就是去公园里度周末,看公园里樱桃花的美艳与闻海棠花的清香,除此之外,也在栖居的小院里与鸽群分享我那不太流畅 的英文。学英文对于一个新手来说是件难事,我有时就去附近的N大学旁听,或者去英语速成班的免费试听课,就在悠游于此时,我感到了一种匮乏,一种在乡间里舍难以获得的东西。这就是我之所以离开浙江老家的原因,那里给予我生的萌芽,而这却让我从风雨中体味到成长的快乐。

我一直在睡梦中想起伊,当然那有很多替代的样子,那是一种影像,一种看似真切又幻灭无常。我有时会在森林里漫步,尽管天气阴冷,风里夹杂着碎片,不知道是枯黄的枫叶还是梧桐树叶,但情感总是在瞬间拥挤在罅隙里,记忆似乎在模糊,我感到进入了一个未竟的岩穴里,还有工匠斧凿的痕迹。似乎是好的开始,一切都是那 么顺利,我点燃了松香,味道刺鼻,呛人,不远处似乎有了些热气,我想是到了尽头了。梦中探穴,是件奇特事情,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那么平常。生活中没有什么 比这更让人回味的经历。

清晨,外面,风已然提前来到,用一种似乎让人感到厌烦的方式发出了问候,而这种方式,以前没有体味得那么透彻。我想我二十三岁,该交女友了,我的朋友都有了,我选择一种低姿态,一种看似简单的姿态来体味爱,当然,我曾经有过一次,那只是在追寻一种完美,一种难以企及的完美。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一直是那么清香,我不敢以亵渎的方式去抚摸她每一寸敏感的部位,我觉得这是破坏一种完美,而这种状态是用来欣赏的。如果我是画家,我会把她像苹果样放在容器里, 然后,借着五彩的灯光来欣赏那散发迷人味道的立体。而我把静态的身体反复调换角度,以一位年轻的画家的身份来发出信号,摆出造型。我讨厌那个老画家以一种 猥亵的方式用眼神看我的尤物,我拂袖而走。后来,我退缩了,只好割爱,把她的处子之身让他占有。

我并不是吝惜那种美妙感觉让人占据,也不是因为自己的怯弱而畏惧,我所领悟的是自然之本性,城市栖居带来的便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群体的需要,而这一群体以 一种方式去解剖生活。我常以一个陌生人的视角看待我周围的女人,她们是怎样看待城市中聚居的群体,当然包括流行的同居生活。我想我没有找到,也没想过怎么 样去寻找,但事实是生理上的需要与萌动,以及环境的压抑,让我和我周围的年轻人,莫衷一是地表现出一种前卫与体验。

那天夜里,朋友S 叫我去他那里,讨论下如何去泡妞,商量对策,因为他最近迷上一个上海妹。我没见过,所以没多说,以我的经验,他的话可能有水分,水分有多大,是不是掺杂了酒精也未可知,他是那种夸夸其谈的类型,但人倒是没什么大的问题。晚上,我们的话题始终是围绕那令我烦扰的问题, 我自从和伊分开后,我就一直想起她的性感的嘴唇,粉红色的,我一直想说的是,她如果留下来,或许我们就是一对,要是那样,哪有这功夫和这小子费这劲。他说 了很多,我只是恩啊哈的,有时点点头,有时注视着墙上的挂钟,还有那古旧的衣橱,地板上磨损得很厉害,仿佛被人抓伤的皮肤一样,渗着淤斑。房间住了八个人,其他的人看书的看书,有个小山东很有意思,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不停地冲我咧着嘴笑。自从那次以后,我们停止了那种低级别的休闲活动,因为年轻而且欲望也在瞬间膨胀,我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但还是那么自觉与不自觉中发现那种感觉,我后退然后在发现中。

去过十六浦码头的人总是会和三十年的上海联系起来,那时苦工劳力整日在那里徘徊,有些人也只是是为了一家老小,卖一膀子力气,而对于过惯少爷日子的城里人,这似乎是无法理解的。我知道S曾经在无路可走时,去那里呆过阵子,不过活应该没以前那么沉重了,但一天下来也是象散了骨架一样(用他的话来说),我没有体会过那段难熬的日子,至少我与他比从没想过去那里锻炼,因羸弱的身体无法支撑那超乎寻常的重负。我想我只是适合去思考,除此之外,我别无好的办法去排遣生活中的困窘。思考对于生活,如衣食,生活中希冀的只是能够更具体地体会苦力与劳心。他反复地挣扎于生活的烦扰之中。我借助思考的翅膀一再地发掘生之快乐,我还年轻,还可以去剥离生活外的东西,每一次剥离就是一次重生。江南有我取之不尽的源泉,有我玩味生活之外的真谛的机遇。仅此而已,我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摆脱一切喧嚣与骚动。什么是我这个年代真正的意义所在呢,我是否已经游离出了这样或那样的状态。

