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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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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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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年菊花黄的时候,都有一批一批的蟹贩子到下麻港来.麻港只是个小镇,小得不能再小了,一条二百米长的马路贯穿南北,两边全是饭馆招待所和小商店.总之,衣食住行各类该有的商铺都有,所谓麻雀虽小五类俱全是也.镇子不大,却因下辖十里八村,往来人烟稠密,也是热闹非凡.出得麻港镇往南走约三里路,却是另外一番景色.人口稀少,河港纵横,人称下麻港.那里风景秀美水质优良,养出的河蟹个大黄多味道独特,好名声不胫而走.

    小小的下麻港顿时热闹起来.不大的码头上,一溜青苔湿冷的台阶直通向河里,河湾里泊满了溯流而上来的各类船只,有小巧的鸭划子,有机动船,船身上新涂的桐油在晚霞里闪闪发光.

    蟹是下麻港人的希望所在,虽然它们会招来各色粗鄙汉子,他们会在夜半里挑着河蟹大声嚎叫,放大了嗓门唱歌,招来了狗们的吠叫,吵醒了 在甜甜睡乡的人们.这狗日的,人们往往无奈地嘟囔一句,翻身又睡去了.湖乡的人最善良,又最能体己,都是些为生活忙碌奔波的人,都挺不容易的,难得他们这样开心.

    木林每年都在这个时节翘首等待这些蟹贩子.他有十来亩水塘,全都圈养了蟹.前几年因为经验不足,养出来的蟹又小又瘦,他赔够了本.今年他吸取了教训,从进蟹苗起就加倍小心,精心照料,看起来长势喜人.前段时间一个心急的蟹贩子就跑到他这儿,捞了几只蟹看看 ,不住地夸他,还预订下他所有的蟹.

    前几天,那个汉子又来了一趟,看了看河塘的蟹,禁不住喜滋滋地对他说,就等重阳风一吹,他就来收蟹了,城里的人都急着等吃蟹了.他还告诉木林,蟹有很多种吃法,清蒸,爆炒,各有各的风味,确实鲜美.

    木林好久都没有吃过蟹了.他记得第一次吃蟹大概是在几十年前的事.那会儿满河湾都爬的是螃蟹.他们家兄弟姊妹六个,加父母是八个人,经常是口粮吃紧,他们就会满湖里找吃的,河面上漂的菱角,河里的鱼儿,蟹儿,河底的藕带,他们统统不会放过.多亏这些大自然无私的恩赐他们才得以存活过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不过河里的螃蟹却是越来越少,他就有好久几乎都忘记了螃蟹这家伙.不过这几年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一阵风,下麻港的人都开始养鱼养蟹了.茶余饭后人们谈及的都是鱼蟹,有人说某某村的张才养毛蟹发了大财,还有的说某人某年欠下了一屁股的赌债,就养了一年的毛蟹就还清了,走路也趾高气扬, 再也不是以前弯腰驼背的.一番夹七夹八的话说得木林一阵心动.

    他这一辈子就好像没有顺过,从头到老他都是在穷苦中捱过来的.高小毕业那年,他考了个全县第五名,可他还是不得不辍学了.家里实在是太穷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住的还是四壁透缝的茅草房.他是老幺,哥哥姐姐都成家分了出去,父母亲也老了,他怎么能舍下他们.他只有 丢下了 书本和满腔的宏图大志

     田间的草禾的味道是多么的清香,他很快就忘记了从小沉醉着的梦,和为之而曾经作过的艰辛努力.他生在草莽之中,死后也会安息在这里.他喜欢这田间地头,麦草和稻谷的芳香,还有晚风吹拂下狗尾草的剪影.他生来就仿佛注定要和这些纠缠在一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庸常的生活中他苦苦挣扎了好几年.他不甘心自己的 宿命,匍匐在大地上祈求,也 无数次地叩问过苍天.后来,他 终于疲倦了,屈服了.

     十七岁那年他托人费了老大的劲,做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向掰子的学徒.哪里料到学了半年不到,向掰子戴着高度近视眼睛到下麻港看病,腿脚也不利索,一不小心掉到河港里面淹死了.木林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头都蒙了半截,他不相信这个事实.他的医生梦就此中断,从此他就死心了.他 终于明白了人生的戏台是不由得他选择的.

