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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贝保·热合曼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19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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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冰

七十年代初,我们家住在芦草沟杨家庄子,也就是生产队上最下面一个自然村,院子外一条洋灰渠,夏天流水时断时续,到了冬天渠里除了积雪,一滴水都没有,吃水就成了最大的问题。从我们家到挑水的泉眼,有两三公里路程,一个来回个把小时,加之个子小,扁担长,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颤颤巍巍,走一阵,歇一阵,一不小心滑倒了,水撒一地,爬起来,拍拍雪,很不情愿地再折回泉眼边,重新接满两桶水,挑着担子小心翼翼往回走。

挑水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大人一个肩膀压疼了,一边走一边就能把扁担换到另一个肩膀。我们则不行,没有那个本事,必须停下脚步,躬着腰子,撅着屁股,两手抓住铁钩子,将水桶轻轻放在地上,揉揉肩,缓缓劲,然后才继续赶路。再有就是走路不稳,水桶摇晃,走一路撒一路,回到家时一桶水成了半桶水,大人就出主意,找两根窄细的竹片,钉成十字形状,洗干净压在水上面,果然水撒得少了。

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天寒地滑的,挑一次水费不少劲,耳朵冻得通红,呼呼喘着粗气,父母担心我们打小受累,影响长个子,就极力劝阻我们不再去挑水。我们不听话,偷偷摸摸又挑了几回,惹了大人生气,于是父亲亲历亲为,拉着爬犁,扛着斧头,带我们来到冰摊上,找一个无人涉足的干净地方,扫扫上面一层雪,挥舞着长把子斧头,一斧子一父子朝下开始挖冰了。

冰摊是由山脚下那眼泉的泉水日积月累自然形成的。最早泉水顺着河沟游动,天一冷,开始结冰,太阳出来,水继续向前流,一层一层,一截一截,循序推进。泉水一会儿化成水,一会儿结成冰,时间一长,漫出河沟,波及两边田地,就像海边潮涨潮落,一波一波延展、拓宽,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冰摊湿气大,天阴时有雾气,氤氲弥漫,视野模糊。日头一照,天空一片蓝,树身一片白,晶莹剔透的雾凇,风一吹雪花一样飘扬。再看冰摊上,五颜六色,光怪陆离,成了一片五彩缤纷的世界。颜色深的地方,呈灰黑色,那是最接近庄稼地的地方,透过一层薄冰,看得见黝黑的泥土,踩上去随着“咔嚓、咔嚓”的响动,冰下边先是一圈一圈白色的水泡,继而泥浆从冰裂口冒出来,甚至能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有些冰面结着一层白霜,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银光闪闪。有些冰面则重新开始泉水漫漶,随波逐流,却悄无声息,开始像白色绸缎浸染,随后变成一层冰沙状,似流非流,流光溢彩。而更多的地方白一片,绿一片,蓝一片,青一片,仿佛走进九寨沟五彩湖,充满诗情画意,简直是一个童话世界,给人想象的空间,留下难忘的记忆。

这里的确是一个孩子们的乐园。滑爬犁的,滑脚马子的,打牛儿的,打髀石的,不是脚上的鞋子被水浸湿了,就是身上到处粘着雪,一个个兴高采烈,心无旁骛,沉浸在游戏和欢乐之中。我们人在父亲身边挖冰,心却随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飞走了,一阵溅起的冰渣打在身上,这才回过神,伸出双手,帮着父亲把一块一块冰装进麻袋。麻袋立放在爬犁上,因为冰块有大有小,且不规则,装进麻袋会有空隙,必须不停地将麻袋提起来,再墩几下,这样冰才会装的尽量多一些,沉一些。

挖冰也要讲究技巧,不然一斧子下去,冰渣多,冰块少,出力不出活。就见父亲蹲在冰摊上,先划一个圈,沿着冰圈再使小劲砸出沟槽,看着沟槽有了一定深度,站起身,猛地在冰圈内砍几斧头,随着一阵崩裂声,一块块厚厚的冰块就下来了。冰渣像碎玻璃,有棱有角,光闪闪、亮晶晶,蹦到脸上,会刮伤脸皮,捧在手里冷冰冰,钻心寒。冰块大的如砖块,小的似拳头,抓在手上沉甸甸、凉嗖嗖,砸在脚上硬邦邦,死沉沉,疼得让人嗷嗷叫。麻袋装满了,扎好扣,放倒再绑上绳,父亲扛着斧头前面走,我们拉着爬犁跟在后,回家化成水,吃的喝的都有了。

