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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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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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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春节的母亲

从未说过自己识字的母亲,六十五岁的那年春节给她最小的儿子小七亲笔写了一封信。这是公元一九八五年春节的事。小儿子小七在一个叫额吉纳旗的地方当兵。

年前一场不大不小刚刚盖住脚面的雪,还没有来的及展示自己冷艳的身影,就被强劲的老山风吹的七零八落,堆集在荒野的沟沟壑壑和院里的旮旮旯旯了。远远看去,原野平整了不少,大地像是被恶作剧的人剃过的头,有雪的地方白晃晃的,没有雪的地方,枯黄而多褶,地埂上的芨芨草,就像没有剃干净的发根。院内的雪则被挤压在墙角,留下些许下过雪的痕迹。河西走廊中部的李家庄,顶着满屋顶的白雪,迎来了八五年的春节。

冬天的晚上来的很早,下午六点多天就完全黑了。大年初一下午,在家里憋了一上午的半大后生们,已开始各家走动着开始相互拜年了。

 “不要把衣服弄脏了。”每个母亲都会在过年的时候,给自己的孩子穿齐整些,就是旧衣服,也要洗干净,熨平整,补平顺。可出了门的孩子们,早把大人的嘱咐忘的一干二净。不时,就会有捣蛋的孩子把雪团乘人不备给塞进别人的领子中,或者,偷偷在屁股后面放个鞭炮,于是,孩子们就相互嬉闹起来。一阵功夫,这些不安分的孩子们不是衣服被雪团洇湿,就是沾上泥土。在各家进进出出间,过年好的声音此起彼伏。乡村的年,在自娱自乐中充满了快乐、祥和的气氛。

六十年代初修建的土坯房中,铸铁炉子烧的正旺。吃过晚饭,在家里玩了一下午的几个孙子先后离开了,二女儿秀家的老小全儿却不走:“姥姥,今晚我陪你。”

“你小姨在。你回家睡去吧。”母亲说。

“我不。您还有事情没有办呢。”

“什么事。”母亲笑着问。小女儿平则是一脸的懵懂。

“您说过年的时候要干什么呢。”全儿一脸贼笑。

母亲佯装不知。“我不知道。再顽皮我打你。”

“你才舍不得打我呢。你把我打疼了,我就不给你挑水,不给你喂羊,不给暖被窝,啥都不给您干了。反正您跑的没有我快。”全儿十岁,说话却流利的很,一套接一套的。看着  母亲伸手要打的样子,全儿像猴一样窜到炕上,拉开被子,蒙上头躲在被窝里面“咯咯”笑着。

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对钱看的紧,平日里除了自己做缝纫活外,全靠姑娘们贴补。她就像一个老母鸡,孩子长大一个,就放飞一个,有考上学走的,有招工、招干走的,几乎都离开了自己身边,而自己却紧紧的守着这个家。没有包产到户的时候,他们是挣工分最少的人家,都要靠给生产队交钱才能分够每年的口粮。母亲常常说:人往高处走。这个高处不是去了那里,干个什么,而是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只要孩子们想干的正经事情,她都是无条件的支持。前些年老两口还年轻,还能干动活计,日子也就将就着过来了,后来,孩子们成家的成家,外出的外出,各种难事就逐渐凸显出来了,父亲和母亲慢慢的都老了,孙子们也多了,日子总是紧巴巴的。好在孩子们都孝顺,都全力帮衬这个家。所以,逢年过节发压岁钱也就一毛两毛的。自从小七当兵后,全儿一直陪着母亲,几个月前,心思灵动的全儿想买个手电,问姥姥要钱,姥姥说让他好好干活,过年的时候给他压岁钱,全儿就记下了。刚才,母亲给其它几个孙子一人发了一元钱,全儿就悄悄的给姥姥挤眼睛,现在其它人走了,就迫不及待的问姥姥要。

母亲叹口气,从衬衣兜里摸出早已磨掉皮的钱包,掏出一张五元的新钱,放在全儿的头前:“要不要?不要我装起来了。”可未等母亲的手松开,被窝里已伸出一只小手,迅速把钱抢了过去。

平的儿子锁儿刚刚二岁,站在炕上看着姥姥和小哥哥说话。看见姥姥给了全儿钱,也伸出小手:“姥姥,钱钱。姥姥,钱钱。”全儿翻身把锁儿抱起来:“姥姥给我钱是我干活挣的,你要钱干什么?你给姥姥喂羊了吗,你给姥姥担水了吗?还是你想娶媳妇了?”说着还伸手挠着锁儿腋窝处,惹的大家都笑了起来,锁儿嘴一咧,挣扎间,一泡热尿浇了过来,全儿躲避不及,裤子上就撒上了些许尿迹。

