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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列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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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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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年会

在北京的时候,就想着下周末有个年会在我南方的单位要举办。

很久没有来北京了,但是还有学业,所以必须得在北京淹留几日。看着曾经熟悉的冬景,那阳光下风声里的梧桐叶儿黄了、涩了,从枝尖掉了下了,在地上横着跑,擦着地不肯停下来,发出干哑的沙沙声。宿舍楼前有一个人工的“中”字型的小水池,穿着长雨衣雨靴的几个人正弯着腰将池里春夏时游来游去的金鱼捞起来,放进一个大的塑料桶里边。我凑近去看了一眼,这些曾经快活地在夏天时冲着我吐着泡儿顽皮地摆着轻盈的红色的小尾巴一闪而过的小东西们,现在似乎也长大了不少。它们在桶里上下地跳着,像要窜出桶来,眼神是焦急的,也带着些恐惧与愤怒。它们不懂得人心。也许是怕他们被冻坏了吧,工人们小心地将它们捞起又抬到室内去了。我和同学吃过午饭走在冷风里阳光下的环校小道上,那高大的白杨,那枯灰的紫藤的茎,让我看着,心里起着一阵阵酸楚来,眼睛也迷离了,过去的两年的这个时候,我也是和同学一起走在这路上,那曾经的景物依然,那曾经的笑声却消逝在过去的风里了,只留下我心底里微隐着的长长的叹惜,叹惜罢了。

本想多呆上几天,但是一想着南方的学校还有课要上,还有年会一定得参加。所以,办完紧要的事情,就买下了回南方的车票,告别了我北方的枯叶们、吐泡的小鱼们,告别了明年那依然是花团锦簇如瀑流下的紫藤萝的枯白的干儿们,从干冷的北方加到了飘着毛细如冰丝一般寒雨的南方。

年底的会特别的多,在朋友的圈里,只要爱开会的人,这段时间,天天都可以排得上。我既喜欢热闹,又有时喜欢独处。所以开会也得有选择,也是还得看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答应了人家好久的会,也会无由地突然不想去参加了。有时本没有在计划中的会,突然因一个事情或是有好友招呼一声,就会心血来潮,当天下午就赶了过去。后来,我在反思,为什么会是这样,也就想到了年到四十,便可逾距,从心所欲了吧。凡事都顺从着自己的心意,不在为难,也不再勉强自己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了。

唯独这个年会,我是得认真地去参加的。因为在我的所任教的单位召开,而且有许多在我生命的长河时段里有过交集,给过我许多的帮助与润泽的人要在这里相聚一起。

会安排得井井有条,我被编进了会务组。周五下午的第一个事情就是去省城接自己的老师。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就拐进了湖南师大公管院那个叫景德楼的贴着红褐色细条磁砖盖着绿色琉璃的教学楼前。三年多前,从师大毕业以后,我就很少有机会再回这里了。停车出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是湿润润的清凉,由于上午上了些课,嗓子有点儿干痒,现在突然地吸上这么一口,居然在清与凉里还感觉到有一丝丝薄荷般的甜味儿。这时已是大雪节令时候,北方大片的地方已经飘着了雪花。而在岳麓山下,除了那些低矮的红枫用那暗红的霜叶提示着冬的到来,其他的樟树啊,桂树啊,都还是一片青青的绿色。有细雨淋湿着,绿的叶面还透着一点点白的亮光,千百点白的光,直闪着你的眼睛。

老师从楼梯走下来,穿着深色的棉衣,脖上还围着与衣服色儿非常相衬的围巾,一个学生急步地迎面走上去,想是等了好久一样,急切地向老师询问着一个什么事儿。我停下了脚步,立在了台阶边上。很快,老师和同学说完话,扭过头来看见了我。笑盈盈的,老远伸出手来,叫着我的名字。我连忙将戴在头上的小软帽取来了揣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因为北方太冷了,只能搞过帽子戴着,久而久之戴习惯了便取不下来了。我认为自己戴着它很丑,怕老师看见了我的丑相。赶紧三步并着两步跑上前,一只手将老师的提着的一个用来装着公文的袋子接了过来。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了老师的手。老师的手很温暖,老师微笑着,看着我,笑的眼神从眼镜片儿里边透了出来,照在我的身上,在这阴冷的飘着冰丝般的冬雨里,我似乎感觉到这眼神是那样的透亮,那样的豁然,有一种久违了的师生情谊此刻像是一股暖流,绕遍了我的全身。

