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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占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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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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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逸的诗魂

天才经常孤立地降生,以孤独的命运,燃烧生命,为世界点亮精神的灯盏。天纵之才的诗仙李白,他的人生是诗和远方。在这条路上,就注定了与孤独相伴。山水间,他义无反顾地走着,让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行走在途中,去遇见未知的自己。走在路上,美好的风景,醇香的酒,敞亮的月光,温暖的阳光,勾魂的美女,清新的空气,都是他需要的。

那一年,因吴筠等人的推荐,李白怀着一腔热忱奔赴帝都长安。他是洋洋得意的。他来了,受到了唐玄宗超乎规格的特殊接待,降辇而迎,以七宝床赐食,并亲为调羹。以诗人的身份昂首挺胸走进皇宫,成为皇帝的嘉宾,能受到这样的礼遇,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了。而诗人自己也把这次会面当做大展宏图的机会,以实现自己治国安邦的理想。随后,李白被唐玄宗任命为翰林待诏,在宫廷中的翰林院供职。展现在李白面前的似乎是一条通往政治辉煌的光明大道,原以为有着天纵之才的自己,一定能有一个施展的天地。但他太天真,一心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但在长安并没有得到唐玄宗的重视,一直处在以诗文侍奉皇帝的御用文人的尴尬地位。才华横溢的他,五岁就诵六甲,通诗书,观百家,善诗赋,博学广览,并好行侠。从二十五岁起诗人就离开四川,背负着故乡的月光,开始了他的漫游生涯。长期在各地漫游,对社会生活多所体验。供奉翰林,只是个闲职而已,更何况庙堂之上多权贵的谗毁,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怎能忍受心口不一的政治环境。他那放荡不羁的性格使他深受朝廷的排挤。力士拖靴、贵妃磨砚,更是使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挫折之中。他在层层困难与挫折中行走,就像一个在荆棘丛中迷失了方向的探险者。

他注定了要离开。当诗人看清统治阶级的真面目时,于是继续他的漂泊之路。虽然帝都是繁华的,但不属于他,于是决定离开。既然决定了离开,便义无返顾。他的生命在行走中得到升华。上一次漫游,诗人离开了故乡四川,再也没有回去,现在这一次漫游,离开了政治中心的长安,以后便再也没有重游。

黎明时分,诗人骑一匹五花马,扬鞭催马,绝尘离开了长安。

风在呼啸,马蹄声急,诗人的梦被彻底踩碎了,随风而逝。诗人心中难言的孤独彻底洗去了人生的喧闹,怀着无言的忧伤去游历无言的山水,去会远方的朋友。冥冥中,他觉得有一种约定在等待着他,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着他,召唤他去赴那个心中涌动了很久的盟约,他要用他的诗笔来答谢那个盟约,他的笔下流出的诗篇很美丽,一幅盛唐气象。引导千古杰作的前奏已经鸣响,一道神秘的天光射向了嵩山,一首壮丽无比的诗篇将要诞生了。

马蹄向东,千里奔走,地阔天长。他走过的地方,到处是赏心悦目的风景,山水田园的清流在汩汩流淌。黄河就在他的前方,他加快了鞭子,只见五花马风一样向前急驰。黄河边上,他停了下来,河水拍打着河岸,涨了又落,落了又长。抬起头来,发现一只大鸟从远方的天际飞来,他看看那只鸟在高空飞翔着,然后在水天相接的远方消失。

被唐玄宗“赐金放还”,是李白政治生涯的分水岭。

落魄长安之后方明白,做官不易。做官要会钻营,要会投机,要会拉拢。对于最高统治着,要学会放下架子,学会听话;而对于自己的下级,要能够颐指气使,八面威风。因为太想做官,而又学不会这些,所以他只能苦恼着,并被这些苦闷时时压抑着,等无法承受的时候,他选择了诗歌,他认为诗歌这个东西真好,很公平,凭自己的才华和灵性吃饭,要有天赋,要有真本事,自己有这个才能,况且只有诗歌才能安抚他孤寂的灵魂。

