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小勃的头像

王小勃

网站用户

小说
201907/18
分享

青涩的承诺


王小勃

谨以此文献给我那一去不复返的少年岁月。

                                                                         ——题记

                                                         (一)

至今,我的脑海里都还非常清晰地记得那段时光——

十几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孩子。几乎每天放学,斜挎着浅蓝色,上面绣着大姐用红线缝着我名字的书包,尾随着一伙跟我一般大的同学或者伙伴去村子里唯一的捞池边玩耍。

大家一路兴奋地唱着音乐课上老师教的歌,边走边从书包里掏出窗纱和线,失急慌忙地穿好,一头打个死结,另一头捏在手里。等到了之后,就抢占山头似的给自己挑个有利的地形,然后就蹲下去,掏出罐头瓶或者从城壕里捡来的废旧的油漆罐,把“渔网”撒进涝池飘着薄薄一层苔藓和水草的水里,然后装模作样地等着鱼儿上钩。在这期间,我们趁着间隙就会跑到一边水浅的地方比赛捉蝌蚪。

春夏之交正是青蛙产卵的时节,涝池岸边以及捞池附近的小水沟里到处都是那些黑色的小东西,摇头晃脑地摆动着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有的已经长出了腿,有的则还未见“变化”的端倪。我们兴高采烈地用手抓,用瓶瓶罐罐捞,想尽一切办法把它们变成自己的战利品。时间一到,就各自忙着数,看谁抓到的“俘虏”多,谁就获胜。抓得最少的就要无条件地服从抓得最多的人的指挥。我们的惩罚很特别,有时会被逼着说出自己“喜欢”的女生的名字,有时则要把自己钓到的鱼分给人家,有时干脆就要认人家为老大,从此跟着人家“混”。

有一次,我不幸地成为了失败者,就被起哄着要我说出自己喜欢的女生的名字。我死不承认,带着哭腔恳求他们要不换个事让我做。可是起哄声一直不停,而且还越来越大,最后所有人都生气了,商量好的一样全都把我扔下,转身都跑到了涝池岸边的土坡上头去了,他们吆喝着,我都知道你喜欢谁,就看你老实不?再不说以后少跟我都耍!然后集体跑到了坡头的苞谷地里去了。他们就像一下子全都蒸发了一样,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那里孤零零地蹲着。顿时,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在一瞬间就向我袭来,我害怕了,浑身打了个哆嗦,靠着从涝池边的土缝里斜长出的叫不上名字的树无助地站着,望着西边日头发出的惨淡的光,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促使我鼻子一酸就“哼哧哼哧”地哭了起来。我感觉到委屈极了,像是一下子变得一无所有了一样,顾不上自己早已经过了哭鼻子的年龄,任凭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顾不上自己已经装了几条小鱼的罐头瓶,也忘记了背上大姐亲自给我缝的书包以及费了好长时间东奔西跑抓来的“俘虏”,径自一个人带着半是委屈半是惊恐的心情朝家里跑去。

四姐一个人在家。看见我,惊讶地问我跑哪儿去了,并且告诉我父亲和母亲都出去找我了还没有回来。然后突然又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叫道:“啊呀!你的袖口和裤腿咋么都划破了?看爸回来咋么收拾你!”

“该崽娃子跑哪搭去了?找了半后晌都不见人!”还没等我回答四姐,父亲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你还是给爸说吧!”四姐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跑出去跳皮筋了。

父亲一进门看见我先是一惊,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就转成了愤怒。

那次,我挨打了。

说起来,别人可能不会相信。像我这么听话的孩子怎么会挨打呢?那次,的确是父亲第一次对我动了手。母亲与父亲争吵,怪他下手太重,在我的脊背和尻子蛋上留下了他那宽厚的巴掌印。晚上,母亲含着泪搂着我在黑灯瞎火的夜里把她粗糙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为我轻轻地揉脊背和尻子蛋。那天夜里在我时而呲牙裂嘴喊疼的声音里,我听见了母亲的叹息。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我能听得真切,她告诉我要乖乖听话,不要再到那种危险的地方耍去了。父亲动手打我多半也是因为知道我去了捞池那种地方后出于担心和气愤才那么做的。接着,她给我讲了关于捞池的一个传说(或者也叫故事吧)。

话说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给蹬倒了,燃着火的仙丹滚得到处都是。太上老君的徒弟急忙拿着马勺舀水去救火,火没救下却把马勺给掰成两半了。徒弟当时一惊,怕师父责罚就慌忙把掰成两半的马勺随手扔下了界。其中一半掉到了我们村子的中央一片空地上,砸出了个马勺状的大坑。天长日久,村子里的雨水全都汇聚到这里,就成了捞池。据说,捞池形成之初,还能浮起生意人的秤砣呢。这个我无从考证,只知道马勺状的捞池当年淹死过不少人,所以大人一般都明令禁止娃娃跑到那里去耍。

