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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贵平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18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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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一条河


大绿洲上一条河,是孔雀河。孔雀河从铁门关出山,向南,向西,又向南,最后折而东去,投奔罗布泊地区。这条河一年四季清波幽幽,依偎天山以南广阔土地的肌体,养育着南疆荒漠边缘这块广袤的库尔勒大绿洲。

认知库尔勒大绿洲我是从孔雀河开始的。踏上这块土地,我最早的落足点就是驮着一条国道的孔雀河畔,赤臂赤脚地先与孔雀河作了一番肌肤的亲密,开始在这块大绿洲生活,这块土地给予我心灵的最早最深刻的自然物的印象,就是孔雀河。从流经市区河段开始,我便逐渐走近它的全部,走近它贯穿的绿洲。

远在新石器时代,如今的库尔勒绿洲就有人类居住生息。这从博物馆珍藏的文物中可以得到确切地印证。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渠犁国,就在这片土地上。有史料说,夏勒哈墩古城可能就是古渠犁国的都城。今天仍然可以看到夏勒哈墩古城的遗址,就在库尔勒市区西南二十多公里处的包头湖农场地区。这一带还有夏克兰旦古城、玉孜干古城、托布力其古城和多处土阜建筑的遗迹,均有陶片、石器、石磨残件发现。我曾经察看过几处古城遗址,高出周围的有些面积的灰土堆积层上,地表缄化得十分厉害,有的角落杂草丛生,均有坍塌的不易辨认的条状、堆状的堆积物存在。那些完整的、破碎的陶器、陶片、石器、石磨残件,就是从这样的堆积物中获取的。

站在这些古城的遗址上,太阳高高地照,远风猎猎地吹,环顾四周,看到的是维、汉等多民族人口生息、垦殖的乡村、农田和农场,如诗如画的果园、碧树和水渠。而我所想象的却是远古先民们在人烟稀少、荒漠渺渺的寂寥恬静的原野上,烧制陶器的土窑和浓烟,磨制石器的霍霍之声,刀耕火种的艰难垦殖……先民的住室是半地下窝棚,地上挖掘圆形的或者方形的土坑,上面木条架顶,泥土封盖,现在人们把它叫作地窝子。今天仍然可以看到的那些有建筑物的遗址,那是他们部落头人的管理居所和相当于现今城镇的商贾之地。当然,堆筑这种城堡式的建筑物,还是为了部落的防卫。这块土地从远古走来,从简陋走来,从艰难走来,从原始走来,历史的演进走过风雨雪霜,走过漫漫路途,留下这些荒草萋萋、盐缄满目、犹如疤痕的废墟遗址,把现代和古代连在一起,把今天和昨天连在一起。

史籍对于这一带远古文明的记载似乎异常匮乏。对于国史,一般的史料记叙是以黄河流域的社会和文化演进为主体的。远古时代这块区域的人口极其稀少,先民耕作放牧,各自谋生,没有形成有序的社会管制,当然谈不上所谓国家。这一带关于国家的记载,是从汉代的西域十六国起始。西汉初年,西域的概念主要是指今天的南疆。“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东则接汉,扼以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这是《汉书·西域传》对于西域范围的叙说。这里荒漠广袤,垦地很少,人们耕居于河流可以灌注的绿洲,绿洲大则国大,绿洲小则国小,最大的龟兹国人口八万,一般的大国则二、三万不等,小国也就是数千人。库尔勒绿洲上当时的国家是西域十六国中的渠犁国,人口之少可想而知。

自古至今,库尔勒绿洲上除了人口的自然繁衍以外,不断迁入外来人口。维吾尔人的祖先回鹘人从公元五世纪开始,就从蒙古高原西迁塔里木,这里有孔雀河可以流灌,自然是他们选择的聚居地之一。在此前后,南疆的喀什、和田、阿克苏、库车一带,不断有维吾尔人迁移到库尔勒绿洲。许多内地人初到库尔勒,对库尔勒所在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何以用蒙古族的语意命名大惑不解。其实,这不啻是因为这里是土尔扈特后裔生息休养之地,更远的应当追溯到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帅军西征的功业。成吉思汗用他刚健骁勇的马蹄把大蒙古和中原、西域连在一起,而辽阔的西域成了蒙古国的察合台汗国。

在新疆,许多地方的名称以蒙语命名,其源盖出于此。比如阿尔泰山,为盛产金子的山;喀纳斯湖,为美丽的湖泊;博尔塔拉,青色的草原;奎屯,寒冷的意思;巴音郭楞,意即富饶的流域;罗布泊也是蒙语,原称罗布淖尔,湖泊、海子之意。库尔勒绿洲北缘的库鲁克塔格山,“库鲁克”的蒙语意思是干燥,“塔格”的蒙语意思是山,此山从库尔勒市区附近一直延伸到罗布泊地区,无树无草,干燥如铁。至于库尔勒这一名称,有人说是维吾尔语,有人说是蒙语,我一直没有寻找到可靠的起名来源。这些由历史留给我们的蒙古语意的地名,与诸多的维吾尔语山河城乡名称交织一起,包括后来愈来愈多的汉语称谓,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透视点,可以透视到一种民族迁徙、民族聚合的历史意味。

