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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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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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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砂锅(散文)

       织金砂锅.jpg

在贵州省毕节市织金县城的东山脚下,有一条几百年来以传统手工制作砂锅砂罐为主业的老街,织金县城的老人们习惯称之为“老东门”。

织金老东门,在城门未撤除之前,是进东城门时其右侧的一条砂锅街。

康熙五年,草木葳蕤的东山脚下,一条泥巴路又细又长。每逢下雨,路上坑坑洼洼,积成一个个小泥塘。行人穿着已浸湿的布鞋,挽着裤腿,低一脚高一脚,踏过这条泥巴铺成的街,一次又一次。街两旁,几十户人家,大多数为茅草屋,少数为青瓦板壁房。就是这样的人家,就地取材,以泥巴制作砂锅,换来粗茶淡饭,聊以卒岁。

赶着马车,走出东城门,沿着一条凸凹不平的泥巴路,途经古佛山和荷花池,一路逶迤。两旁苍翠欲滴的山坡簇拥着的,是通往织金桂果小瀑布的必经之路。约六公里处,有一座无名的银灰土山坡,光秃秃的,与周围的青山很不协调。殊不知,这山坡,土质为粘稠性较强且耐高温的砂泥,是游人不屑的一瞥,却是老东门砂锅街老少爷们眼中的宝贝。这是天然的,是上天的恩赐,唾手可得。砂锅街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把砂泥从这小山坡上挖出来,装上满满的一马车,哼唱着织金山歌,马蹄声声、摇摇晃晃中,回到家里,开始砂锅的制作。

砂锅与瓷器的制作类似。须有一个作坊。砂锅的作坊,一般选择在茅屋或瓦房的后院。那里阴凉,干燥,宽敞些。其设备很简单:一个火炉,一个风箱,两个覆盖砂锅的大砂锅。在地上挖一小坑作为火炉,备上火洞,再与鼓风助燃的小风箱相连。

覆盖砂锅的大砂锅,要用细钢筋或粗铁丝弯制的简易套子粘接上去。套子的顶部弯一个小钩,以便于用长杆容易钩起来。

制作砂锅,是一部朴实无华的乐章。调拌砂泥、制作砂锅毛坯、烧锅和熏锅,为制作砂锅的四步曲。

砂锅的毛坯,用粘性较强、耐高温的砂泥制作。调拌砂泥时,水与泥的比例要求相当严格。水多泥少或泥多水少,过稀过稠,都会影响制作出来的砂锅的质量。

阴凉干燥的砂锅作坊里,砂泥的芳香弥散在每一角落。一张小木板凳上,坐着看似悠闲又不失全神贯注的砂锅匠人老王。嘴里衔着烟杆嘴,吧嗒吧嗒地吸着叶子烟的他,将调拌好的砂泥放在不停地旋转着的制作器上。双手保持一定姿势和力度,与制作器旋转的速度协调。旋转制作器,需靠双脚不停地蹬踩,如同蹬自行车。

砂锅毛坯制作完成后,必须任其自然凝固。二十四小时后,强度最大时,烧出来的砂锅才会质地优良,美观,耐用。

把砂锅毛坯放在地上的炉火上,用长杆钩起大砂锅将其盖上。助燃炉火的小风箱,与补铁锅用的风箱一般大。拉起来很轻松,没有拉打铁用的大风箱那么吃力。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大约十分钟,就能把砂锅毛坯烧得通红。用长铁钩将烧得通红的砂锅毛坯放在铺着锯木面的地上,再盖上大砂锅。以此法让燃烧着的锯木面熄灭后,化作青烟熏黑砂锅。顷刻,取开。只见,烧得通红的砂锅,一缕缕青烟缭绕中,已变得乌黑发亮。砂锅制作,基本结束。

清朝年间,买一口铁锅,价格不菲,寻常人家消费不起。喀斯特地貌的织金,土质奇特,这也是砂锅制作的起源之一。实际上,砂锅的制作,与陶瓷的制作同出一辙。只不过,陶瓷不但原材料不容易找,而且价格也不便宜。聪慧的砂锅街匠人们,在当时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状况下,竟然大胆地使用当地特有的砂泥。在制作陶瓷方法的主旋律上,灵活地改动个别音符。没想到,这一改动,就谱写出颇具织金地域风貌的砂锅乐章。

由于是就地取材,节省了购买原材料的钱,制作也不复杂,砂锅的价格很便宜。据砂锅街的老王介绍,他爷爷曾告诉过他,清朝光绪年间,一个铜板就能购买一个砂锅鼎罐。解放初期,一毛钱可以够买两个小砂锅。正因为制作如此简单,价格如此便宜,砂锅易碎等特点,砂锅街年事较高者,三句话不离本行,说那些喜欢寻根问底者为“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句话,原本出自砂锅街的砂锅匠人们,没想到成了贵州织金特有的成语。

织金砂锅,自清朝开始,成了人们离不开的生活用具。做饭的锅,是砂锅,炒菜炖肉的锅,也是砂锅。就是煮茶熬药的砂罐,煮猪食用的锅,甚至夜壶,花盆,都是砂锅街的匠人们制作的。由于对砂锅砂罐的依赖,清朝、民国及解放初期,砂锅街是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难怪,解放后砂锅街被取名为“织金街”。人们对砂锅的感恩和织金本土文化的传承所做的贡献,其馈赠或荣誉,显而易见。

