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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道吉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19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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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着小浪底水下的永恒

流逝着小浪底水下的永恒

 

1

 

有理街道,无理河道。这是不知道哪个年代哪个场景谁人说出并长期流传下来的自我解脱的话语,世俗里被人们接受且已公认。

在小浪底北岸王屋山的梁前沟背,散居着无数个所谓的村庄民居,如果是一棵棵树的形式,长高增粗便是一座硕大的森林。然而它是一座民宅,有些近前了可以看到土墙黛瓦。瓦,一律传统手工泥坯烧制,在房上细细密密锁扣,接受阳光风雨、冰雹飞雪以及自然界无所不在的考验,以环环紧扣的自信坦然面对,以默默而沉稳地改变自己容颜的形式尽职尽责,青而灰的新鲜成为深不可测的黑褐色的浓重。扬尘的日子久了,积聚在瓦槽缝隙间的尘土在雨水的滋润里就有了生命,一颗颗灰色的塔尖一样的瓦星星赫然在目。院落是在山脚沟畔劈出来的方正,很多只是开挖的窑洞,只能看到辟出的愣头和洞口,远处根本就看不到。就连窑洞旁建起的土房,全掩在山梁沟壑以及蓊郁的树木中,远看只有山的苍茫和植被的苍翠。

在这样的环境里,根本不可能有宽敞而规整的街道。有理的街道只能是窑院门前和接近家的山道抑或通往梯田的小路,就是说人们经常出入活动的地方吧。这些地方是文明礼貌知书识礼的场所。河道的无理,是相对随便的地方,特别是针对男人而言,夏日洗澡赤裸的随意是天经地义的。

当时方圆数百平方公里的境地只有一两所小学,东岭村还算离学校近的,翻沟越岭也就个把钟头的山路。所谓学校,是原来一孔硕大的窑洞,优势是洞前那片平地,像生产队的一个打麦场,正好能做一个操场。后来逐步重视教育,窑院扩大,建起了一栋红砖楼房,把一至六年级的所有班级全装进去了。很大的玻璃窗户,和原来的窑洞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陈海潮当时读五年级,到了暑期,教育局照例向各学校发出加强安全管理通知,学校知道,这是“四季歌”,上级也就是尽尽责任罢了。因为在黄河沿线,哪一年能少了青少年在河里出事?尽管学校习惯了,但是都不愿意偏偏就发生在本校。于是校长就照本宣科,让各年级班主任加强管理。最后说:“哪个班出问题,班主任首先负责!”

恰在这时,陈海潮迟到了。老师心里清楚,天这么热,他还能干啥去!况且还有同班的三位同学。本来是见惯不怪,这次李思奎老师动了心思,吩咐同学们做作业,带着班长出了校门。

陈海潮和三位同学正在黄河的一个潭窝里噗通得痛快,突然一个伙伴喊“老师来了!”大家回头一看,班主任老师带着班长已到岸边,顿时乱了方寸纷纷向岸边游去。只听老师对班长说:“把他们的衣服全部拿走。”班长叫小雷,手脚麻利,呼呼啦啦全拿了,连一只鞋也不剩。老师撂下一句:“走,叫他们洗吧!”径直往学校走去。几个人趴在水中看着老师和班长的身影,班长跟在老师身后走,故意倒回头看一眼,给他们递一个得意而坏坏的笑。

    四个人上了岸,像四条哧溜溜的泥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的高兴劲早已溜到了九霄云外,没辙了。海潮突然看到岸玉米地边肥大的篦麻叶,指着说:“咱们每人摘一片篦麻叶,遮住去学校怎么样

   “那会中?遮住前边遮不住后边。有人说。

   “我们总不能不去学吧!敢叫家人知道,挨吧!海潮这样一说,小伙伴们又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只见海潮噔噔噔跑到玉米地边,摘下两片篦麻叶,一前一后捂着屁股向学校走去。三个伙伴也纷纷效仿跟了上去。幸亏在路上没有碰到行人,到了校门口,海潮突然闪到门的一侧,扶住砖垛猫着腰向里窥视,三个人也机警地躲在一侧墙根。还好,已是上课时间,不然可就惨了。海潮倒过脸低低说:“谁先进去?”三个人几乎是靠墙蹲坐在地下,都还把一只手背在身后,互相用胆怯的眼神看一下,不说话,却有人猥琐着呲呲呲笑。海潮正要说咱们一个一个进去时,班长奇迹般出现在门口,并且把大家的衣服全拿了出来,往地下一丢说:“快穿上,李老师在屋等你们呢!”

