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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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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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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老去的陈坊

老烟

 (一)
   人但凡曾经有过一点能称得上发达的过去,濒老之时,都是有得追忆的,而且是极值得追忆的。或少年时的鲜衣怒马,或往昔家宅的富贵堂皇,或是祖上有名流官宦,都很容易成为一圈老人聊谈时的重要话题。而若当中曾经有过什么属于自己的风光,那就更值得咀嚼了,有时,甚或会为此激动起来,居然会在眼角闪过几滴泪花。
   这很正常,老了,便会自然而然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迫切想知道自己来世一遭究竟有过什么意义。在我眼里,这种思想是积极的,可惜,这种追寻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时光已经流逝了,无论它风光还是寡淡,那都已成过往。
   陈坊也老了!
   至少,我去年去的陈坊确实就是老了,沧桑,颓败、凄清,苍凉。我实在不想将这些凄凉的词语冠加到陈坊头上。但是,陈坊真老了,残垣断壁,空街陋巷,以及飞檐下的蛛网和窗牖下的青苔,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表明:陈坊果然老了,它曾经高昂挺起胸膛和脊梁,都因为苍老,终于佝偻了,呆滞了。它的辉煌与荣光,悄悄被时光焗黑,像街铺上的陈旧的门板,再也辨不出当年的朱漆鎏金。 
   很幸运,我见过那个荣光的陈坊。
   缘于我的二舅,1986年,我在陈坊上学。那时的陈坊依然很年轻,我记得有部电影叫《小镇故事》,电影里的小镇很有特色,幽深的弄堂、鳞次栉比的菜摊、穿裙子的鱼档小妹、“吱呀吱呀”拉着货物的人力三轮车,陈坊很像那座小镇,电影里的这些,那时的陈坊都有,该安静时安静,该喧嚣时喧嚣,很守规矩的市井,说不出来的一种风情。从公共汽车站到我外婆家得穿过一条里把长的老街。二舅告诉我,这条街,是陈坊的符号。他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坊是乡也好,镇也好,但铅山人从来只把陈坊称着“陈坊街”的。二舅带着我走的那条陈坊街很繁华,我记得,从下街头起,就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各色店铺,最头的是国有的供销社,因为是国营商店,气派和货种都是其它店铺难望其项背的,终年熙熙攘攘。上去一点是一家铁匠铺子,一天到晚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从来就没停下过。再往上,一家修自行车平车兼修钟表的铺子也忙活得不得了,常常是门口堆成山一样的各式平车自行车将街道的去路都给阻拦了,没少遭人埋怨。最热闹最繁华的却是中街。陈坊街的中街集中了各种吃食,小到一个人支起一口小锅灶就能贩卖的韭菜饼,大到需要用庞大机器才能生产的棒冰、糕点,此外,包子铺清汤担子水果摊子,只要我能想到的吃食,在陈坊街的这一截应有尽有。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一截,应该就是陈坊最大的魅力了。何况,陈坊糕点厂出的灯芯糕和八珍糕真的很有名,别说是我这个来自大山深处的篁碧人,便是县城河口人,老县城永平人,只要来了陈坊,不带上几包灯芯糕回家都是说不过去的。如今,我们仍然会习惯把去陈坊叫做去陈坊街,但是,那条街确切只是徒有其名了,几爿小店,病怏怏似的寸寸节节地瘫在街巷两旁,店里很少有人光顾,守店的人斜靠在一条懒椅上,看不到他们脸上有什么希望,他们就像是守着一块农田,只求不饿,没有奢求。在今天的人看来,太消沉了。
