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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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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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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谣

世全的棋是靠走马吃饭的。

走双马。两匹马相依为命,河这边河那边都一样。敌人有时被其中一匹马伤了,恼羞成怒,下决心要出双车杀马,又常常只能是叹一声了得,因为另一匹马就在棋网里一个最妙的地方卧着,来敌胆敢伤其兄弟,它血眼一瞪,快如闪电,先制敌于死地。

一局下来输赢不说,十之八九世全两马俱在。

那年早秋,明律绅士下乡收租,船泊在河下,带来个贩烟土时结识的徽商。明律绅士把世全请去了,金砚子、银砚子随行,在咀头山脚下比祺。

咀头山原是个繁华去处,有好几家打金店,从南昌、饶州还有信江过来下长江的船常常走后湖里来过夜,秤杪上就是咀上。早先有个汤姓住家,后来二都里过来了个打鱼的刘万镒,把汤姓人挤兑走了。这地儿就叫万镒咀,明律绅士是他的十四世孙。

不知那个吃屎的好佬在咀头山下动了筑坝的念头,这就坏了风水。也就动了个土,翌日天麻麻亮,有人看到一红一白两匹马腾空东去,眨眼无影无踪。此后,发人瘟,闹灾荒,打金店倒,一切都衰败了。

“要说都是命———”夫人打着扬州来的桃花纸扇,很认真地说:“再精神的人也不知这个乌鸦打架的地方是凤凰山,要知道,谁还不把红马、白马当祖宗奉?”

“妇人家知道什么?”明律绅士打断夫人的言辞,对已经开始落子的徽商说:“那样的双马,要占好大的气运,一般人也驼不住。”

这徽商是个快车手,无论谁先,他反正开局时象、士、炮不动,这个意思下棋人懂的,就是不设防。一心走车,这车走得确实娴熟,一下、两下,看棋人刚刚打完一个哈欠,徽商的车就开始过关斩将。

世全的棋路还是老样子,象、士、炮六子中首先是要选两子稍微动动的,很快,双马出栏,跋山涉水,战旗猎猎。

就是开始一两脚保家卫国的俗棋,给了徽商难得的主动权,很快世全死炮、折兵,一挂车被杀死在库里,四面楚歌。

世全的双马也在不停地腾挪。他们好似并不急于和敌人正门作战,跳来跳去好似玩日字游戏。徽商乐了,觉得这厮浪得虚名,臭棋而已。心一松懈,就抽了口水烟,呷口茶,准备开始抽车吃。所谓抽车,就是阴谋设计好一个局势,忽然一个恶势要奔对方的主帅而去,对方主帅一躲闪,则恶狠狠地把对方的车生吞了。这一招太狠毒了!人家已经丢了一车,那车尸骨未寒,竟然又害人家兄弟,双车一丢,这棋就不用下了。

徽商举反手边一车,“将……”,尾音拖得太长,后音无力。有着长长甲壳的两个手指夹着车停在了空中,徽商的眼睛往自己的军营瞟了一眼,再瞟了一眼那世全的那两匹不歇脚的战马。

好热!徽商说。

夹棋子的手没动,右手从马褂里摸出汗巾,很斯文地擦了汗,明律绅士的夫人盯着那方喷着花露水香味的丝质汗巾,想开口让明律下次跑下江贩烟时买一方这样的货。

“我输了。”

徽商把汗巾斯文地折了,放回衣兜,安静地宣布。

一般人看不出,原来那两匹马摆成的阵势,徽商的帅营在劫难逃。

 

这是第一盘。后来金砚子的娘来取走了半箩粟子,是夫人施舍的,夫人看大汉子家断了粮,看天面,捎信叫大汉子老婆来取一箩人家交租的籼粟,这女人胆怯,只敢取半箩。

“过得这么苦,还让两个儿子学棋,不知道大汉子是伤了那根脑筋。”夫人不知学棋是明律绅士的注意,就管自念叨。

金、银二砚就有些尴尬,看棋时也就走心,下棋的人也有点皱眉,时间过得也就有点点混乱。终局,还是师傅赢了。

明律绅士笑了,对徽商说:我叔公这马棋没遇到过对手。

徽商对世全作揖:见教见教。

 

第三盘棋下得久了,远处传来鸡叫,水里的游鸭子没了影子,船板上热得像蒸笼,毒日头从船篷的旧蔑缝里钻出,明律绅士的府绸长衫也显出了湿印迹。

西南方向传来了三声铳响。

什么铳,声气这么脆?世全皱了皱眉头,继而目光投向明律,问:“是枪声吧?开始抓丁?”