“过年浇了童子尿,喜事不用自己找。”母亲笑着拉住想要揍锁的全儿,“裤子让你小姨洗洗,烤在炉子旁边,去给羊把料喂上了睡觉。”全儿应了一声:“小姨,等晚上睡着了,我把你儿子的牛给割了。”说着,跑出去喂羊了。

母亲盘腿坐在炕沿上,平儿手脚麻利的收拾了好一阵,才算把家里收拾整齐。母亲说:“你先哄孩子睡吧,我要给你弟弟写信。”

“我来写吧。”平儿说。

“不。我自己写。”

在小六惊讶的目光中,母亲在自己平时裁剪衣服的大方桌上挪出一块地方,把玻璃罩的煤油灯端过去,拿出纸和笔,然后写了起来。

而此刻,小七正在远在千里之外,那个叫额济纳旗的地方,在连队食堂的操作间里面揉面。站在一旁操着一口徐州普通话的班长说:“我说七,面要趁劲揉,不能团。要用手掌向前向下用力……”话还没有说完,小七毫无症兆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接着又是连续几个。班长说“七呀,我说你个熊兵,干炊事员最要紧的是讲究卫生。”说着,自己挽起袖子把小七拨拉开,自己揉起面来。四十年后,小七和班长相聚,说起当初的事儿,依旧精神焕发但已秃顶的班长笑迷迷说:你个熊兵。

 

冬日乡村的夜晚是寂静的。偶然响起的鞭炮声,惹得大大小小的狗们一阵狂叫,中间就掺入了多嘴村妇训人骂狗的声音,而后又归入寂静。习惯了早睡早起的庄稼人,即使在这过年的时候,也早早的把一家人关在屋里,或围着火炉烧土豆,或捂在暖和的土炕上吃炒粮食,拉家常,谝闲话。只有那些当家作主且喜欢热闹的男人们,才利用过年这难得的空闲时间,玩一种叫“牛九”的纸牌,常常,一场“牛九”下来,几个人脸上都让墨汁给涂的五花八门,或者贴满了纸条。刚刚尝试到“包产到户”甜头的人们,还舍不得用钱去赌。过年的时候,个别人家也会买上两瓶白酒,来人斟上一杯,显示着自己日子的兴旺,也是对自己一年辛苦的犒劳,而聚在一起喝酒的情景那些年还不多见。

母亲端坐在方桌边。后背端直,神情专注,头微微前倾,眉头微微皱着,架在鼻梁上的花镜微微向下,脸上似乎有一种圣洁的光,手里的笔不是用三个指头拈着,而是类似于毛笔的抓法。看着母亲的端坐的样子,平一时痴了。

连续揉了两张纸,母亲说:“看不清。明天再说吧。把火盖好。”说着也不再理准备煮羊肉的平儿,自己上炕睡觉了。

两个孙子早已睡着,老式土坯房四处透气,炉子压住火后,屋里的气温很快就降了下来,好在土炕很热,所以不是很冷,只是露在外面的脸上有丝丝凉气。平儿也睡了,黑暗中,母女两个拉着家常:

 “妈,今年的地怎么种呢。”平儿说。

“还能怎么种。掏钱雇人种。”

“要不直接租给别人吧,你跟我去。”平儿侧身看着母亲。

“不去。”母亲坚决的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你还在单位借房子住呢,我去怎么住?再说,你弟弟要是今年考不上军校,怕是就该回来了。我一走,这个家就没有了,我得为他守着。”

“可你也干不动了呀。”

“丫头,人活一辈子呀,不容易。我干不动了,能看着,守到那一天算那一天吧。从老家出来,四十多年了,什么样的路我没有走过,什么样的苦我没有吃过,什么样的事没有经过。活人不易,最终都得有个自己的窝才行。你看看这个屋,还是生你弟弟头一年盖的,自从盖了这个屋,我们的根就扎在这里了。要是你弟弟回来,连这个屋都没有了,那可怎么办呀”。

“可你也干不动了,吃水还要别人挑呢。几十亩地,你怎么种?再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平时也看不见,有个头痛脑热也不方便是不是?”

