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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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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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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家峪,寻一座山庄的背影

 


说起槎河山庄,我是不陌生的,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市作协组织了一次赴五莲县的采风活动,槎河山庄就是目的地之一。那天上午我们一行十多个人,先是在户部乡政府的一个会议室坐了一阵子,边喝着杯里的茶水,边等正在开会的乡长散会。很快乡长就急急地来到会议室,说没办法,分不开身,让大家久等了。于是大家就乘车,跟在乡长的那辆车后边,往东北方向一路蜿蜒着,开进了一条幽深峡长的山谷,两侧山上的树木绽放着新绿,红白色花点缀其中,让人感觉到春意正浓。当行至一东西向的形似羊角的路口,车停了下来。
眼前是建在山坡上的一排排红瓦白墙的房屋构成的村落,乡长说,到了,这里就是槎河山庄的中心杨家峪村。听乡长这么说,我心里很失落,因为这哪里是我心目中的槎河山庄?从热播的电视剧《宰相刘罗锅》知道了刘墉,也从同行的好友嘴里,知道了这里就是宰相刘墉长大和读书的地方,加上同是刘姓,亲切感陡然而生,距离感自然消失,所以对刘墉生活成长的槎河山庄就有了不同一般的想象,比如扬州的个园、何园,苏州的拙政园、留园那样的大气所在,可眼前哪里有这样的所在?
乡长见我们一行人个个脸上都挂着像我一样的表情,边带领着我们往前走边说,槎河山庄鼎盛时期是在清朝康乾年间,可能是沾了康乾盛世的光,这里出现了历朝少有的“槎河山庄八举人”,中举者中又有三人中进士,八子登科,是清代兄弟登科冠首了,江南青箱世家也望尘莫及,后来刘墉中进士后,乾隆皇帝赐诗“海岱高门第,瀛洲新翰林”,以示嘉奖;山庄经过刘家数代人经理修葺,直到清末民初仍然保持着相当规模。慕名前来寻找山庄影子的,来了一批又一批,有省内的,也有省外的以至海外的,刚来都像各位一样,因为槎河山庄早已没有了原来的样子,现在只有一些地名和传说,正是这些地名和传说,他们听明白了后也如获至宝,满意而归了。看来乡长也是要我们一行,只是听他的关于槎河山庄的地名和传说的介绍了。
乡长就是乡长,看来是个“山庄通”,他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去讲解槎河山庄的地名和传说,而是径直领着我们去了村后的一棵古树下。进村六七十米左转进入一条小街,在尽处爬上十多级原石垒砌的台阶,站在一片狭窄的开阔地上,山坡崖上屹立着的这棵古树就扑面而来。树上拴满了新旧不一的红绸条,显眼炫目地告诉我们它不一般的地位,它似乎成了通灵者,与村民和参观者质朴的信仰祈祷连在一起。这种现象,在中国的土地上并不少见。
古树被称为小叶朴树,树冠圆满宽广,树干粗壮,枝杈密集,大枝长伸,小枝旁出,呈现出标准的伞形,已是仲春,新绿布满了树冠的枝枝杈杈,在明亮的阳光里随风晃动着生命的活力,可以想象得出,若是到了夏日,浓阴上蔽,蝉鸣盈耳,天赐村民的一方清凉。更为惊艳的是它的根,多数攀卧在山崖陡坡上,悬根露爪,蜿蜒交错,古态盎然,面积阔大。粗大嶙峋的树根牢牢地把住坡石,用力伸向远处,扎进泥土里。看过溶洞里石头的瀑布,这里却是树根的瀑布,张扬着年轮的厚重,蒸腾着意志的坚韧,直叫人生出对生命的敬畏与震撼。
乡长说,在杨家峪和周围的村里,村民都叫它“疤麻子树”,看似是对古树不雅的称呼,可透出了村民对它的亲切感。可不是吗?这些根有些像怒张的龙爪,有些像圆润的藕节,有块酷似羊羔跪乳,情深义重;那处就是鳄鱼出洞,鳞甲鲜明;又有一块像大象的鼻子,深扎在坡崖里,在闻嗅着大地的气息,真不愧为大自然的杰作。乡长说,这棵树不是当地原有的树木品种,据说槎河山庄从潮白河发源地接石子村开始,沿河经过山谷地带的大刘家槎河村、小刘家槎河村、臧家槎河村、邰家槎河村而建,杨家峪村是它的中心,东有凤凰山,燕子坪,南有杨家峪、南山旺、梨砚沟、砚台山、大松垛子山、石门瀑布、松垛山村,是清朝顺治年间进士刘必显的别业所在,他为官在外,这棵树应该是他从做官的地方移栽过来的,已经四百多年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它根部疤摞疤,麻摞麻,麻子上面凸起一个个的大疙瘩,就不难理解村民为何称它为“疤麻子树”了。
我手扶老朴树粗糙开裂的树皮,感觉到这些窘迫的皱纹,正在时光的深处,历数着岁月的变迁,上演着流年的精彩与落寞。放眼四望,时光好像越过四百多年,这棵老朴树刚被刘必显差人从外地移栽在这个坡崖上时,会是什么样子,已经是一棵大树了,还是一棵刚成活起来的幼苗?然而它站在这里,四季轮回,春秋过往,沧海桑田,物转星移,从外地闯入孤独地长成了现在参天的“疤麻子树”。它经历了什么,忍受了什么,抗争过什么,顺从过什么,才有了眼前满身累累的疤痕和旺盛的生命活力,才有了站在这个春日里的静谧与安祥,才有了现在挂遍全身红绸布的祈祷和为这一方水土代言的地位?