其实,父亲打我还有个原因(这也是母亲在讲完故事后给我说的):是我把大姐缝给我的布书包给丢了,母亲说大姐当时刚学会使用针线,为了给我缝书包,没有少挨针扎。我听完后,把头深深埋进了母亲的怀里,一个劲儿地说再也不去捞池了。

第二天,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学校等候老师的发落。我知道自己丢了书包,写不了作业老师肯定也会生气的。所以在教室外面一直转悠着就是不敢进教室,直到上课铃响了,老远看见老师嘎吱窝夹着书本朝我们教室这边走来时才不得不溜进去。

我埋着头径直朝座位走去,却听见有人在嘻嘻哈哈地笑。我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其实我不看都知道肯定是那几个跟我一起去捞池耍的“坏家伙”在教室后面笑话我。我快步走到座位边慢慢坐下来,猛然发现桌子还跟以前一样那么干净。突然,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感觉到暖哄哄的。我同桌吴秀梅每天都在为我擦桌子,之前我一直没心没肺地理解成那是作为女娃的她应该做的。今天却猛然有了不同的感觉,我抬起头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以示友好和感激,她却眼睛一挤示意我低下头朝桌仓里头瞧。这一瞧,让我差点喊出声来。原来,我同桌昨天把书包捡到了,一看上面有我的名字,今天来学校后就把书包给我放进了桌仓。

咋么把书包都能遗了?以后可要当心哩!同桌压低嗓门提醒了这么一句,马上就开始听课做笔记了。

我朝她憨憨地一笑,抓起书包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两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渐渐地,我竟不由自主地打量起我这个同桌来了。算不上漂亮的脸庞上恰到好处地镶嵌着五官,双眼皮的小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带动着长长的睫毛调皮而又可爱的跳跃。那双眼睛,犹如一汪清泉给人以清新脱俗的感觉。我一直都觉得,自从那次的观察之后,那双眼睛就烙在了我的心里,直到现在还时常会扣动我某根敏感的神经。同桌的鼻子稍微有些塌,不过在那樱桃般大小的嘴巴上面倒也十分协调。乌黑的头发在前面被发卡左右别住,后面束在一起成了一条“马尾辫”。就这样一种最稀松平常的打扮,竟把我给吸引住了。不只是因为她为我找到了书包,而是只有当我把她之前和现在对我的关心全部都珍珠般串起来时,那明晃晃的温暖才在我的心里泛起了波澜。多年以后的现在,我还在纠结当时自己的心情究竟属于作为少年的情窦初开还是其他自娱自乐的“一厢情愿”又或者直接是跟着那些“坏家伙”们没头没脑地赶时髦,也想给自己找个女朋友,这样也便多了个炫耀的理由。我实在说不大清,只是觉得那时候自己的心境已经起了变化。这种变化,叫做长大。

(二)

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晚上,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窗户外面的月亮,心里开始了这漫无边际地纠结。我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放电影似的,“回放”着秀梅之前对我的“暗示”,却几乎在每个画面刚一出来的同时就又会立刻否定掉自己的多情。一个晚上,我的脑子里总有两种声音在进行着激烈地抗争。一种让我兴奋,一种却让我垂头丧气。我恨得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自己差点叫出声来。

窗外的月光十分皎洁,外面的细风拨动着树木的枝枝桠桠,就连非常轻微的沙沙声都逃不过我的耳朵。有时候,我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出神眼睛就迷离起来了。我打算睡觉,却在刚闭上眼的一刹那,满脑子里就都是秀梅那清晰的面庞。她拿着折得整整齐齐的抹布,认真地擦着桌子,擦了自己那边后,还要更加认真仔细地擦我这边。我甚至还看到了秀梅那天后晌捡到我的书包后是一副多么着急而又纠结的心情。她知道我肯定会担心书包,也会被大人责骂,可是她要是把书包拿到我屋里来,她又会不好意思,而且再要是被那些“坏家伙”们看见了,酸溜溜的唾沫星子还不把人给淹死?最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第二天早早来学校,然后偷偷把书包塞进我的桌仓里。这一幕,在我的脑子里十分清晰,就连秀梅举手投足间是啥表情我都“看”得十分真切。

我越想越清醒,父母早已鼾声如雷了,我竟丝毫不觉得吵,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去了。外面的飞鸟发出了嘶哑的叫声,振翅飞过窗口。偶尔有那么一两只还会停在窗口院子里的杏树上歇歇脚,它们轻轻嘶磨,扑闪几下翅膀,抖落下来的几根羽毛在月光下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飘落下来,有的落在了窗台上,有的则落在了院子里。我慢慢爬起来,手从窗户的木条格子里伸出去用两根指头轻轻捏起羽毛,拿到脸跟前搓着让它转动。我能明显感觉到残存在上面的鸟儿的体温。那是一种温暖的感觉,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然后一直睡到了天亮。