在回举办地我的单位的高速路上,车开得很平稳。我和老师坐在后排,快乐地谈笑着。有时笑声突然地大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开着车的师傅也像是受到了感染,时不时地插上几句来。老师送给我一本刚出版的著作,打开厚的封面,有老师工整地写着赠给我读的字样,还盖着红红的印章。老师的字遒劲有力,一如给我们讲座时那充满着力量的铿锵宏亮的上课声。我好好的收起来。远在北京时,我就喜欢泡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在那些期刊里,不时会找到老师的新近发的文章。我便会全神贯注地读起来,读到精要的地方,便记载下来。我总是感觉一个人的人生匆忙,就拿一天来说吧,从早晨到晚上,似是一瞬而过,时间实在是太宝贵了,不容得你浪费须许。所以在阅读时,我总是有自己的选择。当我读老师的文字时,我会深深地为他思想的深邃洞明、为他纵笔的汪洋恣睢而折服,也就暗地里模仿起来。听我这么一说,老师开心地笑起来,说,好,还要多读一下其他人的,读大家的,在读中思考,在创作中日新。

我谈到自己四十来年里,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工作,单位也是从乡下到城里,从这个地方跑到那个地方又来来回回换了四五个处,从又一会儿走南上北考学与求学,人生的轨迹好像总是在弯弯曲曲地行进着,像是小小的蜗牛,软的背背着硬的重壳在艰难地爬。于是,我便羡慕起老师刚谈到的他的那些一直在读书,从小学从未曾中断地读到博后留在了学校的同学。在这里时,我的先前的笑声停住了,无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老师听到了,他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匡,人生的道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没有想到,你一路走来,也有好多人在羡慕着你呢。在工作中求学,又在学习中工作,你既读了写在纸上的圣贤之书,同时又用自己的脚在懈地丈量着足下的土地,读着一本社会的实践的大书,在学中悟道,自己的人生践履与生活的酸甜苦乐也会无影无形的溶入到你的求学问道中,这是别人所没有啊。是的,长久以来,这个问题一直困恼着我,甚到让我在独处时想到了别人的种种看似的腾达而生出种种莫名的自卑来。是老师的几句话,一下子似是有一双有力地大手,从我的肩上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又像是从蜗牛的软的背上卸下了沉重的壳,我蓦地觉得有一种春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人也无比地轻松起来了。

第二天便是开会。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会场人气很旺,我坐在签到处,帮着递资料,还有周边的一些与会的人是早上赶过来的,一小会儿,堆在桌边的如小山般的资料袋就领完了。两百人的会场坐得满满的,会场后边的过道上也挤满了本校安排来听会的学生,年会,一年一次,好容易轮到这里举办,机会很是难得。会议的主持人是会长。我特别喜欢他的幽默和睿智的大家风范,他一开口,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磁力,紧紧地吸引着每一个与会者的眼神,会场一下子安静起来,也显得庄重起来。但是没有过多久,这种庄重就被他用一句小小的戏谑语轻轻地如风般搅动了一下,哄的一声,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会心的笑声,会场的上空便荡漾着一阵阵快乐的气氛。

会场左边的门不知怎么地被吹开了,风灌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便猫着腰起身准备关门,一转头,看到了承办方我的领导脸上的焦急的愁容。室外还在下着小雨,安排了的照相怎么办啊。等到前两个嘉宾讲完话,雨似乎小了很多,院里的领导在微信里指令着,照相组的同志赶紧搬凳到图书馆前阶马上准备合影。我想了想,也从后门遛了出来,帮着帮忙。有安排了任务的五十多岁的女同事也正将条凳从室内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搬了下来,两个来回,我就看到了她的脸是红红的了。她看着我,长长地喘了口气,笑起来。刚放好,坐的上边就集满了细密的水珠,又只得找来几块干净的抹布备着。人群从会场涌了出来,会长走在最前面,雨还在下,他一挥手说,快点照,大家站好。于是,我们又急忙将湿的凳子移开。待照相结束,我摸了摸同事的手心,都是热乎乎的。相片照也来发在群里,大家的脸上也都含着笑,特别有意思的是,图书馆上方有一个长长的标语,标语前头两个鲜艳的大红的字“人才”赫然被截进了图片中。

被邀的嘉宾都是十分的重量级。其中就有卢总,卢总的讲座总是吸引着我,在我师大读书时是如此。已多时没有听他讲过了,今天在台下听他讲完,我才发现自己抬着的头下,脖子已经扭酸了,不知不觉听着一下子就是三四十分钟过去了。他讲座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准备着一堆的文字稿,也没有什么预先的幻灯片贮在了电脑里边。就是一个手写的提纲,轻轻松松地往台上一站,强大的气场就从站立着的那里散发开来。合影结束,他就匆匆地往北京赶,送他离开会场的路上,他握着我的手,笑着对我说,看过我的一些东西,写得好,以后多交流。我知道就是一个长者对后辈的鼓励和期望。为着足下的这块土地,生活或是曾在这里生活地的人都是有一份责任为之而努力啊。

过了几天,卢总将整理好了的发言稿传给我。再次认真阅读,开会那天热闹的情景便又一幕一幕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了。

(中国社科院匡列辉20181213日深夜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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