这次采风活动,只是看到了局限在一些地名和传说的槎河山庄,这个山庄的踪迹越来越清晰地集中在了这棵“疤麻子树”身上。槎河山庄只能从历史资料中去寻找它的真实,从脑海里去想象它隐惹山野的幽雅。于是我明白了,有些伤痛,时间会慢慢将其抚平;有些苍桑,疤痕会将其淋漓地展现出来;有些风景,路过便不再属于自己,只能交付记忆。


进一步了解槎河山庄,是两年前的一次偶然的机会。那年五一节刚过,春意盎然,大地呈现着一片片新绿,阳光映照下的空气也透出一派新鲜明亮,本家的姐姐淑香打电话说,老家的樱桃熟了,找个时间去体验一下采摘的乐趣,品尝一下新鲜樱桃酸酸甜甜的味道吧。我知道姐姐的老家是五莲的,也知道五莲的樱桃远近闻名,特别到了成熟时节,农家搞采摘活动的,商家开车收购的,放假前来旅游的,络绎不绝,把车停在那一带乡村的路上,过往的车辆堵得像在大城市等红绿灯一样着急。
坐上外甥开的车,就一路爽快地开进了户部乡的山村,现在的路都是“村村通”标准的水泥路,不像上次的土路,车经过后会掀起一片沙尘,车轮在水泥路面上磨擦出唰唰的细微声音,车窗外闪动着明媚的春光,同车的好友被两侧山峦景色吸引,发出了惊羡的声音,我的心情由此也变得一片大好。车沿河道南侧的山谷道路蜿蜒东行,就像上次一样,很快就经过了形似羊角的一个路口,没停下来,但红瓦白墙的村庄呈现在了眼前,村村通公路在村南一直向东延伸,我心里一颤,这不就是上次来的杨家峪村吗?在村子的最东头,车停了下来,外甥说,到了,杨家峪。
还真是杨家峪村,上次是乡长说,这次是外甥说,但相隔十多年了,村庄的变化不是太大,几乎还是那么多的房子,成排地立在平缓的山坡上,村村通公路的南侧是一条小河,小河的南侧就是南山旺,上面生长着成片的樱桃树,此时已到了成熟采摘时节。村村通公路北侧摆了成溜的樱桃摊位,刚摘下来的大红樱桃有的放在竹条编织的篮子里,有的直接放在铺了块布的地面上,村人在不停地叫卖,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来往不断。下了车就看见淑香姐姐和大哥涌训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等候着,于是和同车的好友上前和他俩握手,姐姐和大哥表示出了热忱的欢迎之意。
来到家里稍坐,喝了点茶水,涌训大哥就嚷着快去摘樱桃。大哥非常热情,别看他在省城做了大官,但本家弟兄们来了,他显得更加平易近人,让我马上就产生了亲近感,他的名字提醒了我,刘墉的父亲叫刘统勋,两人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发音一样,莫非他就是刘墉家族的直系孙?我在心里判断着,但两眼还是不断地观察着这座不同于另外民房的宅子,它外面看与这里的民房没有区别,而里边却别有洞天。这是按城市单元楼房一样设计的,一进门是客厅和餐厅,客厅往里通着由一条走廊隔开的南北卧室和卫生间,餐厅里边则是厨房。
姐姐淑香说,这房子是大哥设计的,我们姊妹多,卧室也特意设计得多着点,一共五个,逢年节过回家来看老娘,每家一个卧室能住得开,老娘也高兴。我们都为大哥这个设计点赞,说这是城市楼房向新农村建设延伸的典范。大哥说,这是在城里住惯了,回到老家盖新房的一个灵感。我说,大哥你这个灵感好,也给我提供了一个经验,若干年后回老家,我也按这个灵感模式盖一处房子。大家笑着挎上篮子,和淑香姐姐、涌训大哥一起,跟着本家另外几个姐姐出了门,往南山旺她们家的樱桃园而去。