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翻来覆去地“放电影”,然后在临睡前就又翘首盼望之前那两只鸟儿能够如约降落在杏树之上继续它们的呢喃。我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反正白天跟秀梅坐在一起念书时,我却还是比较坦然的,就是一回来特别是晚上一躺下就又开始了。唯一不同的是,当别人拿我跟秀梅开玩笑时,我的反应有了变化。之前我会坚决地反驳和回击,现在虽然也会照样反驳但是心里却有了一种淡淡的喜悦。

有时上课中,趁着老师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我会忍不住偷偷瞄上同桌几眼。我记得,当时自己的眼神并不是含情脉脉的,其实我并没有演员那种随时随地能将感情迸发而出的神力。我的眼里流露出来竟是一副磁呆呆的傻相,本来我也不知道。那次我一如往常的瞄我同桌,可能起初并没有被发现,最后只觉得我同桌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眉头皱了一下,当然仍旧还是在埋着头记笔记。可我竟然在她的眼里发现了自己傻傻的样子,在我一再仔细确认之后,我一惊,“啊!”的一声坐了起来。虽然声音很小,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但是还是被我同桌发现了。她用拿着笔的右手指背轻轻放在嘴唇下面,然后嘴角顺势微微上扬,带动整个脸部的肌肉往上扬起。然后马上换上了一副嗔怒的表情,她的嘴角漾起一丝似嘲讽又似无可奈何的表情,接着合上笔记本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带着些许恐惧低下头坐在那里,不敢朝她那边看,等候着她的“发落”。我的心里十分紧张,既怕她生气骂我,又幻想着她能接受我这样,甚至还安慰我几句。只是,事实上这些都没有降临在我的身上。

我同桌长出了一口气之后,竟然开始流起了眼泪。那个样子,让我始料不及,我一时木在了那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埋着头偷偷擦着眼泪。全教室里,只有我能觉察到她在伤心。我有点慌乱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看前面还沉醉在讲课氛围中的老师,一会儿低下头看看还在流眼泪的同桌,一会儿又在自己缭乱的桌子上瞅瞅,着急地只抓自己的头发。突然,我听到了破涕为笑的美妙声音。我同桌从兜里掏了些卫生纸三两下折成长方形,接着在眼睛下面轻轻一擦,然后我就发现了她的鼻涕从鼻孔里“吹”出了个泡泡。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马上不无尴尬地拿起纸捂住了鼻子。我们俩都吃惊地看着对方,她的睫毛调皮地一动一动的。然后时间就像是定在了那里,当然,我更希望是时间能够永远停在那一刻。

下课后没等铃声结束,老师刚一出教室门,她就转身低着头跑了出去。我的担心稍稍消除了一些,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句:没事吧,同桌?写完后我把纸撕下来,悄悄夹在了她的数学书里(下一堂课是数学,这样她一眼就能看见。)然后,我也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去耍了,回来后我先发现了自己的数学书里有个纸条,上面写着:没事,出丑了,把人騷的。我看后暗暗一笑,拿起笔写了句:没事就好,我可啥都没看见啊!……就这样,我俩你来我往地传了一节课纸条,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我最想说的话。我同桌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上节课你那个样子简直就是个二不愣登样,瓜很啊!我嘿嘿一笑作为回应。

(三)

人都说一个人最先留在别人心里的是眼睛,我也认可这种说法。我很享受那种淡淡地喜欢,那种不用说明的情意。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这种意识,只是自己不想打破那种“融洽”的关系,用秀梅的话来说叫做交情。她说我们是哥们关系,我说你是女娃娃又不是男娃娃,怎么能成哥们呢?她不服气地回答道,谁规定了只有男娃娃之间才能当哥们,那你说咱俩当啥呀?当两口子吗?突然,她一惊,觉察到自己好像说了跟她年龄不相符合的话后,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同时眼睛睁得老大。我却在一旁先是一愣,然后也捂着嘴“咯咯咯”地偷笑了起来。就是那个眼神,那个睁得大大的惊恐却又调皮的眼神激化了我的触动。此后的日子里,每当我回忆起那个眼神,就能想起她说得那句话:那你说咱俩当啥呀?两口子吗?那双睁得浑圆的眼睛,扑闪扑闪地一眨一眨,就像两颗星星,疏忽间就带着夜的温度窜进了我的心房里,在我每天晚上上了炕躺下之后,就出现在了窗子外面的天空里。那是一种酥酥痒痒的感觉,每到晚上她的眼睛如约而至地“出现”在我屋窗户外面的天空时,我的心里就像是钻进了一只兔子,左突右冲地来来回回不停地搅动着我的血液甚至每一根神经。我看得时而紧张时而忧郁,时而兴奋时而难过。那双睁得浑圆的眼睛,每一眨一下,我的心都会跟着“扑通”地跳动一下。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带着期待的心境爬上炕然后钻到被窝里去的,有时候自己着急着吹灭煤油灯,竟然弄得父母十分纳闷,最后只能把原因归结为娃娃长大之后懂事的表现。他们乐于看见我晚上不到处疯跑着去耍,然后乖乖在屋里睡觉。我是按时甚至提前上炕的,只是并没有按时睡着。经常是,在父母还没有上炕的时候我先上了炕,在他们都睡着了之后,我的眼睛还在盯着窗户外面的天空出神,直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会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

