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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爱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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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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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有音

那时候,我住的窗外有一片树林。春天,每天天刚微亮的那个时候,那片窗外的林子,就有一只鸟。

“文章真好看,文章真好看。”

它这样叫着,急促而热烈,有好几次,我被它这种急促的声音嚷醒。

也不知,它真的是否看到了一篇好文章?我是说,在四野还在静悄悄的时间,它就读到了一篇自然的上乘佳作,一时激动,忍不住地就嚷嚷出来了。也不管别人是否看到,它大声地告诉每一个有听觉的生灵。它看到了,真看到了,自然赐予它的那么好的文章呀。

我知道,这种鸟村人叫它文章鸟。这是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朴实的农人,千万年来,他们孜孜不倦地耕耘着土地,倾听着山水,翻阅着这本厚实凝重的读本,和着水长山高的日月,将一只鸟的名称叫得如此浪漫。

有时,也还会有它的伙伴,在树上,一叫一和,嘈嘈切切,快乐、明亮,也许,它们俩是一对恋人,它们俩是相爱的,才会在清晨里,对着将出未出的朝阳,唱着它们的爱之歌。

可是,我真的描述不出这种鸟的特征,只恍惚记得,是一种很小很小的鸟,它们隐在浓密的树叶里,只能听到它那热烈而急促的叫声。也许是我疏于观察吧,对村上的很多鸟,我都只闻其声,而未见其身。比如阳鹊、苦鹊……我至今说不出来它们的样子。

可这些鸟的热情,却从不因为人们不识它们而减退。它们用若即若离的飞翔,保持对这土地的深沉眷念。它们随着季节,叫嚷在村上的田间地头。它们催促着农人的锄头,犁钯,一遍遍叫醒草木、种子、耕牛。它们在枝头上阅读着那一封封犹如天外来音的电报,然后又把它们翻译成村庄的方言,它们既是大地的耳朵,也是大地的歌者,所以,村上的任何一种鸟声,农人们能听懂,草木根须能听懂,节气和每一粒泥土也能听懂。你听,布谷鸟正在枝头叫唤:豌豆包谷,豌豆包谷,豌豆听懂了,茎蔓舒展,吐了花,结了绿油油的豆夹。苞谷听懂了,摇头晃脑正在营养坨里长得欢。斑鸠是村庄的天气预报,如果叫声是这样:哥哥,火,村人们就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都是晴天,如果哪一天听到了“掏沟等水、掏沟等水”的叫声,预示着马上就要下雨了。这些声音,在乡野里无拘无束,高亢、低沉、婉转、沙哑,不同的声音在村庄里来了个大杂烩。这些大地的歌者,在春夏秋冬里奏出一首首不同的曲谱,又如一个个手法高明的钢琴师,弹出一个个跃动的音符。

而在乡村,庄稼人个个都是高明的听音大师,练就了一身听声辨物的本领,他们能从一声虫啾里听到庄稼的长势,从一声鸟叫里听到季节的莅临,从牛的嗝声里听到泥土的松紧,从猪的鼾声中听到草木的萌动。所有的声音,村庄都是它们的聆听者。

青蛙的叫声是从水田、池塘里来,当春风卷起泥土的腥气,它们的声音也从土地里冒出来了。开始是一声、两声,怯怯的,像一个初次卖东西而张不开嘴叫卖的人,急促地叫一两声,羞得面红耳赤。三声、四声,在试探性地、断断续续地叫一阵后,发现没人嘲笑它们,也没人理它们,渐渐大胆起来,不久,就是整片水田、整个村都鼓噪起来,有点肆无忌惮了,可是,你还是看不见它们,你能听见它们大概的位置,就在那片水田,待你走近,它们立刻悄无声息,在水田里蹦来跳去,看起来每只青蛙刚才都没叫,都是那么的无辜,或许你还觉得刚才是错怪了它们,就在你转身走了一段距离后,后面又“呱呱呱”地开始叫了,有点戏谑的味道。如果你还是觉得不甘心,还要返回去再确认以及肯定一下,走近田边,当然是又听不到了。它们在大叫的同时,不忘支愣起自己的耳朵,一有点风吹草动,立马住口,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它们个个都有遁入法,在庄稼与洞穴里穿梭自如,水田、池塘、沟溪是它们的家园,每一声蛙鸣,都是从古诗词里抖落出来的一种乡音,它们一句一句唱着,白天黑夜地喊着,固执而长久,仿佛这是它生命里的使命,使命完成后,生命重归寂静。