下了村村通公路,往南跨过一条小河,就是南山旺了。这里可是槎河山庄的中心地带,涌训大哥说,村里刘氏族谱记载,这里曾群山环绕,古木参天,山泉潺潺,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每年春夏之交,满山开遍了映山红和兰锦花,整个大山淹没在花的海洋中,真是绝佳胜景,但当时恰逢当地吉、白两家败落,我们老祖刘必显就把整个山区买下来,在这里营造园林,命名为“槎河山庄”,辞官后在此安家落户。到刘统勋为官时,这个山庄已成规模了,他请二哥綋熙、三哥绶烺前来安家落户,二哥綋熙早卒,山庄由三哥绶烺主持,他对这一带的山水村庄赞不绝口,并让侄子刘墉跟随他在这里居住,读书学习,一直到三十三岁中进士;这时山庄学塾规模进一步扩大,有了东学、西学和后学之分,以那棵“疤麻子树”为界,东学在树前偏东,后学在树后偏西,西学在现在村两委办公室。听大哥这么说,刚才对大哥是刘墉家族直系孙的判断得到了验证。说话间,我们一行人就来到了樱桃园,大哥先上树摘,我跟着也上树。
越往树顶上的樱桃个头越大,长得颜色更好看,味道也越鲜美,只是得冒着掉下去被摔的风险,所以树头上的樱桃就很少有人去摘。大哥攀着树枝很轻松地爬到了树顶,对着下边的我说,快上来吧,没事。我从小在老家里也习惯了爬树,但毕竟是小时候干的事了,这时间在树干中间也不敢再往上爬行,可在大哥的鼓动下,还是爬了上去,直踩得树枝晃晃悠悠,在树顶上,的确吃到了味道鲜美的大红樱桃,大哥就让在下边的淑香姐姐给我俩用手机拍照,还拍了段视频。
大红樱桃甜味儿足,外皮儿也是薄的,放在嘴里,舌头向上一顶的劲,樱桃就裂了,樱桃的甜汁儿带点酸,在口腔里冲击着味蕾,真让人欲罢不能,恨不得踩着树梢,去摘那些更红更大的樱桃。下得树来,大树下边的一些小樱桃树上也挂满了红红的樱桃,味道也很鲜美,拨拉着树枝,品尝着大红樱桃的味道,穿过一排排、一片片樱桃树,这真的让我们流连忘返了,真正经历了一次品尝樱桃的美味大咖。涌训大哥说,这南山旺在乾隆年间被皇帝改名为“小花山”,还有一段故事来。
我说,怎样的故事,大哥讲来听听吧。大哥笑了说,看把你急的,这还得从头说起,那年老祖刘统勋在乾隆朝当宰相,不知何因,槎河山庄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有一天,乾隆突然问老祖,刘爱卿,朕闻你家住槎河山庄,那里山花烂漫,景色宜人,何不请朕兴驾一游?老祖闻言,深知此干系重大,一来“万岁”驾临,必修路架桥,沿途接驾,供奉钱粮,劳民伤财;二来稍有不慎,不知会惹来什么。于是,灵机一动说,非臣不请,只因山高路远,沿途坎坷,怕万岁龙体不胜劳顿,依臣之见,可否先绘一幅山色图,供皇上御览。若有兴,再兴驾不迟。
在得到乾隆认可后,老祖立即送信至槎河山庄,刘家接信火速招募当地知名画师赶出一幅山庄图,快马加鞭送到北京。乾隆看后拍案叫绝,特别对山花烂漫的“南山旺”印象尤深,特批真乃美景也,朕当亲往观之。接着御笔封开满映山红的“南山旺”为“小花山”,与“小花山”相连的“松朵山”封为“笔架山”,西边的“望山楼”封为“望花楼”。这个楼,就是老祖刘墉的读书楼。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老祖刘果的。说是他年幼时愚钝,六岁就学于家中学塾,教授他经书但不能读,只是昏昏思睡。一天有道士来到家门口,“执手孰视,口若有所属”,此后“日诵数百言,终身不忘”。十岁应考童子试,文思离奇,成文出奇。他长于文学,又富有武略,“有勇力,时值天下大乱,开弓射贼,发必应弦”,史称“神仪岸异,疏目美髯,人以髯仲呼之”。走出南山旺时,我感到了这里沉淀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也感到了大哥学识的渊博和对家族史研究的深刻。


午餐就在大哥家的餐厅里进行,餐厅里安放着一张圆形桌,上面还放了个玻璃转盘,坐十位客人吃饭也不显得挤。外甥在正对面的厨房里炒菜做饭,很有行家里手的范儿,我们回来时,他炒的菜就端上了玻璃转盘,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色香味俱全,很是丰盛和馋人,酒具、餐具也像饭店一样依次摆放,很工整。饭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喝着茶水吃着摘来的大红樱桃,这时又来了几位大哥的朋友,其中就有户部乡的陆书记,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戴着窄边眼镜,很斯文的样子,相互介绍后屋里的气氛就热烈起来。