离开长安时,他用灵魂强烈地狂啸出了《行路难三首》,其中第一首如下: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离开长安时,朋友出于对李白的深厚友情,出于对这样一位天才被弃置的惋惜,于是不惜金钱,设下盛宴为他饯行。而面对金樽美酒、玉盘珍馐,却只能“停杯投箸”,“拔剑四顾”,一片茫然。在诗人面前,是一条“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天”多艰难险阻的人生之路。诗人有着天纵之才,却落了个“赐金放还”的结果,从此将险山恶水,长路漫漫。但是诗人并没有丧失对未来的渴望,希望能有姜尚的际遇,渭水垂钓,得遇周文王,施展治国才能。诗人也想到了历史上这样的一个典故:伊尹在受汤之聘前曾梦见自己乘舟绕日月而过。想起这两位历史人物的经历,诗人又有了对未来的新的信心。“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矛盾归矛盾,最后,出于诗人本身积极入世的愿望、毅力和决心,他吟出了千古名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诗人总是把自己怀才不遇的情感寓于诗中,离开长安好多年了,还对自己的怀才不遇耿耿于怀。那一年,诗人来到了洛阳,与岑勋一起来到嵩山友人元丹丘在嵩山的颖阳山居为客。他们登高宴饮,对酒高歌,临风长啸。人生快事莫若置酒会友,作者又正值抱天纵之才而不被重用之际,酒是情人温柔的慰抚,使诗人暂时忘却了人生的忧伤,尽情欢乐,释放心中的块垒。酒入豪肠,写诗的渴望折磨着诗人的灵魂,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风景,此刻,黄河又进入了他的眼中,于是以饱满的激情来了一次酣畅淋漓的发抒,仰天长啸,吐出了气象万千、风流千古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经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尔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狂放豪言,震古烁今的气势,由悲及乐,及狂放,及愤激,及狂放,最终归于“万古愁”。纵横捭阖,力能扛鼎,真鬼斧神工之作。

李白一直以自己的感觉来想象政治,描述政治,但是朝廷却一直以文学的角度来接纳李白,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误会与遗憾。李白永远不可能在唐代找到并实现他的政治理想。这是他本人、也是唐朝那个时代决定的。当梦破碎的时候,他只好选择继续远行,继续漂泊!

脚步在何处,情就在何处。所到之处,留下了罕见的千古绝唱,奏出了盛唐最强音。痛快淋漓,天才极致,似乎没有任何约束,似乎毫无规矩可循,一切都是冲口而出,随意创造,但却是那样美妙,那样神奇,那样完美,那样和谐,气象万千不可思议。酒入豪肠,酿成的岂只是月光和剑气,他的秀口吐出的分明是万物之灵长的底气,昂扬而奋发,使得中华灿烂的文化多了许多瑰丽而神奇的色彩。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得回”,波澜壮阔,境界是何等的雄阔,何等的无极!只有李白才敢如此写,这才是诗家语言,舒卷自如,铿锵的诗韵是异常地自然。“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波澜老成,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势,写生命的短暂,让人有一种振聋发聩之感。以空间和时间范畴两处夸张,让人顿时感觉到了岁不我与的无奈——诗人的感伤是我们人类共有的怅惘情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既然生命是短暂的,所以要懂得把握快乐的瞬间,在高兴的时候,就应放纵性情恣肆享乐,不要让精美的酒杯空着,应该让它盛满了美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是典型的李白的语言,只有李白才有此等豪语,是诗人的宣言,有着对自我的肯定和对身外之物金钱的轻淡。他的诗中总是充满了一股青春的昂扬气,读来总是那么令人振奋。李白的豁然无人能比,纵然生命的感伤把他包围得一丝不透,但他依旧能够意气昂扬起来。李白对金钱是这样一种态度,他对自己也是非常非常地自信。他对自己在政治上的才能,有一种极度的自信,在中国诗歌史上,从屈原开始到曹植到李白,很多诗人都对自己在政治方面的才华极度自信。“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李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是不拒绝世俗的享乐的。“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反客为主,劝朋友豪饮,只有李白才能有此行为。“主人何为言少钱”,这完全是李白把日常生活当中,在喝酒的时候,酒席上的语言放到诗里边,非常世俗化的语言,但是放到诗里边,跟李白的诗融为一体,是天衣无缝的。“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李白说“钟鼓馔玉”就指的是有豪侈生活的那样的人家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这样的一种贵族的生活在李白看来是不足贵的,李白说自己只是愿意长醉,不愿意醒来。李白在一首赠给他妻子的《赠内》诗里写道,“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李白是天天过着酩酊大醉的生活。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李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从古到今,那些圣人贤人谁知道他们呀,他们的声名是很寂寞的,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历史上谁喝酒喝得多喝得好,我们才知道他,惟有喝酒的人才留下他们的名字。“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用了曹植的典故。说曹植当年在平乐观大宴他的朋友的时候,喝的是斗酒十千的美洒,恣意纵情地享乐,纵情地喝。酒宴总归有散的时候,请客的人说,是不是我们今天,就喝到这儿为止了,我今天带的钱不多,李白就说,你为什么要说钱少,接着喝,“径须沽取对君酌”,我们再接着喝,李白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李白之所以是李白,什么五花马千金裘,他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为了喝酒一切都可以放弃,五花马我不要了,千金裘我也不要了,都拿出去给我换酒来,我今天要喝酒,我要跟你们一起来消愁,不是一点一滴的愁,我要消的愁是万古愁,我要消万古愁的时候,我如果不饮它三百杯的话,这万古愁能消掉吗,所以他说,与尔同消万古愁,万古愁又照应了开始,升华了愁的内涵。