我在和S的交流中深刻地体会到人生底下真实与幻想,他与我年龄相仿,对于许多东西都有惊人的相似,我似乎是柔弱的代名词,柔弱或许是属于一代人或者两代人的先天不足,他被生活所左右,用最原始的方式来展示自己最原始的本能,性与美。是的,我无法摆脱我生命底下的那些渺小,相比而言,我是渺小中的渺小,我自己从蜕变的蚕蛹中学到了什么呢。这归于一切,归于一切之一切。时间总是很好地诠释了生活中的想象,每一次都很奇怪,每一次都很美妙,但你在触及灵魂深处的思考时,你会如何思考下次的驿站呢。

2

当我们知道柔弱成就了一切,在我们的性格特点里每个人都无法逃避,只是在最困境的时候,人性中最潜在的东西才得以爆发,什么是人生的真谛,在无数次磨难之后,我们才会最后体会到。伊走后的几年,我们又在一次诗人聚会中相聚,那个夜晚,我们无话不谈,我们谈到了里尔克,她似乎更喜欢俄语诗人,而我却试图说服她来多读读这位德国大师。尽管时间很好地磨平了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但对于诗歌,我们俩却极其投缘,她写的短诗很简约,透出许多自然歌者的想象,梅兰竹菊在她的眼中已然成为另外一种诠释方式。聚会在晚上十点结束,我约她去我在梅园路的租房处,她没有拒绝。十点的夜晚,街上依旧喧哗,我们打车直接回去。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她的体香还是那么令我回味。她之后从成都来到了上海,我们就住在梅园路260号,那里的街狭窄,沿街商铺林立,这里有我们喜欢吃的汤包,每天早上,我都为她买,天天如此。她到沪后找到份出版社的编辑工作,而我还在圆我的作家梦,有时间就去老乡的餐馆帮忙,也就够房租的开销,所幸两个人一起压力小了好多,她告诉我在一起的时光最美,并不爱慕别人有豪华公寓住,在这个十几平方的屋子给她更多自由的空间,尽管心里也会有挣扎,但她是个精神胜于物质的女人。

我认识的S 已经离上海回山东老家,据说,他已经在小县城里找到了工作,具体做什么,我没问,也没有买房栖居在单身公寓里。之后就失去联系,也许这对于他来说是很好的归宿,他好多次告诉我他所喜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作为一个远方的朋友,我和伊都送去了祝福。

上海的冬天很冷,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当然有了彼此的体温就足够融化整个冬天。伊有的时候会把她写的诗歌给我看,让我大声地读出来,然后她在一旁咯咯地笑我的南方口音,当然她也是南方人,不过她的普通话比我地道,名牌大学的中文系,经过专门的训练,而我只是个地方院校的大专生。我很多次问她为何喜欢上我的,她的长长睫毛下的眼神告诉我,出于感官。她的笑容总是在我写作陷于枯索时给予灵感的激发,当然还有我们肉体交流时她给予我更多的想象。她总是说我们彼此影响对方,彼此改变对方,也许我们无法改变彼此的世界,但至少我们在彼此的世界里栖居,至于能栖居多久,我们都无法给予更多的时间,总之,我们需要彼此,在这寒意袭人的冬日里,在没有暖阳倾泻的日子里,我们偎依在栖居的世界里彼此取暖,彼此把精神里最深邃的思考与对方分享。如果说我们心中的上帝是谁,那沿街的法国梧桐会告诉你答案。从小的时候父亲教我认识的第一种树就是它,我那时总是好奇在冬日里那枯黄的叶子给我们带来的希望还是梦想。到今天,我和伊在梅园路上漫步时,在讨论诗人的宿命时,总是会有很多思考。