   今天与往日,陈坊已截然不同。但我想,或许这只是暂时的。人和事永远都在变迁的,时代,会将人和事推向一个高潮,同样也会把人和事推向一个低谷。在我的理解,今天的陈坊,已经走到了一块平地上,往上还是向下,那就看那只推手是朝什么方向用力了。
   (二)
   陈坊是高贵的。我自始至终都这么看待。
   我很少看到过陈坊这般将千百栋明清建筑拥挤在一块的乡镇。陈坊街的两旁是林立的店铺,不管这些铺子今天是否开了张,但它的格局一直没有变,是街铺。铺子左右延伸的建筑,是清一色的徽派建筑,三进是寻常的,偶尔还会有进深更多的几栋,端的气派。一溜青砖黛瓦,白墙朱檐,栋与栋之间的马头墙真像马群一般相互嘶鸣。这些高墙大院,像壁垒,也像围城,能很好地保持着陈坊的凛然与高傲,然而,也多少圈住了陈坊,让陈坊踟躇一隅,很难看到更大的天空。这些深宅古院中,除了那栋大门端上书有“东阁凝辉”字样的我外婆家是我最熟悉的,靠外婆家左侧的一家大宅门,也在我的记忆中有过烙印。我至今清晰记得,那座老宅的门楣上也有字牌,青石刻就着“渤海流芳”四个大字十分遒劲有力。宅子的主人姓高,是陈坊的大户。
   1986年,我还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不懂什么叫文化,更不懂什么是高贵什么是气势。进高家大宅院,纯粹是因为逃课无聊了误打误撞闯进去的。我不确定那次和我结伴逃课的究竟是老耀还是徐晓兵,反正,一路闲逛。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这所宅子。约略记得,这个院子里有一株柚子树,果子正熟,金黄闪亮的大柚子瞬间就勾起了我们的兴致。那时的高家宅院还没破败成今天的光景,而且,宅子里还住着一位耳背的大娘。到如今,究竟有没有吃上那棵柚子树上的柚子我也记不清了,记得清的是,进了这家大院,我立即被里面的高雅和精致震惊了。
   精雕是当然的,而且是少见的精细,照壁梁枋上那些雕刻的人人眼神都清晰可辨;细镂也是当然的,每一扇门窗都镂刻着各式花草虫鸟,神态各异呼之欲出。但我更讶异的是最里进香龛上的字。字样很常见,顶端是渤海郡三个横排堂名,然后往下是天地国亲师位,中宫福德正神,高氏历代宗支。字的好坏我评品不来,唯觉这字比别处好看大气一些。我震撼的是这副中堂两侧的一副对联。上联是:莫道少年早,流光刹那空白头;下联为:却叹开卷迟,四时等闲满春华。其时,我并不太懂这副对联的全部含义,只大约知道这是劝诫人莫负少年多读书的意思。但纵然如此,正巧我是再逃课吧?读罢我还是浑身为之一震,有过刹那间愧对母亲对我期望的念头,甚或产生过是该好好读点书的想法。
   而今天再来看,当初这副对联更足让我为之敬仰了。我并不以为读书是人生实现自我价值的唯一路径,但我从来不怀疑读书对人大有裨益。无疑,高家是大户名流,至少也是个乡绅之流。这种人家,通常对联多为附庸风雅,所选之句也多半会是丰耀门庭延绵香火之类。而这高家,居然是将读书当着家庭首要大事来看了。
   怪的是,之后,我在陈坊别的人家里,也常常看到香龛上挂着这副或是类似这副意思的对联。显然,崇尚读书,是整个陈坊的风尚了。对此,我曾有过揣度,觉得陈坊人所以如此尚读,是和陈坊多商人有关的,在这些陈坊的商人看来,商人,毕竟多为谋一己私利,而要国富民强,还得读书当官。如此看来,陈坊的商人们多是富有远大理想的。
   这种揣度不是全无道理。陈坊确实出过不少读书读出名堂了的人,最显赫的要算明代的魁星状元刘辉,其次是虽然不是陈坊人但在陈坊读书的清代名儒华祝山。之后的读书人也很多,便在我上学的那个年代,陈坊的读书风气也仍然是十分蔚然的,街头街尾,弄堂里巷,随便走走,到处都是读书声习字者和把弄琴棋书画的人。地以人为贵,我不知道后来的这些陈坊读书人究竟有多高贵,但用刘辉和华祝山这两位红极一时的文人来为陈坊人崇尚读书或高贵做注脚,无疑是合适的。毕竟,铅山有名的状元才几个,能名超华祝山的也没有几个。
   “行商德施天下,读书振国兴邦。”这话可能会有点夸大。但是,在铅山,陈坊人无论是经商还是读书都是十分强势的,而且,这种强势成就陈坊的高贵。我想,这个说法丝毫不用怀疑。因为刘辉,因为妍妙冠辉、寿纸千年的连史纸,因为仅次与河口码头的水路商业地位,因为至今保留姣好的庞大明清徽派建筑群,因为那一条虽说店铺少了格局却未曾改变的长街,因为这些,谁还能质疑它的高贵!