   两年后他结婚了,这个另一半也是土里生土里长,他们天生一对.他们生了两女一男,他们都长得顺顺利利,大女孩出嫁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到后院子里哭得死去活来,他们都笑他有妇人一样的心.孩子们大了,他也开始老了.他这一生好像还没有活出个什么滋味来,头发就开始白了,腰也佝偻了.老伴不幸先他走了,她一辈子劳累过度,她这一走倒解脱了,倒苦了木林,他的苦役还没有完成.男孩子最后结婚,他终于吁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他的劳役,不幸的事儿又来了.说不清因为什么原因,他才生下来的孙子有点愚呆.

    木林独自躲到屋后小河边的树林里,哭了整整一天.他不明白为什么不幸像是他随身的影子,无论如何他都摆脱不了.为了这个孙子,他扯了一屁股的债,看遍了全省大大小小的医院.但是说老实话,见效好像也不大,可是总不能就不治啊.

   毛蟹带来的利好现在让他一阵惊喜.他把栖身的青砖布瓦房抵押了出去,贷款开了十亩水塘,准备大干一场.如今眼看丰收在望了,他不由得一阵欢喜.有了收成就有了希望,孩子的病也就会好更快一些,他的心情也就会更好一点.

   这天黑得比较早,还不到六点钟的样子.远处的村庄,树木,近处的围网,都看上去模模糊糊的.木林借着微弱的星光,翻过一道高堤,走了好一段路,到河对岸的杂货店里,沽了些散酒回来.

    木林的鱼塘是后来才开成的,孤伶伶地在一片稻田和芝麻地中间,隔别的鱼塘有二十来分钟的路程.这使得他觉得格外地寂寞,尤其是老伴离去之后,通常都是他一个人,形影相吊,栖栖惶惶.后来他听从别人的意见,养了几十只鸡,还有猫狗,这个冷清清的王国,才有了不少的生气.近来蟹苗长大以来,更加增添 了热闹的气氛,一到 晚上,四处都是蟹爬来爬去所发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常常他都是在这种下细雨似的声音中沉沉睡去。

    昨天重阳风一刮,就彻底催熟了毛蟹,这之后的蟹子膏腴丰满味道好。今天上午蟹贩子就来了信,明天他就要来收蟹了。让他来吧,我的蟹个个伸长了双螯欢迎他呢。

    蟹究竟是个什么味道,在木林的记忆中早已淡化了。今天难得地开心,仿佛有十来年里都没有这样高兴过,一直以来紧压在他身上的重担似乎轻了许多。刚才打酒碰到了老朋友,做兽医的羊伢子,他们都有说不完的话,聊到最后他看天色实在太晚,不得不走了,就向他告别。羊伢子问他:“蟹熟了吗?”

   “ 熟了,都熟透了,象豌豆一样都裂开了荚。”木林笑嘻嘻地回答。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羊伢子看着木林远去的身影说,他好似认识木林以来,都没有见到过他这样开心,印象中的木林总是沉闷寡言的。

      木林来到墙角取下捞网,摸黑来到了水塘边。水面反射着幽暗的光,散发出阵阵水腥气,星子在水中不停地摇曳,破碎。阵阵吹来的水风象小孩子冰凉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面颊。这一切是多么的熟悉,亲切啊。虽然他总是在受苦,从来也没有享受过生活对他的厚爱,可他还是不可遏制地热爱这块土地。他从来没有怨过,恨过。他喜欢这儿的一切。春天开满田原的野花,夏秋两季稻谷成熟的芳香,还有冬日里漫天的白雪,都会引起他无限的遐想。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并没有磨平他敏感的触角。他孩子气地笑着,踩在岸边浸湿的泥土上,用力试了试它结不结实,然后伸长了脖子往围网里看,里面水花翻滚,好似有无数只螃蟹在朝岸边挤动。

    木林一网捞下去,只见蟹们吱吱喳喳地叫嚷起来,争先恐后地想挤出网去。

    “想跑?没门。”木林笑了起来。

       他把网放到地上,拣了两只大点的,把小一点的一只一只扔进水里去,水面上扑通扑通地发出响声。然后他把那两只蟹扔进水盆里,把网挂在十来米远的一棵低矮的桃树枝桠上。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只蟹已快爬到水盆的边缘了,他低下身把它拨弄回盆里。另一只蟹也不安静,在窄小的水盆内爬个不停。