周末,她总是约我去外滩看那些古老的建筑,听爵士音乐,为了节约开支,我们只是去附近的酒吧小坐,两个人点上果汁,就这样呆上一晚。酒吧里并没有很多人想象那样喧闹,也许我们来的地方是静吧,只有几对情侣,和我们一样来分享周末的闲暇。有一次,我们竟然遇到了诗人聚会里认识的作家西园,他最近的小说《冬天的故事》火了,有几家电影公司和他商洽合作事宜,说想改编他的小说。他告诉我们现在有家电影公司说出一百万买断小说的版权,当然也可以以股份的形式入股未来的电影。西园个子不高,酒量却大,他的女友不停地劝酒。

看样子今晚是不醉不归,我倒是很乐意听他唠叨,还帮他叫了几瓶啤酒,至于为什么,也许是出于私心,我发表过的几篇小说都没有什么影响,稿费也都在几个月后支付房租了,对于电影,我以前的观念是严肃文学尽量不要为了电影剧本的需要而迎合市场。诗人写小说也许有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诠释。西园邀我们有空去他的工作室聊聊,因为他希望更多的人可以参与进他的项目中来,改编小说甚至诗歌成电影,还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我的沉寂多年的小说或许有了市场,我爽快地答应下周末就去他那看看,彼此留了电话地址。

回家后,我抑制不了内心的喜悦,找出那两部小说,想象有朝一日可以有改编成电影,这是何等的幸事。梦中我依然在想象,直到第二天清晨,伊摇醒我该去给她买早餐,我才从南柯一梦中醒来。生活将依旧继续,我还在写我的中篇小说《栖居》,这是我构思多年的小说,有真实的故事,有虚拟的情节,我不知道如何去取悦市场,但从和西园谈话后,我意识到我将在某种程度上改变,或许这是一种退缩,把自己多年经营的理念放弃,或者说重新定位。伊上班去后,我就在我那阁楼里进行写作,我已经几易其稿,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我想构思几个女诗人的情爱故事,但我害怕那样写作过于低俗,生活中我确实和几个女诗人有过暧昧,当然这是和伊在一起之后发生的,之前,我很少进入诗人作家圈,是伊带我认识了那些诗人朋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背叛。但这或许是写作的需要,她们也需要,没有肉体上的交流,更多的是从精神层面上沟通。其中一个叫刘影的女诗人经常约我去沙龙,她身材颀长,国字脸,北方女孩,我们在沙龙里读彼此的诗歌,点评对方的诗歌。当然这些伊都不知道。我害怕她知道,怕她离开一起栖居的阁楼。而刘影有一天告诉我她的诗集《流莺》想要出版,问我有认识的出版社没有,我当然第一感觉就想到了伊,她的出版社好像也有出版诗歌集。刘影知道后让我问问价格。之后,诗集低于市场价成功出版,她们俩却成了闺蜜,而我和刘影之间那种暧昧就有更多时间和空间在继续。

我知道我和伊之间在肉体上彼此的需求在时间中逐渐减少,而我依然爱她,她依旧是我生命中的女神。我们会激发彼此的性趣,当然,我们也会彼此有些疲劳。这里我所指的疲劳当然是审美疲劳。但又一天,伊告诉我她好久没来例假了,我有点懵,我们一直会有安全措施,也许是那天太疏忽,酒后乱性了。她说会不会怀孕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看着我茫然的样子,咯咯地笑了,她说她要是怀孕了想要生下来。我说那我娶你吧。她说才不呢。当然我知道她是很乐意我给她名分的。毕竟我们在一起也快两年了。就这样我们把结婚的计划告诉彼此的父母,他们都没有反对。我们选了个吉日回老家办了结婚证。那天起,我意识到了我们彼此的责任。刘影当然很快知道了我们结婚了,可她很奇怪并没有阻止我们。她还不时的发短信给我,我们之间依旧保持那份神秘感。

