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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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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18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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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抒情的钥匙,打开湘西山水斑斓的图画

读仲彦的诗,有十年之久。十年前,他这样写诗:“泪流满面。站在故乡/长满往事的/山岗,泥土在草鞋两旁/把我埋进青黄不接的苦歌//村庄,横七竖八的/木头/面对妹崽而坐。补丁一朵朵/是红盖头痛苦的根源//妹崽呃,你这苦苦/苦苦的/苦菜花花//阳光和阴影的/骨头缝里,只是苦菜花的脸/她菜色青青的脸/准备了好些笑容和梦想/村庄,粮仓的五谷/和炊烟/依旧/血肉相连//小河涨水,石头/在水面/托起月光/我依旧独行在山岗的心尖尖上//我要细心找出深埋大地的往事/找出生命和曙光/找出种子和牛/人,或者我这样的人/或者我这样在故乡面朝她跪下的人”(《苦菜花》),十年后,他的诗歌又是这样的:“我要薅掉的杂草/密不透风地绕过阳光的间隙/蒸腾的水分/和不断从表面渗入地心的空气/组成劳动的季节。这种植物原初的介质/从地里横贯天空,又从天空深入摇摇晃晃的眼帘//色彩,折着光线/走进原始美学的正面/成型的单词/不能从来生判断生命存在的论据//一生的命运/紧握农具/在铁与时间地撞击声中/把泥土和石块/在荒草中进行思想的清理/还把汗水种成庄稼/把肥料做成沤烂的往事//阳光,穿过云层/从土壤的缝隙中渗入谷种内核/物质的基因,一生只做草根代言人//从后世,为面前的土地/拓宽一截站着脊梁的未来/我所做的,就是低下高傲的头颅/在荒凉的人世找出一根根杂草/同时判断生命成长中对和错的成份/判断生命抗争的力量/能否经受各种生产要素地挤压和榨取//我知道,草木,本来作为一个群体/在尘世出入/作为根系,抱成盘根错节的团队/在土壤里改变命运//留下镰刀和锄头的寒光/留下铁的锈渍/留下根系面前的土壤/让桔黄与枯红交织一起/让时间和声音横贯天地//情节和往事/在切割土地/无数碎片,拨弄着人间感情/思想颗粒/牢记着庄严的画面,幻化的色彩/诚实地表达着努力抗争的过去/只有脚印的行间距离/在时光走过的历史之中/努力寻找着天空与大地的平衡之力”(《薅草》)。

十年的变化,让仲彦的诗风变得大气、开阔、节制和有深度。这是一位有着创作潜力和自律性写作的优秀诗人。奥登在《19世纪英国次要诗人选集》一书的序中说:“一位诗人要成为大诗人,要必备下列五个条件之三四。一是必须多产;二是他的诗在题材和处理手法必须宽泛;三是他在观察人生角度和风格提炼上,必须显示出独一无二的创造性;四是在诗的技巧上必须是一个行家;五是尽管其诗作早已经是成熟作品,但其成熟过程要一直持续到老。而一般的次要诗人,尽管诗作都很优秀,但你却无法从作品本身判断其创作或形成的年代。也就是说,一成不变的,静止的。简捷的说就是多产、广度、深度、技巧、蜕变。”

奥登还说:“写一首好诗不难,难的是在不同的阶段包括创作的最后阶段,总能写出不同于以往的好诗。”

从这个角度评判,仲彦的诗歌创作符合诗人奥登的期待。通读仲彦的诗,湘西的山水和人文以及深藏在山水人文里的地理和文学元素,是仲彦在诗歌创作中,不断开掘的厚实资源。他的诗歌,大开大合,起承转换之间自然、开阔,看得出来,诗人是在用一腔的热情和激情在吟咏。他的诗歌文本,真挚而厚重。在诗行之间,诗歌的韵律和节奏始终如洪流如浪花般地在跳跃着。在用词上,他也有着自己独特的发现,总是能准确地找到合适的词,或者直接从湘西民歌和童谣中借鉴,从生活的诗意深处提炼。尤其是他的大部分长诗和爱情诗,在浪漫和唯美抒情的背后,一颗赤诚的诗心,如乡愁深处的咏叹,涂满了故土灵动的色彩。

其实,每个诗人的创作都有其动力和源泉的支撑。而这个动力和源泉,有的来自于心灵内部的原始本能,还有的则是对要表达对象的一种情感沉淀。长期生活在湘西的仲彦,受湘西山水滋养的心灵,自然有着感恩的胸怀和诗意的回馈。抒情是一把钥匙,用这种写作的方式,仲彦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锁住湘西山水图画的风景之门。