大哥自然坐主陪座,陆书记就坐副陪座,主副陪坐下来,其他朋友就依次坐了。酒自然要喝一点,大哥开了一瓶高度好酒说,咱们喝地产酒吧。陆书记接过来说,这是支持家乡白酒行业嘛。说得大家都笑了。轮到副陪陆书记发言时,大哥提的一杯酒就落肚了,满桌的客人兴致就高了起来,陆书记笑着举杯,对大哥和客人说,这客厅里的东墙上少了个匾额。大哥说,怎么讲?陆书记说,你这官在省城做得这么高,既清廉又爱民,这匾额的内容应写“清爱堂”。大哥一脸谦惭地说,这哪能使得?“清爱堂”可是康熙皇帝御赐给老祖刘果和刘棨的,是我们刘家的堂号,它现在挂在高密市柴沟镇逄戈庄刘家祠堂内,不是一般人家的堂屋就能挂的。
好友们不知道“清爱堂”,就嚷着让大哥讲一讲。大哥说,这个“清爱堂”可以简单说,也可以复杂说,现在简单说吧。老祖刘必显是顺治九年的进士,官当到户部员外郎,十分清慎,他以户部主事颁诏偏沅时,巡抚拿出银两馈赠,他拒不接受。在督理中南仓时,种菜自给,数月不知肉味。他是我们这支刘家第一个出仕为官之人,也是刘家清廉爱民官声的创立者,在他的影响下,儿子刘果、刘棨都成为康熙年间著名的廉吏。
大哥饶有趣味地说,刘果任太原府推官时,有一富人为产业诉讼,用五百两黄金,制做成黄鼠送给他,他坚决不收,民间谚语说“死黄鼠瞒不了活青天”。他任河间知县时,名声传到京师,康熙九年,皇帝去河间县微服私访,召见刘果,褒扬他“清廉爱民”,提升他为刑部主事。后来刘棨任天津道副使时,迎驾五台山,借机上奏哥哥刘果在河间任知县时受褒奖的事,请康熙赐书,皇帝听后十分高兴,让刘棨先写一幅字呈上,刘棨不敢写,康熙就说,你不写给我,我也不给你写。于是,刘棨就写了“天下太平”四个字呈上,康熙就写了“清爱堂”三字,盖上玉玺宝印,赐给刘棨。
陆书记听了就说,你这“清爱堂”是正史,可也有民间“爱清堂”的说法。好友们被陆书记这一说,兴趣又都聚集过来,让他讲一讲。陆书记笑了说,先喝我这一杯再讲吧,说着自己先一饮而进,满桌客人为了听他讲“爱清堂”的民间传说,也都慷慨而饮。陆书记扶了扶窄边眼镜说,这“爱清堂”在民间,说的是康熙在五台山召见刘棨时,对刘棨说,刘爱卿,当今大清治声如何?刘棨跪复说,我朝有皇在上,皇天厚土,国富民强,子民个个皆爱大清王朝。康熙听了很高兴,然后说,那爱卿也是忠爱大清了?刘棨叩头再复说,臣忠爱大清,不惜肝脑涂地。康熙高兴地说,朕闻你家住槎河山庄,那里受我大清荫护,治学有方,才子辈出,效力我大清,就赐“爱清堂”三字给你吧。刘棨跪接字后叩头:臣全家无比感恩荣幸,并世代谨记圣谕,忠爱大清,做官清廉爱民。
听着大哥“清爱堂”和陆书记“爱清堂”的讲解,满桌好友像是又做了一次学生,不断地感叹今天的采摘活动之外的收获多多,最为珍贵的是走进了名闻遐迩的槎河山庄,虽然看不到真实的山庄,可山庄曾经的人和事让大哥和陆书记讲解得活灵活现,历历在目。我问大哥槎河这条河在哪里,大哥说,从户部乡驻地来杨家峪,有条河穿过一溜槎河四个村,这河是潮白河的上游,就叫槎河,它注入户部岭水库。
听了大哥的介绍,想起第一次来时乡长对山庄的介绍,我对山庄的位置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打开手机看地图,山庄的轮廓就呈现出来。下午采摘活动安排了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我趁这个机会又走进了曾被乾隆帝改名为“小花山”的“南山旺”,我举头四顾,春色已深,映山红和兰锦花已谢,只有树叶灿然油亮,午后的清凉,在这里的一片片树荫里,可以随便找得到。一条上山的小路很狭,好些地方已被树丛拦断,拨开枝桠能通。渐渐出现了一些坟,荒草迷离,这些坟是谁的呢?我想象着“槎河山庄八举人”,八子登科,兄弟登科之冠,他们的辉煌是否浓缩成了现在的一个个小坟包了呢?