(四)

秀梅是个爱学习的人,上课听课很认真。即使跟我在个别课上传传纸条也丝毫没有影响到成绩,这一点我是非常佩服她的。我却不行,因为我的成绩已经像从高坡上坐溜溜板一样一路滑了下来。老师找我了解过,问我为啥有好几回在课堂上发现我眯着眼睛在打盹儿,跟拜佛磕头一样一会儿低下去了,一会儿又抬起了。我自然不敢说是自己因为晚上望着夜空出神而没有睡好,就是说了老师也不会相信,老师即便就是相信了也会怀疑我的精神是不是出了啥问题。所以,我就胡乱编了个借口算是蒙混过了关。可是,在父亲那里却说不过去。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啥我每天晚上那么早就上炕睡觉还会在课堂上打盹儿,问我我又说不出来个头头道道。没有办法,父亲就决定每天晚上要看着我睡着后自己才睡觉。

没有办法,我只能在父亲有意无意地“监视”下,闭上眼睛装着睡觉。有时候,还想偷偷睁开眼睛,如果正好与父亲威严而又布满血丝的眼睛相对时,我就赶紧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就听见父亲骂道:崽娃子还不睡觉看啥哩?不睡觉了起来拿着铁锨“收拾”猪圈去!我知道拗不过父亲,只能乖乖睡觉,带着很大的遗憾发出了浅浅的鼾声。

秀梅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在天空里散射着光,其中一束朝我而来,就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时,就已经穿过了我的眼睛,直入我体内的最深处扎根,然后开始滋长。似乎是一对火球,却丝毫没有烧灼感。又像是萤火虫,在我的胸腹来回展翅。我的心仍旧在随着她的眼睛的眨动而“扑通”着。而且,作为回应,这一回我的眼睛也会不由自主地眨一下。我来到一片青草地,像是我们村子沟里的苜蓿地。葱绿的苜蓿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月光和星光下,带着晶莹摇摇欲坠。我看到在离我不远处地斜坡上,躺着一个人,她的身旁有一只小狼狗围着她撒欢似的跑着扑飞蛾子。她则开心地看着小狗扑来扑去,脸上挂着欢快的笑容。那眼睛,哦那眼睛不就是常常“挂”在我窗前杏树上的那双闪着光亮的“星星”吗?哦,原来她在这里。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我的手伸在半空,犹豫着想要做出一个打招呼的动作。这时候,冷不丁我感觉有东西抚摸着我的小腿,凉飕飕、湿漉漉、毛茸茸的,我吓了一跳,几乎是跳起来回头张望的。原来那只小狗已经跑到了我的跟前十分友好地用舌头嗅着我的裤角,舔着我的脚趾头,褐色的尾巴一摇一摆地在我的小腿上扫来扫去。我自然是被发现了,我红着脸远远地向我同桌打招呼,她也没有拘束,大大方方地邀请我过去一块儿耍。我终于鼓起勇气,迈开步子小跑着过去。

好开心啊!小狗在我们俩之间蹦来蹦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汪汪汪”地对着我撒欢、摇尾巴,俨然把我也当成了它的主人。我们在苜蓿地里你追我,我追你,整个地里到处都是我们的欢声笑语。跑累了,我们就躺在苜蓿地里,伸展开双手双脚,就像是两朵极力绽放自己的花儿任凭夜风吹,听着虫儿鸣。星空好美,浅浅的银河两岸是牛郎和织女的无助守望。王母好狠的心!秀梅说,那么相爱的一对竟然硬生生地给分开了。随后,我们在渐趋平息下来的呼吸中,慢慢陷入了沉默之中。

两颗星星一闪一闪的,似乎在相互诉说着思念。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说实话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当时看似平静的面容下究竟翻滚着怎样的心境。我知道说啥都比不上静静地躺着,随着星星的闪烁眨巴自己的眼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更加真切地体会出此时牛郎和织女的心境。两颗星星在银河两岸不停地闪烁,发出了只有它们自己才能体会得出的光亮。那光,直入我的心底,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揉揉眼睛,等到睁开时,却发现天空中多了两只眼睛。咦?那不就是我每天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看到的那双眼睛吗?可是,秀梅不就在我的身边吗?怎么会……我慌忙翻身张望,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苜蓿地里,夜风吹得我骨头缝里都在发抖,可是我却疯了一般在苜蓿地里狂奔。我努力让从自己瞳孔里射出的光尽可能地穿透黑夜的阻隔,能让我看清可能就在不远处的秀梅。我不清楚我追上她之后会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或许她是着急着回家而没有给我打招呼,又或许是她是出于调皮而藏起来吓唬我。不论怎样,我都要找到她。可是,我除了能听到自己越发强烈的呼吸之外,却收集不到任何其他响声。我气喘吁吁地倒了下去,把自己“平铺”在地上。当我喘着粗气把脸埋进地里,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嘴里的草或者其他野菜时才发现,原来还是苜蓿,也就是说我跑了半天一直都没有跑出那实际只有不到二亩的苜蓿地。我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任凭身边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矮小茂盛的苜蓿菜将它那愈来愈凉的凉气和青草气息传递给我。我的眼泪滴到了苜蓿叶子上,那偶尔没有掉落的泪水在叶子上滚动,吸食了月光的精华,透过里面我又看到了那一双熟悉的眼睛……