汪祖雅在《以诗歌的守望寻找生命的根源——谈谈仲彦和他的诗歌》一文中写道——

仲彦这个诗风乡土的诗人,不仅用诗歌守望着内心的苦和人生可怜的乐,表达他用诗歌的心情热爱生活,还力扬他对人生深刻求索的领会。由此,他诗歌的力量才不约而至地漫卷开来。当然一个诗人和他的诗歌品格,一多半都会取决于自己的生存根基。而仲彦是非常这样的,用自己的诗歌之笔,写了很多自己民族(土家族)的风俗与传说。而且在这些风俗与传说的铺叙与还原中,烙进自己的诗歌想象、品质以及他“仲彦体式”的风格,把土家族的民间历史文化诗歌化,读来令人耳目一新。他自己的解释和立场是“我要为你准备很多甜言蜜语”。猛一接触还以为是甜腻轻浅的言情文字,多少有些风花雪月的嫌疑。然而一旦进入他的诗歌内核,一首首仿佛天使的诗句,托着厚重的诗人,给人带来更多钦佩的阅读。

汪祖雅的评论很直观地谈到了仲彦写作的诗风走向。其实不仅仅是仲彦。这两年,土家族诗人芦苇岸、向迅等,其写作风格都在进行着自觉地变化,以便寻求创作上的突破。就像我在开头的文中所写的那样,十年前仲彦的诗歌写作,还有着空灵、唯美的情调,而十年之后,他的诗歌写作便蜕变成一种纯真和纯正的厚度,这种厚度有着诗歌成熟的质感。

立足于心灵的吟唱,用笔墨荡开深藏在诗歌深处的内心世界。读仲彦的诗,你阅读的情感要和他创作的情感进行一次有力地共鸣。诗歌是心灵写作的艺术,每一个诗人的创作都是从心出发,从心开始寻求表达的解脱。仲彦的诗歌尤其如此。“身边的情歌,/像笑脸,开放在春天/光芒越来越美丽,我伸出双手/拥抱娇艳的柔和,/来吧,藏在花朵和手心的阳光,/住进我目光照耀的花心//大地苏醒。爱情的温暖/把我们抱在怀里。色彩缤纷的天空/从地平线走出来,//春天/阳光的力量/被点燃。风,和风的语言/滑过头顶,这时候,我要把你紧紧抱在怀里/我要和你说爱,爱,让一切幻想/带满花环。空灵,水洗过一样纯净/心,动了一下,心又动了一下/这长久的痛,刻在心脏/刻在流泪的幸福。//这时候,请你/转过头来,请你对我甜甜一笑,请你再笑/石头,一粒粒,刻满誓言。大地的眼泪/不能流出来。//告诉你,/我活在世上/没有最好的理由。一生为你/活下来。做我爱人的姓名,/做我在人间的誓言//春天,/日子很好。头顶的太阳/走动五彩斑斓的脚印/我知道,留下来我就永远这样了/留下来我会碰见一个天使/把我们抱在怀里,我说我爱,/永远很爱,字里行间你能感受到仲彦诗句和诗句背后一颗心的真诚。如果你从仲彦最初的诗歌写作一直阅读到现如今的创作,在这条长长的诗歌线索中,你会发现一个很清晰的脉络。那就是,诗人的诗歌创作,从气势回归到对情感的自我认同。更多的时候,他在寻求一种真诚地表达。而且,他的创作,更加地忠于自己的内心。他的诗歌开始有节制的去突破惯性思维所带来的羁绊。我个人觉得,不重复自己的创作思路创作技巧创作内容创作情感,这是一个优秀诗人必须要保持的一种写作规律。

在仲彦的诗歌中,我读到了芙蓉古镇、猛洞河漂流、老司城遗址等风景和古迹的美丽与沧桑。在山与水构成的诗歌蓝图中,仲彦的心思伸向了那大山的深处、流水的清音。仲彦的诗,不仅仅是简单地描摹,他还是一种审视,一种内心真诚地观照。