西园有一天给我电话,说要和我谈下合作事宜,还补充了句,最好带上个美女一起去。我于是就给刘影打电话,她现在是经营家茶馆,自己是老板,所以更多的时候时间总是有的,她问我是否就约西园到她茶馆来谈,西园知道后,很乐意就来了。茶馆在衡山路116号,我们都如约来到。我先到了,刘影让沏上上好的龙井,西园在十分钟后来了,身边还带了个美女。落座寒暄之后,彼此介绍,原来西园带来这位美女是电影公司的策划总监叫海伦小姐,估计是西化了,没说中文名,西园打开话匣子,先卖力地吹捧了下这位总监小姐,说她可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高材生,主修电影,家境殷实,父亲是华尔街的银行家。然后我们个个肃然起敬,我在想有这样的背景的公司做后台,电影一定玩得开。西园接着说海伦对国内诗人写作关注了很久,她的硕士论文就是关于当代诗人写作与电影文学。我纳闷这两个方面她是如何勾连在一起的。西园接着介绍说海伦小姐最近读到我的小说《落叶春藤》很有启发,想让我谈谈对剧本改编有什么高见。海伦在这时插话说王先生,你的小说我很喜欢,尤其是你以一个男人的视角写一个女人,有不同的感觉。她说她很有兴趣把这部小说的改编成剧本,问我有没有意向帮改编。至于价格可以一次买断版权,也可以入股电影。我以为我的耳朵出了问题,睁着眼睛,手也僵化了。她接着说我们公司的报价是五十万买断版权,如果入股电影的话是百分之一。五十万人民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郊区可以买个公寓了。海伦见我没说话,以为我嫌少,她接着说,改编费用另外再给十万。我的心中暗自窃喜,难怪这几天左眼老跳,看来老天爷开眼了。我当时就拍板说OK。海伦拿出份英文合同和中文合同,然后说如果王先生没有异议的话,可以签约,签约生效后,我们将向你的指定账户汇入约定的六十万人民币。刘影在一旁也惊呆了,真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我仔细地看了合同条款,觉得没问题就签上自己的大名王欣。西园见了也很高兴,他走过来拍着我肩膀,海伦也和我握手,然后说今天她们公司做东,到时公司总裁彼得也会一起在上海旋转餐厅见面。我也在第一时间告诉伊,她听了高兴的叫了出来。真所谓苦尽干来。

那个夜晚,是个不眠夜,我们如约见到了彼得,交流甚欢,他老是不时地蹦出几句英文,我只是呵呵地笑,似懂非懂,反正满脑子香车美女,远大前程。那个夜晚也许是葡萄酒喝多了,最后还是刘影送我的,当时稀里糊涂,只知道睡上了一张大床,还有几分暗香,边上有酥软的身体,之后就不知道干了什么。第二天,我睁眼一看,旁边睡着刘影,赤裸着上身,我的第一感觉是我干了坏事。要是让伊知道会怎么样。我匆匆穿衣离去,连刘影都没叫醒。一路上,我是内疚,愧疚,纠结,我该怎么向伊解释这一晚。男人总是会犯下天下男人会犯的错。但问题是如何圆谎,每个成熟的男人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在外沾花惹草后,又试图把自己洗白,撇清和任何女人的暧昧和性。男人在知道错误时更多的是像隐藏内心的秘密,而不愿意和他所最爱的女人分享,因为他们知道任何形式的分享将会燃烧起任何女人的妒火。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去解释,都是徒然的。

我选择了买断版权,所以就在第二天,我的银行卡里就多了那六十万数字,这真是一夜暴富,我和伊商量是不是还是租房,换个好的公寓,她说对的,先租房,余钱一部分用来投资基金,一部分用于存款备用结婚,我发现伊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反常,看来她并不知道我的无心的出轨。我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六去中介找公寓房,我们看了不少房源,价格太高的,环境是不错,价格一般的,环境就不敢恭维。就这样找了半个月,我们选中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位于浦东世纪公园旁的新公寓楼,价格对我们现在来说算是零头,和房东签了半年合同,之后就是乔迁了,家具我们买了新的沙发和床,毕竟打算在这做婚房,一切的用度开销还是有必要的。伊很节约,所有东西都是网上购买,这样省下不少银子,还为我买了套上好的西装,说是以后和那些电影圈的老板接触要穿得体面点。

3

小说说实话对我来说是个新的挑战,因为小说写作中的场景意识并非那么强烈,但改编成电影剧本,人物的台词确实是个大问题,你必须如置身其中又要游离之外,这对生活经验的要求很高。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求教些长者(小说有很多老者的心理诠释与对话),父亲听说我正在为人物中的台词大伤脑筋,于是就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他个人的经历。因为这部小说有很多事描述文革时的故事,有些确实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