     木林蹲在水盆边看了好一会儿,它们一刻也不停歇,总是想爬出这个小小的圈子。但是就在它们快要爬到水盆的边沿时,就被他拨了下去,它们则锲而不舍地往外爬,他则不厌其烦地把他们赶下去。等到这个游戏他玩得厌倦的时候,他就拿了一把旧牙刷,捏住蟹壳用心地刷洗起来。它们的螯毛实在太多了,木林刷完一只就有点吃不消了。他直起身子伸了伸懒腰,看了看茫茫的夜空。天上的星子倒是密密麻麻,热闹非凡,就连水中星星的倒影也是密不可数。一阵风吹来,那些星星就碎成一片,河边细柳稀稀疏疏的倒影也跟着碎裂变形。

    四下里静极了,静得让他仿佛觉得,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生物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形影相吊地活着。不过生活虽然把他抛弃了,他却从来没有气馁过。他总是这样地顽强,乐观。他老是自己给自己打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轻轻地吁了口气。

     炉灶里的火早已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不住地扑通扑通地冒着热气。木林把洗干净的蟹用稻草捆好放在蒸笼里,惬意地坐在土灶前。柴火的劈啪声从来没有象今晚这般响亮动听过,就连那未烧透的柴火的糊味他也不再讨厌。湿烟把他的眼泪都熏出来了,他用枯树皮一般的手使劲把它们擦去。不过蟹的眼泪谁会帮它们擦去啊。人都是最残忍的,蟹们在笼屉里活活地痛苦挣扎,生生地由活鲜鲜到痛苦地死去,恐怕早就流干了眼泪吧。他就有些不忍。不过这就是蟹们的宿命。人有人的宿命,动物也是如此。

    灶里的火是越烧越猛,已经没有一丝儿烟子了,恐怕蟹们早已停止了挣扎,身子在慢慢地干缩,变红。火光照得膛前亮通通的,他的脸也感受到了明显的炙热。他昏昏欲睡,星子们大概早已沉沉入睡了,眼睛也和他一样地惺忪朦胧了吧。好像起了些风,水浪轻轻地拍打着堤岸。

    木林醒来时炉膛里的火已熄了,只剩下了暗红的灰烬。他突然觉得有些冷,他缩了缩脖子。户外的风越刮越大了,呼呼地响。连深沉的夜也似乎被吵醒了,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一时间木林还没有从睡梦中彻底清醒过来,也不明白这么深的夜自己怎么还没有睡着,还靠在厨房的柴草堆上。过了好一会儿屋里隐隐约约弥漫着的熟透了的蟹香,才使得他恍然大悟。他揉揉眼睛,快步走向锅边,里面的水几乎快蒸干了,蟹熟透了,也累透了,似乎能看得出它们死前拼命痛苦挣扎的摸样,可惜它们的腿脚都被捆得死死的。摸上去蟹还透着些微的热气,看来他醒得并不算太晚。

    木林摸摸索索地从兜里找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亮了,到隔壁杂乱无章的床下寻出他天黑时买的酒。这酒看上去放了好长时间一样,盛酒的塑料壶上一摸手上尽是灰尘。木林手抖抖地倒了一碗酒,放到唇边先闻了一下,一股清甜甘冽的芳香直扑鼻端。木林熏熏然了,他未饮先醉了。有好长时间他都没有这样地和它亲近了,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时间,没有心情。。。。。。

   多么甘醇清冽的美酒啊,还有这奇香无比的毛蟹,他好像从来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美味。他不停地饮酒,不住地把一个毛蟹掰开,又掰另一个,吮里面的膏黄,吸腿夹里的肉。他不停顿地吃喝,吃,喝,到最后他都不清楚自己是在干什么了。其实酒已喝光,蟹早已被他吃完,蟹壳扔得到处都是。

   等到他终于忙乎得累了时,他才歇了下来。这时他发现外面的风越刮越大了,连天上的星子也似乎被席卷一空。也许因为酒力发作的原因,他的嗓子眼堵得厉害。他从一片狼藉的蟹壳上走过,来到池边。他躬腰在池边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站起了身,路边的茅草在大风中不住地摇摆,打在他的身上。