“下棋,下棋,”明律绅士没正门应答:“什么鬼风?对面还是东风呢,咋就变卦了?”

“我输了。”世全收手。

四双眼睛把盘上的局势看了又看,世全的局势尚可,没到兵败的时候。

“先生兄弟有几?”徽商为世全斟茶,显得非常恭敬。

“一条香炉脚。”世全面色显出些许的难看。

“哦?得罪!”徽商鞠躬致歉:“先生这盘棋本不至于输,但先生义字为先,每次必全双马,宁输棋不折一马,也就难免万中有一掉势。”

“哪里,是先生的棋道高超,在下心悦诚服。”世全松了口气,看天天是蓝的,看水水是清的,身子骨舒坦,觉得过瘾,好久没有这样的对手。走车棋也不易,以攻为守,家门口哨兵不到位,好似一门炮,一匹马,甚至两个卒也可以直奔其帅营夺旗。但人家这快车手吃车饭,两挂车纵横驰骋,相互呼应,见山开路,遇水架桥,所向无敌;顺我者活,逆我者死,自己没有半点闪失;敌方官兵哪里还有夺人帅旗的胆略和气力?双马棋,遇到这样的棋道,愈能释放马棋的精妙。

妙,走得好车。世全打起肚官司:比起咱的双马棋,那是还要走软的,不信再看,这棋在金砚子面前充不得好佬。

 

金砚和银砚是双胞胎兄弟,大汉子有福,三十多岁得崽,一下得俩。民国八年的事,

明律的儿子花癞痢,官名叫闻达,生相斯文,分装头,细皮白肉,眼小如豆。书读到县里去了,习不得英文和算学,国文好得死,写一手好楷书。明律精明,知道这娃将来没啥出息,也就随其声色犬马,不闻不问了。一次下乡和佃户议事,路过曹书尧先生的私塾学堂,绅士问先生可有好苗子,先生答后排那两个是读书的料。那是绅士堂兄大汉子明标的两个儿子。

后来大汉子明标没银子交学费,想让俩儿子跟他们娘去挖黄豆地,明律绅士就把话撩明:“哥,那个大的(闻达)没书份,这俩娃我来送三年书,纸笔墨砚和先生的束修都由我出,你就管口吃的。”

送三年书是兑现了的,两个娃也都天资聪颖,各自写得一笔好字,算盘打得力拉响,说是肚子里一百幅对子撸出来就是,看相、看地也都到了赚饭吃的份上。但大汉子本分,两个娃也就还只是做挖黄豆地的勾当。

到丁丑年春上,明律先生在鸠集街上传过话来,乡公所有个账房的缺口,金砚子早晚过那边去学几个月,等老账房退下就顶上。这之前,两个人都跟世全老叔公学棋。

大汉子不悦,俩孩子都十九岁了,不学打铜打锡,也不学行船跑马,学那闲死血的勾当做什么?大汉子也不喜欢妖里妖气的世全,整天屁事不作,照样吃香喝辣,娃儿跟他,不定变成什么恶物。

但大汉子家里的事,明律先生说了算。何止大汉子家?就说这团近三刘,先生说了不算的也少吧?

