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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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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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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粿

文/老烟


我记得,第一次在酒店里吃到麻子粿该是在上饶县。酒兴正酣时,服务生端上了一大盘麻子粿,并郑重介绍,京都麻子粿,和京都大包子一样有名哦!
这盘麻子粿的确很惹人,黑的芝麻白的糯团晶的砂糖,再经吊灯那亮度堪堪好的光辉一映照,犹若一窝袖珍的荷兰猪在母乳下蠕动。这模样,尚未下箸,已然心动。夹一团塞进嘴里,感觉更是惬意,这麻子粿甜而不腻,芝麻香和糯米香已经完全融和到了一起,幽幽的,徐徐的,有山乡旷野的味道,亦有农村冬日的味道,这种味道竟忽然让人恍惚起来,疑似此刻已不是居身城市,而正处在家乡深秋待割的禾田……可惜,这种感觉很偶然。稍后,我在饶城许多其它的酒店里我又一次次看到了麻子粿,然而,总不如在京都那回,我再也没在那一盘盘下了精功夫制作的麻子粿里寻到家乡的味道。想来,京都那一次,该是我离家离得太久的原因吧。
 


家乡当然有麻子粿,而且,家乡的麻子粿从我记事时起就一直是我的最爱。
我不知道麻子粿算不算得上是我们铅山独有的特产,好似其它地方也有类似的食品,一样的石臼捣槌,一样的新鲜糯米,一样的香料佐拌,叫法不同而已,比如糍粑,比如麻糍。但在我的记忆里,麻子粿有一处肯定是与糍粑或麻糍不一样的,家乡的麻子粿,通常和重要的节日或是尊贵的客人关联,它的珍贵于孩时的我们,犹如大碗的红烧肉,犹如过年的压岁钱,总能让我欣喜许久,回味许久。
收割完晚稻结束时,家里笃定要打一回麻子粿。在我的家乡篁碧,管这叫尝新。农民最敬畏五谷神,秋收完,为表对五谷神一年下来风调雨顺的谢意,不待谷物归仓,家里的男人肯定要赶紧碾了刚晒干的新糯米,趁着新鲜,痛痛快快打上一回麻子粿。哪怕今年歉收了,可仍指望来年有个好收成,同样少不了这一趟。也因此,拌好香料的第一盘麻子粿,必须先端上神龛请五谷神和列祖列宗享用。唯待祭祀完后,我们这才能凑到桌前,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拌麻子粿的妈妈或是奶奶,没等凑齐一盘,便伸了自己一双沾了泥巴的小手抢过去,拈上一团,打劫似的往嘴里塞,惹来大人们一个白眼和一句“死崽哩口头咋就这么紧”的轻叱。
这一回,麻子粿未必是有香料的,拌料只有黄砂糖,好一点也只能是白砂糖,单调且极是腻人。也有例外,若是头年收的黄豆还有结余且祖父突发大方之心,这白糖里竟会摻些碾磨好的黄豆粉,极香!

那实在太奢侈了,要知道,豆粉白糖拌麻子粿,多只能是家里哪位高寿的长辈亲戚去世时,为示祭奠,家里才必须打些麻子粿拌了豆末白糖装进礼盒送去。至于祭奠何以要用麻子粿,却不是那时的我们所要关心的事儿了,还是几十年后,我才知道,这种习俗居然包含着一种文化,麻子粿,圆圆满满成正粿,用麻子粿吊唁,正含祝福逝者功德圆满修成正粿从此得升极乐的寓意。
   单纯的白糖拌麻子粿真的不算好吃,奇怪的是,我们那时还偏偏爱吃,吃得直想吐为止?这个疑惑纠缠了我好久,以至一度以为乡下的穷孩子秉性贪吃。直到最近,偶然经历了一次饿,这才明白,我们爱吃的其实压根不是麻子粿,让我们垂涎的,实际上是那难得的白糖,甜甜的!那什么番薯地瓜玉米杆子和山上的野粿,哪来这机白糖的甜度。这种甜不带杂味,甜得发腻。但是,比起逢年过节奶奶从箱底那个黄纸包里小心翼翼掰给我的一小角冰糖来,我们当然选择让它腻一回,至少,这回过足了甜瘾!
糖,对我的童年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家乡篁碧是极边远的山区,山高路远,白糖和芝麻只能靠供销社里极少极少量的供应,需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才能从县城里送来一次。因而,哪怕自己节衣缩食也可以毫不吝啬家里自产粮食的长辈,对需要花钱购买的商品,他们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白糖,只在只有贵客来时,才舀一小勺用开水化开用作款待,而我们,便只能在过大节家里不得不要打一臼麻子粿时,沾光尝上一回甜的不得了的糖味。
 