和蛙声一样,蝉鸣也是从一两声开始,在度过了漫长的地下生活以后,那些爬上树的蝉迫不及待地要为自己的那段艰苦的日子发声,可它们好像太心急了,以至于有点五音不全,被我们嘲笑是“夹舌子”,意思是讲话不利索的人。这些夹舌子的蝉,刚开始也是怯怯的,这边叫两声,然后那边叫两声,稀稀拉拉,没过多久,声音便已练得圆润高亢,最终有了底气,便终日鸣叫。它们催促着苞谷苗快快成长,嫩绿的苞谷苗还刚抽穗“出天花”,漫坡漫岭的蝉就整日叫唤 “胡子胡子挂起”,催促苞谷早点挂坨长胡子,一如心急的父母唠唠叨叨地催促孩子快快长大般。苞谷苗在这挂心挂肠的呼喊里也日渐成熟,在农村,大人们形容小孩子长得快,说小孩子“如同吹火筒吹”,一夜长大。苞谷苗跟我们何其相似,它们憋得全身青绿,一夜窜出几个节,几个月就挂坨,然后便老得胡子苍苍,以不负农人厚望,亦不负蝉的催促。

而这些蝉声,最终也强势进入了人们的大脑,以至于人们在夏日,随时随地都感觉千万只蝉在耳边乱叫,晴天在叫,雨天好像也在叫,晚上似乎在叫,睡梦中还在叫。蝉鸣终于叫成了村人生活作息的一部分。年纪稍大的人,在劳作时,是喊不答应的。因为人的声音已被埋没在蝉声里,你只有走近他,再大声喊,那人才会有反应“这背时的滋鸦(蝉)把人脑壳喊昏了”,他觉得只有这样解释,才算是合情理的。

不单只是夏季,就连在秋季,人们的脑袋里都还在回响着这种声音,只有在冬季,万物寂静萧条,蝉鸣才渐次在村人的脑海里消退。然而,这种声音却深入了村庄的心脏,它每次哪怕只是发出微弱而遥远的振翅,都会牵扯到村庄的整脉思绪。

与蛙鸣和蝉鸣不同,蟋蟀的叫声从诗经里流出来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从田野唱至屋檐,再从屋檐唱至房间,再从房间唱至人们的床下,这样的描述,让蟋蟀多了几分情怀。而在乡村,它们远没有在诗经中那般有诗意。相比鸟声的悦耳、蛙声的浑厚、蝉声的高亢,蟋蟀在这些出色的音乐家面前简直微不足道,只是简单的“唧唧”或“曲曲”声。蟋蟀,一般叫蛐蛐,村人称它为“盐格子”,如果它不发出声响,村人几乎视它不见,蟋蟀更大的作用,是在于陪伴我们的玩乐,对它扯脚捏腿,在它身上拴一根细线,看它一蹦一蹦,我们也跟着跑,总也蹦不出我们的手心,我们边蹦边笑,田野里到处流淌着少年的欢畅。“遛蟋蟀”对我们来说,算是有点雅趣的了。更多的时候,是将它们关在我们造的小小的石屋里,给它喂草喂土,这一点,我觉得蟋蟀比不上螳螂,我们给螳螂喂草,它举着两把螳刀,捉住草嚓嚓两下就咬掉了,完了举着螳爪洗脸梳头,还得意地晃两下,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们宁愿逮螳螂,实在无趣了,才想去捉蟋蟀。

年幼的我还曾经干过一件奇蠢无比的事,捉了一只盐格子将它闷到我家的盐罐里。结果可想而知,死了。按我的理解,既然叫它盐格子,那它肯定要吃盐,幼儿心理,也知道从字面了解日常意思了。当然,免不了大人们的一顿臭骂。只是我不知道,它到底是被闷死的,还是被盐齁死的,直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

