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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贵平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18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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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阿不旦

重走阿不旦

郝贵平

塔里木河的浩荡水波溢流到北岸的胡杨林,沙质地土的低洼和壕沟处,就形成大大小小的海子。大海子宽阔成湖,小海子有的长如水巷,有的形如涝坝,芦苇、红柳依水而生,葱茏茂密,更有望不透的胡杨散布其间。这是一方草木掩映,碧水云影的泽国地带,与南岸连绵不绝空旷漫远的沙山,形成鲜明对照。

这里是阿不旦。阿不旦就是罗布人居住的地方,南疆著名的罗布人村寨就在这里。因为特殊的罗布人文化和奇异的自然景观,阿不旦所在的尉犁县在这里开辟旅游业,建设罗布人村寨,吸引了国内外大批游客,观光者络绎不绝,旅游业甚是兴旺。

十多年前,因为拜访罗布人“形象大使”肉孜·沙迪克老人,我第一次来到阿不旦的罗布人村寨,领略了这个荒漠旅游风景地的特异风貌。多少年过去了,如今的罗布人村寨晋级国家4A级风景区,浓郁的罗布人风俗文化和苍凉的荒漠景色更加令人神往。

可是,肉孜·沙迪克老人已经过世。重走阿不旦,重游罗布人村寨,当年拜访肉孜·沙迪克老人的情景,又浮现我的眼前……

那年来阿不旦之前,我就听人说往日的罗布泊一带,曾经是罗布人祖先择水而居的家园。后来,如同楼兰古国被风沙掩埋,水草枯竭的自然环境迫使罗布人祖先向西迁徙,在若羌县境的米兰一带和尉犁县靠近塔里木河的墩阔坦地区居住繁衍,过着捕鱼放牧,自给自足的平静生活。我无缘走访米兰那里的罗布人后裔,却有幸亲历了尉犁县境的罗布人村寨,这里仍能觅知罗布人祖祖辈辈的生活痕迹。他们用胡杨木、红柳枝搭建棚屋,外观古朴原始,屋内陈设简陋。老人男性多戴船形帽,脚穿黑皮靴,中年男性戴小花帽或小白帽,年轻人却是时尚发型。与船形帽的名称相似,他们把黑皮靴叫作 “船靴”,因为依水而居,船是渔猎生活的最重要用具,他们鞋帽的名称就与“船”字挂边。

那天,在阿不旦的海子上,我看到了罗布人的卡盆。卡盆就是独木舟,用粗壮胡杨的树身凿挖而成,舟槽中间深凹,两头渐浅,前后尖翘。一个赤裸上身的孩童站立卡盆中央,上下叉开的臂膀抓一根木杆,在水里一撑又一撑,一位头戴尖顶线帽的妇女和另一个赤裸上身的小孩,一前一后坐在卡盆两头,随着撑力卡盆悠悠然向前游进。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我颇感新奇异,就在心里说:喔,卡盆原来是这样!

这只卡盆在芦苇后面消失的时候,又一只卡盆划过来了。那是绑在一起的两个卡盆,上面横架几节板皮,板皮上搁一辆挂着辕套挽具的木车,一位短袖短裤的中年男人手持木杆撑着卡盆前行。我问那人:“你卡盆上放一辆,是干啥啊?”他手臂一扬,用不甚流利的国语说:“去前头拉柴火。”

这荒野水泽里那做工简单、撑杆滑行的卡盆,那罗布人滑动卡盆的情景,很有一些古朴的传奇况味儿!

