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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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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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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货客麻三爷

陇南把专门在大山老林里讨生活的人称作“山货客”。对于山货客来说,山货的内容十分丰富,无论能吃的、能用的、能玩的、能治病的,只要是大山老林里出产的,可以卖钱的,都是山货。山货的来源有两种渠道,一是山货客自己采挖、捡拾、捕捉,叫“打山货”;二是从山民农户手里收购,叫“收山货”。不管是打山货,还是收山货,都是山货客干的营生。在过去年景不好的时期,山货客是一种职业,不仅依靠打山货、收山货养家糊口,还把山货变成了商品,保证了一部分自然生长的土特产品作为生活物资的市场供应。

麻三爷是前关村的山货客世家,他家到底有几辈人当过山货客,就连麻三爷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他家祖辈都依靠打山货、收山货为生,虽然生活过得殷实,却没有置办下土地,因而在土改那年,被定为贫农成分。的确,在农他家为贫;在商,他家并不属于穷人。只是作为职业山货客,是特殊的商人,主要依靠自食其力,不以土地剥削乡民,而且还满足了乡民的一部分生活所需,也就只能划归于贫农,是“生活比较富裕的贫农”。

前关村老一辈人都知道,山货客麻三爷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段子。茶余饭后,老一辈人聚集一处谝闲传,偶然还会说起,供大家再次一笑。“ 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会儿,各村要找出“冒尖户”,当作典型批判。村子召集全体社员,一连开了三天会,也没有找出一个冒尖户来。第四天,大会依然哑场。麻三爷突然站起身来,大声说:“你们没人当,我当!”会场立刻一片哗然。麻三爷又大声说:“这冒尖户肯定是个大干部,你们都吓着了,不敢当,我家祖祖辈辈是贫农,我不当谁当?”生产队干部正愁无法交差,见有人毛遂自荐,急忙将他带至大队,大队又将他带到公社。公社领导闻其为主动交代,夸赞他有认识,有觉悟,遂任命他为冒尖户改造队队长,率领全体冒尖户义务劳动。麻三爷欣然领命,率先士卒,大干苦干,很像个当大干部的样子。时间一长,便有一事不解,逢人就说:“难怪这大干部没人当,劳动不给工分,还得家里人送饭!”被问者都掩口不敢笑,脸上的神色却是怪怪的。

打山货、收山货,产品种类都是季节性的,一般来说,春天大多是山野菜、菌菇之类的“水货”;夏天大多是竹编、柳编、撅头把、镰刀把之类的“木货”;秋天主要是各种各样的山果“干货”;冬天主要是野鸡、野兔、瞎瞎(田鼠)等小型野生动物的“野货”。一年四季,麻三爷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行走在山里山外,从不与其他的山货客搭帮,一来是他家祖传,经验丰富,山货的种类、品质、真伪、市价都谙熟于心;二来是他的资金雄厚,凡收购山货从不赊欠,信誉极好,山民们都乐意把山货出售给他。

据麻三爷讲,他当山货客时有三种武装:瓦鞋,褡裢和毛驴。瓦鞋是当地民间一种用牛皮或猪皮制作的形似瓦片的专用鞋,内装麦草御寒,为了防滑,还在鞋底绑上铁制的带有四个凸钉的鞋爪子,是山民们上山砍柴,或雨雪天在山上劳动时必穿的特制鞋子。麻三爷穿瓦鞋,主要是防止在雨雪天走在山路上打滑。褡裢是用土麻布缝制的,两端各有一个兜。麻三爷一般搭在左肩上,前边的兜里装钱,后边的兜里装旱烟叶和烟锅。毛驴是出山时驮山货的,但进山时麻三爷并不骑它,而是与它同时步行,很体恤毛驴的辛苦。其他的山货客一般不穿瓦鞋,嫌其笨重,而是穿解放鞋;还买不起毛驴,就背上背篼,搞些小打小闹的山货。

有一年的冬天,一次麻三爷收购了两麻袋“野货”,让毛驴驮了,走在出山的羊肠小路上。也许是浓郁的腥膻味随风飘浮,吸引了一只狼,一路紧紧跟随,想得到些施舍。独狼虽然没有群狼那样可怕,但独狼特别狡猾,也特别执着,不肯轻易放过想得到的食物。麻三爷倒不怎么惧怕,倒是毛驴,一见到狼就浑身打哆嗦,不再顺着路直走,而是朝山沟僻静处奔跑躲避。结果跑进了一条绝了去处的山沟,无路可走了,任凭麻三爷吆喝、驱赶,毛驴就是纹丝不动,打死也不肯回头。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边是独狼当道,加之毛驴胆怯死倔,使场面陷入了僵局。麻三爷想,倘若将野货喂给狼,狼尝到了甜头,就更不愿意离开了,既是把两麻袋全部给了它,它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只要狼不离开,毛驴就不会挪动蹄子。那只独狼极有耐心,在麻三爷和他的毛驴十余步开外蹲坐了,像一尊雕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连三天三夜,又饥又渴,急得麻三爷一烟锅一烟锅的接着抽烟,把烟袋里的旱烟叶都抽光了。直到第四天,一位猎人偶然进沟,那只独狼见到了猎枪,才逃之夭夭。麻三爷认定猎人就是自己的大救星,非要给他十张当时面额最大的“大团结”不可。那个猎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一次寻常出猎,竟然意外收获了一百元巨款!