你比如:“木头迎接着神台,和,喊神的人/黑暗,迎接着黎明/大地,无声地颤抖/做活在人世的见证者。无数条皱纹/收好一粒粒/无言的泪水。泪水无言/写满活生生地叹息。现在,/彭老嘎巴巫师/请把黑暗之中的弱小生命/在梯玛古歌中唤回来。现在,/我的魂魄,落在哪里?骨头/有没有根茎,在土地里成长?//留念着尘世里面的血肉/我身边的亲人,你要在这一生之中准备很多活下来的勇气/ 一辈子甚至更久/你都要像我/坚强地活下来//黑暗,还在苦苦守候无穷无尽的黎明/一口气,挣扎了很久/终于回来了。此时,我身边的亲人/像一阵阵暖风,从尘世间赶来/为我抚摸心灵的伤口//孤独的时间/缓缓爬上岁月的额头/黎明啊,/骨头一样坚强//地平线,亿万个燃烧的生命,/把黎明点燃。现在,黎明,/终于露出了笑脸。现在,/好了,守候着我的亲人/为我的诞生准备了很多光芒的笑容//歌声,一次次流下热泪/把我的心脏捧好/做活在大地的见证//尘世的歌声,/终于穿透黑暗和生死/来到黎明/我活下来的骨肉/刻着沧海桑田的过去/刻着生死相依的未来”。仲彦的诗歌形式,长句和短句有节奏地衔接着,这种内在的节奏支撑着诗人的情感可以有效地在诗句里呈现。当一个诗人用诗歌这种形式来抒发内心的情感之时,他其实是矛盾的。这种矛盾来自于火热的情感和节制的要求,宏大的抒情与细节的构筑。所以,在这种矛盾的进程中,诗人的笔触,会自觉和不自觉地进行有效地探索。

民族的根脉与情感的积淀,让神性的诗句得到有效地延伸。仲彦是土家族优秀的诗人。向笔群说,土家族作为华夏的一个少数民族,它有着与其他民族不同的民族风俗。当代土家族青年诗人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其诗歌创作从各个方面不同程度地表现本民族的风俗,向社会传递土家族生存的人文景观,再现这个民族乐观向上的民族精神。当代土家族青年诗人这一创作姿态,虽然表面是书写了土家族习俗,但其实质是在弘扬土家族传统文化精神。其实,当代土家族诗人(是一个相对的群体概念),主要是指20世纪50年代以后出生的土家族诗人。尤其是特指改革开放以来开始诗歌创作的土家族诗人。如贵州的喻子涵、徐必常、安斯寿、刘照进、赵凯等,湖北的刘小平、向迅、胡礼忠、肖筱、黄光曙、杜李等,湖南有颜家文、杨盛龙、刘年、商别离等,重庆的冉云飞、冉仲景、冉冉、周建军、冬婴、亚军、路曲等。他们以强烈的民族自信心,勇敢地正视自己的民族文化传统,把本民族之风俗书写在自己的诗歌文本中。

仲彦在土家族诗人中,显得富有个性和另类。他创造的“仲彦体”,在诗歌的形式和内容上力求突破传统,这次别具一格的尝试,未尝不是一次对诗歌探索的有效地尝试。作为一个少数民族诗人,仲彦可以冷静地观察,冷静地去审视,然后发出自己的声音。这种声音,是一种对自己心灵的呼应,也是对浮躁诗坛的一次回答。

把你放在哪个地方,才会找得到/我的心跳。或者走回村庄,或者找到那颗燃烧的头颅/或者踏入时间的同一条河流//山歌,远远传来。眼前的岭岗/像山峰运送的一匹马,和梦想一齐/在炊烟中驰骋。命运,驮走我的今生和来世/在此时有什么不同?天下人,和天下的哪粒爱情/能回答我的呐喊和绝望//看来,找一滴石头,刻上黄黄的姓名/比流下眼泪,更让人铭心刻骨//山路走了好久。一步一个脚印的人/找着心跳和眼睛,找着村庄深处/分行族谱上,黄黄的姓名。躺在杂草之中/清明,找到了石碑,找到刻痛眼睛的/那粒泪水了吗”《清明》,诗歌是一种美学。不论诗句是美丽还是忧伤,是激情还是舒缓,所要表达的都是一种美感。仲彦的书写,放在低处,从低处去贴近书写的姿态和美学的追求。他的诗歌中,宁静、柔和,在自己的民族丰富的文库中,去寻找和配对那画面感极强的句子或者让文笔恣意成一幅图画。

民族风俗是指一个民族特有的民间风俗习惯,是指一个国家或民族中广大人民在长期历史生活过程中所以创造、享用并传承的物质生活与精神文化,是人类在日常活动世代沿袭与传承的社会行为模式。可见,民族风俗是一个民族历史进程中形成的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是这个民族不同于其他民族的生活习惯。其涵盖了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涉及民族图腾崇拜、婚嫁、生产劳动、丧葬等日常生活各个领域的行为。如果一个民族的独特风俗已经消失,那么,这个民族的独特性也就将成为空中楼阁(向笔群《当代土家族诗人作品中的民族风俗元素》)。仲彦通过这种对民族风俗的描摹,我们可以领略到不同的意境和思维图画。对湘西的民族风情的展现,对湘西的民族习俗的挖掘,通过诗歌的形式,可以看见人间的真情和美。

