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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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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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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的村庄

立春头一天,九十岁的姥爷盘腿坐在炕上,耳不聋,眼不花。阳光丝丝缕缕照进窗台,把人拢进软绵绵的暖意里。我陪着姥爷说话,往事流水一般,鲜活地、细碎的从他的记忆里呈现出来。

姥爷五岁时,全家从山西迁徙到了今鄂尔多斯东胜区所辖的罕台镇,住在一个靠天雨吃饭的小村里“罕台”是蒙古语译音,意为“最高的山丘”。这里属“梁外”,即黄河冲积平原往南的台地及沙漠、丘陵地区,旱灾是主要的自然灾害

在姥爷和他的父辈们眼里,有土地有居住的地方,活着才能有尊严。新中国成立后,经历土地改革,小村的农民实现了“耕者有其田”的梦想姥爷一家人的汗水把锄头和镰刀擦得铮亮

日升日落,冬去春来,日子在炊烟里延续着。二十九岁那年,姥爷到河套看望出嫁的妹妹,眼见那里的农村土地能引黄河水浇地,不但种粮有保证,白面食物更是家常便饭。

姥爷返家时,河套的亲人给他带了几个白面烙饼,姥爷舍不得吃,一路只用背着的米熬稀粥。几天后的夜晚,姥爷把白面烙饼分给了家中的女儿。

白白的烙饼上划着菱形的格子,里面包着甜菜熬的糖稀,散发出诱人的甜香。我的母亲和扎着羊角辫的姐妹惊地捧着烙饼就像透过一点点散开的冰窗花看景,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女儿们的眼神深深打动了姥爷的心。在他身上,一股力量穿透了黑沉沉的夜。当年冬天,姥爷用家中唯一的大黑牛换了一匹马,套马车,祖孙三代离乡别井,去往河套。

那一年,我母亲十岁。村的一草一木,从此成了她们童年记忆里坚固的一部分。哪一片旱地种出玉米了,哪一棵树是他们栽活的,哪一条小路是他们踩平的……这一切改变都打上了他们的印记,烙下了他们的温度。

我记忆中姥爷的村庄,是他在河套住了四十多年的村子——福来有圪旦。“圪旦”是晋语方言,指平原上突起的适合盖房的高地。

这里,向北可远望连绵起伏的乌拉山,向南与涛涛黄河相依。村庄的四周都是土地,黄河水是村庄的命,滋润着土地及土地上的一切。海海漫漫的平原地区,天地是宽阔的,人心不憋屈。

可事实上,搬来村里第二年,全家就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母亲最小的妹妹突然因病死了。那是鲜花一样的生命啊

悲伤压倒了姥爷和姥姥姥姥整日哀声泣。姥爷寻到自家开出的一片荒地,再也寻不到小女儿的影,就把那小生命在地上留下的一脚印,用手挖成了一道壕。也许,他在冥冥之中觉得,人也是土里生出来的……

姥爷甚至和他的父亲商量,想再回老家去可是不甘顶天立地的男人带着一家老小奔好日子来了,怎么就这样回去?痛的是人心,走到哪里会不痛?冬天的荒草被烧成灰烬,可春天总会发芽。人不也是草木吗?最终他们选择坚守下来。

姥爷说,村庄也是有心的,那心是泥土。姥爷一家人汗流浃背地参加集体劳动,靠挣“工分”维持生计。好在土地不会亏待勤劳人,只要播种除草、浇水,就有收成。即使是困难时期,土地也竭尽地力养活了一村人。所以,人们感谢土地。

母亲十六岁那年,姥爷在院子里栽活了一棵杨树。树的根不断向地下延伸,姥爷的家也在村庄扎下了根。

家搬到福来有圪旦的时候,姥爷的父亲已经六十出头了。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很有威力,当家的权力自然由他掌握。而我姥爷有强势的父亲在,为人就特别忠、随和、善良。

姥爷的母亲裹着三寸金莲,常坐在院子的窗台下,神态安祥。孙子们都成人了,她就在家门前安瓜种豆,为村集体捻羊毛绳,或是搓细麻绳纳鞋底。

姥姥家里总有一盘温暖的土炕,灶台上总有一个装着热水的铜茶壶。这是给公婆预备的。姥姥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指关节有些变形了,骨头却硬而有力。她是急性子,每天清晨,柴火燃烧的声音就夹杂着饭香味儿飘满了屋,姥姥顾不上吃饭,先去喂猪。