敢用五花马、千金裘去换美酒以安抚心灵的人只有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是他的超自信,他一直活在这样一个自己构筑的梦幻庄园里,喝酒,写诗,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人间的一份子。把自己彻底灌醉之后,借灵魂附体吐出飘逸豪放的诗篇。喝了一辈子酒,知道酒不能消愁,但还是喝,不是不明事理,而是他比酒清醒的认识:改变世界并不是最困难的,改变自己才不容易。

与年轻时的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不同,那时,有太多的梦,有太多的理想,如今,却有着说不出的一种失落。

无人会怀疑李白的酒量,在唐朝的诗人中,李白的酒量跟他的诗一样,是算第一的。李白饮到高兴处,是一杯接一杯停不下来的,并且很讲究喝酒的气氛:“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在李白眼中,酒绝对是世界上顶好的东西,把生命中所有的宝都押在酒上面,甚至连吟诗,都相当于猜拳行令,添一碟精神上的下酒菜,解酒或醒酒用的。酒是李白写诗的成本,产生的利润也颇为可观。唐朝若有稿费的话,李白会成富翁的。只是他这样的人,即使拿到稿费,也会悉数用来换酒喝,不可能存在银行里吃利息。或者说,酒馆就是他最信得过的银行了。离开长安的时候,唐玄宗赏给他一大笔钱,估计没多久就花完了。酒酩酊了,诗篇留下来了,挺值了。

在中国酒文化史上,李白就是酒的“形象代言人”。纵观古今,再也找不到比李白文化程度更高、知名度更大的酒徒了,他的相当一部分诗篇,都算得上是无偿为酒商们撰写的“广告词”,譬如“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譬如“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譬如“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等等。诗与酒,从此成为我们民族的文化里的一对孪生兄弟,它们通过李白的诗篇而获得最密切的关系。李白是个幸运儿,靠喝酒、吟诗而成为英雄,成为“神仙”的形象,令后人仰慕不已。

李白好酒,但常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酒肆藏名三十春”“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在李白的眼里,酒更是一个寄托物,寄托着他的抱负,寄托着他的不平;似乎这一切只有在酒里才显得更加真实。后世人只知道李白“斗酒诗百篇”,却不知这二者包蕴他多少的无奈与愤懑!

李白饮酒、醉酒及写酒的情态,实则就是诗人的生命情态。李白与酒的关系,实则代表了中国封建社会鼎盛时期盛唐诗人与酒的关系,在中国文学史上有典范意义的。李白的酒是和追求独立人格、自由精神紧密联系的。又因为李白与酒的联系是自然的、感性的,是不受理性观念约束的,因而也就充满了解放精神和超越精神。正是这顺天应人的玉液琼浆,成为了催化剂,使得这一切在李白身上得以进一步融合、升华,引领诗人进入到精神世界无所拘束的场所纵情畅游,让锦心酝酿诗情,绣口突出华章。酒带给李白的是一种飞动的气势、一种飘逸的灵性、一种往来于天地之间的绝对自由。盛唐文化的青春热血在李白的酒中和诗中更加地恣肆沸腾了。