我是被母亲用扫炕笤箸叫醒的,当我惊慌失措地坐起来时,母亲问我在梦里一直喊得那个秀梅是谁?我愣着把母亲看了足足有几分钟,最后只说了句:电影上的人!然后就背起书包,逃也似的朝学校飞奔而去。

(五)

学校里,一切如旧。我坐在秀梅旁边上课,听着老师诵经般的声音渐渐趴在了桌子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托住下巴看着秀梅那清秀白皙的面庞又出了神。不知过了多久,我只感觉大腿面猛地酸疼了一下,我像是被电击一样,“呀!”的一声站了起来,全班同学顿时哄笑着乱成一团。我知道是秀梅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才会拧我的,就在我一只手揉着大腿,一只手无奈地挠着头时,我听到老师用她不同于上课的尖利声音叫我的名字。“到!”我被这又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再一次惊到,在一瞬间就跟个解放军被点到一样立马挺直了身子,还差一点朝老师敬个礼。同学们又一次哄笑起来,无论老师怎么吆喝都无济于事。我把老师的一堂课给黄了,下课后,我自然到老师办公室被“教育”了一番。当我垂头丧气地进到教室时,我再一次成为被哄笑的对象。我很清楚,在这可以预见的不少天数里,我怕是会被当成一个笑柄了。没有办法,我除了愤怒地扫视一下所有人,剩下的就只有自叹时运不济了。回来坐下后,我生着闷气,不经意间瞥见秀梅正在十分安静地算题,我的语文书里多了一张纸条。我连忙打开,看见秀梅说道:谁叫你不好好上课,老这么看人家?有啥好看的哩?唉,真拿你没办法!从那不同以往那么工整的稍显潦草的笔迹里我看出了秀梅的担心和无奈,我又何尝不是呢?有时候我真的很受煎熬,那时候我算是真正体会到了牵挂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我想把我在晚上躺下之后看到的,想到的,梦到的全都告诉她。可是,每次话到了嘴边头就又不得不咽下去。我怕说了之后她会说我油嘴滑舌地哄她,然后一气之下不再理我,这是我唯一的担心。我那么看她,明眼人早都看出来了,可是她却一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这个是最让我为难的:既不拒绝又不应承下来。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我进退两难,无奈之下我只有选择保持现状。

保持现状的代价就是继续承受这日益强烈的“煎熬”。门子玲玲,这个跟我从小耍到现在的我叔家小我几天的妹子,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正常”。她说她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一些让她都浑身不自在的东西,我问是啥,她却说不上来,只说是以前从我的眼睛里绝不会发现的东西。她说有时候我会自言自语地说些让人听了脸红的话,常常是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说。她有几回无意间听见了,心惊肉跳了一整天。有一次,她跟我一起去给猪拔草,拔着拔着发现我瓷勾勾地望着一棵荠菜出神,半天了没有一丝动静。她都拔完一袋子,装好准备叫我一块回去时,发现我的袋子还是那么一点点草,人却蹲在一旁发瓷。

唉!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见我没有反应就叫了我一声,我还是没有理实她。她这下有点害怕了,跑到跟前来在我的后背推了一把,我差一点被推倒,这下才缓过神来。玲玲带着怒气噘着小嘴骂我,我嘿嘿一笑,埋下头赶紧拔草。玲玲掉着脸,也过来帮着我把袋子添满了。

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过把给秀梅说不出来的话说给玲玲听,让她帮我拿个主意究竟该咋办。只是还没等到我说给她,她就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很吃惊,问她怎么会知道,她说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我问她,那你看我同桌会咋想呢?她却学着外国人的样子把两手一摊,肩膀一耸,眉头一皱,眼睛瞪大表示她也说不上来。无奈之下,我只有哀求她只要帮我保密就好,我妹子却只是神秘地嘿嘿一笑,啥都没说就跑回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那里摸不着头脑……

(六)