“你大姐也说了,不让我种。可你们的家是你们自己的呀,我走了,这个家就没有了,你弟弟怎么办?”

两人都无语了,许久,平儿发出一声轻轻的压抑的叹息,而母亲却咬着牙,紧紧的握着胸口。屋外,寒风已起,掠过屋顶时,发出“呼呼”的声响。

 

母亲没有睡着。

自从父亲去世,母亲已习惯在黑暗的晚上孤自一人静静的想心事。对于这个经历过生死的老人,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可自己想明白的事情不见得别人也和自己想的一样。六年前小七她爹去世到现在,家里发生了多少事情?有些事不是自己能掌控的,比如和大儿子分家,树大分杈,儿大分家是那个家庭也免不了的事情,大儿子要分,是拦不住的。小儿子要当兵,又是不能拦的事。可有些事情,还要自己做主,比如这种地。虽说自己种这几十亩地不是很容易,年轻时为了生计,寒冬腊月在冰水中洗衣服落下的关节炎,阴天下雨,浑身的骨节都痛;几十年间白天晚上的伏在缝纫机上干活,眼睛早有了白内障,眼球上一层白雾,大白天对面看人也就是个影影绰绰的。特别是去年以来,总是头晕,总是觉得肚子胸腹里面胀胀的,浑身都不得劲,有时候还痛的直不起腰来,可他从来不在儿女们面前说自己不舒服。自己干不动,可以请别人干,种地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给还没有成家小儿子留个念想,让他知道,自己还好,放心在部队。这是自己作为父母必须的责任,孩子一天不成家,这个责任就卸不下来。
    可姑娘们就是不理解自己的想法。除了二女儿秀,其它四个姑娘和大儿子都在城里工作,虽说条件都一般,可也不差自己一口饭吃。从小七当兵后,姑娘们就不让母亲种了,大儿子自从分家后就很少管自己的事情,自己也不愿意让他管。姑娘们有姑娘们的理由,要是母亲种地,她们每年都要回来好几次,春种秋收,逢年过节少一次也不行。别的不说,只是来来回回耽误的时间就是很费神的事情。虽说不过几十公里,可从市上到县城,中途换乘不说,还要走上十几里的土路才能到家,乡里不通班车,一个来回就要折腾几天。包产到户第一年秋天,几个姑娘全家都回来帮着收割,三十亩地,女儿女婿用镰刀割了一个星期。前前后后全家人待了十几天。大姑娘琴说:“我们这些人请事假扣的工资,都够雇人割这些地了。”

“以后还得练练割麦子,要不干上几天连腿都不是自己的。”三女婿说。那些日子,这些已十几年不干农活的人,每天都拿着镰刀,蹲在麦田中,挥汗如雨。

母亲说:“明年我自己割。”其实,母亲也是看着孩子们辛苦。后来,农用机具多了起来,每个村那些地多的人,都买了播种机、收割机,于是母亲早早的雇好人,母亲的田地中就少了孩子们的身影。可孩子们总是放心不下,都知道刚强了一辈子的娘,不到实在干不动的那天,是不会放下自己的责任的。去年夏天浇水时,母亲一脚踩空,摔到水沟中,刚好又是淤泥坑,竟然越陷越深,要不是过来帮忙的大孙子看见,可能就溺死在水中。七月十五姑娘们回来上坟,秀说:娘差点淹死在沟里。姑娘们就越发反对她种地。可母亲对所有的劝阻都无动于衷。置之不理,甚至不惜和她们吵架。每次的结果都是母亲胜利,子女们都是屈从母亲的意见。无奈,子女们就用其它的方式来抗议。比如这个年,本来说好要回来一次过的,可几个孩子都以各种理由没有回来,末了,只有平儿自己回来。

母亲只所以要自己写信,就是想告诉小七自己很好。年前去姑娘家转了一圈,本来打算是要点钱,回来买肥料籽种,准备种地的。可姑娘们众口一词的说要是母亲坚持自己种地,就写信告诉小七,让小七回来。