世全非常乐意教娃儿下棋。说实话,团近早已没有好棋,鸠集街上那边过来几个主真不是对手,世全闭着眼睛下那几个也赢不了棋。早几年港头那边来过一个,下连环炮的,有几招险棋有嚼头,但也都是江湖上的花妙功夫,没有筋骨。如今那人也早已没了音信,说恶话客死他乡了也未可知。所以世全就只能自己跟自己下棋。此外也就是九川里的江水子。这癞痢子也有好长时间没来了。

那就教这两个娃娃下,要说灵泛,德行,团近也真没人胜过这两个。

这两个也属马,正是双马的说头,世全的棋走的就是双马,棋道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金砚子比银砚子早出世屙泡尿的功夫,都是子时算命,一样的八字。但金砚子比弟弟要灵泛不少。这个世全是看在眼里的。

学不过数月,就有了戏。

金砚即可让弟弟一匹马。就是说,金砚一匹马不出栏即可和弟弟平手,最差三盘也必有一胜。就是,任凭战事多么吃紧,金砚子反手一匹马只在家里吃死食,纹丝不动。当然跟别人下棋,那就是师傅的衣钵,两匹马相依为命,不离不弃,互为犄角之势,从出栏到攻人城池再夺敌帅旗都是一样。绅士来访,世全就赞赏有加,但有一句话始终不开口。世全感受到了某种不悦。觉得自己的某种权威受到了威胁,这个威胁正是来自金砚子。

原来,金砚子虽然下棋还不能胜过世全,但他和别人下没有输过。九川里江水子是都昌名棋,这次寻道来找世全下棋,三盘棋世全输了首盘。但接下来是金砚子和江水子下,五盘棋全是金砚子赢。

江水子心有不服,气鼓鼓的饭也不吃走人了。世全把金砚子那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心惊,烦躁不安。天哪,这娃,竟然有个自立的规矩,每次夺人帅旗的马是交替着的,这次反手马夺人帅旗,下盘必然是顺手马夺人帅旗。细数去,两天赢人九盘棋,必然是反手马多帅旗五次,顺手马夺敌帅旗四次。

世全没教过这个道道,也从来不用这个道道。天下高手如云,真不曾见不曾闻有哪个谁如此下棋。

这人哪,要说凡在还在人里头算账的,怕是各人都有些自己的规矩,任凭世事变化,规矩不改。这规矩也只在自己心中,不亢不卑不在发酒疯时胡吹。

血肉之躯,终归尘土,要说那金贵的,就是自守的规矩,规矩好歹没有一定的尺度,任凭世人说云说雾,金贵之处在于为心中那点东西忍辱负重,必要时血荐轩辕,规矩纹丝不动。

“喝口茶吧。”明律绅士看世全心思跑到棋盘外面去了,清个嗓,打了个礼貌的叫口。

世全还在思考那娃自定的规矩。世全赢徽商的两盘,夺敌帅旗的是反手马还是顺手马,世全也是糊涂的,当然一步步还原是可以记起来的,但谁似那娃,不言不语不经心,绝不乱了心内的方寸。

 

后来几盘都是徽商主动要和金砚子下,如世全所料,平分了输赢的秋色。最后一盘,徽商动了真功夫,金砚子的双马也就略欠了以往的处子之风,显得些许烦躁,到底也逼近了徽商的帅营,徽商恶从胆边生,双车搏马!要杀金砚子顺手出栏的马。本来反手马还是顺手马没有区别的意义,但徽商只下两盘棋就发现这孩子的古怪,就故意出双车一心杀这顺手出栏的马。

 

金砚子输了!世全说。

谁输了?明律一脸惊愕。

金砚子输了,世全重复。

“下,下,你师傅吓你呢。”徽商安慰金砚子。

金砚子不下了,也不承认输棋了。

“我哥没输!”银砚子憋红了脸,怒气冲冲地吼了出来。

这孩子平时不说话,今日一反常态,把世全和明律都吓了一跳。

明律绅士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眼睛瞪大,忽然咳嗽不停,夫人忙递上手绢。明律从座椅旁拾起文明棍,待举起,却停住,眼看着船窗外边不转珠。

 

不远处湖滩上走来了三个人,两个穿土黄色衣服,背着枪,分明是两个兵,一个秃头矮子,是保长康毛。

明律叹口气,不再有训斥银砚子的念头,跟徽商说:得罪先生了,这一程到处抓丁,看样子仗是真要打了,日本人也真不是东西,有个兵屙泡屎走丢了,赖中国人下了恶手。这年月,走丢个人不就是芝麻点大的事吗,不定就是一个人到婊子院打茶围去了呢。这倒好,动不动炮轰,这,这,这叫什么事嘛?子曰……

保长爬上船一脸严肃,碎步前趋,直接跟明律绅士打起了耳语。

“不行!”明律愤然出声,打起江湖上学来的稀声气话,大概是故意说给外面的兵听:“我大汉子哥哥就这两个娃,大的已在乡里学做文书,算是为党国效力吧?这老细是一根筋,笨似人的卵,是打仗的料吗?”