麻子粿,圆又圆
讨个老婆好过年
麻子粿,香又香
讨个老婆像枝花
你掌槌,我捋浆
你来端,我来拌
甜甜蜜蜜过日子
团团圆圆走一生

更欢喜的是谁家结婚娶亲时的麻子粿。
我不悉结婚做酒席时必须打一顿麻子粿的传统缘由。或许是取麻子粿又圆又甜的彩头,又或许是缘于打麻子粿时两人的配合默契,十分适合用来寓意夫妻同心同德。对于孩提时的我们,这些一点也不重要。我们只知道这天可以饱吃一吨香甜糯软的麻子粿,还知道这天打麻子粿将十分热闹。
肯定是要闹的,先是闹由谁掌槌。这可不是家里打个八升一斗米的麻子粿,结婚酒席都在十几二十桌,每桌两盘,光是糯米就得几斗,将这些糯米饭一口气槌成麻子粿绝非一般汉子能够胜任。新郎若健壮倒罢,推推就就也就自己上了,新郎如粿体格小些气力不够,那就只得发糖敬烟求人掌槌。新娘亦然,打麻子粿沾水捋槌翻拨米团按理该是新娘子的活,可这也是一份重力气活,还讲究眼疾手快,量不大倒还可以勉强试试,可眼下,怕很少有哪位新娘子能当此重任,再说,新郎都没掌槌了,新娘子也不方便与人合作呀。于是,又得求人。
那时山乡的娱乐很少,常见到的,多是一群刚出棱的后生在田头谷场掰手腕顶扁担的蛮力游戏。而婚庆上的打麻子粿,堪堪成了后生汉子们一个最亮眼也最光彩的比武擂台。在几位起哄者谈好了条件“讹”够了喜糖吸烟之后,四条汉子,两口石臼,两副捣槌,在谁一声口令后就噼里啪啦地槌打开了。那场面很壮观,掌槌的站着弓步,槌抡的老高,那经年的硬木槌颜色滑亮泛黄,在曈曈灯影下,臼槌起落间划起一条刚健有力的黄色弧线,像煞了正月间舞动的龙灯。每槌进石臼里的糯米团时那声“啪”,更是干净利落,清亮有力。捋槌的则扎着马步弓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石臼,蘸水,捋槌,翻团,一双手犹如穿梭的燕子,轻盈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两对壮汉像是戏台上的对手,丝丝扣扣一环不错地配合着这套疾眼快手的气力活,刻把钟,两臼麻子粿就白胖胖亮晶晶地被整团甩到了木盆里。
剁麻子粿却是技术活(我很难将这个“剁”的动作用汉字说标准,好像该是端,又好像该是断)。别看这糯米槌成的麻子粿很软,看似很好把弄,其实不然,在我们那,麻子粿的大小是很规整的,个个鸡蛋大小,关键还得动作飞快,一位剁麻子粿的师傅得应付好几位拌料的女人,这些巧妙,岂是没经验的人随随便便能做到的。我成人之后,也屡屡试过这端麻子粿的手法,遗憾的是,一点也不顺溜,不光是控制不了大小,而且还总会留下一个蒂,让我手里的麻子粿成了长了累赘的畸蛋。哪像他们这些好手,像飘花一样飞快地从剁麻子粿的师傅掌间蹦出,而且一个个浑然天成,滚圆齐整,且先别说吃,看着都喜人。