这是她的软肋。小七当兵时,家里就剩下母亲和小七,平也在头一年结婚。小七高中毕业那一年,家里发生了好多事,先是父亲去世,又是大儿子吵着分家。参加完高考,小七就回到村里跟着其它人下地干活了,一向乐观的小七变的很是沉闷,除了干活睡觉,就是呆坐着发呆。为此,母亲去找琴,想给小七找个外面的活,琴说:让补习。考学是现在唯一的出路,他学习又不差。好说歹说,小七去补习了。可在快要考试的时候又跑回来了,怎么也不再去补习,全家人都劝,可都说不通这个倔驴。小七说:我就在农村陪你种地吧。其实,小七是怕母亲一个人在乡下孤寂。种了两年地,小七终于说想去当兵。母亲痛快地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母亲的想法简单而明确,孩子想自己奔前程,这是好事。只要是走正道,自己坚决支持。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让孩子们分心。可眼下,姑娘们竟然要拿种地要挟自己,这是坚决不行的。所以,她要自己写信,告诉小七,自己很好,让他安心在部队。

小七的心思母亲也明白,就是放心不下自己。这个孩子自从父亲去世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夜之间长大了,总是满腹的心事。后来母亲去问老师,才知道小七预考是全校第五名,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参加正式考试,母亲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找过老师的事情,母亲怕伤儿子的心。后来要去当兵,也是自己和姐姐们说好才告诉母亲的,走的那年秋天还把姐姐们都叫来说:“拜托你们先照顾母亲三年,我当兵后,如果有个前程,就把母亲接走;如果复员回来,我种我的地,母亲我养活。地就不种了,母亲愿意去谁家,就在你们谁家待着。”小七当兵走的那天,母亲怕小七看见自己流泪,在炕上躺着没有起来。后来,村上去送的人说,小七在村头给父亲坟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又给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流着眼泪走了。

母亲心里明白,对于自己的孩子来说,要想有自己的前程,只有靠自己努力。四十多年前老家跑出来,母亲用一辈子的经历明白了人在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水向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自己的日子要靠自己折腾。当初在老家,外有田地庄院,内有父母高堂,作为长房大孙女,自己就是陪着奶奶说说话,跟着母亲绣绣花、读读书、写写字。可日本人一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自己带着母亲和小妹妹躲在菜窖中,才幸免于难。全家三十几口人,一夜之间都阴阳相隔了。从此,一路逃荒,给别人家干短工,当佣人,甚至于讨饭吃,一直到西北。母亲心里明白,再穷,再苦,只要有个盼头,日子都能过去。自从离开老家,自己就这么盼着,过着,日子就一天天过来了。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影响着孩子们。所以,他种地,是给孩子们安心,也是给自己一个盼头。

小七是她的心病,为了小七,她要守着这个窝,有了家,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起点。儿子跑的再远再高,总有回来的一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三年后小七回来,这个家自己没有看好,那就是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后人。虽说小七当兵时,是先和姐姐们商量后和自己说的,可母亲坚决支持小七当兵,也坚决的谢绝了姑娘们让自己跟她们进城养老的要求,把家看好,这是她六十多岁的年龄唯一为小儿子能做的事情。小七前脚当兵走,后脚她就开始策划自己种地的事情。

这几年来,犁地、播种、浇水、收割,母亲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这个自己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窝。每年冬天,母亲早早就找好帮忙的人。好在几十年来,母亲的乐善好施,在以往的岁月中和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曾经帮助过许多的乡亲,而同样善良的乡亲们除了一把子力气外无一回报。所以对于母亲的求助,许多的人都会伸出援助之手。常常,母亲会走向自己的田头,拿着镰刀或者是铁锨之类,人们在感慨这个老年人坚强的同时也感慨着命运的无常。

可母亲毕竟是六十五岁的老人了。力不从心是年龄对生命的限制,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小事都会让六十多岁的母亲寸步难行。

平儿也没有睡着。

本来和几个姐姐说好了一起回来的,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一下母亲以后的生活。可年前母亲自己主动去几个姑娘家转了一圈,理直气壮的说:“你们每人都给我些钱,今年还要种地。”惹的几个姐姐都不怎么高兴。不是为了钱,而是生气母亲的执着。腊月二十九,大姐琴打来电话:“小六,你回去和娘过年,我今年值班,走不开。你大外甥高二了,要抓紧学习。你给妈说,她要是坚持种地,我以后也不回去了。什么时候自己不种地了,我再回来。”

平儿知道,这是大姐让自己给母亲代话,可这话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只好委婉的给母亲提示。可刚刚给母亲提个头,就让母亲给回绝了,这可怎么是好?

