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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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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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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人三记

贾来发

 

包五代

    包五代已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回家谈起,才知早已“上山”多年了。

    他的离去,犹如落叶触水,无声无响。既听不到哀哭之声,也见不到送丧之人。他上无父母,下无儿孙,无妻无友,来也孤单,生更寂寞,死尤萧条。他的一生,说起来很是悲哀和无奈。

包五代,究竟姓什么叫什么,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对于他这样的人,人们早已忽略了他的存在。在人们的意识里,他就像森林中快要枯死的一棵树,除了还占据根部的土地,便什么都不曾拥有,什么也不曾存在。

包五代原本是有名有姓的一条汉子,长得很高大,但不知什么原因,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是一副近乎懒、憨参半的

样子,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

    还在我小的时候,就知道包五代成了队上的“五包户”。那时还真有人羡慕这种“五包”生活。“包五代”的浑名说不定就是从他被“五包”后才被人叫出来的。

包五代虽然有些憨、懒,但他的一些做法却成了村人茶余饭后闲侃的谈料和争辩的话题。

 有人说包五代的“憨”是装出来的,其实他并不憨,只是因为他太懒,才故意装憨;也有人说,包五代是真正的“憨”,你说他装,为什么不娶妻生子,为什么过到老还是一个穷光蛋。你看他的一身穿着,从头到脚,全是一幅脏兮兮汗渍渍的样子,像是从穿在身上就没洗过一样。你能说这样的人还没有问题吗?

    村人对于包五代的谈料很多时候都是两大话题,一是他用香油煮米饭。说包五代把生产队分给他的一罐菜籽油,统统倒进锅里,心想用油煮米饭来尝鲜,哪却想油与水虽同为液体,但水能煮米而油却非但煮不了米,反而让他倒下锅的米霎时化作了一锅焦糊的东西。

另一说是包五代一次到地里偷瓜,他用刀把瓜一切为二,一半偷走,一半留下。有人见之,问其故,包五代回答说:我只能偷一半,另一半要留给人家吃,要不然人家会骂我没有良心。

包五代的如此偷法,标新立异,亘古未有。憨乎哉?不憨也。

对于包五代,我真不知该如何表述。人的一生本就是一个生与死的过程,只是每一个人的过程却又各不相同而已。有的轰轰烈烈,有的鸦雀无声,有的如长空闪电,有的像涧底幽花。然芸芸众生,最终能被后人记住的又有几人呢?

包五代虽然活得寂寞而单调,但他走得无牵无挂,像一阵

风来,又像一阵风去。

    如果不了解老曹的人,恐怕没有哪一个会想象得出他曾经有过的富足和欢乐。

如今,他身单衣薄,干瘦的形体如秋风里的枯枝,颤巍巍随时有被吹折的危险。

老曹常着一破烂拖鞋,腰系一根草带,与人说话交谈,总是低侧着头脸。他的面部瘦削得不成样子,且眼烂,耳畸,尤其是鼻子,因长期患病,已严重变形,据说是一种很可怕的病症。

老曹的家很破烂,土墙,矮门,破灶,人进去须躬了腰,

要不然就撞着了头。

    老曹一家三口人的生活过得很是艰难。老两口都已年过古稀,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人。一个儿子,已50 多岁,但偏偏被人年纪轻轻就打成了废人。

    我曾几次到过他家。第一次去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堆放在家里的废旧玻璃瓶和塑料瓶。只见楼梯上、墙角边、楼板上,到处摆满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废旧药瓶。但不管是装西药还是装农药的瓶子,都一律洗净,然后齐整地依次摆放。我初次撞见,以为是他们老两口捡来卖钱的破烂,一问,才知是他儿子从地里、沟边和垃圾堆里捡来的“家产”。几年的积攒,“家产”已堆得遍地都是,给家里带来诸多不便,但老两口又有什么法呢?这是儿子多年积累的“财产”啊!他们怎能轻易将这些所谓的财产搬出家门呢?