在村庄,猪牛羊等被看作是家庭的重要部分,虽然免不了被主人责骂抽打,却是和土地一样要善待的。家里添了一头驴,姥爷天天下地干活都要牵它到草丰的地方。人背着手在前,驴自在地跟后,好像各自懂心思的老伙计。姥姥急脾气来了骂那些牲灵,听起来就像在数落自己的孩子,惹得我忍不住笑出声,姥姥也跟着笑了。

那时的村庄,很多人家都像姥爷家一样三代同堂,依靠传统的礼法和孝道,调节着夫妻、长幼之间的关系,维护着家的和谐。就是邻里之间,也因为吃同一片土地的粮食,喝同一口井的水,而有了一种密切的地缘关系,在日常的朝夕相处中互为依靠。

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土地经营权又交给了农民。姥爷一家人每日心怀感激,不惜苦力地付出

春天,土地苏醒了。人们开始往地里送粪肥,扬撒开,给土地增加营养;再疏松土壤,把地耙得平平地,大的土坷垃都要一一打碎,为的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发芽生长。之后,播种,除草,淌水,每一道程序都要下足了工夫。

盛夏,最隆重的是收麦子。新粮又要入口了,这是农民特别开心的事。姥爷每日早睡早起,哼着山曲儿下地干活:阳婆婆上来红似个火,不是这好机会你哪能见上我……心里是畅快的,他就要唱出来。

村庄是那么的鲜活:丰收的庄稼、摇曳的芦苇,清清爽爽空气飘着野草味儿,抬头就能看到通透洁净的蓝天和漫天繁星的夜空。草绿,牛羊叫,鸟儿自由自在地歌唱,都是对农人的体恤。日子也在这种体恤中日渐滋润,村庄弥漫着热腾腾的生命气息。

那时,姥爷那一茬人正值壮年,是整个村庄最有力量的部分。他们默默地走在前面,维持着村庄的集聚和传统形态。村子里的人口在增加,一些以前因种种原因离开村的人家,又纷纷回来耕种。没有了土地,去到哪里,心都是慌的。

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姥爷家院子里的杨树高大了,分成了三根杈,伸开两个胳膊都抱不拢了。人们迈着闲散的步子,行走在弯弯曲曲的乡村小路上。袅袅炊烟里混杂着饭香还有柴火味,象是村庄的灵魂。

看到村里哪家种地太懒,地里都是草,姥爷吧嗒吧哄抽几口旱烟,骂:败祖宗的德行!视土地为命根子的姥爷,见不得土地被冷落,不想让村庄勤劳耕作的传统被丢弃。

渐渐地,农民的负担重了,种地利薄,村里外出的剩余劳动力也多了,比如新生一代农民。当亲人们像老黄牛一样,不知疲倦地用汗水浇灌村庄走向丰盈的时候,他们在读书。不识字的父辈们,把识文断字文化人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相比于父辈,村里的新生一代农民文化程度高了,对精神和物质的享受要求也高了。城乡之间越来越大的差距,燃烧着他们心里的欲望,他们努力想要挣脱村庄,向城市移动。

那一年,把根深深埋进乡土的姥爷,始终沿着祖先的脚印丈量土地的姥爷,在犁耕岁月里日渐衰老的姥爷,铆足了气力,把我的舅舅安顿到了城里。

说到底,他还是想要改变,尽管他不清楚以后的路会是怎样。

七十岁的姥爷常到村头各处转,走着走着,叹气。又有人家撂下地不种了。有的人家虽然耕种,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尽心尽力,而是交给了老弱妇孺。姥爷想到自己的儿子也离开了村庄,又说:世上的路不止一条,由他们去!