    这时他惊奇地发现,一大群毛蟹爬上了快要倒伏的围网,不一会儿就把已经松动的网子压倒在地上,接着一个挨一个地向塘边的小河沟爬去。木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迟钝的大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他发疯似地把它们一只一只拎起,甩回塘里。可是它们依旧锲而不舍地爬上来,往外爬去。木林忙得手忙脚乱,也没能阻挡它们的步伐。它们象是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爬过不到二米宽的河堤,就是自由自在的小河沟了,那里是水草丛生碧水摇曳的天堂。

    这样忙乱了一会儿,看着依然源源不断地爬出来的螃蟹,木林陡然明白,他刚才应该把围网扶起来。他真傻,刚才一慌把什么都忘了。他又气又急,连鞋子也忘了脱,就抓住一大把茅草身子往河中探去,他想捞起被压在水里的围网。谁知就在他刚刚挨到网的边儿,正准备用力往上扯的时候,茅草断了,一股大风把他和手里的茅草一起卷到了水中。

    深秋的水冰冽刺骨,一下子使得他痹痛难当。他努力想起来,爬上岸去,却发现他无论如何挣扎,他都无法站起身来,他只好借助一点浮力头仰着漂在水面上。我这是怎么了,他想。我一个孤老头子,不会就在这个节骨眼儿瘫痪了吧。为什么它们要大逃亡?莫不是我太残忍了,生生地蒸死了它们的兄弟姐妹,这个过程被它们在河里一览无余,于是它们就开始了内心的恐慌,于是它们就相约。。。。。。

   此刻爬出去的蟹越来越多,它们浩浩荡荡地从河边的青草丛上爬过,然后轻车熟路地一头跌进了小河沟里。大风把天上的云彩刮走得干干净净,连天色也仿佛亮了许多,木林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离它而去。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了起来:毛蟹,毛蟹,你们回来,你们别跑啊,都给我回来。

    他不住地捶胸,不住地呼喊,内心里祈求快快有人路过。可是风声越来越大,早就把所有的这一切声音都遮没得无声无息。只有那些嘶嘶地忙着奔跑的毛蟹发出来的声音,却在木林的耳朵里越来越大。

   木林的酒全醒了。天气似乎越来越冷,好像要把他全身都冻住似的。他仿佛都能听到他骨头冻结的声音,不一会儿,好似连他的声音都给冻住了。他再怎么也喊不出声,喉咙里忽拉忽拉的,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个音来。只有他知道,那是他在不住地深深地呼喊:回来啊,你们都给我回来。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知道,他的无声的呼唤是多么的徒劳。

        一只又一只的蟹依旧不停地往岸上爬去,丝毫也没有理会木林的声声呼喊。大风也似乎推波助澜,卷起层层波浪裹挟着河蟹往岸上打去,那些侥幸被浪打到岸上去的蟹似乎连脚也没有站稳,就匆匆地连滚带爬地跑到小河沟去了。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木林觉得他的肢体完全麻木了。他无力地看着一只又一只蟹依旧舍他而去,心头的绝望比千斤石头还重。不过更让他心灰意冷的是,他也许就再也回不到堤岸边了,他将会倒在这个他几乎大半辈子都侍弄的水塘里,永远也不会爬起来,永久地跌落在那些想匆匆离他而去的蟹们中间。他的灵魂也将离他而去,陷入永生的轮回之中。那么他的来生会是什么,会是一只蟹吗?他这样在池塘里痛苦挣扎,和在渔网里的蟹是何其相似啊。

    大风依旧没有止息,卷起的浪花溅打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水让已经迟钝的知觉略微有些恢复过来。木林胡思乱想着,有一会儿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淹没在水中了,也许这样到也遂了他的愿。他苦了一辈子,早点解脱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可话又说回来,他怎么也不会甘心。过去那样的苦他都没有灰心过,现在他更不会了。一切也许都是过眼云烟,一切都会过去的。  

    木林苦苦地在水中挣扎着,他使劲地用还残留着知觉的手拍打着水面,痹痛的两腿依旧垂在水中,奋力向岸上游去。和他一起努力的还有那些毛蟹,它们也不知疲倦地想爬到那个幸福的彼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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