老曹年轻时候,有许多家产,连昆明都有他家买下的房子。那时,他曾在昆明上学读书,到过重庆等地,还担任过地方官。

据村里人说,老曹当地方官时,身边常跟随着一伙人,有为他背枪的,也有为他打伞的。他娶的媳妇,是当时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而今这一切都如过眼云烟,不复存在。老曹现已是垂垂暮年,我回家时,他也常到我家,一则找我聊聊家常,二则跟我借些书看。闲谈间,老曹常向我推荐他年轻时曾看过的一些中外书籍。他知我爱写古体诗词,就常常谈论他较为熟悉和喜欢的诗句,说是他最喜欢汉代无名氏所作的《古诗十九首》,对其中的《迢迢牵牛星》等一些诗篇至今都还能背诵。

    老曹的一生可以明显地分成两个阶段,而上下两个阶段的不同人生,却构成了老曹百年人生的悲欢历史。但他很少在人面前流露出辛酸和悲哀。

    近些年来,老曹已很难靠自身的能力来养活老伴和儿子。

    早些年前,每到春节临近,常见他冒着严寒下到结冰的田里,细心地掏盘埋在泥巴深处的藕根,并借机卖下好价来凑年钱。但他毕竟上了年纪,顶不住了。

    前些日子,听说老曹得了病,已很难外出,我回家时,特意到他家去了一趟。见他气喘吁吁很难站立的样子,我生怕他经风一吹,就颤颤巍巍地像秋风中的枯枝或落叶,悄无声息地从树枝间飘落下来。

老邹嫂

    不知老邹嫂现在还活着没有,我至少已有三年没有见她到农贸市场卖土杂了。

    她住在旧城一条很不起眼的小巷里,与一位退休的老人生活在一起。

    邹嫂原有一个很令人羡慕的家庭。不在县城,而在乡下,

离我家不远,三公里路便到。

    邹嫂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个不高,嫁与一邹姓男人。

男人也很有头脑。早在八十年代初,就走在众人的前头,做起了生意。一家五口人的日子过得很有滋味。不料一次外出经商,他和大儿子遭遇了灭顶之灾——运输货物的汽车翻入了异乡的深箐。突来的灾难,给邹嫂的家庭埋下了深深的隐患。男人死了,大儿子也因脑震荡而成了一个疯子。

    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忽然间像一盆茂盛的鲜花被浇了开水,一下子就萎了下来。

    邹嫂原有三个子女,应该说每个子女都是邹家很优秀的根苗,尤其是出落得水一般灵秀的小女秀秀,更是明眸皓齿,光彩照人,但仅仅只因邹家的这次灾难,就改变了整个家庭和家人的命运。

    邹家由盛转衰的过程,就像放映在我身边的一场电影,适才还热热闹闹欢欢乐乐的镜头,转瞬就变成了家破人亡满目凄惨的场景。

    活生生的一场悲剧,令人吃惊和叹息。

    此后的邹家,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

    虽然邹嫂还强撑过一段时日,张罗着让大学毕业的小儿子进厂当了工人,但好景不长。先是小儿子因企业破产从工厂回到了农村,但却不甘心命运的安排,东拼西搏,始终难如己愿,处处碰壁。后虽退居家里,娶了妻成了家,但逆反心理的作用导致他做出了种种令人费解的举动,最终被送进监狱,过起了冰冷的铁窗生活。

    再是疯了的大儿子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湖里……

    此时的邹家,一片狼藉和萧条。家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秋风秋雨,时时击打着邹嫂内心的哀伤和疼痛。

    小女秀秀本是邹嫂唯一的指望,但外出打工一去不返,

听说在外省一个大酒店干起了无本生意,染上了不治之症。邹嫂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她坠入了深深的黑暗,看不到一丁点儿星光和灯火。

    再精明能干的女人,有谁能承受得起如此巨大的悲痛、折磨和打击。

    她垮了,改嫁了。

    一个家庭就这样轰然倒塌。

    我不想更多地叙述,因为,具体的过程和细节,只会增加我的沉重和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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