19岁就从省城下放到一个偏僻的农场,农场大部分员工是附近十几里之外的铜矿的职工,农场几乎是自己自足,粮食,蔬菜,水果,鱼,肉等等,农场里听父亲说有很多逸闻趣事,八卦新闻。八十年代,文革的余毒尚未全部消除,而封建迷信也甚嚣尘上,男女关系上也有些传闻,最多的传闻莫过于魏场长了,他50上下,中等身材,略微有些发福,头上的毛稀稀拉拉的,脑门亮堂,走路时有点摇晃,右手时不时地摸着脑门上的几绺毛发,说话大嗓门,一口北方腔。据说此君好色出了名,从东头的杨寡妇,到西头的李老师,都收入他的麾下。瓜田李下,风流韵事当然是不少。魏场长之所以有此淫威,关键是他的权力无边,矿长是他的叔伯兄弟,加上县里领导来视察时又善于逢迎,自然如鱼得水,在场里的一母三分地混得风生水起,没多少人敢得罪他。父亲却看不惯他的做派,说了不少他的坏话。魏听说后,想方设法整他,先是找个借口,让他下放到养猪场养猪。用魏的说法是好好改造下知识分子丑老九,让你和那群公猪母猪在一起,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父亲有几次说要和他拼命,都被我母亲拦住了,否则非出人命不可。就在那年除夕夜,场里礼堂出了大事,礼堂二楼有个电影放映室,可以容下两三百人,魏当然也去看他心仪女演员,左边坐的是杨寡妇,右边是那位有点妖娆,几分姿色的李老师,电影放到一半,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声焖响,后来人们发现就在魏坐的旁边有个几公分的洞,据说,魏吓得尿了一裤子,当时就瘫倒那里,几个人架着才在慌乱中救了出来。事后人们都说这小子命大,就差一点就送他上西天。第二天县里公安局派人来调查,魏说一定是我父亲干的,公安把我父亲叫去问话,也提取了指纹,但各方比对,查无实据。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半年,也没有什么线索,可能是魏这个人平时太霸道,得罪了不少人,就这样就成了无头案 。魏自从那件事情后低调了不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区敲别人媳妇的门,毕竟他知道要是哪个血气的丈夫知道给他戴绿帽子,非要他的狗命不可。魏见到我父亲时还主动打招呼,说有困难可以找他。就这样过了半年,父亲重新回到原来的岗位,也是他的本行仓库管理。别小看仓库管理,平时要记账的,父亲高中毕业,数学挺好,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困难。

场里出的另外一件大事就是矿难,父亲还记得那时那次矿难死了十几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么一来,场里多了十几家的孤儿寡母,当时,矿里一直瞒报,和县里说死了俩个,后来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县长亲自过问下,矿里主管安全生产的矿长以及相关负责人一律撤职查办。父亲的话匣子打开后就说着不停,不觉已经快午夜了,我电话里说下次再聊,让他早点休息。父亲其实也是哈气连天了,听我这么一说,就放下了电话。

这段时间一直忙了改编小说,海伦小姐也有不时打电话问进度,因为电影筹划也在同时进行,而刘影总是发消息说想我,我不知道她为何想我。那天改编了大约三分之一,我想放松下,就去茶馆找她。她看到我来了很高兴,让我去雅房,叫了些水果拼盘,点心,还上了壶碧螺春。我和她谈起了我的小说改编,她说了些鼓励的话,接着她话锋一转,说最近生意也不好,她资金周转有些困难,说我能不能借她五万块。我当时也没多想,毕竟是救急,我爽快地答应下来。可事后才知道她欠了赌债,债主逼债,她是没有办法,后来还听说,为了延期还债,竟然和债主上了床。我听说后大为光火,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她的茶馆,至于那五万块,以为就打了水漂。所幸伊并没有查我的账户,这样就瞒着。

乔迁当天,诗人朋友基本都来了,西园还是带来那位海归海伦小姐,而刘影却没有来,后来听说,茶馆也给盘了还债,自己去了深圳,不久就在当地嫁给了一个台商,那台商已经六十多了,给她买了套别墅,做起了少奶奶。有几次她还来电话让我们一起去玩。并把欠我的五万块汇给我。海伦据说现在还单身,论学历和气质与众不同,好比天仙,海伦其实好几次打电话约我去玩,名义上说是谈剧本,但凭直觉,她有点喜欢我。而我总把她和伊做比较。我爱伊的单纯质朴和才气,也喜欢海伦的高雅气质。也许每个女人在选择另一半的时候都也会和男人一样比较,网上还流传出类比公式,当然我的数学不好,怎么也没有搞懂,不过这没有什么,很多少男少女初识恋爱滋味的,都乐此不彼。有好事者还列出艳遇十大秘籍,其中例举了种种邂逅,以及临时应变,比如如何搭讪,如何约,反正不一而足。后来我问海伦,她在美国是怎么交往男生的,她只是笑而不答。但她说了一点,她喜欢华裔,毕竟同根同种,有很多共同点。这也就是她毅然回国的原因。她总是说加州天气很好,她喜欢那里的环境,还说纽约冬天太冷,实在受不了,说中央公园很不错,说有机会约我去那看看。我说我还没出过国,更别说去美国。她调侃说美国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我也会意的一笑。