母亲的身体状况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自己这次回来,也发现母亲饭量大不如以前,还常常捂着胸口,脸色黑黄。问她那里不舒服,总是说,我好着呢。你是不是盼着老娘早死呢。二姐也说:叫母亲去吃饭,母亲总是不去,要么自己泡一碗开水馒头,要么吃一口剩饭,看着都让人心里难过。过年前,还隔三差五的吃药,这样下去可怎么办。二姐还说,娘就是想给小儿子挣点娶媳妇的本钱,可就是种上这些地,也只能是放屁添风的事,每年买粮食落下的那些钱,连来年的种子化肥都不够。几十岁了,还要为这些地四处求人。给她帮忙干,还不要我们插手,不干吧,看着都可怜……

想着想着,突然就想到了母亲为什么写亲笔信上。平儿可是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看书写字的,母亲怎么突然会写字了。对于母亲的过去,母亲极少提起。从小到大,父母只是说老家是山东的,三八年日本人南下,台儿庄打仗的时候逃荒跑出来的。至于为什么会逃到几千公里外的甘肃,其中的细节如何,却是很少说起。偶尔提起来,也是简单几句带过。只到九十年代,母亲才开始说一些过去的事情。母亲说:日本人进村的那天,全村的人都给杀的差不多了。母亲还说:日本飞机的炸弹和水缸差不多,从飞机上扔下来,一炸就是一大片。腿呀,胳膊呀挂在树上,吓死人了。母亲又说:跑到郑州时,全是逃荒的人,好几天没有吃上一口饭,要不是你爹在地里掏个老鼠窝,挖出些生粮食,我们全饿死了。母亲还说:过六盘山时,那个山高的呀,朝旁边看一眼就头晕,你爹推着独轮车,一家人走了好几天才翻过来。老年的母亲,只是在心情好的时候,才零零星星的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到这个时候,平儿才知道:父母从山东到甘肃是用了近三年的时间,用脚步量过来的。

可平儿不知道的是,母亲的奶奶是死在母亲怀里的。奶奶临死前的一句话,母亲记了一辈子:“大妮,无论如何要活下去,俺家就剩下你和你妹妹了。”平儿还不知道的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是在这个逃荒的路上丢弃的,那个只有两岁的女儿,在熟睡中,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放在别人家的窗户下,直到冻醒来,被人家抱进去,而父母就在对面的树根下悄悄的看着。只所以扔了,是怕孩子的哭声给全家人带来杀身之祸,除了日本人,还有土匪、散兵,祸害那些家破人亡的落难者。从那个时候,父母就下定决心,就是拼命也不能委曲自己的孩子。平还更不知道的是,跟着母亲逃荒到西北的姥姥,是济南女子学校的学生。给母亲留下的话是:修个房吧,就在这里过,那里的黄土都埋人,不管日子多苦,一定要让孩子们上学。这些年来,父母一直践行着自己的诺言,不管日子过的什么地步,孩子们的学必须上。几十年后,琴给弟妹们说:我们上小学时,早上没有早饭,肚子饿,娘说:上学回来再吃,放学回来了,娘一人给一碗糊糊汤,带上你妹妹出去找吃的。琴说的是三年自然灾祸时期,家家户户都吃不上饭的那个时候。娘听见说:要不是那个时候逼着你们读书,那里有你们今天的日子。母亲说的也在理,琴是解放后他们村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平儿只知道,五年前父亲去世前,对几个孩子一一交待后事:父亲说:你们能有今天的日子,你们娘的功劳比我大,现在也没有什么扯心的事情,只是对不起秀,为了这个家,早早的出嫁,只是不知道小七将来怎么办,还有你们的娘,怕是老来难呢。

从小到大,常常听娘说:干什么就要有个干什么的样子,就要干好。娘还说:种地只防当年饥,读书才饱百年腹。在平儿的记忆中,只要是学习,母亲都会支持自己的孩子。自己考上高中那年,母亲骑着毛驴,亲自把自己送到了三十公里外的学校,刚刚上了一年,因为有工作的机会,母亲又把自己从学校接了回来,接自己回来的那天晚上,自己睡醒了,母亲还坐在炕沿上,看见自己醒来,母亲摸着自己的头说:“丫头,娘对不起你呀。”

这句话,让平想了好久。从小七当兵后,平慢慢的知道,母亲说的是让自己退学的事情。刚才和母亲的对话,更加明白了母亲的心思。可眼下的问题是,如何才能说服母亲。

迷迷糊糊中,平看见父亲走了进来,笑迷迷对自己说:“你不要管你娘。他就是那个样子,她是给小七看家呢。你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只有小七,她怎么能不扯心。”心里又突然一惊,父亲不是去世了吗,怎么和我说话。醒来,天已经亮了,原来是做了个梦。