为我做向导的县文化局维吾尔族干部托乎提·加马里,指着不远处一个树枝搭建的凉棚说:“肉孜·沙迪克在那里呢,我们过去看看。”

肉孜·沙迪克老人头戴翻着沿儿的船形帽,眉毛长髯如雪,身穿过膝白袍,脚蹬黑色筒靴,精神十分健旺。凉棚里搁一张简易木床,铺着长条小地毯,肉孜·沙迪克站在凉棚外面,正笑嘻嘻地与几位游人合影。一问,才知道他陪人合影,一次要收五块钱的,就觉得蛮有趣儿。这么巧就见到了肉孜·沙迪克,托乎提·加马里用维吾尔语把我介绍给他。他高兴地与我握手,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托乎提·加马里翻译过来,原来,肉孜·沙迪克问我和他照不照像。我笑着点头说:“照呢照呢。” 托乎提·加马里就为我和老人照了一张。我要给他钱,他却摇头摆手表示不要。他听托乎提·加马里说我是专来拜访他的,就要请我吃烤鱼。

近旁就是烤鱼摊,铁箱子里燃烧着木头疙瘩,上面青烟缭绕。鱼被劈成两半,红柳条撑成片儿,又穿一根粗些的枝条,平摆在暗火上面的铁条上烘烤。头戴小白帽的壮年男子,挽着袖子在轮换翻转,脸庞被热气烘得有些发红。肉孜·沙迪克要了两片烤鱼,伸手指指,让我品尝。他和托乎提·加马里却并不动手。我掐一块吃了,咸咸的辣辣的,肉很酥脆,别有味道。只坐片刻,我们就上车去肉孜·沙迪克的家。他的家在墩阔坦乡的米尔沙村,距罗布人村寨旅游景点不远。

我对肉孜·沙迪克并不陌生。早先在画册里看过他的照片,又在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经贸招商会上,见过他,说过话。他是作为罗布人的形象大使,以他特别的身貌形象,宣传罗布人村寨旅游,宣传尉犁县地产产品。我要来阿不旦访他,就是那次经贸招商会上和见面时的约定。

走进米尔沙村他家的砖墙院子,肉孜·沙迪克招呼我和托乎提·加马里坐在凉棚下铺着毡子的木床上,喝茶水吃馕饼,他进屋拄了拐杖出来,也坐在木床边。托乎提·加马里再次给他说,我来和他谈谈,是要给他写文章登报纸,他就把拐杖靠在床沿,诚厚亲切地伸过双手又和我相握。他的手又大又厚,热乎乎的,有些粗糙,却饱满有力。他的声音有些沙杂,说话不甚清晰,但粗重,浑厚,听起来有一种底气很足的感觉。我与肉孜·沙迪克对话很是艰难,好在有托乎提·加马里翻译,两个多小时的对谈,我知道了肉孜·沙迪克的许多经历和他装在心里的许多故事。

老人说,他已经年过百岁。他听上一辈人讲,米兰那里的老阿不旦,有一年发生大火,烟火烧了好长时间,草场被烧得难以恢复,再也无法放牧,人们就往塔里木河上游搬迁,上辈人就是这样迁移到这里的。这里草木茂盛,水海子很多,很容易捞到大鱼,野鸭子也多。他还说,他年轻时候就听人说过,昆其康是部落的伯克(伯克是清政府在南疆地区推行的官制),接见过瑞典探险考古学家斯文·赫定。昆其康迎接斯文·赫定的盛宴就是从罗布泊湖中捕捞的大鱼。昆其康指派强健的男子奥尔德克给那个外国人作向导,意外发现了后来闻名于世的楼兰遗址。作为一桩被世人关注、被历史记载的重要事件,斯文·赫定在罗布泊地区的考察活动,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肉孜·沙迪克不善言辞,交谈这些往事,他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含糊。托乎提·加马里就一边翻译,一边补充,我还是听懂了全部含义。托乎提·加马里整理出版过《尉犁民间故事》《尉犁民间歌谣》《尉犁民间谚语》,是优秀的群众文化工作者,对罗布人的历史自然熟悉。我真感谢托乎提·加马里对我的帮助。