春色渲染得越来越浓重的南山旺,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所在,留住了当年刘必显的脚步,在此筑舍建亭,教育子弟用功读书,明理成器保家,又进取功名?正这么想着,眼前出现了一堵已坍圮的旧墙,这是什么地方?我想象着当年山庄里的锦秋亭,刘统勋和刘墉父子读书用功有地方,这墙是否就是当年亭子的一段?沿墙走了几步,看见只有深洞洞的树林了,我走得有点害怕,假装着咳嗽几声,但走着走着,我似乎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控制住了,脚下步慢了下来,不再害怕。这儿没有任何装点,为什么会给我一种莫名的庄严?这儿我没有来过,为什么处处透露出似曾相识的亲切?这儿应该停驻过一颗颗求知的灵魂,这儿也应该聚集过很多英才,不论是教书先生,还是刘家学子。这个山庄的中心,今天已撞到了我心灵深处的好像并不是在我有生之年培植起来的某个层面,而是要早得多,如果真有前世,那我一定来过,并且住了好久。
从南山旺走出来,姐姐淑香站在村村通公路上,远远地向我招手,我跨过小河急忙走过去,她说,领你去看一棵树。姐姐淑香这么一说,我马上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次作家采风,莫非就是那棵“疤麻子”小叶朴树?等来到那棵树下,我一下子受了感动。初次认识“疤麻子树”时,我还不到四十岁,丰华正茂,再次站在这棵树的面前时,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已显老态了,而“疤麻子树”还是那么有生命活力,树冠依然向天空里刺去,根部紧紧地抱住坡崖,历经风吹雨打,物转星移。老朴树呀,有多少孩子在老人讲你的故事里出生,有多少老人在风烛残年后由你送了最后一程。你看见多少真挚的爱恋渐浓渐厚,被风霜演绎成相濡以沫;你看见多少质朴的友情渐久渐纯,被时间定义为地久天长;你看见多少不悦的过往渐行渐远,被日月洗涤的荡然无踪。
世人知道,你是外地树种,不管是擅自闯入,孤独无伴,还是愿与不愿,甘与不甘,都不能阻挡你成为这一方水土的代言,这一方乡愁的标签,显赫家族的槎河山庄的缩影,还炫目着光阴里的幸福。世人不会忘记,有了老树的村庄,就有了家园的丝丝温情;有了老树的村庄,就有了繁重冗杂的劳作后那抹浓浓轻松和惬意;有了老树的村庄,就有了那种邈远而深沉的记忆和念想。


采摘活动结束后,我和好友告别了大哥涌训和姐姐淑香,离开杨家峪村,回到了日照,以后的经历尽管坎坷曲折,但槎河山庄的影像依然在我的脑海里闪回着,让我念念难忘,想着落笔成文,记下我对山庄的感受。于是我上网用百度搜索“槎河山庄”的资料,还真的不少,我感叹“槎河山庄”的魅力,引起海内外众多专家学者的兴趣,成为他们研究探索的课题,形成的学术文章浩泛洋洒,各有千秋,提出了槎河山庄历史的新颖观点。两次参观杨家峪村与网上资料的阅读,可以说,对槎河山庄的了解只是开始,但我似乎抓住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春日的上午,那种对山庄的感觉。