西园最近心情比较差,他惹上官司了,由于他最近的小说里有些场景有抄袭网络小说情节的嫌疑,被人告了,后来庭外和解,赔了十万给对方。这相当程度影响到他这部小说的改编电影计划,电影公司虽然没有单方解约,但也感到很为难,希望他的另一部小说来替代,海伦在和解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她在美国请了律师,后来麻烦是减少了,但西园的名誉受到不少冲击。读者对他的剽窃行为有些愤怒。纷纷要求电影公司和他解约。据说西园在家整天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都没有接。我很担心他会出事。西园为人还是很热心的,没有他的牵线,我也没有今天,所以我对他确实心怀感激。

伊怀孕也几个月了,去医院检查一切都好,我让她早点在家休养,可是她不愿意闲下来,说手头正忙着审稿,出版社人手又不够。而我最近还在忙着改编,海伦周末有时也联系我,让我出来喝咖啡,应约去过一次,她所好奇的不是我的小说改编,而是我是如何构思这部小说的,她说看不出你的写作有那么老成,真不像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作家。我说这些都是我父辈的故事,我只是进行了再加工。而我关心的话题是她在美国的学习生活经历,对于我来说,这个井底之蛙,从未踏出国门,未受过西方学院训练,我很好奇西方是如何训练作家的。她告诉我美国有专门培养作家的专业叫creative writing,也就是国内所说的创意写作,而且很多大学都有这个专业。我点头说,爱荷华大学的写作坊在世界都很有名气,希望有一天也可以去那里做访学。海伦说只要你在国内的知名度够的话都可以申请。听到这里,我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火焰。

其实写作有的时候是很私人化的,经过三个月的改编,初稿已经完成,我很快把电子稿发给了海伦。在等待她的回复之前,我就有更多的空闲时间,而我也想起了西园,想约他出来聊聊,而他最近心情还没有平复,似乎更郁悒了,几乎谁找他,他都不见,整天醉醺醺的,有上顿没下顿。我很担心他会出事。那次剽窃风波后,很少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小说。从此生活也变得拮据起来,我给他汇了五万元,想帮帮他,可是他把钱退了回来,信里说谢谢,然后一段话我也没看懂,言语破碎,显然是酒精作用下有了幻觉。后来有人告诉我西园还吸食毒品,这件事只有少数圈内的朋友知道,而我一直以为他是喝酒喝多了,才胡言乱语的。也有人说他经常参加派对,像海天盛筵那类的派对,他是常客,而且与不少模特有来往。当然我是不相信这些传言,我相信他是有自己的底线,既然选择栖居在这座冰冷的城市,应该好好地珍惜生活所馈赠的。我们只是渺小的群体,从底层好不容易爬出,有了自己的尊严,所以应该活着有自己起码的底线。也许我们不该去苛责那些失落的人,而应该去如何面对生活,活着。把内心栖居在一个高度,然后净化,如此而已。

一周后,海伦发来邮件说,公司对我的初稿挺满意,剩下的事情就是公司进行策划,导演,演员,选址这些细节,我可以提供建议。我知道她的意思,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而我也要好好休假,陪伊待产了。

我经常在傍晚陪她去公园里散步,我们都很享受其中的乐趣,有时可以看到几只白鹭飞翔在晚霞里,它们似乎没有感觉到寒冷,在不远处的沼泽芦苇荡中来回穿梭,时不时发出鸣叫,像是呼唤,又像是传递爱慕。那些受惊的鱼虾,拼命地挣扎,溅起一朵朵细波,也许是迷离的眼无法洞悉究竟是风使然还是水溪中的暗流涌动。

4

我和伊的婚礼如期在春天举行,我们商量好了,一切从简,摆了几桌,来了除了亲属外,就是些故友。而我们更多期待的是新的生命的诞生,因为在我们栖居的地方会有另一人和我们分享空间,当然也会带来很多快乐。而又时期待总是来得那么漫长,当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的时候,伊在一天下楼梯时摔了跤,被紧急送往医院,医生告诉我不好的消息,孩子没了,大人保住了。我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我真应该让她在加安胎而不是去上什么班。事已至此,只好安慰伊,让她别难过。一个星期后,伊回家了,我们似乎少了什么,空荡荡的。彼此的内心深处对未来孩子的愧疚。