有些时候我们也吃雪,提一个桐子,带一把马勺,到麦子地深处,把上边一层脏雪除去,一马勺一马勺盛进桐里,提回家倒入炉上锅,立马刺啦啦就变成半锅水。只是雪水颜色发暗,味道涩口,我们很少喝,大都用来饮羊和洗洗涮涮了。而冰就不一样了,色泽清亮、味道清醇,和自然流水差别不是太大,挖一麻袋冰,够用两三天,省了力,还解决了吃水难的大问题。

父亲因为忙,天天早出晚归,我们随他挖了几次冰,就取而代之,不再劳他的驾了。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我们借机可以挖冰、游戏二者兼顾。大都是我和弟弟一同去,有时哥哥也会帮助一下。挖冰的地方在村中央,介于杨家庄子和泉眼之间,一片开阔的场地,尤其到了放寒假,冰摊上从早到晚都有孩子在那里活动。我们每次先挖冰,后再玩,一开始动作慢,一斧子下去,冰渣乱飞,冰块却下不来,两个人你砸一阵,我换着再来,但效果一直不明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忙活了半天,冰块少,冰渣多,麻袋松松垮垮,拉回到家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有过那么几回体验,就熟能生巧,进度和质量都上来了,不但冰块大而厚实,晶莹透亮、光彩熠熠,银子一样闪烁,钻石一样璀璨,冰清玉洁,完美无瑕,麻袋也是满实满载,一个人拉着吃力,两个人用劲将就着慢慢超前走,分量足,心中喜,有一种载誉而归的感觉。

挖冰的任务大功告成,我们就如释重负来到冰摊,加入游戏的行列。我喜欢在冰上滑脚马子和打髀石。脚马子有双板和单板两,双板宽一些,下面固定有两条钢筋,踩着稳当;单板高且窄,下面仅有一根钢筋,没有相当功夫,脚是踩不上去的,即使勉强踩上去了,也是一滑一个跟头,摔得鼻青脸肿的。我一直踩着单板,如果看到冰摊上一个家伙倒背着手,燕子一样飞速而去,不用问,那就是我了。我在冰上滑脚马子,经常会表演一些高难动作,比如雄鹰展翅,还有锦鸡独立,特别是锦鸡独立,动作难度大,必须经过刻苦磨练才能达到要求。每当我单脚着地,另一只脚高高伸向后方,挥舞着双手风一般从人面前飞过,那个潇洒劲,谁见了谁竖起大拇指。

 

髀石就是羊拐骨不但分为“温海”(右后拐骨)和“索罗”(左后拐骨),而且还有背背窝窝和香九臭九之别,背背即背面,窝窝即正面;香九就是上方,臭九就是下方。窝窝优于背背,香九胜于臭九。而打髀石又分“泡克”和“三太板”两种。“泡克”就是双方各取一个髀石当子,并立放在一起,在外围再划一个圈。然后将各自的砣子握在一块,来回往地上撂,看谁取得优先权。接下来取得优先权的一方,走到事先规定好的距离,习惯性地用脚在地上来回踢一下,将砣子提的高高的再撂至脚下,不管香九臭九,都可以拾起砣子,站在原地来投掷圈里的子,如果正好将子击出圆圈,就算是赢了,反之对方再来。

“三太板”则是先在地上划一条横线,长短要适中,各自取一子立着摆在两头,然后也是撂砣子,优先者在规定的地方飞九,要是没能飞九,而是窝窝或背背,就由人家站在摆子的线上,用他的砣子来击你的砣子。无论是击子还是击砣子,必须达到三脚的尺码,不然就轮至对方来击了,所以才叫“三太板”。冰摊上打髀石特别有意思,蹲下身瞄准好,伸出臂膀一扔砣子,就像现在看到的冰壶比赛一样,人也跟着髀石砣子在冰摊上滑行,就听“当”的一声响,坨子击中目标,两个髀石像安了弹簧似的,瞬间一前一后弹出去好远,赢得一片喝彩。

到了开春化雪,冰摊就逐渐变得清静了,远远望去一片水汪汪,湿漉漉,上面甚至有些雾气缭绕。孩子们的游戏便从冰摊转向别处,此时冰面也被漫溢的流水覆盖,牛粪、马粪、驴粪和羊粪混杂其中,渗入到冰层。而冰层只要受到污染,我们靠挖冰吃水的日子,就同时宣告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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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大作,艾主席新年好!

李鸿印   2019-01-02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