问到墩阔坦乡罗布人后裔的家户情况,肉孜·沙迪克告诉我,这里的罗布人有三个血缘,现在也打鱼也种地,日子过得都好。问他家这一脉是怎么迁徙到这里的,他迷茫地摇头,说不清楚。罗布人的历史不无传奇,却苍白得没有文字记载,只有一代代人的口头传说。他们属于维吾尔族系,口头语言是维吾尔语系中的方言。说到生活方式生活习惯,我知道了早先的罗布人屋舍,常依大树而建,屋壁用树枝、芦苇加泥巴糊抹而成,他们捕鱼的工具是木制的渔叉,饮食习惯是善食烧烤食物。先辈人食用烤鱼烤羊,没有咸盐佐料,也没有蔬菜搭配,现在的后裔已经改变了这样的习惯。更为独特的是,他们的先辈用木盆和羊肚子烧水煮肉,堪称绝技,我却无法看到这样的操作,无论肉孜·沙迪克如何吭吭巴巴解释,我还是弄不明白这种操作的原理方法,甚至连托乎提·加马里也听得似是而非。只是面食的做法听得明白,将做好的面饼埋入烧烫的沙窝,上面架柴火烧灼一阵,刨开沙子,馕饼就色泽亮黄,可以食用了。

肉孜·沙迪克是村里的阿訇,又是县政协委员,村里每周星期五做礼拜时,由他念颂《古兰经》经文,平时他主持村民的婚丧嫁娶。他的老婆七十六岁是第五房,生有三个女儿,前四个老婆都不生育。他虽然年过百岁,但眼不花耳不聋,不吃药不打针,体魄高大健壮,吃饭胃口很好。真是精力旺盛,宝刀不老。问他养生体会,他笑着说,蒲黄(芦苇)穗子晒干,装布袋里做枕头,柔软清恼不上火;每天晚饭,木盆里鱼汤鱼油合上羊奶、清油、白面、沙枣、羊肉,倒在锅里做粥,稀吃少吃,加快气血流通,血脉不鼓,不易得病。他心胸开朗乐观,闲的时候,遇到高兴的事情,就唱一唱木卡姆,他随口能唱十几首。说到这里,托乎提·加马里鼓动他唱几声吧,他就胡子一翘一翘唱了几句,气氛很是轻松。问他当县政协委员有什么感想,他说,旧社会政府光给老百姓要东西,生活上不指路,共产党给百姓做开路的事情,十几亿人口一个样子对待,面油肉布一个样子价钱购买,新社会全面,平等,好。肉孜·沙迪克还说,他去库尔勒去乌鲁木齐,见过不少世面,还想去北京看看……

那天,我又一次来到罗布人村寨,看到长寿之门新景点前的牌子上,用四种文字写着这个景点的介绍:“长寿之门,以罗布老人为设计原型,用长短不一的木棍搭建,是罗布人村寨的一处标志物……这位罗布老人是尉犁的‘罗布人形象代表’肉孜·沙迪克。2005年沙迪克老人去世,终年104岁。”仰望高峻如塔的长寿之门,我在那块牌子前伫立了好久,回想十几年前专访肉孜·沙迪克的往事,别有一番感慨。如今,作为国家4A级风景区的罗布人村寨,拓建了阿不旦广场、罗布人祭坛、沙漠油路观光、沙漠神女湖、塔里木河索链板桥等诸多新的景观,来此游览者日日不绝,游人如织,景区的发展令人遐思。罗布人的历史和生活留给人们的是濡染着荒漠色彩的人居传奇,他们别样的生活、别样的故事,是多民族共同求索、共同建设美丽家园的一份可贵的文化储存。作为西部荒漠地带的一处旅游景观地,罗布人村寨的开拓与发展,正是对这份文化储存的标志性保留,来此旅游不只是观奇揽胜,更能够领略罗布人人居文化的蕴存。

辞别罗布人村寨的时候,我又在长寿之门的台阶前默望了许久。长寿之门的形制仿如罗布老人的形象,别异的建造既是一处建筑的创新,更是一重文化的象征。重游罗布人村寨,肉孜·沙迪克老人的形象与长寿之门的形制叠印一起,存储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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