炉火正旺。火炉上煮着满满一锅手抓羊肉。羊是自己家养的。年前母亲找人把一个二牙的羯羊杀了,全儿说:“奶奶,为什么不杀那个大羯羊。”

母亲说:“那个大羯羊等你小舅回来再杀。”

“那个羊都老满口了,不杀连草都吃不动。”

“你舅今年肯定回来的,再养一年没有问题。”

这是杀羊时奶奶和全儿的对话。留着羊,就是留的希望。

昨天晚上,母亲就让平儿把羊肉剁开,冷水洗了,放在火上慢慢的炖上,做了满满的一大锅,用了大半个羊。炖肉时,平明明知道,这一大锅肉,在家人这几个人三天也吃不完,可平没有吱声,平知道,母亲是等着其它人来呢。平儿是被肉香味闹醒的。母亲早已起来,炉子上的羊肉锅“咕咚咕咚”的翻着水花,白色的蒸汽带着浓烈的肉香味在屋里漂散着。母亲坐在炕沿上,方桌上的煤油灯还没有吹灭,灯光下,是母亲不知道什么时间起来已写好的信。

“你回去上班时,把我写的信发了。”母亲说。

大年初三,该是走亲串友回娘家的时候,虽说早就捎话,几个闺女都不回来,可母亲不相信他们不回来,心里还是期盼着。早上十点左右,住在一个村子的二姐秀又来了。几十年来,只要母亲在家,秀几乎每天都要来看看母亲。一进门就说:“妈,今天到我家去吃饭吧。”

“不去。”母亲回答的很干脆。

“不去我就找个轿子来抬你。”

母亲没有来的及回话,还没有起床的全说:“你就是开个飞机来,我姥姥也不去。”

 “你找打是不是?串门串的晚上都不回家了。”秀让儿子说的有些恼火。

“你急什么眼,你不是说把我过继给我小舅吗?这是你的娘家,是我小舅的家,我住自己家怎么叫晚上不回家了?再说,你没有看见奶奶煮羊肉吗?奶奶等他城里的亲戚呢。”口齿伶俐的全一口气说,说的在场的人却有些尴尬。被孙子识破心事,母亲顺水推舟:“你去把他们都叫来家里吃羊肉吧,后晌去你家吃。”

又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是没有等来想等的人,本村邻村的乡亲到是来了好几拨,有的拎一包油花,有的装几个蒸馍,有的干脆一进门就说:“奶奶,过年了,给你拜年。来你家混点好吃的。”

乡下过年简单实惠:肉粉汤是早已做好的,馒头是早已蒸好的,来人了,热上一碗,吃点平时吃不上油花子,就是很好的待客之道。在李家庄的几十年间,母亲靠自己的热情、仗义赢得大家的尊重。每年过年,村里面的人都要来看看她。每逢来人,母亲总是尽其所有,只要有的吃食都会拿出来,然后家长里短喧上一会。可今天母亲的神情却是越来越有些坐卧不安,每逢来人,说不了几句话,母亲不是走神就是向门外张望。客人走时,都要亲自送出去,然后在院门外站上一会,不时,还打发全儿上屋顶去,看看大路上有没有来的行人。有时还自言自语:怎么还不见人。到晚上的时候,秀又一次打发大儿子叫着吃饭,母亲才恋恋不舍的去了二姐家。

吃过晚饭,母亲早早的回了自己的家。等平和秀姊妹俩说了一会话回来时,母亲已睡下了。

“妈,你不舒服吗?”平问。

“没事,好着呢,就是有些头疼。”母亲说。

“我去把大夫给你叫来看看?”平说。

“不用。大过年的,看什么病。睡一会就好了。”母亲翻个身,看着平说。

五年前,也是过年的时候,因病卧床的父亲年前突然吐血了,吐了好多。慌的孩子们都跑回了家。吐血后的父亲却是精神异常的好,不但能吃些饭,还能坐起来,和家人说话,只是脸色蜡黄。那个年,孩子们都围着父亲转,请大夫,找药,或者是陪父亲说话。

父亲靠在被子摞上,看着窗外:“怕是看不见明年的年了。”

“大过年的,能不能不说这些,让孩子们心里好受些。”母亲坐在父亲旁边。

父亲不理会母亲,对孩子们说:“没事就过来坐。说一会少一会了。”父亲笑着。

“琴呀,你是老大,你要帮你妈多担些。”

琴眼泪汪汪:“我知道的,爹。”

