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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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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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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

    在一望无际的华北大平原上,我的,古老的小乡村,像一个四季变幻的小岛,美到极致,漂浮在季节的中心。

远望小村,古树参天,房屋掩映,周围平坦的原野一望无际,犹如一幅优美的生宣写意画,让人欣赏不尽。

常以为,小村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繁衍一村的儿女,一如麦穗和玉米,生生不息。

小时候,常问妈妈包襁里的弟弟是从哪儿来的?“从南地扒来的。”妈妈说。于是,我就天真地以为土地里能长出娃娃。我和我的那帮伙伴,都是从土地里扒出来的。一天到晚疯在村庄和土地里的我们,常常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不知何时,我开始不粘在小村身边。

淡出它的视线,开始独步江湖,却多了一份浓浓的牵念。于是,小村像一部温情的老影片,常常无可救药地在脑海里回放:古色古香的墙,青苔斑驳的胡同,父母的唠叨,奶奶的小脚,爷爷的老棉袄,干咳着,走出胡同,走进我的思念。

小村素来简洁,温雅。四条胡同,两个池塘,将小村剪裁得自然得体。进村的四条小径,像城池样把小村围在中央,安全、温暖。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

美哉,进村的小径。

你相信,有人的地方就能踏出不同的路。平原地区的小径,犹如盛夏雨后的大树,枝繁叶茂,从这块田地连接着那块田地,由这个村庄延伸到那个村庄。村庄大同小异,小路似曾相识。四通八达的小径,让小村人像夏日阴凉处的游蛇,随意出入。

其中,由国道进村的这条道路最宽,也最古老,老人们讲是古时官道。村人出入多走这条道路。在我三四岁花里胡哨记事的年龄,姑姑就是沿着这条尘土飞扬的古道,坐在马车上,嫁到了别村。在遗落了一层又一层脚印,收敛了一代又一代故事,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新意,数劫轮回后,而今的古道,出落如处子,新铺的水泥路,骨肉匀称,肌肤细腻,透出新时代的步伐。可我的思绪,仍然爱迂回到童年,流连在古树掩映,土墙灰瓦的旧时乡村。

小时候的村庄,像涂了麝香的地盘,村里小伙伴们都有这种味道,村庄的概念只是个村庄。长大后,小村像一个惊叹号,强硬地留在心中最温暖的角落。一枝一叶都能触景生情,切换到最初的镜头,只一闪,便温习回味了半生。

拐过路口进村,率先看到的就是胡同。

小村不大,四条胡同,好似小村的四条血脉,贯通南北,古朴安详。胡同和小村人民一样,质朴、单纯、憨厚、可爱。胡同里,沉淀小村人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常常被在冬日暖阳墙根下,抄着手的老头,老太太们在缺了牙的舌头尖上翻来炒去,津津有味不觉得烦,缠绵如隔年的红薯糖。新一代的孩子们,可理解不了,翻着白眼嗔道:“什么年代了?”“这会儿啥没啥味,肉没肉味,蛋没蛋味,都喂饲料。”瘪着没牙的嘴故意打岔。|“自家鸡下蛋,你以前舍得吃过?”“咯咯”问来一串齿间漏风的笑声。笑声飘进胡同,沉淀成往事。

往事里,掺杂在笑闹日子里的,还有沿着胡同的叫卖声。掺杂在笑闹日子里的,还有胡同里偶尔传出的叫卖声。凄清的早晨。“换——豆腐——”,一声长喝,痛快淋漓。地道醇厚犹如陈酿百年。吆喝声落下,就有女人,端半木瓢黄豆,边走边挑,悠闲的神态胜过换豆腐。“豆腐咋换的?”“斤半”(一斤豆子斤半豆腐)。

也有半晌半下午,太阳下拐进一条长长的影子。“磨剪子——,磨菜刀——”或者“鈀笆斗——,鈀簸箕——”,声音犹如隔了千年的铜磬,地道洪亮。担子,胡同,吆喝好像一个古老的传说,在村子里溜一圈,走了。这些恍若隔世的记忆,就清清楚楚发生在昨天。这些被岁月淘汰的声音,终被珍藏在胡同的某个角落,成为人们心底永远的怀念。

   最忆胡同深处那株老槐。槐树特大,开花的时节,香飘半个村庄。大槐树在二奶奶家门口,奶奶家对面。门对门的大槐树底下,碗根对着碗根。小时候的我,天天穿梭在我家和二奶奶家的姑姑叔叔们的碗根中间,跟着凑热闹。懵懂听他们聊,村里村外的新闻,些方圆几里,上下几千年的故事。鸡在屁股后面,绕着碗沿转。允着槐花的香味,听蜜蜂“嗡嗡”,想象吃奶奶做的槐豆酱的香味。或者我听得出了神,槐花落了一头一碗,也不知道。一不小心,手里的馍被鸡叨去了,哭声传来,逗出一片开怀的笑声。奶奶赶骂鸡。猪在圈里“呕呕”叫。羊儿也伸头叼两根柱子上的干草,凑热闹。哭笑声里,槐花的清香,至今记忆犹新。

记忆犹新的,还有童年里的池塘。说池塘,其实叫土坑更贴切些。两个土坑并排斜躺在小村中间,将小村划成不规则的东西两边。我们称“东头”和“西头”。东头人开朗活泼,西头人爽朗实在。即使在一个小村中间,也有文化的不同。“小兔崽子,上哪儿疯去了?”“东头”。“那新媳妇是谁?”“西头石磙叔家的”。这浅显的暗语,也土生土长,听着亲切。