我又一次来到苜蓿地。

那是一个暑假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东方才刚刚发白。还没等天亮我就迫不及待地卷好袋子来到这里“拔草”,其实刚刚过去的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有咋么睡觉。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些没头没尾的事,隔壁父母此起彼伏的鼾声对我丝毫没有影响。一会儿是秀梅那逐渐丰满起来的少女身姿闪着光点,一圈光晕罩着她,悬在我窗户外的杏树上。树上的叶子完全遮不住她的光晕,我看得十分清楚。她时而朝我微笑,时而又是嗔怒的表情,时而淘气,时而又泪水涟涟。特别是当她流泪时,我就忍不住想伸出手去帮她擦擦。就在我试图伸出手去帮她擦拭的关头,她就消失了。我发现自己的额头渗出了汗,冰冰的。我着急地几乎大声喊出来,突然一阵清风从窗子外面吹进来袭在我的脸上,我猛然间清醒过来,悄悄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眼前一片寂静。

就像现在的苜蓿地里一样,我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习惯甚至喜欢上一个人独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了。当初在捞池岸边玩耍的小伙伴跟商量好似的,全都不来找我。是不是从比赛捉蝌蚪我失败了,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那次开始疏远我了呢?我无从知道,只能感觉到他们对于我出丑之后的那夸张地嘲笑。有时候就连老师都反感,有几次都把粉笔头朝他们扔了过去。

苜蓿地里,只有各种虫子在活动。它们在人们还在熟睡时就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露水是它们一天中最初的滋润。太阳一出来,露水就会逐渐消失,所以它们必须在日出前接受露水的慰藉。矮小的苜蓿散发着清香,仔细看绝对能发现它们在晨风中也在大口呼吸着,仔细听它们的声音,跟微风夹杂在一起。它们在以苜蓿为主的低矮青草组成的“森林”里接受露水和斑驳阳光,伸展伸展筋骨,抖擞抖擞精神,真是好不惬意地享受。我蹲下来,看着苜蓿以及苜蓿下面虫子的活动。突然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虫子,尾随着其他虫子在对于化为了虫子之后的我来说广阔了不知多少倍的“森林”里穿行。我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其实我也不想去知道,只要跟着队伍前行,接受大自然的馈赠就好。我们顺着一条小溪缓缓前行,林间小路上的光点越来越亮,我们的影子也越来越短。经验告诉我,太阳正在慢慢升高。我跟着虫子们一路爬行,越过溪流、沟壑、草甸以及峡谷。一路上,我发现自己逐渐被落在队伍后面。没有谁会注意到我,它们都在急着赶路,像是要去执行一项紧急的任务似的。渐渐地,我离它们越来越远,到最后只能闻到它们匆忙赶路所留下的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土的味道了。算了,我还是停下来歇会再走吧!反正怎么也是赶不上的,看来作为一只虫子我也还是特立独行的那一只。我把早已经酸疼的脚蜷缩起来,趴在了一根倒伏下来只剩下大半截的“树干”下面。在我前面大约不到五六米的地方,有一处水潭,太阳的斑驳之光洒落下来,照在水面上形成了很多跳跃的光点。我感到非常神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光点跳动着,像是无数小精灵一样,它们在林间的花草树叶上倒映出更多更小的光点,这些或明或暗的斑点遥相呼应。疏忽间,我也变得异常兴奋起来。休息了一会儿,体力恢复了以后我兴冲冲地爬过去,在那些光点间打滚、跳跃。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在那个可以什么也不用去想的世界里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的确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我与身边的一切融为了一体,我的身体自上而下无不环绕着圣洁的光环。难道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天堂吗?这里的快乐为什么只有虫子才能体会得到呢?我不止一遍地反问自己,当然我没有能够给出答案,无意间却在那潭水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个浮动飘忽的大字:欲望。就在我准备伸出一只爪子揉揉眼睛打算再次确认一遍答案时,竟然听到了一声羊叫。

没错!我是被一头羊惊醒的。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一头羊早已在我身后不远的荒地里啃着青草了。地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大概是放羊人把羊搉在地里随便一扎就回去了。羊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我无从知晓,估计放羊人也没有留意到我蹲下来时的矮小身躯。羊看着我稍显惊恐,在确定我没有对它造成威胁后又坦然地埋下头继续啃起了草。羊的判断没有错,我并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威胁,而且还拔下草一边玩一边喂它。羊先是试探性地闻了闻,竖起的耳朵前后扇动几下后,照样坦然地接受了我的馈赠。或许它也乐于这样,毕竟不用自己亲自去啃了。我拔了一堆草,然后分出一小部分来喂羊,仿佛羊就是我同甘共苦的兄弟。我越喂越起劲,直到发现已在不知不觉间把装在袋子里的草也掏出来喂羊了,我下意识地一提袋子,大吃一惊:刚才都还挺重的袋子竟然突然轻了不少,看着还在咀嚼的羊,我顿时就明白了。我笑着拍拍自己的脑门,又伏下身子去拔草了。羊友好地靠近我,不时发出“咩咩”的叫声,像是在向我表达歉意,又仿佛在对我说着鼓励的话语。我拔完草,装好袋子,坐在地里开始摸羊浑圆的肚子和滑溜溜的脊背,阳光下我们的影子十分清晰、亲密地靠在了一起……

(七)

等到秀梅来牵羊时,我才知道原来是她家的羊。她看着我和羊亲密的样子愣住了,接着过来坐在我的旁边,开始帮我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我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温柔,母亲一般无私和不容侵犯,更不容拒绝。我说不出来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眼从嗓子眼里都崩不出来,只能静静地任由她的拍打和在我看来更倾向于关心的责怪。

你看你这瓜呆样子!这么大个人了弄得跟脏猪一样。

我没有言语,沉淀在幸福之中。

大早上出来这么早,就为拔草?