城里工作的舅舅不想让姥爷姥姥继续住在乡下了。一来老屋很旧了,乡下生活总是清苦些;二来舅舅回家探亲诸多不便。姥爷又搬家但姥爷最放不下的,是他的地。最后,两家地块相连的邻居答应接手耕种,才得了些安慰。

起初,姥爷每年要回村里住一阵,可过几年,就不大想回去了。他熟悉的村庄在一点点远去。农业生产大规模机械化,农忙时田里四处是机器的轰鸣,听不到马嘶牛叫的声音剩余劳动力或陪读或外出打工,村庄开始变得空旷。

河水还会涨,雨水还从屋檐下流,可姥爷觉得很失落,这都和他没多大关系了,他没有地要浇水,没有牛羊要放牧,燕子也不在他的土屋筑巢。

有很长一段时间,离开土地和村庄的姥爷生活得有些迷茫。我常看见他到公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望着从家乡方向来的车辆。也许,依稀中他能望见土坯墙外炊烟缭绕的黄昏太阳把他的脸晒得通红,他安静地坐着,抽烟,用一袋接一袋旱烟安抚空落落的心。

这个时候,电视成了姥爷和姥姥离不开的伴儿。他们时常从新闻里关注着农村的变化:农民承包的土地从15年延长到30年不变了;农民可以自己想种啥就种啥了;农村的多种经营也活跃起来了……

再接着,好消息又来了:国家取消农业税了;种粮有了农业补贴了;村村都通了油路了,农民也有合作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了……最真切的是,姥爷自己就是这些福利的受益者。领上高龄补贴后,姥爷说,我还得好好活着,争取活一百岁

说实话,姥爷在梁外住过的那个村庄,于我,不过是母亲的籍贯。早先,每听到母亲说很想回老家看看,接着就絮叨往事,我总是漫不经心地,听到耳朵里的,不过是些碎片式的回忆。有时,我甚至在心里疑问:那么穷的地方,为什么姥爷们还住多年?他们从不抱怨那贫瘠的土地,是不是就像草木,只生长,从不抱怨荣枯的四季?

初夏,我们开车陪着姥爷和母亲回老家,姥爷的村庄就是母亲故乡。

一切陌生而又令人欣喜:曾经的罕台庙更名罕台镇,正在建设全国特色小镇,基础设施和村容村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布拉格沟村实施了“退耕还林”工程,全面搞生态建设。村里引导劳动力转移,很多村民迁到了镇上,住进了移民安置小区。由于这里离繁华的东胜区仅十多里,已并入东胜城市规划体系中,呈现出一派现代新农村的美丽景象。

母亲和姥爷试图寻找记忆中布拉格沟村的影子,可现在,它去了哪里?

又回到福来有圪旦了。迷蒙的光线穿过如纱的云层照射着村庄。路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树叶间有明亮的光闪闪烁烁,仿佛是少女的的眼眸注视着村庄。不时有小汽车穿行在新修的小油路上,驶向远方。姥爷走走停停看看,细致地看着村里的景色,脚下的步子也轻盈起来。

眼前这一片宽敞的空地,是村里的文体活动广场,一些村民开心地跳着广场舞。曾经,它是村庄的麦场。二十年前的那些夏,姥爷还曾和村里的男人们一起碾麦、扬麦,那随麦粒飞扬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乡里乡亲的坐在一起说话,都精神焕发的样子。村里土地确权后,农民有了更完整的土地权利,外出务工的人也能安心在城市立足。人群里有人说着新鲜事儿,外出的儿子要返乡创业,在村里建无公害种植园、农家乐……生养他们的土地,永远在等着他们回来。
    我想起台湾文化学者蒋勋说:回顾历史,最近的一万年里,与人类生存最密切的东西就是“土”。土地是人类安全感的来源。是的,在我姥爷眼里,村庄的土地里能生产五谷杂粮,“土”就是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姥爷家的旧院里,也许是风吹来了种子,不知何时又新长出了两棵榆树苗。老屋里存放着姥爷的“寿棺”。七十岁搬家时没动,八十岁时又刷了一次漆,九十岁时村庄改造,要推倒两间旧土房,姥爷只准推倒一间,放“寿棺”的那一间坚决不动。最后,村里把间老屋的外墙整修刷白,推平院落,用栅栏围起来,姥爷的心才踏实了。他的心思很明白,老死再回来,葬在埋着他父母的那块地里。他要和这方水土还有散发各种气味的植物动物们在一起,魂才不会丢。

临别,姥爷跪在那块地黄土上,叩了三个头,眼里满是泪光:老祖宗,咱的地你们都替我照应着,我享了这世上的福,回来伺候你们,伺候咱……

春是生长,又要耕耘播种了。姥爷说,他真想听听地里落籽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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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人一个村庄的七十年,一个小小个体的角度,写一写人与土地与自然的关系。这是人类认识自然的一个永恒命题。

寒梅   2018-10-10 1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