保长不敢明的得罪明律,但也不坐和,讪笑者说:“绅士不是不知,我也是传个话而已,你说不去我巴不得也说不去,这征兵的任务,又不是我定的。绅士天天跟二先生一起打牌,省里的文件那是您眨眨眼就晓得的,两丁抽一,今年是铁定的!日本人都过了卢沟桥,委员长都慌了筋,这个不去,那个不去?谁去?”康毛瞟了一眼明律,把话势缩了缩:“总不能叫我这样的老骨头去吧?”见无人接话,干脆把下面的凶词儿一块敨了:“陶家湾,鼎贵的儿子,样事都说好了,卖丁的钱都粜了米,上了马背临时不肯去,跑了,跑得过红子吗?红子这边太阳穴进,那边太阳穴出,一地个血……”

“鸬鸟屁!”明律夫人打个寒噤,脸色发白,继而怒色满面,一手去后脑抚弄一下鬏巴,一手把桃花扇收得整齐,很有分寸地用扇身轻点,有条有理地数落康毛:“保长先生,都是自家人,大汉子也没得罪过你吧?他买你那块茶丛,你嚼什么价,他给什么价。你说吃亏,我当家的还偷着塞了你两块袁大头。我家是你的大路,管吃管喝少吗?到关键时刻,咋就翻脸不认人了呢?乡里乡亲的做张做势不好。早先百衣先生,穿家机布长衫,当兵的做张做势,狗眼看人低,百衣先生不跟当兵的计较,把个连长叫来,当面扇连长三个耳光!不也白扇?!”

“毛叔公,我看这事就这样,”明律接过话头说:“我客人在,您就莫念诵,指标的事我跟二先生说,保证减少两、三个,说话算数,您跑一天也辛苦,这几块钱你就带那两个弟兄去鸠集街吃盘猪头肉,樟树佬店里有老酒,尽管喝,写我账上就好。我这里就不管你伙食了,我等是苦命人,吃惯了芥菜粥的。”

“我去!”说话的是银砚子,他站起身,脸色憋得通红,看大家诧异,再说:“我去当兵!”

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棋盘跟,把金砚子这边的马进了一日。

徽商明白过来,微笑了,赶紧杀了对方的顺手马。银砚子擦了眼泪,果断偏将,待对方车赶来,举反手马,非常果断地喝道:“将军!”

徽商好似轻了担子,开心地总结那盘棋:“就是,我杀你一匹马,你偏帝,再将我闷宫,我就输了嘛。”

银砚子、金砚子眼泪汪汪。

银砚子一改往日的木讷,擦泪正衣,一脸坚毅,在明律和夫人面前跪拜,起身对保长说:“男子汉保家卫国,理所当然!”

“我也去!”金砚子也挺起腰杆,朗声说:“愿和弟弟一起从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谁也没有离开过谁。

保长横着的面皮放松,笑了,转脸对绅士说:“先生您看——”

明律转过头去,好一阵哽咽。

良久,叹口气,摇摇头,示意夫人取来马捎,张罗好纸笔墨砚,写起端方四正的楷书。

 

士毅吾兄:

见信如面,南京一别已是三载……

 

封好信,又叫夫人去取四十块钱,一并交金砚子,很伤感地说:“我儿有报国之心,愚叔自是欣然,看样子你俩都是从军报国的命,你叔你婶断无阻山阻水之意。经管好此信,命在信在,一路下长江,去南京,找南京政府军政次长刘士毅将军,将军会安排你们去读军校的,好好读书练武,尽忠报国,吉人自有天相!”