   (三)
   繁华从来就不是岁月造就的,造就一个地方繁华的要素是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交通优势。上海是这样,铅山的河口是这样,陈坊也是这样。
   这个曾经繁华鼎盛的陈坊年岁并不苍老。陈坊的名称其实已经折射出了他的年轻。陈,陈氏;坊,作坊,连起来的意思就是姓陈人家的作坊。、而这个作坊的坊字,是宋以后才通用起来的。这并不是我的信口雌黄,陈坊当地至今流传荆林一陈姓养鸭人家驻鸢溪建陈家行的故事,便是这个说法的佐证。这个故事,应该不超过六百年,而陈坊成为一个商贾往来,贸易络绎的码头,也应该不会超过四百年。
   但我无法证实那位陈姓的鸭倌建的作坊是纸坊还是油坊。臆想中,纸坊的可能性会大些。理由也简单,陈坊的最辉煌时期主营的东西主要为三大件:纸张、茶叶和药材。而其中的连史纸又是最大头。作为铅山西南方向第一个水路码头和通往闽北马关大道的毕竟之途,年轻的陈坊占尽了先机。当地人多以商贸为业,粜粮贩盐,鬻纸卖药,比比皆是,尤其是从福建连城流传过来的连四纸,更是陈坊这个地方的主打产业。就我所知,我外婆的娘家就是陈坊锁子桥的一家造纸大户,据说有六个连史纸槽,一年卖纸所得极是可观。可惜,在我去陈坊上学的时候,陈坊的连史纸已经消失无形了,连煮纸的黄锅也没见到丝毫痕迹。与之同时不见的,还有骡马背上的药材,敞口船里的茶叶。留下的,是当初用商业置换而来的院落,是街道店铺门楣上那几个模糊大字,是那座变成万寿宫了的抚州行商会馆。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一度曾灿烂过整个铅山经济并冲出国门走向世界了的连史纸产业,在陈坊彻底被遗忘了!
   或许,正因为陈坊善忘和因为陈坊远不及石塘的历史悠久缘故,最近几年,铅山有关连史纸原产地是石塘还是陈坊竟起了争执。我不是经济学家,也不是政客,我自然无法去追溯今天铅山人这个纠结的究竟了。但我可以肯定,铅山最有影响的古镇,绝不止是河口永平和石塘,陈坊虽然年轻,但它同样是铅山一个有着重要意义的文化和商业古镇。顶多,我们只能这么去理解,陈坊的曾经高贵促成了它矜持而又内敛的秉性,而这份矜持,结果竟促使陈坊错失许多良机甚至走向衰败。
   我毫不怀疑陈坊素来存在的高贵,它就是高贵的,无论今天的陈坊多么苍凉凄清,但它曾经的高贵永远不可能被这份苍凉覆盖。那车辙斑斑的青石街径,那古宅旧院的翘角飞檐,那乡塾书斋里依稀可闻的书声郎朗……这一切,明明白白地彰显了陈坊昔日的繁荣与高贵。我也毫不怀疑陈坊是矜持的,然而,对于一个地域来说,在这个注重机会抢夺先机才能赢取繁荣的时代,矜持到底已经有点不合时宜了。在我心底,一直巴望着陈坊这个地方能稍稍放下矜持去积极进取,我甚至希望陈坊能暂时放下那段辉煌的历史,像当初那个姓陈的鸭倌一样,在鸢溪河畔再建一个陈家行,因为,鸢溪还是鸢溪,陈坊人还是陈坊人,陈坊,完全可以让那些古街古建重焕荣光,让那个车马喧嚣客来熙攘却又平静安详的小镇重归于陈坊,让那个琴棋书画充斥于市井,诗书酬唱常见于闲庭的氛围重归于陈坊。
   陈坊还不到回首的时候,因为陈坊还很年轻!
   陈坊不该老,因为陈坊本来就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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