槎河山庄的营造,离现在已经四百多年了。山庄的传承和规模,刘墉在《槎河山庄诗序》中说的非常明白:“东坡诗中九仙山有二,其在东武其秀不减雁荡,余家实依其麓,先曾大父西溪农部之别墅也。以付大父青岑方伯,亦为别业。传至第二伯父,家焉。草堂(书斋)有二,斋庐(书房、学舍、饭堂)倍之,楼为内空者三,先文正公尝读书其中之锦秋亭。逮后兄弟七人,析而居之。”民国时期旅居青岛的刘氏后裔刘仲永在其画作《古密山色》后跋中曾自豪地说:“吾诸在宋为密州,其南皆山,为沂山支脉,起伏蜿蜒,有如交仗列屏……迤北起马耳,双尖瘦削,高矗云汉,坡翁有诗‘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记实也。东出为七泉山,山巅有泉七,不沽不涸,味甘,可烹,再东为笔架重罗诸山,总名桃林,有村曰槎河山庄,万峰环,一水通焉,乃先祖石庵公读书处也,危楼数椽,竹亭一角,屹然尚存。”
槎河山庄的教师集中了当朝一些显赫的官员和学者。刘家本为寒门,但崇尚文教,数世攻读不辍。高祖刘通“非圣贤之书不置案头,恐防业且坏心术”,至刘必显中进士后,家境逐渐殷实,仍把读书放在首位。刘必显晚年回乡构建槎河山庄,教子孙勤学苦读。他曾说:“教家之道,千条万绪,非言语文字能罄述。然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教子之方,莫要于读书,能读书乃能明理,能明理始能成器,始能保家,至进取功名。”如果说刘必显是刘家优良家风学规的开创者和缔造者,那么刘棨就是实践者和继承者。刘棨教子严谨,曾延请青州名士王述等人教授子弟。李漋在《槎河山庄记》中对刘家学规有准确的表述:“方伯公(刘棨)则益严,子孙六岁就外傅诵经书,不中程度辄予夏楚,出入跬步无敢嬉戏。既长,被服食饮,比于寒素,读书汲古之外不得有他嗜好,亦不得妄有所交接。”刘棨三子刘绶烺非常重视对子侄的教育,“为慎择师友,日夜勉其树立,勿坠前人家声”。雍正、乾隆年间,安丘马长淑、李大本、李漋,诸城鹿莘、高密王万里等地方名士,都曾设馆于槎河山庄,在刘家书塾执教。刘墉早年就曾师从于高密举人、高密诗派代表诗人王万里。山庄培养出来学生更可以列出一份令人叹为观止的名单。在刘必显的教育和影响下,他的四个儿子中有两个中进士,他的十七位孙子中,有十二位中举人,为清代兄弟登科之冠。
槎河山庄的力量,在于以百年韧劲弘扬了教育对于一个家族的极端重要性。刘必显和他的子孙认识到了这一点,促进了一辈辈的子孙们在清代科举考试中屡屡胜出。我一直在想,“清爱堂”刘氏家族比较明智的官员都会重视教育,像经营槎河山庄就很有说服力,他们办教育开学塾,既有行政权力又有经济实力,山庄的教育,立足于民办,教学内容就比较自由而又有针对性,经营的主人是官员,就能获得官府的援助,不愁山庄运作没钱花。学塾开办在山上,包含着教学内容和教学风气所必需的独立精神和超逸情怀。但又必须是群山环绕的隐秘之地,把复杂的政治目的转化为一片幽静闲适的园林,远远地、静静地、纯纯地、悄悄地,躲开了京城的喧嚣,藏下了一个不羼杂只有朗朗读书声的山庄,这不能不说是刘必显的大本事。它实在使我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诱惑。
山庄的教学应是私塾性质的,一般是由一代人中级别最高的官员来负责,聘请管家、教师、厨师、杂工等人员,来经营山庄。教学上采取官员本人和受聘教师十天半月地讲一次课,其他时间以自学为主,自学中有什么问题可随时向官员本人或受聘教师提问,要不学生之间也可以相互讨论,每月有几次严格的考核,课程内容以经、史、子、集、文学为主,也要学习应付科举考试的八股文和试帖诗,清朝晚期,又加入了些自然科学课程,这种极有弹性的教学方式,是很能酿造出一种令人心醉的学习气氛的,而这种气氛有时可能比课程本身还能熏陶人、感染人。山庄这种响彻户外的读书声,居然在槎河一带的清溪茂林间回荡了几百年。
槎河山庄能够绵延百年,除了教学方式的成功之外,更重要的是有一种人格力量的贯注。教学,说到底,是人类的精神和生命在一种文明层面上的代代递交。这一点,主持山庄运作的刘氏官员都很清楚,山庄所制订的学规、学则、堂训、规条等等几乎都从道德修养出发,对学生的行为规范提出要求,最终着眼于如何做一个品行端庄、学富五车的人。因此,山明水秀、书声朗朗的山庄学塾,也就成了文化人格的冶炼所。康熙年间刘棨请当时著名宫廷画家唐岱绘制《槎河山庄图》,著名画家王麓台为之作题;他的五儿子刘统勋显达后,对槎河山庄关爱有加,亲笔题写他当年读书的锦秋亭扁额,就是最好的明证。