对了,这回的麻子粿可是最豪华的,婚礼嘛,岂能再小气,所以,拌麻子粿的白糖里对摻了炒熟了的芝麻。那香味,浓郁,扑鼻,诱人。
顶开心的当然是我们,这回,压根不需要担心伸手拈粿会遭到长辈呵斥,我们只需大大方方哪怕是一手抓几个也没关系,只要不浪费,爱咋咋吃,许是想看着我们被这些新打的大个麻子粿噎着的冏样,有喜欢捉狭的小伙子还故意整几个特大的麻子粿给我们,故作亲昵地说,“加劲吃,多呢……”大人的这种豪迈,弄得我们欣喜若狂,于是,我们愈发狠命地往自己嘴里塞着一团团蘸满了黑芝麻白糖的麻子粿,以至沾满我们一张小脸和一双小手的糖芝麻,到头只能拼命拉长舌头朝两颊舔,以图脸上紧粘着的芝麻糖被舌头卷进口腔。那光景,煞是可爱,直到今天,我还时常还会在想起这个情节时“噗”地笑出声。在我看来,儿时的乐趣,倘不包括掏鸟蛋摘野粿官兵捉贼那许多游戏,那么,在人家婚宴间饕餮一番麻子粿,绝对算我们一件最大的幸福。——至少,对与我们的舌头来说绝对是。
酒罢,闹洞房。仍然是那帮壮小伙,他们自不屑于像女人们一样藏个枕头,抢床被褥来敲新郎新娘的喜糖。他们得把动静整大了,才能声都不需不吭地让新郎官鞠躬作揖地老老实实掏烟糖。道具,便是那口用了打麻子粿的石臼。篁碧的石臼多是青石打就,大点的,近三百斤,最小的,也超过一百多。汉子们也不急,等那些女人差不多闹够了该回各家侍弄孩子或牲口时,这才几个人嘀嘀咕咕推出一位力气最大的,然后,这位推出来的壮汉往双手吐了一唾沫,蹲下身,抓了那口200斤上下的石臼耳朵,呀一声,端起,再一步一步端到新房里,走到床前,朝新郎官做了鬼脸,撇嘴一笑后,直接将石臼放到了早被另外同伴掀开被子棉垫的床铺上。做完这些,这才坐到别人递过来的椅子上架起了二郎腿。
这种时候,新郎官是没半点脾气的。且不说新婚三日无大小,端石臼上床,本来就是篁碧流传千百年的传统,篁碧的石臼有个专门的叫法——盅口,音同“种口”。这种口的意思就是添丁,难道,还会有人拒绝新婚添丁的祝愿吗!于是,新郎官只好乖乖地又是敬烟又是敬酒敬茶地讨好整这出活的老少爷们。最后,拆了几包纸烟,才将这口石臼请出新房。
我总觉得,儿时家乡的闹洞房是特有趣的,一点也不像现在,极尽可能地整蛊新人,有时的节目还多少让我感觉出几分过于粗俗甚至下流。那个时代,闹洞房的节目粗而不俗,哪怕一个小项目,也都充盈着美好的祝愿。就如那句童谣:甜甜蜜蜜过日子,团团圆圆走一生。这种祝愿,搁在任何时代都适合,像麻子粿,甜甜蜜蜜,团团圆圆。我相信,这种甜蜜和团圆,就是人们一辈子都在追求的幸福。
 