李白是我们民族的“酒司令”,是诗坛的“祭酒”,他仿佛是为酒而生的。在诗仙李白的诗中出现最多的,除了酒之外,就是同样寂寞的月亮。李白其实是很孤独的,因为孤独,他更需要月光的抚慰。李白生前,虽然不乏“吴姬压酒劝客尝”的聚饮时光,但也经常一个人在月光下低头喝闷酒,“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只好跟明月碰杯,邀影子共舞,凑合成“三人行”。在月光下,他的诗是那么美,那么自然,仿佛是天仙之作。这首《月下独酌四首》中的其一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脍炙人口之篇。诗云: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是诗人一个人的独白,是诗人孤独的宣泄。有花,有月,有美酒,这本是极好的,但诗人却是忧愁的。这样,花间月下,诗人独自举杯,酒中的滋味不言自明。孤独中,诗人邀请明月和自己的影子来举杯共酌。酒到陶醉状态,他自说自话——

提一壶美酒摆在花丛间,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我只好自斟自酌。举杯邀请明月来陪伴我这游子,清辉弥漫中,还有与自己相随的身影成为三人。明月当然不会喝酒,身影也只是随着我身。我只好和他们暂时结成酒伴,要行乐就必须把美好的春光抓紧。我唱歌明月徘徊,我起舞身影零乱。醒时一起欢乐,醉后各自分散。我愿与他们永远结下忘掉伤情的友谊,相约在缥缈的银河边。

此诗充分表达了李白仙才旷达,物我之间无所容心的胸襟。构思新颖,想象奇妙,情致深婉,是李白抒情诗中别具神韵的佳作。

诗人“浩歌待明月”,就是希望灵魂在月光的沐浴中得到安抚和超脱。月亮是孤独的诗仙心灵最美的诗歌意象。那一年金秋月圆之时——当一轮圆满的图案弥漫着光进入天空,进入诗人敞开的心灵时,飘逸豪放的情感便在胸中氤氲蒸腾了,于是脱口朗吟出了《把酒问月》这首诗: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我对这首诗产生了联想——谁还在这一天异乡漂泊犹豫不定?谁从这一天的清晨匆匆而过?谁急于登高望穿秋水?谁像飘荡的风筝渴望亲人的牵引?谁忽略了所有的事情,默默回顾着离乡的历程?谁在独处中,生出无边无际的相思?谁在酒醉中,滋生思念绵长?谁恍惚听到家乡的喜鹊叽叽喳喳?谁依稀梦见故乡的歌谣里亲人的容颜?谁梦中醒来伸手握不住亲人的手臂?谁在睁大双眼向着回家的方向张望?思念如上升的明月,涟漪荡漾,浮现家园的风景。但愿月光常照,金樽里永远盛满玉液琼浆。

面对着无边月色,仰望着万里苍穹,诗仙试图能够感知宇宙苍生的奥秘。诗人把个体的孤独搁置在自然之中,来感知人类的命运。放下手中的酒杯,醉意朦胧地问道:“这亘古如斯的一轮明月,究竟是从何时就有的呢?有史以来,有多少人想要飞到月宫中,以求长生不老,但都没有实现。而明月依旧用万里清辉普照人间,伴随着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人们。浓重的云雾渐渐消散,一轮圆月揭开神秘的面纱,皎洁得有若悬挂在天际的明镜,散发出清澈的光辉,照耀着朱红色的亭台楼阁。只见明月在夜间从东海升起,拂晓时隐没于西天的云海,如此循环往复,踪迹实难推测。月中白兔年复一年不辞辛劳地捣药,究竟为的是什么?碧海青天夜夜独处的嫦娥,又该是多么寂寞,到底谁来陪伴她呢?人类世代更替,逝者如流水,然而明月则亘古不变。古往今来的无数人们,都已流水般相继逝去,面对着空中同一轮永恒的明月,或许都曾有过相似的感慨吧!我只希望在对酒当歌的时候,皎洁的月光能常照酒杯中,使我能尽情享受人世间的美好岁月。”

在这里,诗仙以“明月”这一美好的意象比喻永恒。月亮跨越时空,常常会引发诗人们关于人生的思考。诗中用高洁、崇高、永恒、美好而又神秘的月的形象来喻义时空的永恒,人生的短暂,读来意味深长,回肠荡气,给读者以精美的艺术审美享受与感染。