记录生命和情感的轨迹,奔放而质朴的诗句诠释自由心灵的倾诉。仲彦的诗,在浮华世风和消费文化的时代,显得宁静而真挚。我们读得太多了所谓的分行“诗”,这类“诗”,空洞而无物,意向单薄而技巧拙劣。如同抽干了血液的躯壳,看不到丝毫的生气。所以,在这种大背景下,阅读仲彦的诗,内心是喜悦的。仲彦的诗歌,不论是写爱情、亲情、友情,还是写家国、历史人物,他都是带有一种悲悯的人文情愫去感怀。不抒发虚伪的感情,一种诗人的原始的冲动,支配着自己,让心灵与生活碰撞。

比如《湘西酒歌》组诗,其中有:“波浪漫天涌来。这喝醉了的酒的河流,/生下许多英雄好汉/一些呐喊/抓紧天空/下面的/酒的河//喝醉了酒的酒鬼酒。像太阳,在长天/奉献着真情和笑容/梦想已经诞生很久了,我的光荣蔚蓝的梦想/东方亲人的四肢/在风暴中抬起伟大浪漫的头颅/好多沉思和倦容/在人世间成长//村庄上空的纯真/骑着村庄/遍地的香气/随风飘散/我是世上最执著的一个/在黑夜砸碎锁链和诗歌//酒鬼酒/醉了/不归的酒鬼,夜晚,你从稻香中/提着头颅/脚印/踏碎石头/敏感脆弱的思考/你步履匆匆走下/夜晚/这些雪地//白雪的村子,接受你应该接受的/河边的酒鬼/和他酒泡的头颅”,读仲彦的诗,我能字里行间领略到一种气概,这种气概,是诗人发自内心的丹田之气。他的诗歌纯情、质朴和清新,既有对传统的反叛,又有诗歌意向上的古意上的回归。他的诗歌有西方抒情的激情澎湃,也有汉唐诗风的潇洒与浪漫。

与那些写每日一诗的诗人不同。仲彦的创作高产是建立在诗学的系统创作之上。他迄今已在美国、法国、澳大利亚、加拿大以及中国大陆、香港、台湾等国家和地区数百家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文学评论3000余件,获沈从文文学奖等各种奖励100余次,入选《2001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2003年度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等各种选集200余次,著有诗集《我要为你准备很多甜言蜜语》等9部,中篇小说集《你待我是否真的很好》一1部,散文诗集《苍茫大地》等2部,长篇小说1部。

有一段时间,我会从网络上下载下来仲彦的诗,然后夜深人静的时候,细细去读。仲彦的诗歌有如湘西那山涧奔腾的溪水,哗哗作响。尤其是他那或长或短的类似截句一般的短句,在气势与长度上进行有力的拉伸。仲彦在诗歌审美上有着传统的固执,也有着对传统刻意的革新——“今天,我点亮所有灯盏/不为照见我/回家的路/而是为了看见你的笑脸//现在,我拼尽最后那颗子弹/夺取的城堡/不是为了我的江山/而是为了安放你/唱歌的声音//带上你雾一样的舞姿/喊着你如雪的灵魂/飘在田野之上/我们只是一缕相偎想依的烟尘/活在尘世之中/做忘记忧伤的/那行脚印//这一年,我每天为你心碎/不为和你痴情相守/而是为了每次花开花落/都有我们/相思的泪痕”,他对汉语诗歌的一种情感上的自我认同,是来自于内心的一种坚持与追求。

阅读仲彦的诗,很容易让我联想到,阅读泰戈尔诗歌的那份感受——泰戈尔在诗歌、体裁、语言及表现方法上能够大胆创新,别具一格。体裁上把现实题材处理成具有冥想因素,把冥想体裁处理为具有现实成分;体裁上,诗人创造出“故事诗”和政治抒情诗的形式;还致力于创造自由体诗。泰戈尔善于学习和运用人民生活中的口头语言,使诗歌的语言清新活泼;在创作方法上,他把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有机的结合起来,只是在抒情诗中,浪漫主义成分较重,在叙事性作品中,现实主义成分较多。

仲彦的诗歌写作,是一份对心灵的回归,对生活的一种感怀,对情感的一种沉淀,对诗歌美学的一种敬仰,对自己对人生对情怀的一种发自灵魂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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