砂锅普及的岁月,织金城的东南西北门,都可买到砂锅。童年时期,在织金南门城门洞旁边,曾见过一个外国女士,身高挺拔,皮肤白皙,金发,碧眼,手拿照相机,在翻译的引领下,正对着瓦房前面铺台上放着的砂锅砂罐,嘀咕着什么。苗语一般,听不懂,但又比苗语好听。年岁增长后,顿然醒悟,那即是外语。当时,也挺纳闷:这些外国人真有意思,家乡城区那么多青山绿水不去照,却对这些黑不溜秋,本地人司空见惯、不以为然的砂锅,情有独钟,真是捉摸不透。经过时光的润染,渐渐知晓,文化不分国籍,越是凸显民族特色和风土人情者,越能得到外国友人的青睐。

曾与母亲上街买过砂锅砂罐。买来砂锅砂罐后,并不会直接使用,而是将其放在砂火上,放点水和面粉,用高粱杆做的饭刷子不停地把煮沸的面糊,刷至砂锅的每一处。其目的是用面糊填充砂锅砂罐的细孔,以此保障砂锅砂罐独特的优点且不会浸水。

砂锅街手工制作的砂锅砂罐,由于材质为砂泥,隔热与绝缘功能都比较好。因此,用砂锅砂罐做饭、炒菜、炖肉、煮茶或熬药,不但能保持食材药材的原汁原味及性能,而且不用抹布包裹手柄,直接伸手去抬砂锅砂罐,也不烫手。除此之外,在那个没有保温瓶、冰箱的岁月,砂锅砂罐装的饭菜、茶水或汤药,既能保温,也能保质。无论严寒还是酷暑,食物、茶水或汤药放在砂锅砂罐里两三天,都不会变质。尤其是用砂锅装的饭菜,送到田间地头,给干活的家人吃,两三个小时,都不会冷。

八十年代,当透着古朴美、清雅而飘逸的古筝琵琶等民乐,渐渐沉寂的时候,节奏感极强的民谣吉他弹唱,优美的钢琴演奏,却时常回荡在草坪上、寝室里或屋檐下。高品质生活走进寻常百姓家。一切都在蜕变,一切都在接受考验。改革开放的浪潮冲击着神州大地的每一角落,传统的手工艺逐渐被机械化、现代化和自动化所代替。人们用的锅,从砂锅变成铁锅,又从铁锅变成铝锅、不锈钢锅。砂锅在忙碌几百年后,渐渐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直到九十年代的一天,被大多数人忘却的砂锅,又被请出茅庐,恰似重新奏响的民乐,踏着轻盈的脚步,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衣袂飘飘,款款而至。

吴勇,这位既是农科工作者,又是作家的传奇式人物,利用砂锅绝缘性能好、不传热、有细小气孔、价格便宜等优良特性,大胆使用盐水瓶培植竹荪种,再用砂锅栽培竹荪。竹荪,是一种野生真菌类植物。史上未有人工栽培的事例,更别说用织金砂锅栽培竹荪了。可是,不曾有过的尝试,不可能的事情,却被这位很多人称为“百变吴勇”的学者,奇迹般地做成功了。

自那以后,淡出人们视线的砂锅,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的生活工作中。沉寂的砂锅,仿佛沉睡多年的美人,在一往情深的轻吻中,慢慢苏醒。原本熄灭的炉火,也被再一次点燃。兴奋得彻夜未眠,忙得不亦乐乎的,要数那些世世代代相传手艺的砂锅匠人们。其中,最激动的,莫过于老王了。

老王初中毕业后,子承父业,继续手工制作砂锅,维持生计。这一做,就是几十年。

毕竟是家庭作坊制作,既无像样的厂房进行批量生产,也无便于运送的正规包装,砂锅街的砂锅,虽然可供织金城乡的人们使用,却宛如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飞不高,飞不远,更飞不出去。直到有一天,时任织金县长的朱永德游玩东山,途经砂锅街时,被这种古老的手工艺吸引。当时,朱永德县长就鼓励老王利用自家的房屋,建一个小型的织金砂锅制作厂。

在当地政府及相关部门的支持下,织金第一家砂锅制作厂建立。没多久,老东门砂锅街陆陆续续建起了十来家砂锅制作厂。从小规模手工制作,未包装就出售产品的家庭作坊,到有计划、较大规模生产、精心包装后,才进入市场的砂锅制作厂,是破茧重生的飞跃,更是对民间工艺的传承,保护和创新。

如今,地处贵州乌蒙山区的毕节市织金县城,其砂锅街的砂锅,不再局限于本土销售——已飞出国门,成为中外民间文化交流的纽带,深受海内外朋友的青睐。来织金东山游玩的,途经砂锅街,会忍不住驻足,凝神,流连忘返。更有甚者,买几个小巧玲珑的砂锅鼎罐,一是自己收藏,二是回去后送亲戚朋友,聊表寸心。

久居异乡的游子,每每捧着玲珑剔透的砂锅,细品珍馐的同时,淡淡的记忆,浓浓的乡愁,如烟,如雾,挥之不散,若即若离,古朴了岁月,沧桑了流年,醺醉了情怀。

时代发展的车轮滚滚向前,许多陈旧的东西已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而那些踩下时代足迹,打造地域文化的手工艺,却永远熠熠生辉,馨香飘溢,为民族文化长廊增光添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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