旧社会,有劫道的土匪也会打劫山货客,在山货客进山的路上,趁山货客褡裢里用于收购山货的钱钞还没有出手,突然拦住山路,留钱保命,只有一种选择。麻三爷接任父辈当山货客,已经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拦路打劫的土匪没有了,但还是有用其他方式明抢暗夺的。一次,麻三爷进山时,要过一条山溪。一场暴雨咋停,山溪暴涨,把几根用捆扎的木棒搭成的过桥冲走了,只好准备蹚水过去。恰遇一个长相麻利清秀的少妇,甜甜蜜蜜叫了麻三爷一声大哥,请求骑上他的毛驴过溪。麻三爷起了恻隐之心,助人为乐,将那少妇抱上驴背,牵着毛驴,一块蹚过湍急的山溪。来到对岸,抱了少妇下驴,少妇却搂住他的脖子,对他窃窃耳语,说要以自己的身子报答他。那时间麻三爷血气方刚,筋骨正硬,嗅到少妇那迷人的体香,不免有些心动。正要操作,却见不远处有几个男人的身影在草丛里晃动,立时就警觉起来。那少妇几番催促,不见麻三爷继续,就喊叫起来,那几个男人便从草丛里迅速地冲了出来。麻三爷“啊呀”一声惊叫,跨上毛驴,一路飞奔,跑了十几里路,才松了一口气。回想方才的遭遇,既后怕又庆幸。

打山货、收山货,只是山货客获得山货的一个方面,而将积存的山货出手卖出去,是另一个很关键的方面。一般来说,那些小打小闹的山货客都是自己背到市场上,零售散卖;而像麻三爷这样的大户,实力雄厚,存货很多,就得以低于市场零售散卖的价格,把山货批发给那些二倒贩子。有一个名字叫猴猴的二倒贩子,与麻三爷合作了十余次,次次都按照麻三爷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一回,猴猴又来了,还拎了几瓶好酒,却说这次不收货,只来看望老朋友,同老朋友喝喝酒,叙叙旧。麻三爷就用野货做了美味佳肴,同猴猴喝了三天酒。猴猴临走,留下了三百元钱,说是定金,让麻三爷准备三千元的野货,他下回来时运走。过了一个月,麻三爷备好了野货,猴猴就登门来取货了,却说手头一时周转不过来,暂时赊欠,等下次来了一并付清。麻三爷忘了爹在世时给他说的那句行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之猴猴提前付了定金,多次合作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就答应了。不料想,猴猴一去不返,再也不来了。害得麻三爷血本无归,三年没能再进山。那时间的三千元,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麻三爷仰仗他的毛驴驮山货,给他挣钱,自己宁肯磨破瓦鞋,很少舍得骑一回,却愿意让村头上一个名字叫秀秀的女子骑。不到打山货、收山货的旺季,凡是赶集、逛庙会、进城,麻三爷都让秀秀骑上他的毛驴,自己牵上,陪着秀秀一搭去。那时间,麻三爷还单身,正在找对象,他爹妈托媒人说了十几个,他都不中意,就是看上了秀秀。麻三爷的爹妈都说,秀秀人虽然长得好,又麻利又贤惠,可她已经和大队支书的儿子订了婚,谁敢老虎嘴里去拔牙!大队支书的儿子名字叫大宝,个头矮挫,秀秀看不上,是秀秀的爹妈碍于大队支书的威势,才答应的。因为麻三爷成了大宝的情敌,大宝就警告过麻三爷几次,可是麻三爷依旧我行我素,让秀秀骑上他的毛驴,自己牵上,四处兜风。大宝气不过,就在麻三爷的驴槽里下了农药,毒死了麻三爷的毛驴。麻三爷心里明白是谁干的,但只是给公安报了案,却不把怀疑对象说给公安。案子查得急了,大宝就向他爹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大队支书就拿出高于当时驴价数倍的三百元,请求私了。麻三爷提出,只要大宝和秀秀解除婚约,他一不索赔,二不追究,愿意主动去公安销案。大队支书无奈,只好照办。于是,麻三爷以他心爱的毛驴为代价,终于娶来了他心爱的女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一部分山货品种受到了国家法律保护,另一些山货品种也日益减少,山货客就逐渐消失了。麻三爷也老了,金盆洗手,成了当地最后的一代山货客。如今,把打山货作为职业的人已经没有了,收山货的人还有,却不再是山货客,而是城里来的生意人。麻三爷已年逾七旬,他当山货客的那些故事,还被他津津乐道地不时讲起,如数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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