徽商也感动得眼泪汪汪,取出一包银钱,交给银砚子:“孩子,这些钱,算我的学棋钱,给你爹,家里没有帮手,日子过得艰难。”

世全拈着胡须站在一边,似点头,似摇头;似疑惑,似感悟。念念有词:“一马出栏,另马相随;躲开边角,犄角之势……自古名士曰忠曰义,尽忠耶?取义耶?”

这是丁丑年七月里的事。

 

没有人知道明律绅士是怎样孤身一人去了鸠集街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发了大财,只知道他家的院子和省主席曹浩森(派名明魏)的弟弟二先生家的院子毗邻,两家关系那是好得没法说。

绅士做过很多花脑筋的事,比如刘家人和箬堑人争湖港,又比如万镒咀人和新屋里人争山林权,他都旗帜鲜明地站在自己家族一遍,出了大力。浩森老家是箬堑人,新屋里的祖人和万镒村的祖人也只是隔了件汗褂儿,这就有点那个。人死后,有说他认家义,重友情;也有人说他做人如下棋,机关算尽,但天道不可违,就没了好下场。

民国三十六年冬,明律绅士病死,葬在鸠集下街大柿树下。

祁门那边过来个旧友奔丧,闻达先生识得他是当年和父亲一起贩烟的商人。那人再三要叫船过后湖来咀头山,闻达也就全程陪客。那夜,两个人在船上喝慢酒。皓月当空,寒风瑟瑟,祁门佬拿腔拿调地起诗来:

 

故人哪,西辞,黄鹤楼啊

烟花那个三月呐,下扬州——

孤帆远影呃,碧空尽哪

唯见长江啊,天际流

 

诗毕,闻达摇头晃脑地赞叹:吃价,吃价。一时兴起,毕竟记得戴孝在身,就用散花的调子唱了:

 

昔人那个呃,已乘啊,黄鹤去哦

此地那个噢,空余哟,黄鹤楼

黄鹤一去是噢,那个不复返哪

白云那个千载呀,空悠悠呃……

 

二天两人去了刘乾利的墓前,祁门佬要来纸笔认真抄录了墓志铭:刘公乾利,字东山,号银砚,生于民国八年六月初五子时……南昌会战时授陆军少校营长,随陈宝成将军忠勇杀敌,于莲塘后起陈家遭敌重兵围困,激战三昼夜,弹尽粮绝,英勇殉国……

此时,世全公也刚谢世不久,其也多年丢了下棋的行径。马棋已成旧话,被风吹到鄱阳湖上去了。

金砚子随大汉子在浮梁做篾。

 

那年,兄弟俩租成家广松的船去下江,在镇江地面过夜时遇了劫匪,船老板广松被杀。兄弟倆跳水逃命,风急浪高,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九条命的猫也该绝命。天可怜见,金砚子被一棵漂浮的死树挂住,漂到天亮,一上水贩瓷器的罗塌子船老板喜欢清早观风,发现了蹊跷,命人靠船察看,发现那人尚有气息,救得上船。由是金砚子捡得命回。可怜银砚子尸首不见,音信全无。金砚子心存惭愧,从此心如死灰,也不去乡公所干事,丢了下棋的行径,随大汉子学了篾匠的手艺,去莲塘,去浮梁。

 

南昌会战之时,大汉子随和全子(大名也叫世全)在莲塘县打谷箩。目睹了那场恶仗。和全子说:足足一个月没停火。师长陈宝成死在莲塘陈家山,他的尸体旁,有个只剩下一条胳膊一条腿的营长。整理遗体时,发现其上衣兜里有两枚棋子,都是马。

传出那个死难营长是二都人,先祖来了六都,居后湖万镒咀。

天哪,这是哪里的话,哪里话呀?

两个人漏夜逃回万镒咀,遇公船有差先到,那是运回了抗日英雄刘乾利的尸骨。一夜灯火 图片通明,为亡人做罗天大醮。

大汉子夫妻哭得死去活来:天哪,这是俺家苦命的银砚子啊……

 

祁门佬回船,耳濡目染世间许多沧桑,感慨万千,正欲歌诗一首,湖滩那边传来瞎子讨饭的鼓点,鼓点停,道情腔袅袅而来,如泣如歌:

 

一马呃

离了哦

西凉界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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