槎河山庄,把教学和人格建设与传递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使其学塾人才辈出,赫赫扬扬几百年的大清,能够看到很多从槎河山庄走出去,为其效力的刘氏官员的身影。在杨家峪的南山旺漫步时,我恍惚间看到许多当山庄主持者的刘氏官员飘逸的影子,然而看得最清楚的则是刘必显,虽然位高权重、得到两代皇帝尊崇的刘统勋,也对槎河山庄的教学以及人格建设与传递很有贡献。我认为,刘必显是一位一辈子都想做教师的朝廷大员,角色的纠结,让他在被迫无奈的官员生涯中,一直为他的教师志向挣扎着。累官户部员外郎,说明他深谙为官之道。辞官归故里后,选中槎河一带山水构筑别业,教育子孙力学苦读,是在实现他一生的志向。
他说:“登科、发甲,固视乎命运。然其家三世读书而发始达者十居八九;若先世目不识丁,而其身崛起田间,至登甲、乙榜者,百中仅一二焉。俗语所以说‘书读三世发’之言也。”他不但自己清廉为官,还以此思路在山庄学塾教育后代。正确的教学方向和良好的教育环境,使刘家子孙不依赖父辈,树立了较强的自尊心和进取心,一个个成为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晚年的刘必显,还对后人立下了家训:“当官清廉、积德行善、官显莫夸、不立碑传、勤俭持家、丧事从简。”那时周围的县官因此纷纷慕名而来,拜访这位身兼教育家的“刘户部”,这一带地方由此演变为户部岭,这片土地后来被称为户部乡。从南边而来的官员,在二十里以外便下马下轿步行,遥相叩拜,由此形成“叩官”地名,户部乡、叩官镇原来如此得名。因为一个人,命名了两个乡镇,何等的荣耀,这是一个在时间长河中堪称坐标式的人物。
“若不读书,便不知如何而能修身,如何而能齐家、治国。”在这位官员式的教育家眼中,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事业比教育更重要,因此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崇山峻岭间的这座山庄,捕捉从这里走出入仕的族人的种种信息,来不断修正山庄学塾教育对科举制选人用人标准的针对性。刘必显的教学和人格建设与传递,在这个家族中产生了巨大的动能与效益,他的子孙中出过当时全国一流的水利学家刘绶烺(别名“刘一板”)、金石学家刘喜海、书法家刘墉、医学家刘奎……留下各类著作180多部,主编、主持包括《四库全书》在内的大型丛书十几套,《清史稿》为他们家族的六个人先后立传。


《槎河山庄图》神秘、高贵,是“清爱堂”刘氏的传家宝。它的第一位收藏者是刘墉的祖父刘棨,这幅画是他聘请了有“画状元”之称的宫廷著名画家唐岱绘制的。当时《槎河山庄图》版本甚多,“一时画者十许辈”,唯独唐岱的作品最为赏异。他的儿子刘绂焜是第二位收藏者,刘墉则是第三位收藏者。刘墉之后,又将此画传给了刘鐶之,曾任吏部尚书的刘鐶之是这幅画的第四位收藏者。后来,刘鐶之又将这幅画传给了自己的长子刘喜海,刘喜海是第五位收藏者。刘喜海之后,由于刘氏家族的没落,谁是第六位、第七位收藏者已经难以考证。
据专家介绍,这是一张横幅的长卷,绢本,画芯尺寸为29cm×532cm,画面的主体为山峦叠嶂,画中只有王原祁一人的题字,手卷后面有跋,跋中有22个人的题字。历史上,为这幅画题字的共有25个人,其中有一位皇帝,两位亲王,八位宰相(六位大学士和二位协办大学士),十五位一品大员、著名学者、书画家,共达5600多字。这在清代的书画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刘墉对这幅画的扩大影响起了重要作用,大部分人的题跋都是当年刘墉出面征集的。为这幅画题跋的自然有刘墉。还有嘉庆皇帝,还有后来大名鼎鼎的林则徐。