翻遍关于库尔勒绿洲漫大地区的所有史志,汉代以前这块地方的史料少之又少,简而又简,甚至一百三十多万字的《库尔勒市志》,所记历史事件也是直接从汉代起始。即使是汉代以后的历史传说、历史大事,有关新疆史或新疆民族史的书籍中,也首先指明是源自先秦时期的文献或古代的汉文史籍。周穆王西游会见原始部落领袖西王母的传说故事如此,夏朝以后昆仑玉器运往中原的记载也是如此。甚至在唐代玄奘和尚西行记录的文字中,焉耆至龟兹(屈支)一段的记叙,也没有一字提到关于库尔勒一带的物物事事。

我非库尔勒土著,如今长期在库尔勒生息,对于库尔勒远古时代的流源和变迁,我不想让自己处于一种盲知状态。我叩问孔雀河,孔雀河是从远古流来;我问讯孔雀河滋育的大绿洲,大绿洲是从远古的荒凉走来。库尔勒大绿洲汉代以前的历史几近空白,说明了什么呢?中原地区在春秋战国时代,逐步由奴隶制向封建制变革,那时候西域地区的原始社会才向奴隶社会过渡。库尔勒绿洲汉代以前历史记载的文字空缺,是不是反映了当时人类社会的漫散,反映了那个时代社会文化的浑蒙?战国时代或者早于战国时期,中原的汉人政治家、思想家就知道了西域的昆仑山、大沙漠、罗布淖尔和塔里木河、孔雀河,屈原的诗篇中也有西部流沙和昆仑山的浪漫抒情。这又是一重颇有深意的透视点,透视的是西域和中原经济、文化的一定的联系。库尔勒绿洲虽然存在远古历史记载的文字空缺,但从透视可见的历史背景上,完全可以感知到中原经济、中原文化对这一地区的逐步影响和带动。当然,不只是库尔勒绿洲,更有整个西域。

因为罗布泊,因为楼兰,孔雀河是很有些知名度的。我总觉得孔雀河实质的源头不只是天山的深处,还应当是遥远的古代。孔雀河不只是一条了不起的水系,更是一条负载厚重的历史。从史志有确切记载的汉将李广利军破大宛,汉王朝在西域的轮台、渠犁设置使者校尉,汉朝伺郎郑吉兵发车师,汉在渠犁附近的乌垒设置都护,到唐朝收复安西地区,在焉耆设置都督府,再到成吉思汗建立包括现今库尔勒地属的察合台汗国,又到清廷平定葛尔丹,在包括库尔勒的西域实行伯克管理等,尽管库尔勒大地上不断有大小战乱,政权纷争,但库尔勒绿洲作为新疆的一片沃土,作为北疆、南疆交通和军事的枢纽要地,趋于大中华一统、趋于多民族融合的社会变革和社会发展的情势,始终像涌涌的孔雀河水一样,不可阻拦,曲折向前。

按照古代西域人的说法,我就是西迁新疆的“秦人”。我的黄土高原出生地的村子,有一个人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在新疆做生意,晚年回到故土生活,村子里的人都称他“西客”。我是从那个被叫作西客的人那里最早知道新疆的。西客的叫法使我小时候对新疆就有一种非常遥远、非常异样的想象。没有想到,如今我倒成了真正的“西客”,所见所历所感使我对新疆有了全新的真正的认知:移居新疆的汉人是那么众多,整个儿新疆是一个少数民族意味十分浓厚的包括汉族在内的多民族聚居地和融合地,库尔勒市、库尔勒绿洲当然也不例外。

我是“秦人”的血统,又是“西客”的户籍,在我的血管里,生我养我的三秦土地的恩惠和成就我人生的新疆山河的营养,融合一体,化而为一,成为一种新的因子。生我养我的土地从西周到春秋时期,就有《诗经》中的风、雅、颂传唱。产生于我的故乡一带的豳风诗篇中“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等人所熟知的诗句,总给我一种古老而深远的厚重感。而在库尔勒绿洲,我拣拾到的最早的本土诗歌文字,是唐代诗人岑参的“铁门关西月如练”、“铁关西天涯,极目少行客”那样的诗句。岑参之前,库尔勒绿洲上最富有诗情的,大约就是碧波悠悠的孔雀河了。

如今的库尔勒绿洲多么美好!当我身临其境以后,我对这个富饶区域民族融合历史轨迹的感知就愈加深切。孔雀河贯穿了绿洲的大地,也贯穿了绿洲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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