记得那是三月份的一个星期一,海伦给我打电话,说有急事让去下公司,我就火急火燎地打车赶到公司,前台小姐把我领到十楼的会议室,我来的时候,几乎都坐满了。老板彼得让我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说欢迎作家王欣的到来。然后我才知道大家在商量电影的开拍事宜。其实电影对我来说算是门外汉,彼得问我对候选的几位女主角有什么看法,更喜欢哪位,我看了几位候选女主角的照片和资料介绍,反复了比较了下,觉得一位叫程秀的姑娘很有灵动,江南秀女,瓜子脸,加上和我还是同乡,我说我倾向于她。彼得嘴角微微笑笑了,似乎同意我的看法。其他几位总监看我们俩都有这个意向,都随即附和。海伦似乎不太满意,坚决反对,但自己也提不出什么好的人选。海伦估计是醋坛子打翻了,一反常态。最后还是彼得拍板定音,说作家的眼光就是独到,他也同意让这位江南美女做主角。

主角之争后的几天,海伦也没有理我,而程秀却打来电话说了很多感激的话,说多亏我的鼎力推荐,说想请我喝咖啡。我推脱不了,就应约去了附近的星巴克。她比我早来,我在门口就认出了她,她比照片还要清秀动人,身材苗条,看起来也就20上下,见了我连忙起身,说久闻大名,我说客气了。她看着我痴痴地看着她,脸上绯红,足足停顿了几秒钟,我才缓过神来。说实话她的气质确实很像我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举手投足之间,语言抑扬顿挫之间,仿佛让我回到了小说中的构思中。我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平时会练瑜伽,看书,弹钢琴。我说那你最爱谁的作品,她说喜欢看沈从文先生的小说和随笔。我点点头说也很喜欢他的作品。我问她去过凤凰古城没有,她说去过一次,还去了附近的芙蓉镇。她还带来她写的一首凤凰古城的诗歌,然后递给我看,写得好有意境,摘抄如下:

古城

思想寓居在沱江里

夜晚也无法吞噬

从风雨桥到中心

只有内心的声音

穿过高墙的风

只是在述说

我乘着没有风帆的船

从此岸划到彼岸

我开始喜欢上她和她的诗歌,这让我和她有了共同的东西,从那以后,程秀有时间就上我家来玩,伊开始挺不乐意的,后来看她那么勤快嘴甜,也把她当小妹妹看,而我们三个人还一起聊诗歌,喝了葡萄酒后还一起开烛光诗会,渐渐地人也多起来了,海伦也会经常过来,还有其他几位诗友。

而久未露面的西园却因为抑郁症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去见他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但意识是清醒的,我让他安心养病。我对他的境遇很同情,也希望能帮助他走出困境,现在连他的女友都离开了他,而我算是他最亲近的朋友。

西园住了三个月的院,已经康复,他渐渐开始改变自己,很少去参加聚会,在杨浦的郊区租了间八平米小屋,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作,他想写他和他朋友的经历,生活是一剂良药,也有写不完的源泉,他常去离租房几百米的公园里漫步,走在望月桥上,凝视着河里的游鱼吐着气泡,时不时地浮出水面争抢着路人抛下的面包屑,它们自由自在,毫无一些烦恼,甚是羡慕。周围的灌木林里有时会飞出五色的翠鸟,会把人吓出一身冷汗,空气里弥漫的早春料峭的风寒,傍晚散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老人缓慢地拖着沉重的步伐,看来有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有的步履蹒跚,好像刚从中风里恢复一样。西园这段时间经常熬夜,眼圈都有点泛黑,偶尔为了提神会吸两口烟,然后沏上一壶碧螺春,慢慢酌饮。他也会在午夜时看看电视剧,当然不太看美剧,常看些生活片。他一直在构思一部新作,有的时候还会给我打电话,电话里谈他的新作的构思,我觉得他这次应该会有惊喜。他会走出上一次的阴霾。

我们也许有意无意地栖居在一个牢笼里,在这里,我们的精神和肉体都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限制。我们都在期待迎接新的曙光,冬天走了,春天还会久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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