从诗中我们领略到的是诗人对于生命的体验和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以及对快意人生的渴望。古今盛衰是历史时空,花开花落是自然时空,而问月之始末、来去则是宇宙时空。对天发问源自屈原《天问》,问月即是问天,表现了人对生命的终极意义的关注和探问。但李白《把酒问月》与《天问》不同,李白的问题有三个:一、青天有月来几时?二、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三、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第一个问题与张若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属于同一性质;第二个问题则对月亮运行的“出”、“没”现象感到疑惑不解;第三个问题更是前无古人的奇思妙想,将人性、生命的关怀投射到月宫上,投射到永恒、不死的神仙(嫦娥)身上。另外与苏轼“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相比,李白对未知的世界并无一丝退缩、恐惧。结句“唯愿对酒当歌时,月光长照金樽里”与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意趣略同,却又小有所别:李白知道人不可能长久,故只希望月光常照金樽,让片刻的人生有一个永恒的光芒;苏轼但愿人长久,是美好的希望和祝愿,千里婵娟,显然是由己及人,表达了一种普遍的人生之爱。

李白的诗以抒情为主,从这首诗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的诗风格豪放飘逸、洒脱无羁的特质,想象是如此丰富,语言是如此流转自然,音律是如此和谐多变。他善于从民歌、神话中汲取营养素材,构成其特有的瑰丽绚烂的色彩,是屈原之后代表我国古典积极浪漫主义诗歌的高峰。他第一个真正能够广泛地从当时的民间文艺和秦、汉、魏以来的乐府民歌吸取其丰富营养,集中提高而形成他的独特风貌。一切可惊可喜、令人兴奋、发人深思的现象,无不尽归笔底。

朱熹是这样评点此诗的:“按此诗明白简易,辞指清亮,飘然无所拘滞。时白在长安,故人贾淳相与对月把酒,令白作诗以问月,故多问之之辞。想其一停杯而诗辄就,遂为古今绝唱。说者谓其神就,夫神就者,天才也。太白果天才者欤!”在《汇编唐诗十解》是这样说的:“收敛豪气,信笔写成,取其雅淡可矣。”在《唐诗选评》中:“于古今为创调。乃歌行,必以此为质,然后得施其裁制。”《李太白诗醇》:“奇想自天外来。(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圆活自在,可谓笔端有舌矣。”

山水间,注定了诗人一生的孤独。

那一年,即天宝十二年的秋天,中秋之后的一天,诗人从金陵再度来到宣州,这是诗人第七次来宣城。这个时候,距他被迫于天宝三年离开长安已有整整十年时间了。宣城无私地敞开胸怀,接纳了一个孤独的诗人。

他登上谢朓北楼,观风景,怀诗人谢朓,写下了著名的诗篇《秋登宣城谢眺北楼》。穿越一千二百五十多年的岁月时空,我听见诗人迎着秋日的金风而歌: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诗明白如话,但诗韵悠远:江边的城池好像在画中一样美丽,山色渐晚时分我登上谢朓楼远眺晴空。宛溪与句溪如同明镜环抱着宣城,凤凰与济川两桥如同落入人间的彩虹。村落间泛起的薄薄寒烟缭绕于橘柚间,梧桐树在深沉的秋色里已经枯老。除了我还有谁会想着到谢朓北楼来,迎着萧飒的秋风怀想南齐诗人谢公?

李白是生而孤独的,只有天纵之才才会有这孤独。凡夫俗子所具有的欲望之心是超越不了这种孤独的。诗人郁郁葱葱结了太多的愁,一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是诗人的情感宣泄: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诗人说:昨天的日子渐渐离我远去,已经不可能挽留;今天的日子扰乱了我的心,充满了无限烦忧。长风吹过了几万里送来秋雁,对此可以开怀畅饮酣醉高楼。校书您的文章颇具建安风骨,又有我的诗如谢朓秀朗清发。我们都是心怀逸兴壮思飞动,想登上九天去摘取一轮明月。拔刀断水水却更加汹涌奔流,举杯消愁愁情上却更加忧愁。人生在世上不能够称心如意,不如明天披头散发驾舟漂流。

全诗感情色彩浓烈,情绪如狂涛漫卷,笔势如天马行空。生命中,不管是昨日还是今日,都是忧伤的,“昨日之日”是无情的,不可留,“今日之日”是忧烦的,也将过去,但积极的人生应该是从容于得失之间,逍遥自在地活着。

《独坐敬亭山》一诗,就是诗人心灵对自然的坦诚——面前是诗人所敬仰的诗人谢灵运、谢朓曾经登过的敬亭山。此刻的诗人是孤独的。这孤独仿佛天大的巨幔,压迫着他,使他不能超拔。他的心只能承受这无边无际的孤独。正是秋天,天高云淡。看着众鸟飞过,在天空留不下一丝痕迹,于是脱口而出: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在李白的近体诗里,以绝句的艺术成就最高。在盛唐的诗人中,兼长五绝和七绝而并能达到极致境界的,只有李白一人。