我还是没有言语,继续沉淀在幸福之中。

秀梅看我不说话,就坐在了我的旁边,看着羊吃草,同样没有了言语。

你信不?我望着前方的天空突然说了一句。

啥?秀梅转过脸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期待。

我……我,没有啥。

我再一次没有说出口,话到了嘴边我竟然思绪大乱,不知道该说啥了。我没有要糊弄秀梅的意思,真的是不知道该咋么说了,甚至连要说啥都忘了。

我就是这么给秀梅解释的,我明显能感觉出她眼里的流露出来的失望。我恨得在自己的胳膊上拧了一下,当然是趁秀梅不注意的时候拧的。我咒骂自己没有出息,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说不出口,最起码说说自己在晚上经常会看到啥,想到啥,就这些也肯定会让她明白我的心思的。可是,可是我就是没有任何头绪,哪怕是一点话头都想不起。

然后,我们继续陷入沉默之中。

上云了,赶紧回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秀梅说了这么一句。我抬头一看,不久之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感觉一瞬间就已经快被黑云裹严实了。看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我站起来却发现羊像是较劲似的竟然不跟着秀梅走,倔强地跟我同桌在地里比起了力气。这个场景让我有点忍俊不禁的感觉,看着秀梅眉头一皱,嘴唇紧咬的着急样子,我赶紧跑过去帮着拉缰绳。虽然我俩齐心协力地拉,但是羊还是用蹄子牢牢撑在原地,固执地不想回去。没多大一会儿,我俩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秀梅气得把缰绳头使劲一摔,大有撒手不管的势头。眼看大雨就要来了,也难怪她那么着急。我悄悄挪过去,试图从后面赶羊。我先慢慢地顺着羊的毛轻轻地抚摸了几下,没想到就这几下,羊竟然顺从地一路小跑着往回跑了。我俩任由缰绳被羊拖着在地里拉起了不小的尘土,抬着我的袋子一路跑着紧紧跟住羊。

雨还是先我俩一步倾泻下来,我们牵着羊在废旧的水塔跟前的旧房子里避雨。外面电闪雷鸣,大雨似乎要吞噬掉一切。狂风从破败的窗口卷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们的头上,乃至全身都被雨水浸透。羊不时地叫唤着抖动几下身子,只见雨点跳跃着从它的脑袋、脊背、肚子和腿上落向地面,刹那间就在房子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的脚底里砸出无数小洞。秀梅一只手豁在额前,望着屋外出神。气氛非常沉闷,只有不时发出的几声羊叫声,才像是宣告这个屋子里不是空的一样。渐渐地,就连羊叫也起不到打破沉寂的作用了,羊的叫声更多的像是在加重这种沉闷的气氛。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叫声,并不会因为它而走神。秀梅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我则在猜着她的心事。衣服上的雨水借着席卷进来的狂风和我们的体温在慢慢蒸发。

我记得雨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吧,可是我却感觉像是度过了几个世纪一样。那个时候,我胡思乱想地猜着秀梅的心事,竟然下意识地道出了自己一部分要说的话。

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晚上睡不着,总感觉天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然后耳朵根子就开始发烫。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总有一个身影很熟悉只是从来看不清样子的人在跟我说话,至于说了些啥醒来后都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苜蓿地……没错啊!很多次都会梦见那个地方,一眼看不到头的苜蓿,比现实中不知要大多少倍。昨晚我又梦见了苜蓿地,在地里跟那个常常出现的人疯跑了一晚上,早上醒来后人没有精神。然后,然后我就找了个借口牵着羊早早地到这儿来了。还有那一次,老师把你叫到办公室去教育。我的心里就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就好象有一只兔子在我的怀里左冲右撞一样。没有办法,我只能尽量装作啥事都没有似的,在一边记笔记。其实,本子上写了点啥,我也看不清。

原来是你!真的是你吗?事后我细细一想这个事咋么会是这个样子?咱俩当同桌这么长时间了,竟然会……唉,原来是你让我变得不正常了?好几次我爸都骂我跟丢了魂一样,做啥都心不在焉的。穿针时半天都穿不进去,拉风箱时忘了往锅底下添柴,写作业、看书时大多都在发瓷……这么说来,那个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人还真的跟你有几分像啊,原来才是你这个冤家啊!

