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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尊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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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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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

月亮弯弯的,南边的大星星也亮亮的。鸡叫了头遍人才睡去,鸡叫过三遍人就要起床来。迷迷糊糊吃了新麦的馒头,还有水煮的荷包蛋,一家子匆匆到河边去了。男人用竹篙子撑船,惊起两岸草里的泥蛙扑腾扑腾地往水里跳。女人在另一头磨镰刀,沙拉、沙拉、沙拉……响声很赶,泛来明晃晃的光。老人看着天色预测今日的天气,或是说说邻里割麦插秧的进度已经超越几天了,气氛一紧张,又连忙说些阿猫阿狗的笑话,引来前前后后好几条船上都发出笑声来。

水里的船好多。大伙儿都有秩序地走着水路。这个问个早啊,那个说还有更早的呢,这个就说更早不是早的,还有整宿整宿没睡的呢……

芒种,真是忙啊!

成熟的麦子骄傲,芒多,阳光一照,像孢子粉一样向人密密地喷射。那东西痒人,一粘上人身,就是死缠奇痒,一抓红一爪,再抓红一片,越抓越迁移着走,走完肚皮,走完脊背,走完屁股丫儿,全身皮肤都伤了。面对金黄,抄起镰刀,庄稼把式们早裹住脖子,穿紧衣衫。趁着月色下未干的露水,芒射不起来,人可以放开膀子,哗啦哗啦地放倒一垄一垄的麦子。

村子里,大槐树的浓荫是一个惬意的世界。一只狗,把肚皮贴在干燥细嫩的黄土上歇凉,肉肉的绿色虫子拉着丝儿从天而降,本想歇进半寐的狗眼,却被一只公鸡美美地啄进肚里。狗一跃而起,巍然站起,却只是竖起耳朵动了动,一眨眼,它又扬起四肢,飞驰而去。田野里人声鼎沸,人们在庆贺收获了麦子也收获了野味。麦田里的兔子窝让人端了,几只成年的肥硕灰兔成为狗们献给主人的得意战利品。

小娃儿迎来了完全自由自在的空间,大人顾不上他了,他天天睡到自然醒来,母鸡下蛋的叫声熟悉而安全,他推开门槛上横着的板凳,爬上门槛。燕子在梁上惊叫着,肯定是说些和大人们一样劝阻的话。他义无返顾地出去了,布谷鸟召唤他好久了。他来到了外面的禾坪,和麦壳堆里的鸡鸭在一起玩耍。在水盆里,他看到自己的沾满泥土的丑脸,嘴角还有妈妈的奶香。最后在瓜架下美美地睡去了,一只绿茵茵的螳螂幼仔在他的手腕上,鼓起大眼睛看着他……

老婆婆几天没有梳洗她的头发了,她像男孩子一样,用耳朵夹住两朵栀子花,清香溢满了整间屋子。她在准备中午的饭菜,待会要孙子送到地里。孙子老高了,坐着门口看书,也看外面晒场的麦子。可他实际上是为鸡鸭看奶奶呢,——高考的日子好近了,他全神贯注地看书,鸡鸭来偷吃麦子,他也不知。

“不看书,就看麦子,不看麦子,就看书。”父母的话是巨大的压力,也是看书的动力,这时候,是一年中最有效的教育时段。他割过麦子,打过麦子,扬过麦子,晒过麦子,搬过麦子。他知道,麦子是最沉的,也是不易收获的。

好几次,他放下书本,戴上草帽,用赤脚在麦子里踢行阵,这是在翻晒麦子。他恨麦子,太阳很毒辣,他几乎晕厥,麦子很烫,他的脚很疼。但父母喜欢麦子,毒阳炙烤下的麦子不会生虫,方能入库。父母双手捧起麦子,一手扬着麦子,一手接着麦子,如此反复,乐此不疲,他们的眼神亲切、欣慰而虔诚。

拿起书本,他已经明了,书本里也有麦子,高考也是他的芒种,后来,他更加明了,其实各行各业都有麦子,都有芒种。

于是,他不再恨麦子,也珍视芒种是人生中一段多么宝贵而温馨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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