李白的绝句有自然明快的优美情韵,以山水诗和送别诗为多,也写得最为出色。他有一种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气质,以其天真纯朴的童心,与山水冥合。

此诗表面是写独游敬亭山的情趣,而其深含之意则是诗人生命历程中旷世的孤独感。前两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看似写眼前之景,其实,把伤心之感写尽了:看吧,天上飞翔的鸟儿不理会一个诗人的孤独,远远飞去,直至无影无踪;纵然寥廓的长空飘着白云,却也是不愿停留下来,慢慢地越飘越远,似乎世间万物都在厌弃诗人。“尽”、“闲”两个字,把读者引入一个“静”的境界:仿佛是在一群山鸟的喧闹声消除之后格外感到清静;在翻滚的厚云消失之后感到特别的清幽平静,“尽”,既有消失的意思,又有慢慢消失在天际的感觉。“闲”,主要是为了表达闲适的感情,是以孤云的闲适衬托作者心境的闲适。这两个词对“独”有意境上的烘托作用。主要是为了写作者此刻独坐但情意悠然。诗人在与敬亭山的对赏之中,已浑然物化。在田园生活中,诗人也得到了陶然忘机之乐。

诗仙的这首《独坐敬亭山》是非常之美,在大学本科《美学》中被重点研究,令人叫绝。

哲学研究认为:感知在审美经验中的主要作用更在于,它使审美主体与对象之间出现了一种物我不分、主客统一的密切关系。事实上,在一般的经验活动中,感知本身也处于这样一种远处的状态,只是用于在这些活动中处于使用目的支配之下,因而理智的因素迅速地参与进来,从而打破了主客体之间的统一状态,是它们处于分离和对立的关系之中。而在审美经验中则不同,感知活动所导致的主客体统一状态始终得以维持,一旦这种关系被打破,审美活动也就随之结束。以往的美学理论往往看不到这一点,因而或把审美感知当作主客分离的认知活动。审美经验的根本特点恰恰在于,它是一种处于物我两忘、主客统一状态下的经验。古今中外的艺术实践一再证明了这一点,李白的诗句中“相看两不忘,只有敬亭山”所抒写的正是这种人与自然的亲如知己,密不可分的忘我状态。

李白的这首诗,其意境之深远正是大学本科《美学》所研究的对象。《美学》作为一门关于审美现象的综合性人文科学,自然少不了李白等伟大诗人的贡献,不得不叹服李白的文学才华,“诗仙”当之无愧。

面对着敬亭山,诗人想到自己二十五岁出蜀到天下漫游,目的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天纵诗才,让天下人注意他,从而扬名,赢取功名,通向做官的坦途,但是近三十年的时间里,长期的漂泊生活,使他尝遍了人间辛酸滋味,看透了世态炎凉,从而对现实表达出深深深的不满。

面对着无言的敬亭山,诗人想把一肚子的不合时宜都想倾诉给敬亭山听,但敬亭山沉默着,他只好与敬亭山做一次静默的交流。到大自然的怀抱寻求慰藉这是他的初衷,所以他静静地倾听着天籁,吟罢诗之后便不再言语,只静静地,静静地面对着敬亭山。

他的这种孤独有别于柳宗元“独钓寒江雪”的孤独,但也有着共通之处,那就是都把心交给大自然,让大自然来启迪自己,顿悟生命之道。

李白之所以是李白,是因为他的倔强,自信和理想的始终不渝,他可以一边喊着“行路难,行路难”,一边问“多歧路,今安在?”但强有力的音调仍旧响彻长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盛唐风骨是这样么?我总是想,他心中已有了一把剑,为何还要佩一把剑带在身上?双剑出鞘,一舞惊天下,劈风无遮拦,一招一式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便舞于月下,也与月光溶为一体,是一种飘逸的柔美,但仍不失剑的刚性,锋刃犀利。舞动时,酣畅淋漓的是想象,如玉龙横空;出手处,直抒胸臆的是灵感,如黄龙出水。