“我们这个家不易。父母没有本事,能给你们的我们都给了。你们也不错,给我们长光硬气了。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死了,你们也老了,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父亲不理已哭成一片的家人:“别哭。我没有什么遗憾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只有三件事给你们说,一个是你母亲,你们要多担待她,没有她,就没有我们这个家。二是秀,要不是家里过不去,也不会让你早早招个女婿来,你们也为这个家出了不少力。只是不要学你妈,改改脾气,孩子大了,日子就好了。还有就是三个没有成家的,老五和老六都上班了,好好干,有合适人家嫁了,日子过好。最担心的就是小七,还在上学,还不成型,我怕是没有办法操心了,你们哥哥姐姐要多操些心。”这些话,是父亲留给孩子们的,三天后,父亲去了。后来,平知道了那是父亲的回光返照,也知道了母亲坚守着种地,其实也是为了父亲的遗愿,更是母亲对父亲的承诺。看着睡在炕上的母亲,平突然有些害怕:说不定那天,母亲也会离开自己。

 

初四的一天,照例在莫名的焦虑中过去了,平儿的丈夫带着几个朋友来家转了一圈,压抑的气氛才略有好转。中午吃了饭,有母亲对平说:“我有些头晕,先睡一回,你明天也回去吧,不能老是在娘家。”

躺在床上的母亲,闭着眼睛想着心事。

十八岁那年,母亲带着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流落到了河南南阳。认识父亲那一天,一家三口已好几天水米未进了,到处都是匆匆逃难的人,惊慌失措的人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理会同样落难的她们。当父亲独自一人啃着一个玉米面饼站在他们旁边的时候,妹妹忍不住的说:“姐姐,我饿。”许是同样的乡音,父亲把手中的饼塞到了妹妹手中。母亲的母亲认定这个只和自己隔了几里路的小伙子是好人,硬是留下了去找走散家人的父亲。从那以后,父亲、母亲、姥姥还有小姨,开始相依为命。从河南到陕西,只要是听说没有枪炮声的地方,就是他们心中的天堂。三年多,他们靠讨饭、缝穷,扛活,竟然从山东走到了祁连山下。

“走不动了。”母亲说。

“嗯”父亲是个少言寡语的人,那时的父母又有自己的自己的孩子。一对夫妇,带着一个裹着小脚的老人,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生活该是多么的艰难。走了这么多年,一旦心里确认没有了枪炮声音,他们的心里一下就放松了,就走不动了。于是,他们就在这个祁连山下的小县城停留下来。

世事难料,这一停留竟然留了三十多年。好在解放后再也没有了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们只想把自己的孩子养大,有一个自己的家,谁知道当日子一天天好转的时候,孩子们一天天大了,他们也慢慢的变老了。母亲知道,路要自己走,没有那个父母能陪孩子一生,她就是想自己种地,为自己的小儿子留个后路,她常常说:“儿孝媳妇贤,不如老娘兜里有个钱。”儿子没有成家,永远都是父母亲的心病,为了儿子的将来,她宁愿自己苦些,累些。

说着话,门外的大黑狗叫了起来,不是那种看见陌生人的猛叫,而是“吱吱咛咛”小声叫着。母亲听见,马上翻身起来说:“开门,来人了。”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了:“奶奶。”一个刚刚开始变声的男声说。紧接着,一个半大男孩一下子就扑进了刚刚坐起的母亲怀中。

“亮?你怎么来了?你和谁来的?你看你冻的脸都是冰的?”母亲紧紧的搂着亮,连声问到。

“呜---”亮放声哭着,伤心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久才说出了原委。

原来,节前,大姐琴一家已做好了回家过年的准备,甚至连送他们来的车都说好了,朋友利用去出差的机会。可大年二十九中午,准备走的时候,琴却坚决的不回来了:如果回去,母亲今年一定还要种地,不回去说不定还能放弃这个想法。大女婿说:过年是过年的事情,种地是种地的事情。结果家没有回,两人反而吵了一架。本来准备回家和姥姥过年的亮在初四早上父母去走访亲友的时候,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小男孩就给父母留了个纸条,拿着压岁钱自己跑了回来。谁知道过年班车少,到县城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然后自己硬是走了八公里的土路才回来。

亮是母亲养大的。亮三个月大的时候,因为琴要上班,只好把亮送到母亲家中,至到五岁要上幼儿院才接走。亮和母亲的感情,和这个家的感情很深,上小学了,还要非姓母亲的姓,理由是他姥姥家姓这个姓。