秀梅说得眼里带了泪,外面的雨逐渐停了,云散得很快,不大一会儿太阳就透过窗口照了进来。我同桌没有动身的意思,羊也乖乖地卧在一边静静地眯着眼睛,嘴上还零星地沾着苜蓿的残叶。我悄悄地挪到她跟前,把一团纸塞到她手里。我这才明白,原来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承受着这难以启齿地压力。现在看来,还有人比我承受更多。一个女娃,面对这些比起男娃来说只会更加难以启齿,难怪会掉眼泪。我感觉秀梅的眼泪像是撒在我心口上的盐,让我越来越疼,疼得都快要麻木了。说实话,我害怕女娃娃在我跟前哭,尤其是我心爱的秀梅在我跟前抹眼泪就更让我难过了。她的每一滴泪仿佛是抽打在我身上的鞭子,让我不得不铭记给她造成的“伤害”。我的心里犹如堵上了一块石头,一下子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我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突然,我一拳砸在了石灰粉得墙上,白色的灰屑应声竖直掉落下来。

你干啥哩,瓜呆?我看你就是个瓜呆娃啊,为啥要这么啊?我同桌在我第二拳还未落下的瞬间,飞快地抓住了我的抡起的胳膊,朝我吼道。秀梅捧着我筛糠般颤抖的手,看了又看,然后开始吹气。那轻柔的风吹到我手上,让我顿时就忘记了疼痛,甚至都有些飘起来的感觉。我难以相信这会是真的,闭上眼睛又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尻子蛋,然后心里乐开了花。

只是,接下来我又马上被更大的悲伤所占据。我感觉到我同桌把我的手捧着放在了她的脸上,她轻柔而又毫无节奏的呼吸让我的心跳也逐渐加速。我不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啥,我同样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期待发生啥。秀梅哀怨的眼神一次次穿透我的胸腔进入我的心底最深处,在那里我储存了太多原本属于她的哀婉还有与之截然相反能给人带来幸福的灵秀身影。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在我的身体里发酵升腾,升腾发酵,让我的脸开始发烫,浑身开始燥热起来。我睁开眼睛看到她红润诱人的嘴唇,看到她苗条、逐渐丰满起来的少女身姿,看到、感觉到她嫩滑圆润的手。我知道自己泛起了邪恶的念头,我拼命忍却一遍遍被击溃。我的身体好像有两个自己,一个是邪恶的,一个善良的。两个我在耳边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着,两个截然相左的意见同时从我的两只耳朵里开始顺着耳道、耳蜗直达我体内最广阔的地方,然后在里面无情碰撞,两种意见一遍遍在我的体内做着激烈地斗争。豆大的汗珠开始渗出皮肤,顺着我的脸颊经过下巴滑落下来滴在我的衣服以及脚前的空地上,甚至还有一些滴落在我同桌的衣服上。我为自己产生这样邪恶的念头而羞愧,同时又被一种不甘所占据。有时候眼前会浮现出别的小伙伴牵着自己“女朋友”给我炫耀的画面。

不知什么时候,秀梅已经把我拉进了她的怀里,我却全然未觉。很快我就察觉出了她的身体在颤抖,于是我不自觉地抱紧了她。她像大姐姐那样搂着我,一只手在我的脊背轻轻地拍打着。我能听到她的泪水滴落在我后背衣服上的细微声音,接着就是泪水浸湿我的衣服所传递而来的冰凉。然后,泪水继续顺着毛孔进入我的皮肤,与我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流遍了我的全身。片刻间,我重新又恢复了过来。伸出手帮她擦眼泪,然后自己也开始在抽泣。我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在那一刻慢慢融成了一个人,然后一动不动地画一般定在了那里。

我还是不清楚该说些什么,只是用比她更加响亮的抽泣来宣泄着自己的兴奋和委屈。我的脑海里又把之前所有的经历与出现的幻觉全部“回放”了一遍,那时我已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那些是虚幻的了。只是,我闭着的眼睛感受到了一丝阳光的照射,暖暖的。

秀梅——秀梅——突然我们听到从外面传来的秀梅她爸那嘶哑、浑厚却又不怒而威的声音。我不由得把我同桌抱得更紧了,而我日思夜想的人儿却全身先是抽搐了一下,然后开始了更加明显地颤动。即使这些动作都是在须臾间完成的,我仍然能够很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流露着内心的不安抑或是不舍。

咩!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正要对我说啥。羊却突然朝着外面叫了一声,秀梅不由得紧张了,抓着我的手低着头,从紧咬着的嘴唇缝隙里挤出几个字:我会想着你,长大了我们一定要在一起!然后抓起拴羊绳,把门拉开一条刚能过去一个人的缝隙,拉着羊朝外面跑去。

我抬起头看见:就在她离开的方向,出现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慢慢消失在苜蓿地的上空。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