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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杰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18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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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是故乡明


有人说,如果中秋节没有了月亮,那就像一篇优美的散文缺少了题目。我想,如果中秋节没有了月亮,还会有人去写那篇散文吗?

中秋节本来就是月亮的节日。天上有太阳,也有星星,可我们单单为月亮设立了一个节日。太阳那么伟大,可他太炽热了,星星们闪烁迷离,可又太遥远了。只有月亮,她离我们是那样近,她有时藏在我们院子里的树叶间,有时在我们家屋后微波荡漾的泉河水里;只有月亮,她对我们是那么亲近,“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她是天使,给我们带来天堂的消息,听我们对她许下心愿;只有月亮,照亮我们夜行的田间小路;只有月亮,在我们离别以后,期待着我们团圆;只有月亮,使我们想念亲人,也被亲人想念……

小时候,每年中秋节这天的下午,姐姐总是早早地从坡里回来,和母亲一块张罗晚饭,学校也提前放学。这天的晚饭吃得比往常要稍早一些,而且一定要在院子里吃。我和妹妹高高兴兴地从堂屋里抬出小木桌,又一趟趟地跑着拿出小板凳、筷子、茶壶茶碗等。那桌子上的菜,早已使我和妹妹馋涎欲滴。油炸蚂蚱啦,韭菜馅的煎茄合啦,用蒜泥调拌的黄瓜鸡蛋饼啦,糖醋苹果啦等等。如果有哪一只老母鸡不下蛋,饭桌上肯定还有老母鸡炖土豆。现在想来,在那个艰苦的年代里,那些菜该是多么得丰盛啊。蚂蚱是姐姐从坡里逮回来的,茄子、韭菜、黄瓜和土豆是自家后园里种的,苹果是东邻的余二大娘送的。余二大娘每年总要将她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上结的苹果,分给胡同里的邻居,当然,母亲也会把自家园里的茄子和黄瓜给她送去。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父亲就点亮了灯笼,将它挂在东屋门前的石榴树上。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一起,平时从不喝酒的父亲,今晚一定要喝两盅。两盅酒下肚,父亲的话也就多了起来。他给我们讲本家一些前辈的故事,讲“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讲三国故事,讲“嫦娥奔月”的故事。月亮就像一位姗姗来迟的少女,说话间她就悄悄地爬到东屋的屋顶上了。她洒下清朗朗的光辉,满院子便一片晶莹。我们吃完了饭,父亲便吹灭了灯笼,在饭桌上摆上了月饼、石榴等。我们吃着这些东西,我和妹妹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喝着茶。我仰望湛蓝的天空,那天空深邃邈远,就像一部永远也看不懂的天书;我仰望皎洁的月亮,那迷人的月宫真令人神往;我仰望那一片片白云——啊,我多想乘着那一片片白云,飞到月亮上去啊,去看看嫦娥姐姐,去看看那只小白兔,去帮帮那位伐树的吴刚。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外地读书时,有一次回家,正赶上过中秋节。那天我们早早地吃了晚饭,我就帮父亲去村东拧辘轳浇姜,刚走出村子,就看见了天上的月亮。第二天回校以后,我便记下了家乡平原上那月出的壮丽景象。

 

月亮静静地升起来了,她似乎有些羞涩,她是那样妩媚,那样迷人。她圆圆的脸庞渐渐地由白色变成了玫瑰黄,又由玫瑰黄变成了金黄。那月亮犹如一个丹青妙手,把她那金黄的色彩逐渐地涂抹在了整个夜空,又如一个音乐家在弹奏一首交响乐,先是悠悠短笛从遥远的深处传来,逐渐管弦齐鸣。月亮越升越高,整个世界只有那一轮圆圆的月亮泼洒下流水一样的光辉。道路伸向远方,远方的村庄似虚无缥缈,树木伸向空中,空中的树冠如一幅幅水墨画。我看着月亮,想起了许多古人的诗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莫辞达曙殷勤望,一堕西岩又一年”……

 

有一年,已经调到城里工作的我和妻子,回家乡过中秋节。那天下午回到家里时,母亲已经做好了菜,正坐在胡同口的一块石头上等着我们。那时父亲已经去世,姐姐和妹妹也早已出嫁多年,独居故宅的母亲是多么盼望在中秋节和她的儿子团圆啊。那天吃晚饭前,我说:“我们到院子里去吧。”我竟然又和儿时一样高高兴兴地和妻子抬小木桌,一趟一趟端菜、拿小板凳。月亮升上来了,照着母亲的白发,我这才发觉,这几年母亲苍老了许多。晚饭以后,母亲和妻子坐在院子里说话,我便一个人来到了家后的泉河边,来到了家北的田野上。

我在泉河岸边徜徉徘徊,在田间小路上踽踽独行。在城里工作的我,已经很少注意到天上的月亮了。月亮,对城市来说,也实在太吝啬了,即使是在中秋节,那也只是淡黄的一轮,无精打采,似乎一阵风就会吹走。在家乡的旷野上,没有钢筋混凝土构筑的街市,没有霓虹闪烁人声鼎沸,没有散发着汽油味的空气,村庄、树木、河流和田间的小路都被月色所笼罩。天地之间是那样宁静。月亮高高地挂在中天,圆润,安详,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如同母亲期盼的目光,温柔的抚摸。我伫望在月辉里,似乎嗅到像桂花又像薄荷一样的芳香和清凉。草丛中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更增添了这月夜的静穆。啊,月亮,你有着我多少童年的梦幻和少年的记忆,有着我多少熟悉的乡音和对亲人的思念……

夜深了,露重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由得想起了杜甫的诗句:

   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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