亮的到来,母亲的情绪明显好转了不少,平给亮热上羊肉汤,亮满满的吃了一大碗。母亲说:“亮,你明天就回去吧,要不你爸妈会着急的。”

“我不回去,我回来和你种地。”

“就是。我们哥俩我放羊你种地,养活奶奶。”全在一边煽风点火。

“胡说呢。你不上学了?奶奶还盼你上大学呢。”

“那个简单,我是年级前五名,只要用心,肯定能考上大学。”

“那也不行。明天你必须回去。”

“哥,不要回去,回去你妈非把你屁股揍烂。”全又说。

“揍也得回去。那有孩子不听大人话的。”母亲说。

“我妈是你的孩子,也不听你的话。”亮眼泪汪汪。

“又胡说。你妈妈是大人了。”

“大人也得讲理,说好回来的,临时变卦,说话不算数。”

“你妈有你妈妈的想法。”

“我不管,要么你送我回去,要么我就不回去和你种地。”

“不行。”

奶奶孙子说了好一会,走了半天路的亮终于抵不住瞌睡睡着了,母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平知道,亮的偷偷回家,又给母亲出难题了。

 

正月初六,平要回去上班了,母亲决定送亮回去,一家人早早起来,吃过早饭,秀的大儿子春开着拖拉机准备送他们去县城去坐班车。

秀说:“妈,你那天回来。”

“我大后天就回来。”

全说:“奶奶,你大后天不回来我就把你的羊全卖了。”

亮说:“奶奶,我回去我妈打我怎么办。”

平说:“妈,地让二姐种上,你就在亮家待着吧,过两天我去接你。”

“娘的地才不会让我种呢。她还要给他小儿子攒钱呢。”秀说。

母亲脸一沉:“老娘的事情不要你们操心。”

地不是不给秀种。秀自己的四个孩子眼看着也一天天大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地给种秀了,本来就没有几个收入,但是其它的孩子会有想法的,母亲的心思只有自己明白。

正月初十,母亲已下年再不种地为条件,让琴保证不打亮后回来了。母亲不知道的是:把母亲送到班车上,琴就迫不及待的回家把亮狠狠的揍了一顿。还是夫妻两个一起上的手。可亮不后悔,他以自己挨打的代价,换取了姥姥不再种地的许诺。这年秋天,小七退伍回家了。告诉母亲退伍的原因是没有考上军校,三年义务期满了。实际上是平后来写信告诉了他关于母亲种地的前因后果和母亲现在的情况,小七自己也从母亲的信中的读出许多不安,于是最终还是选择了退伍。那个大羯羊,也没有等到小七回来吃,在小七回来前的几天,不知道让谁家给偷偷的抓走了。母亲没有在村子里面大吼小叫,只是对全说:“可惜了我几年的粮食喂它。”

那年春天春种后,母亲大病了一场。自己一个人在炕上躺着,只是每天叫村上赤脚医生来看看,秀几次要带母亲去县城看,母亲始终不许,秀要叫其它姐妹,母亲还是不许。后来,秀偷偷给在县城的四妹带信,才叫回了琴,送到医院检查,血压竟然快到两百了,白内障已到成熟期,还有肚子痛的事情,母亲硬是没有问出一二三来。大夫听说母亲还自己种地,惊讶的说:老人家,你可真行。琴哭着,把母亲接到自己家中,说什么也不让离开。还对亮说:亮,你姥姥要是回了乡下,你就跟着去,不上学了。

十天后,琴把兄弟姐妹都叫到了一起,又过了几天,母亲在市上的医院做了胃清除手术。这个时候,母亲才知道,自己的胃里面长了东西。出院后的母亲精神好了一些后,还是回到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乡下,只是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了。

母亲一辈子写的唯一一封信,小七则一直妥善的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过一段时间,自己还翻出来看看。

全文如下:

小七:

你在部队身体好吗?你的来信收到了,内情尽知。娘给我儿说你要好好学习,遵守纪律,好好听领导的话。娘的身体很好,还能种地,不必挂念。姐姐们对我很关照,常常回来看我。娘有好多话想给我儿说,我想春节过了到你那看你时再说,你说要给娘打钱,娘有钱,去年小麦收了六担,买了四百多元,胡麻买了五百多元,公社给了你三百的补助,娘给你存了一千元。娘的日子自己能过的去,不用我儿担心。

娘字。二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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