李白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能将生命中的不如意,化作豪迈慷慨的诗情,永不放弃对进步理想的追求,是他坚韧的一面。他既不屈服于环境,也不屈服于内心,更不屈服于命运。他的这种不屈,为人间树立了一面昂扬的旗帜。当然在李白身上流露出更多的是一种超脱生命的精气神。李白的生命始终在张扬着。无论何时何地,李白都让我们感受到了一股勃发昂扬的气韵,一股你只能在醉的时候才能领会到的气韵。这是生命最本真的力量。李白是一种生命的气焰,他是把生命当作火一样来燃烧。他和我们的区别正在于这对待生命的不同态度上,而这正是我们所欠缺的。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成功不过是以求得一家、一己之安乐而已,生命的个体却永远欠缺着亮泽。卑微、渺小、黯淡的生活方式让我们在时光的流程里逐渐散佚。而这个时候只有李白让我们体验到了生命的热度,见识到生命里的气脉。

“安能摧眉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不适合于官场,他情绪冲动,耽于幻想,天直幼稚,放荡不羁,这种气质和性格,决定了他的仕途蹉跎和悲剧命运,他那激情浪漫的诗魂只属于山水,妻子的温柔缠绵留不住他,家庭的幸福温馨留不住他,朋友眷恋体恤更留不住他。他忘记故乡在哪里,家园在何处,走了一生的迷途。

李白凭着他的真性情,为中华民族留下了辉煌的诗篇,使得中华文明多了许多飘逸的神韵。李白已经远离尘世很久了,然而李白却又是不朽的。他的诗歌经过千年的洗礼,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夺目。

他是飘逸的诗魂。有人说,盛唐是一座高峰,李白正是向上攀登的诗人,看到的是蓝天白云以及穿梭云中的雄鹰,所以豪放。这个比喻十分贴切。李白需要这样一个胸襟开阔、气象万千的时代,而盛唐也需要李白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盖世才华。没有李白,盛唐也就失去了光彩。

在李白的身上,色彩是绚丽的。他的出生、他的死亡都杂植着异样的色泽。李白虽只是一人,但却代表着千万的人与事。李白似乎不屑于某种单一的生活方式,他更像是在天上飞,被当作了放逐的仙人。

阅读李白,阅读那颗在唐诗中不断燃烧起来的飘逸的诗魂,他永远摇曳于我们的灵魂深处,不死!李白的诗歌是水性的。水是一种质态,可以渗透到每个角落。李白的诗歌也散落在我们生命里每一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下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千古的乡愁,在一低一举之间弥漫,李白让我们把故乡化做了一缕情绪,一种无法解脱亦无可忘怀的愁情。

李白是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派精神氛围,一脉气象,他的底蕴涂抹着唐朝盛世精神的昂扬与高蹈。

在我眼里,李白就是一段飘逸的风骨,是那么华美和玉润,有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好品格。盛唐诗波澜壮阔,气象万千,最有青春气息,最有酒香醇厚,最有浪漫热烈的,是李白的诗,如果盛唐没有了李白,将会怎样?时光可以漠视一切,风化一切,就连玉石也可以风化,但却奈何不了文字形成的珠玑。我迷信于他,他是天才,诗写得太好太好,一枝独秀,我只能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来赞誉他。

常常思索一个问题,在唐代,为什么有那么多诗人?中国最好的诗出在唐代,仿佛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峰,至今难以超越,这是一种历史的宿命么?许多杰出的诗人,敞开了胸怀,坦露心迹,仿佛把一切都歌吟尽了,只留下后世的荒芜,让一个个后来者怅望,空留叹息。我总是怀着幻想,盛唐是一个太过完美的时代,有诗歌,有美女,有绘画,有书法,耽溺于这个唯美的时代,多多少少总有着偏执的爱好。比如读到他的“花间一壶酒”的时候,也会幻想着能够与自己喜欢的人醉在花丛中,不愿醒来。陈子昂是活在惊蛰里,李白是活在春风里,而李商隐是活在寒露里。他们三个人分别代表了初唐、盛唐和晚唐,是唐诗中最为重要的文化符号。陈子昂是活在万物复苏的初春,李白是活在万紫千红的繁华时代,而李商隐是活在“夕阳无限好”的回忆中。因为生活的时代使然,他们各人的气质都是不同的,因时代而修。

常常想,若李白生活在晚唐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但假设终归是假设,如若他的那个时代没有盛唐的开放,就不会产生那么多华丽的、豪迈的、开阔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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