我时常会纠结与现在的吃,民以食为天,吃于人是不可或缺的,这是生命的基础。从人类直立并拥有火种起,人类就有了粮食的定义,先是肉食、谷物、接着食油盐巴,再后来,酱油味精,直到今天厨房里琳琅满目的调味料。无疑,人类的吃,已经进步到了一个相当之高的境界。然而,我却感觉,随着人们对味觉的要求越来越高,吃食的本来功用却是越来越小了,吃馆子,吃酒店,吃生猛海鲜,吃飞禽走兽。直吃的满嘴油腻舌不知味忘乎所以为止。可惜,到了头,十有八九的人一点也没吃饱,从酒店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炉灶给自己下碗面条。这种状况,我自己便经身多少次,结粿常常是对着被自己风卷残云舔干净了大空碗发起了呆——实在想不通花了那许多金钱的珍馐竟远不如这一碗只值两块钱的面条管饱实在。穷究其理,最后只得出一个这么一种结论:在酒店里时,多只顾着拼命去应付贵宾以期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到头来,紧张窘迫的心态早已掩盖了舌蕾知甘辨味的功能!
似乎,找一个既吃得轻松随意又能吃饱的地方在今天已经有些难,扳指头数数,家里算一处,单位食堂也算得一处,除了这,真难找了。是的,连快餐店都不能算,这个时代流行的地沟油和苏丹红的阴影早已严重影响了食客食兴。
但铅山县城河口镇的麻子粿摊应该可以算!首先是铅山麻子粿的味道,憨实,香甜,软糯,尤其是油条包麻子粿,咬一口,味道极是独特,油条的酥脆,麻子粿的绵软,油条和植物油鲜咸香与麻子粿的香甜全部纠缠到了一起,然后又齐刷刷地一起在口腔里窜游,直将这咸香鲜甜糅合起来的滋味溢入身体每个细胞。而且,吃麻子粿,根本不需担心任何束缚与不自在,若是不愿意,尽可以站着吃,甚至走着吃,倘若时间充沛,想好好坐着吃上一顿可口舒心的早餐,大可以从从容容地坐在摊上的桌椅旁慢慢享用,这时,你不仅不用担心任何紧张窘迫,这间小小的麻子粿摊,兴许还让你收获到吃饱以外更多的乐趣。
在我长成人有了经常去河口的机会后,每次,去农贸市场吃一顿麻子粿当早餐是我的惯例。至于原因,许是自小喜好这口,又许是我特别喜欢麻子粿摊上那种温暖。一张小方桌、几条竹(木)椅,几把热水壶,一甄麻子粿,和一盆芝麻糖,就是河口麻子粿摊的全部。几位先前互不认识的食客就随随意意地散坐在小方桌四边,几颗麻子粿和一杯热茶下肚,这些陌生人开始攀谈起来,这位说,“看样子刚从乡下来吧,风尘仆仆的,哪里人呀?”那位笑抬头回一声,“某某乡的,来进点货呢”。然后,对视一笑,并用筷子做了一个有请的动作。接着,先前开口的又说,“某某乡的呀,某某乡的某某认识吗?那可是我的谁谁呢……”几句话,就熟稔起来了,有时,边捏着麻子粿的老板也插几句科,气氛立时更是活跃,三下两下,大家都打开了话匣子,从地理到政治,从古代到现今,什么话题都聊起来,把这块不到两平方米的摊子聊成了一个夹杂着四方口音的大家族。我不善搭讪,但我特别喜欢这种氛围,就像老北京的大碗茶馆,在这,没有地位高低之分,在这也没有社会上那种常见的尔虞我诈,不需讨好,也不用阿谀,有的,是人类间其实一直固有但又已经开始逐渐迷失的真诚和善良。尽管,这里的食客说的那些话也可能不痛不痒,然而,我偏从这氛围里读出了一种人情温暖,曾几何时,人与人之间都悄然在相互间拉起了一条帷幔,不想别人走进,亦不愿走近别人,将自己的世界筑就起一座孤独的堡垒,慢慢改变了人类群居的生活方式。唯独这里,来的每一位食客都很放松,很可亲,从始到终脸上都洋溢着毫不作假的微笑。打我知道这个地方时起我就深信,从有了这些卖麻子粿的摊子起,这里就一直拥有着这种无拘无束的亲和,甚至,有些人坐在这儿原本就不为吃上一口这里的麻子粿,他们更中意的就是这份感觉,轻松,亲切。
的确,麻子粿形状味道都极其简单朴实,这种味道远不如今天高档酒店里各种花哨的精美食物赏心悦目鲜香可人。但是,至少在今天我们可以这么说,麻子粿和其它任何食品都一样,一样能粿腹,一样使人口胃大开!更重要的是,铅山的麻子粿摊,比起绝大多数用来进食的场合,这里总多了几分没有隔阂的人情。亦犹如铅山麻子粿,温热,柔软,香甜。
 

我从来不怀疑,和其它任何地方特色一样,麻子粿也裹含着浓郁的乡情。尤其是离乡久了后,那甜甜糯糯的麻子粿总会在我的某个思乡夜里幻现,我竟能从这虚幻的影子中闻到麻子粿特有的香味,糯米的香,芝麻的香,豆粉的香,还有蓑衣麻子上粘连的萝卜丝的香、祖父独创的饼干屑拌麻子粿的饼干香。伴着这一虚幻的景象,眼前还同时浮现出祖父和父母们围在饭桌边剁麻子粿拌麻子粿的身影,这影像很是清晰也很是温馨,我甚至看到祖父那双剁麻子粿的双手,干瘦,粗糙,却有力——典型农民勤劳的双手。在这帧虚幻的影像里,祖父还是那样慈祥,用他一双有些昏浊却满透着爱护的眼看着我用筷子夹着一个麻子粿往嘴里送,脸上堆着满足的笑;祖父还是那样节俭,连盆子边沿上沾着的丁点芝麻糖也丝毫不舍得浪费,捏着最后一团麻子粿,仔仔细细地循着盆子边沿小心地蘸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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