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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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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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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河船工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几十只野鸭在欢快地戏水;微风摇曳的芦苇丛,数不清的白鹭和麻雀在啁啾的鸣唱;宽阔的河滩里,成群的牛羊在悠闲地啃食着地上的牧草;停靠在岸边的几条又窄又长的小渔船上,几只灰黑色的鸬鹚在东张西望着什么;渔船边的码头下,停靠着海叔的那条摆渡船。

这就是一个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北汝河孔家湾渡口。

这里曾是茶马古道在河南境内的一个节点。透过历史的烟云,我们依稀可以看到昔日的茶客在这里跃马山川,饮马汝水的矫健身影,仿佛能够听到那渐行渐远了的驼铃和马蹄声。如今这里只剩下了这个孤独的渡口。

六十多岁的海叔每天就这样来来往往地划着小船,在这渡口上摆渡着。浆声悠悠,一如岁月流逝的声响。

在象山脚下,北汝河蜿蜒出了一个巨人的臂膀,宛如母亲温暖的肘弯,把魏庄、步店等几个村子紧紧地揽在怀里。于是,这肘弯内外便自然被划分为两个乡镇。

海叔就是在肘弯里长大的,水性特别的好。他脸色红润,满脸胡茬,体态健壮,总让人想到古装戏里的李逵。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海叔从小就喜欢撒网捕鱼。这北汝河的鲤鱼,也的确是出奇的好吃。或油炸,或清蒸,海叔做得一手的好菜。

几十年前,二十多岁的海叔就接过爷爷手里的船桨做起了摆渡人。转眼间,几十年过去,究竟又换了多少条木船,用折了多少把船桨、撑杆,海叔自己也记不清了……

尽管镇里的道路已经四通八达,但是镇区米字形道路的西北方向,唯一的出口就是这个渡口。渡口是两岸个村庄几百户人家的交通要道。外面的人要到镇里去办事,镇里的人也要到这里来,都离不开这条木船。如果夏季里河水暴涨,即使去对面的村子里办事,也要先回返回镇里,然后再绕过十几公里的乡间道路才能达到。

木船是渡口两岸个村庄集资购买的,村民们可以免费乘坐,只是每年几个村要分别拿出几百元钱给船工开工资。个村子以外的乘客过河,每次收取五毛钱算是给船工的补助。可很长时间一直没有人愿来这里做船工。其实,当初海叔也并不愿意在这里做船工,只是镇长带着礼品亲自来家里来做工作再说在村子里,自己家距离码头最近。

两岸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认得海叔。海叔却记不清两岸村各家的大人和孩子。偶尔有外乡人乘船,只要说自己是这村内任何一个村子的,海叔也不再追问。事实上,更多的外乡人也都会很自觉地拿出五毛钱交给海叔。

一条小船就是一个小社会。南来北往的乘船人,时常会把发生在坊间的各种新闻发布在这条小船上——侯村马武家的孩子考上北京大学,李村刘二买彩票中五万大奖。同时也会有诸如马庄谁家的牛犊六条腿,张村谁家的媳妇竟辱骂婆婆这样的新闻。而那天张村的几个乘客说,他们村上谁家的媳妇很是不孝,竟然当面辱骂自己的婆婆!尽管几个人说悄悄话一样压低了声音,可海叔听得很是真切——是张村王二佳的媳妇儿阿香!海叔一惊,哟!看不出哟。那么漂亮的媳妇儿,每次见面都笑得跟一朵花儿一样的媳妇儿,咋能这样?看不出,真的看不出……海叔自言自语。

送走完过河人,或者在等人船的间隙里,海叔便忙里偷闲,在码头边上的水面上撒网捕渔。过一两个小时,海叔就会去收网,倒出来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鱼虾,有时还会有不小的乌龟。海叔把它们装在一个水桶里,放在小船上,一天三顿饭的食材就差不多了。海叔更喜欢吃炖乌龟,说是能大补……

今天是周末,也刚好是镇里的古刹大会,上船的人特别的多。阿香?海叔一抬眼就认出了她。海叔装作没看见,把目光移向了船上那只装着鱼虾的水桶。船上有人在搭讪着,问起王村阿婆住院的事情。海叔便沿着那话题巧妙地插话:“人老了,该麻烦孩子们了,她媳妇孝顺吗?

那媳妇,孝顺得很!跟对待亲娘一样。天天洗衣做饭,还要喂饭哟,没烦过!

“这就好!这人呀,都有老了的那一天嘛!听说东村的有个媳妇对老人很不孝哟,还敢当面辱骂自家的婆婆哟!

“欠揍!若是我媳妇,我早揍死她了!”立刻有个小伙子接过了话茬。

“谁没有爹娘哟?咋能那样对待婆婆?那会遭报应的

“俺村也有那样的人渣子呀,现在走在大街上都没人理睬哟,连她儿子都……”

“房檐滴水照坑流,她孩子长大也会那样对她的……”

  海叔仿佛是一个十分老练的主持人,话题很是自然地一转,又说到了杨村的一个孝顺媳妇:“你村里那个玲玲,你该知道吧?那可是个方圆十里八村都难找的好媳妇呀!我在电视里见过……”

“说曹操,曹操就在这儿站着呢!”

谁知道玲玲手扶着自行车,就在这挤挤挨挨的船上站着。她腼腆地抿着嘴笑:“哪有你说得那么的好哟!”