这些人中,足以担当一流学者之名的有纪昀、阮元、朱珪、程恩泽四人,足以号称一流书法家的有刘墉、成亲王永瑆,堪称著名画家的有四位。如此豪华的阵容,实在罕见。另外,因为纪昀、朱珪、瑛梦禅、嵇璜、庆桂、谢墉、惠龄、德保、程恩泽等人的真迹存世量极少,所以此处的题跋可能是这些人墨迹存世的孤本。纪昀,他是刘统勋的得意门生,又与刘墉交往密切。而嘉庆皇帝,当年题诗时的身份还是亲王,是刘墉的学生,他叫刘墉“师傅”,因此作了《题石庵师傅槎河山庄图》一诗,此诗为:“相国家声著,洋洋表海东。披图知胜境,怀旧仰高风。嘉树人常誉,仙庄笔更工。圣朝功业重,元气萃鸿蒙。”
当年嘉庆作为亲王,刘墉的手迹在他的诗的前面是没有问题的。但他继承皇位之后,刘墉的手迹再置于皇帝之前,便不合乎礼教,但刘墉的题诗,又是整个题跋的缘起与由头,把刘墉的手迹去掉更不合适。所以刘氏后人在装裱这幅画的时候,只好将皇帝的题诗匿而未裱。当然,这是后人的分析,为何嘉庆题诗,却又与长卷失群的原因。无论如何,这幅画上凝聚了惊人的高附加值。它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由此我感觉到了,槎河山庄的营建、《槎河山庄图》的绘制和山庄图题跋的高附加值,完全出自一代政治家精神上的强健。刘喜海之后,“清爱堂”刘氏家族和槎河山庄是如何没落的,历史上没有资料可查,只能靠推测。1853年他去世后,一个新世纪即将到来,当时一大群汉人知识分子向大清这个政权发出了毁灭性的声讨,随后又有了武力性的辛亥革命。槎河山庄这个时候已经老态龙钟,想老老实实躲在深山,尽量不要叫人发现,可还是没有躲过革命者的武力,在大清被灭亡的挽歌里衰败了。
刘喜海之后,《槎河山庄图》已经找不到谁是收藏者,这是因为《槎河山庄图》代表了一个朝代的文化,槎河山庄实在无法把这种文化与清朝分开来,在刘氏家族每一位官员的身上,在槎河山庄的每一间书房里,在每本书甚至每一页书里,都无法分割。在刘喜海看来,他身边即将陨灭的,不仅仅是一座山庄和它具有高附加值的书画,而是一个文化意义上的皇制时代。看来《槎河山庄图》只有在生产它的朝代,才有辉煌的生命活力。
于是就有了1961年,那个众所周知的大灾之年,一个叫周绍良的安徽人,有事经过济南城,在一个小巷子里,遇到有人在售卖一卷画。“展视之,则《槎河山庄图》也。售者自云刘姓,家无斗储,妻儿待哺,不得已只得将家中故物易米。询其价,只二百五十元。因念其名人后也,遂照数付之而留其卷。”后来,周先生在他的书《蓄墨小言》中记述了这件事。周绍良是著名的学者,对文物鉴赏和收藏颇有研究,著述丰厚。他明白这幅画的价值。后来,他将这幅画转赠给了他的堂兄周震良,再后来,周震良将《槎河山庄图》捐赠给了山东博物馆。
两年前的春天,我站在杨家峪村的村村通公路上,看着路南侧的小河里正潺潺流淌的河水,槎河山庄的面容和身影在逐渐清晰,我一边感激着本家淑香姐姐和涌训大哥的热情,一边轻轻地叹息一声:一个风云数百年的山庄,从“清爱堂”刘氏家族读书崛起的强盛阵容开始,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却是家族传承里一些贫寒凄苦的灵魂。当年宰相刘墉拿着家传的一幅画请当朝大家题诗作跋,能上这幅图题跋的都是最有文化的人。他一定想过,这幅名为《槎河山庄图》的画会名传后世,但他并没有猜到后面的故事。

2019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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