    土坑是小村的命脉,温情热闹过,也干枯清寂过,但回忆起来,同样让人感动。

“俄而金柳黄金缕”“人面桃花相映红”春刚到,随即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春天的倩影,只在小坑里照了张相,夏日便尾随其后,紧追不舍。伴之而来的,就是时隔不远一场的狂风暴雨。暴雨夏日的常客。“哗啦,哗啦”的雨水,将小村冲刷了个干净。地上的雨水,携着落叶断枝,携着猪牛羊粪,携着刷落的人们心头的尘埃和不快,一同狼烟滚滚,灌进土坑。我最喜欢雨后的小村,鲜亮、干净 。

大雨过后,小坑里就有鱼儿翻身,一跃跳出水面,“噗嗵”,纤影一闪,留给岸上一个清脆的回声。最喜某个大太阳的午后,天气骤变,闷热难耐。鱼儿们翻着白肚皮,露着头,在岸边吸氧。村里可就热闹了。会水(会游泳)的孩子、男人下到坑里,拿个网子捕鱼。不会水的女人,在岸上,焦急得不行,拿个竹篮、粪筐,蹲在水边一起捞起来。土坑里,捞鱼和拾鱼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那个热闹,难以形容。晚饭时间,家家就飘出了鱼香。鱼土生土长,特香。我至今还记得那清香。

只是当今的土坑,没了水,也没了鱼虾,更没了有闲暇时间捞鱼的人。村庄青壮年男人和女人,都加入了北漂,和南漂的大军,只剩下,空巢的老人和孩子,还有村外一幢幢,体面而空虚的二层小楼。我,仍爱依着坑边走,看土坑,看村中的老房子,试图找回遗落的时光和童年。

夏日的坑边,更是孩子们的乐园。偷偷下坑,偷偷钓鱼,钓青蛙。妈妈的缝衣针,不知何时弯成了鱼钩。鱼饵是新挖出的“香”蚯蚓,细长微红。又臭又青的“臭”蚯蚓,长得难看,鱼也不爱吃。青蛙的诱饵是苘叶,苘叶鲜亮碧绿,用线绳捆成一团,在青蛙的大眼睛前来回跳荡。禁不住诱惑的青蛙,就会一口吃住,被悲惨地钓到岸上。“老师说,青蛙是益虫,快把它放了!”小伙伴冷不防,被背后窜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被不容置否的声音逼迫,只得不情愿地放掉。一钓一放,对于青蛙,经历的是一念之间的生死考验。鸭、鹅们可悠闲。在长满翠绿浮萍的水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线。浮萍被村里女人捞去喂猪,鸡。鸭、鹅们在水里也吃,吃累了,就又悠闲地划到岸边。把头藏在翅膀下,一只腿蹲在岸边,小憩。别有一番情致。

冬日的土坑,平静、安详。坑底,露出肥沃的黑土。老头,大清早,干咳着,用粪筐,一筐筐,背上岸。松软的黑土,撒在猪牛圈里,干爽舒服,又积攒了农家肥,老人们喜欢。土坑里,搭过戏台,也放过电影。乱糟糟的人群,从坑底一直坐到岸上,天然一个露天礼堂。

土坑留给村庄的,有快乐也有悲伤。早年,银环她妈,在刚生下她的第二天,到坑边洗尿布,一头扎进冰窟窿,再也没出来。人们说土坑造孽。土坑它不会说话,没有申辩。只安详慈爱地注视着村里儿女,进进出出,死死生生。

死生之间,无非是温度的改变。

老屋的温度是永恒的。摄氏三十七度,正是奶奶的怀抱。三十七度千古未完的故事,从爷爷哈着热气的口中一代代延续......

时光掩映下的老屋,耗尽爷爷奶奶辛劳的一生,也贮藏了满满一屋的爱,满满一屋的故事。姑姑们在茅草屋顶上拨拉地衣,用簸箕接着,这最初的镜头,在以后的记忆中再也没有找到过。记忆清晰伴着整个童年的是土墙灰瓦的老屋。雨水腐蚀斑驳的土墙,沟沟壑壑;精致的木作窗格,窗台边两片瓦片合作的鸡窝,带着远古走来的脚印,放在那儿,不忧不喜。

扫得干干净净的院落,冬季洒一院子阳光,夏日覆盖一院子的清凉。鸡下蛋了,鸡就在鸡窝口“咕咕哒”叫着炫耀。阳光可安详,像亲人们疼爱的目光。晚上,我在院子中间的软床上,爬在奶奶怀里听故事。闻姑姑栽种的夜来花香。奶奶说八星围成的井,被王母娘娘踩掉了一颗,有个缺口。我就在心里埋怨她老人家太不小心,制造了天上人间的缺憾。奶奶说:“勺子星,把子星,一口气说七遍,到老不腰疼。”我怎么也不能一口气说七遍。

夏雨过后,蜗牛沿着墙根往上爬,在衣衫褴褛的土墙上,留下长长的乳白色脚印。孩子们就围着缓缓爬行的蜗牛,拍着小手唱:“蜗牛,蜗牛,爬墙头,先伸脚,后伸头”。拍着的小手,跳动的脚步,不知何时愈走愈远。等到回首,年已沧桑。小桥,流水,人家,成为心中永远看不够的写意画。

小河依着村庄流淌,平静、安详。小村的幸福和不幸,快乐和哀伤随原野伸展向远方,像四季变幻的海洋,像伸向远方的地毯,像一幅永远写不完的画卷,像一个陈酿太多故事,太多爱的温暖的巢,村庄儿女放飞得再远,都记着回来。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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