原来李老师早已提防他们呢,能让他们就这样进学校吗?

今天的陈海潮已是近六十的人了,回忆起那次洗澡事件,感觉很有趣。说进到李老师办公室,挨了很严厉的批评,关键是最后给李老师写的保证,每每心有余悸:“如果再犯,告家长。”告家长可算是当时最严重的事件了,那将意味着可怕的皮肉之苦。

 

2

这条永不知疲倦的黄色河流,没日没夜的奔腾咆哮,随着季节的转换,它也发生着肥肥瘦瘦的变化。对祖祖辈辈厮守在岸边的人来说,很是稀松平常。就像崖畔那棵千年古柏,无论身边的风怎样怒吼,怎样撕磨自己的腰身与枝梢,抑或无论飞雪冰雹如何施压与袭击,慷慨着大度都会毫无顾忌。面对黄河,经历无数的未知,还有什么能够撼动那颗与大河一样向前向上的初心?那种磐石般的定力陪伴一代一代的山民,眼观奔流,耳听涛声,与日月星辰、季节更迭同行。

就见证着日出日落、月盈星稀以及大旱饥荒、五谷丰登的悲与喜,见证着风调雨顺、人情世故以及呱呱坠地、坟茔荒草的生与死。那些孩童撒欢儿的笑声听见了吗?还有沙滩上光溜溜泥鳅一样的身影……

海潮是这条沟里的娃娃头,长辈人说海潮像个小土匪。殊不知,海潮小小年纪曾救过条人命。

那是一个山果成熟的季节,秋老虎已到奄奄一息的时刻海潮和几个伙伴在黄河里尽情地扑腾、戏耍,精疲力尽的时候就上岸晒太阳,在沙滩上仰面躺卧,或者把暖暖的沙土全拢到各自的肚皮上,享受那种温热的舒服这时,耳边又有小鸟般叽叽喳喳的吵闹,比海潮小两岁的三顺背个葫芦也来游泳了身后还有几个更小的娃娃。只见三顺走到水边,没有和海潮几个打招呼,对身后的小伙伴们说,你们都在岸上,我先游。说着脱下衣服,系上葫芦,游了去。正在他得意时,突然,葫芦绳断了,只见他一会浮出水面,一会入水中,两手无节制地拍打,嘴里发出“嗷”的叫。海潮一骨碌爬起来,急忙跳入水中,可劲游到三顺跟前,拽住一条胳膊,把他从水中拉了出来。

上了岸,三顺瞪着白眼吐水,海潮说:叫你能,能呗!

随从的娃娃在岸上害怕了,纷纷扭头往回跑。

    转眼海潮已高中已是20世纪的70年代。学校位于大峪乡政府所在地的一条峡谷里,大峪河的水源来自王屋山,常年叮叮咚咚一路欢歌注入黄河,沿途积下不少长藤结瓜般的水潭。夏季,这些水潭便是孩童们消暑洗澡捉鱼逮虾的好地方。每天吃过中午饭,同学们便三五成群到水潭边洗澡。凡沿黄居住的同学都会戏水游泳,并且在入水前,都知道先在浅水处用手往身上撩水,有的干脆用手接了自己的尿往肚脐眼搓撒,让身体尽量适应水的温度,以防不测。那些来自深山里的旱鸭子同学,不知道这些,一到潭边,脱下衣服,便跳入水中。

    其实,这个水潭不大,最深处约米,大部分约一人深。所以,会不会游泳在这里都没关系,不会游的在潭边手触底扑腾一阵了事,会游的在深水处游一会儿过过瘾

那是午饭后预备铃敲响之前的时间,海潮伙同会游泳的同学先到潭边,游了一会便感觉凉飕飕的,遂上岸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这时,一群深山里的同学来了,只见他们脱掉衣服,“噗噗嗵嗵”像下饺子似相继跳入水中。他们游戏了一会都知道不能太占用时间,就纷纷上岸晒太阳阳光正好,有人惊觉说李涛呢?大家急忙站起身,往潭里一看,只见一个脊梁漂在水面,李涛蹶着屁股头在水里一动不动,同学们都傻眼了,海潮不知哪根神经起了作用,不由分说跳进水中把他拉了上来。同学们七手八脚把李涛抬到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头朝下吐了一大滩水才清醒过来……