“我真是没见过,只是在电视里……”海叔说着从那水桶里拿出两条大鱼,用袋子装好,递给玲玲:“好媳妇儿,这是大叔给你娘家发的奖品!待会儿,下船,我再给你找人写个奖状,写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教女有方”给你娘家送过去。不要不行!”逗得满船人大笑唯有阿香一声不吭,低着头看着河面……

从上船到下船,一船人就饶有兴趣地围绕着孝顺这么一个话题,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直到渡口上面飞来了一架做测绘用的无人飞机,才转移了乘客们的目光……

事实上,海叔的脑海里库存着很多话题。这话题汇聚了他在这条小船上听到坊间的各种新闻。闲暇时间,海叔就梳理这些话题。譬如,道路方面,小青庄大街上的路都稀烂一年多了,村长硬是视而不见;教育方面,杨村小学的李老师扇学生耳光;医院方面,镇医院急诊室的医生给病人打错了针治安方面,李庄的武二孩偷鸡摸狗做钳工……

日复一日,海叔在船上听说了太多的开心事和闹心事。不知怎的,对于听到的一些发生在坊间的负面新闻,他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多虑,总是想借当事人在自己船上的机会,要警示他们一下,拉他们一把,不至于日后酿成大错……

海叔知道,有些话是不能明着说的,要拐弯抹角变着法子去旁敲侧击。有的话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有的话只能单独的面对面的悄悄地去谈。有时候见到那个人,就想到那个事情。有时候,想到了那个事情,人却不在身边。有时候海叔真的需要一种人气所烘托出的那种氛围。

海叔几乎每一个话题都是具有针对性的他是有意识地要说给某一个人听的,而其他的乘客不过是陪衬而已。海叔更懂得聚焦话题,每一趟渡船一般只谈论一个话题。

又一船乘客马上就要上齐了。海叔正要划船,却见不远处的河滩里,一个小伙子一边向小船跑来,一边向海叔招手。小伙子并不上船,只是把他在桃树园里结网捉住的6只斑鸠,捎过来让海叔炖了补身子。海叔接过被绑着爪子的斑鸠,把它们拴在船舷上……

就在海叔转身准备撑船的时候,竟然发现了船上的武二孩!海叔拿目光乜斜着二孩,正想引出一个有关防盗的话题,突然,海叔感觉到二孩要对身边那个姑娘的挎包下手了。

“咳——咳——”海叔咳嗽了两声。二孩则别过脸去,背对着了海叔,几乎没有丝毫的收敛二孩用草帽罩在手上,只用三四秒钟的时间,就把姑娘挎包里的手机掏了出来,装进了自己的裤兜。没事人一样的哼着歌曲。海叔再看二孩的时候,他却又背过脸去看着远处的摇曳着的芦苇……

船到对岸海叔就不慌不忙地随着乘客下船走一段路,他拍了拍二孩的肩膀:二孩,来,叔掏支烟抽。二孩掏出一支烟递了过来。

海叔笑着对二孩“掏出来给我吧?孩子,要走正道哟。多么好一个孩子,可这样下去要进监狱的前一段时间,公安上还在问我……抽时间,咱爷俩得好好谈谈……”说话间二孩悄悄地把手机交给了海叔。

    一会,那姑娘回到船上找手机海叔说“是才别人在地上捡的,反复交代我要交给失主。闺女,以后再不能那样背包了,你太不小心哟。

准备回船的时候,船上上来了十几个佛家弟子。他们抬着几桶鱼虾和乌龟,来河里放生。海叔先是一惊,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放生人。然后按照放生人的要求把木船稳在了河心。海叔就站在船头,看放生人一边念念有词地祷告,一边慢慢地将鱼虾乌龟倒入河中。一群九死一生死的鱼虾们,立刻消失在那水面的河草下。却有两只乌龟,不时伸出长长的脖颈把头露出水面,后恋恋不舍地跟着小船,慢慢地追逐着小船溅起的浪花,直到对岸,仿佛要护送着这些放生人走下码头。海叔怔怔地看着……

放生人走后,海叔解开了船舷上拴着的只斑鸠,如释重负看着它们飞向远处的山林然后,走下码头将渔网内大大小小的鱼虾乌龟全部放入了水中。再拿出小刀割渔网……

……

入夜,月光下的北汝河升起了薄雾。天已经很晚了,十几个拉着架子车卖烟的烟农来到了河边。他们要趁着这夜色把烟叶拉到对面的烟站去卖。海叔迟疑了一下。前一段时间镇领导还亲自到家里交代,这边的烟叶是按照合同计划生产的烟叶,是不能拉到对岸那边去卖的。镇里已经发现从海叔的小船运出了不少的烟叶于是,一边警告海叔好自为之,一边又给海叔送来了一箱汾酒。海叔也就满口的应承,保证不让咱这边的烟叶外流

“在这边烟站卖不了的烟叶,一到河那边烟站就能卖个好价钱。可是就不知道为什么镇里不让咱到那边去卖!有人在码头上小声地牢骚着。

“为啥卖给那边,这边镇里就没了税收,损失大了!

海叔就在这月光斑驳树荫远远地站着,示意烟农们自己把烟车拉上小船,再慢慢地划向对岸,然后看着他们把小船送回来。只要乡亲们能多卖些钱,比啥都好……

夜深了,码头上走过来几个海事执法人员。他们海叔的小船没有营运许可证,没有救生圈,没有救生衣,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今晚要锁上这小船。

他们说,县里已经完成了在这里建设汝河新桥的规划、设计以及招投标工作,下一周新桥就要在这里破土工了!

那天晚上,海叔彻夜未眠,止不住的泪水不住地从他眼眶中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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