年少的时光轻快,蟋蟀在我的记忆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总不大记得。

然而,当有一只蟋蟀带着忧伤、离愁、乡思进入我的视野,那些从小日夜在我耳边唱歌的小小的昆虫,终于让我的心房狠狠地疼痛。彼时,我正在南方的工厂里,流水线上轰鸣的机器,淹没了所有来自家乡的声音。异地无田野,偶尔的一块荒草,也只有成群的老鼠、蟑螂,它们除了滋生细菌,一无是处。沟溪是臭不可闻的味道和深幽的黑洞,它们运送着城市垃圾,也偶尔吞噬一些生命。鸟雀被关在笼子里,唱着异乡的方言,麻雀倒是相同的,只是它们为了生存,已几乎不再发声,即便有声,也被路面的车轮声碾压成碎片。年少的欢愉,被初尝人世的艰辛重重压迫,只有在暗夜深处,才扑腾起几朵酸涩的浪花。背叛乡村的结果,是失去了故乡所有的声音,我的呼吸麻木,思绪僵硬,如一只离水的鱼,奄奄一息,找不到源头,寻不着方向。在我二十岁的季节,工厂上空那方晦暗的天空,成了我长久的凝眸之地。我用我唯一能动弹的眼珠,搜寻着能让自己呼吸的空气。也不知哪一次,在路边小摊上淘了几本书,漫漫地翻,突然就看到《就是那一只蟋蟀》,这是我当年高中语文课本里的,当时年少,披着一身阳光,在教室里穿梭如燕般打闹嬉戏,这只蟋蟀也在我们的笑声中一带而过。而在异乡,重遇这首诗,犹如听到了熟悉的乡音,亲切、温暖,我紧紧捏住书页,如同攥着了故乡的手心,故乡的那些声音,从我脑海里蜂涌而至,有父母的唠叨声,和发小玩闹的声音,有邻居奶奶咳嗽的声音,犁铧翻土的声音,狗吠声,猪的呼呼鼾声,这些声音,轰然炸响我在异乡空寂无声的生命,于我思维空白处划下一个浓重的手势,就是这一下,让我抛却那一场又一场虚浮的杂念,义无反顾地再次返程。当我脚下再次踩着故乡的泥土,那种水田漠漠、苍山莽莽、温润如初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那些曾经念念不忘的,在我记忆里吟唱的声音,其时正在村庄闹得欢。狗在路上跑来跑去,鸟从这棵树上飞起,又落到那棵树上,叫声清脆、明快。公鸡正在矮树上引吭高歌,母鸡骄傲地红着脸,咯咯地跑向鸡窝……那些在村庄年复一年唱歌的精灵,那些在田野里跳跃、翻腾、自成一派的啾鸣,以一种放肆的热情向我扑面而来,与我胸腔迸出的呜咽热烈缠绕,融合、贯穿我的魂灵。从此,那些鸣叫声再也没离开过我的耳膜,它们在我不长不短的人生岁月里,云淡风轻地吟着生命的季节。周而复始,循环往复,透着平常日子里的繁杂琐碎。

当再一次想念这些声音,我已远离家乡,到小城定居,小城山青水秀,却也听不到田园之声。我常常辗转反侧,在静寂的夜里听寻来自故乡的微弱的声音,哪怕是枞树针叶落下的声音,蚂蚁搬家的声音,蚯蚓拱土的声音,都一一聚集在我的记忆里,有乡音盈耳,才会使思心稍安。如果能给这些鸣叫画一幅画,我想,这上面一定是有湛蓝的天,密密的林梢上,各种音色从这里开始,一缕一缕的,拓成蓝色,去了来,来了去,一直延展,悠悠无尽。角落里,影影绰绰的村子, 被这如潮水的鸣叫洇湿,一拐,又一拐,慢慢明朗起来。留一点空白,把地里的那声音给升上去,蛐蛐、蚯蚓、蚂蚁……对了,把那些活蹦乱跳的猪、狗、牛、羊都拉来,再留一片空白吧,给我那些思念涂抹一些颜色,一定要多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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