此事自然惊动了学校,人命关天的事,让校长好生为难——关于海潮,是批评,还是表扬?全校师生大会上,校长针对海潮说:陈海潮同学见义勇为的行动值得大家学习,在生命垂危的关键时刻,陈海潮能奋不顾身下水抢救,赢得了时间,挽回了李涛同学的生命,精神可嘉!但是,陈海潮也和李涛同学一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不顾学校三令五申的纪律,自由到河里洗澡,应该受到批评,大家应该引以为戒。但是,假如那天陈海潮同学没有违反学校纪律,和其他同学一样坐在教室里,李涛同学怎么办?那么多洗澡的同学,为什么没有第二个陈海潮扑下水救人,都在岸上惊慌,不起作用!因此,陈海潮同学的违反纪律是值得的,他的违反纪律,换回了李涛同学的生命,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3

黄河最萧条冷落是在冬季了。

河面萧瑟袭人,风从水面反弹上来,像皮鞭一样抽在脸上,冰冷,生疼,不由让你的心揪作一团,周身出现颤抖。喜鹊在石上站立,风掀翻了雨伞的模样掀翻着黑色尾巴的羽毛,顺势翻个跟头一扑棱飞走了。

漫长的冬夜,只好无奈地围坐在窑洞里烤火,那个生铁铸造的火盆有些年头了,母亲说是奶奶留下的,一个冬季能烧掉十来个枯树疙瘩。只要盆里有火,满窑洞有青烟熏着,就有足够的热量温暖一家人。

从学校出来的青年人青春勃发,哪能终日围坐炉火度日?山沟的夜晚只有夜莺虫鸟的鸣叫,往公社跑一趟来回要走50公里的沟壑山路,再好的电影、戏剧抑或说书、马戏等,都是事后听别人说说而已。最近的闹市要算新安县的西沃公社,直线距离也就4公里的样子,只是黄河阻隔。为了方便流通,只好凭借两岸船只的摆渡,就形成了南岸的西沃渡口、北岸的长泉渡口。船只互通往来,倒也方便。反而比通往自己的县城、自己的公社镇街还要便利。

船只是两岸交流的重要工具,艄公更是大家尊敬的人,十里八村的人们没有不认识常年摆渡在河上的陈发茂老艄公的。说好了办完事几点钟返回,发茂老人一定会候着,吱扭扭的浆竿吃水,吱呀呀就行走开了。年轻人上船总是不太安分,就抢着划桨,艄公总能准确掌握航向,不偏不倚停靠到指定地点。

偏远闭塞的山村想看一场电影实在困难,就巴望着村里的富裕人家能够办一场红白喜事,好请一场电影让人们大饱眼福。但是几率太少。一次村里得到可靠消息,南岸西沃公社元宵节晚上放映电影,并且是南斯拉夫的《桥》。当时看到的仅是有限的国产片,如《奇袭》、《英雄儿女》、《地道战》、《地雷战》等,这个外国片被传的神乎其神。陈海潮和一帮年轻娃急得快要发疯了,夜晚不摆渡是长泉渡口的铁律,每天掌灯前就锚了船,并且锁死了船桨。

能不看吗?陈海潮们心不甘,就密谋策划了一个冒险行动。

天黑透,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在水面、在岸上巡逻,8个人各自扛一把自家的铁锨来到渡口,悄没声解开缆绳,把船往上游拉,大约有四五十米的距离吧,按照事先的分工,陈海潮掌舵,兼总指挥,其余7人左边4个右边3个,用自己的铁锨划水。其实海潮根本没有掌过舵,只是坐船多了看到一点。难道就那么轻易而举吗?渡船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听话,不自觉就在水中打了个转,大家很用劲就是不往对岸走,只是快速向下游漂。几经周折,陈海潮摸到了点脾气,把舵竿调正,喘着粗气说:用点劲,划!伙伴们有点紧张,谁也不敢说话。按照指挥的口令:左边使劲!使劲!使劲!不行,右边过来一个人,加到左边,增强力量,使劲!使劲!使劲!终于到了南岸。岂料,船没有停靠到码头,而是下行到50米开外的地方,已触到了陡峭的崖壁,大家顿时慌了手脚。只见总指挥关键时刻沉稳不乱,命令大伙:“沉住气,不要慌!岸边一侧的人放下铁锨,用手抓牢岩石和荆棘,一边推一边拉,不能让船体碰石头;另一边人用劲划水,二炮还回来这边划水,用劲!用劲!用劲!”

船靠到了码头,大家大汗淋漓,一个个几乎瘫软在船上。为了看电影,陈海潮在一颗石头上锚好船,说,快走。当大伙儿气喘吁吁跑到放映地,银幕上正好出现一个字:完!有人不自觉哎呀一声,更有骂娘的:我操!

在散场的人流嘈杂中,陈海潮顾不了那么多,急慌慌闪向路旁,边走就撒着尿,一抖一抖成为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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