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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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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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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富屯溪

 

富屯溪枕着我的村子,在万顷芦苇里,昼夜不停地流淌着。这是我在小说《轮空》里的一句话,直到现在,它总是在不停地呼唤着我对富屯溪的向往。富屯溪是一个我在好几篇关于我父亲的小说里虚构了的名字,原因是我不知道它真实的名字,我的父母亲和我的老师都没告诉过我它的名字,或许它真正就没有名字,但它的确是穿过我的村子的一条河流,它弯曲着从村子东北边遥远的丘陵沟壑而来,似一条飘带挂在我村子的肩膀上,在一望无际的芦苇荡的拥抱里蜿蜒着向西南而去,一直注入碧波万顷的沭河。

我这一生的经历,见过很多的悠悠水川,惟有这条河流的流湍时刻响彻在我的心间,就像法国的普鲁斯特先生在贡布雷时喜欢散步的酒乡梅塞格利斯一样。河流在村子里一改在上下游间狂放蛮野的姿势,变得文雅儒气,两侧衬砌了从南山运来的方型青石,几棵老柳树俯身面对水面生长着,茂密的枝条吻着河水像得了这河的灵气,顺台阶而下,伸手就可以触摸到急急而下的清澈水流。连接着村子的长坝与走在上面的人一起,在河水里映现出了倒影,弯弯曲曲着颤动不已。

离开富屯溪,是在十几年前的冬天。我坐在父亲骑着的自行车腚上,在寒风里看着富屯溪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了,那时我的泪水已经流了出来,原因是我要从此踏上异乡的路去为了更好的生活,不知此生能否还能再见到这河流这村子了。寒风里的富屯溪枯瘦如柴,完全没有了夏日的丰腴骄媚,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不见了,旋转着升腾着的腥涩气息也没有了,我的心真的凉透了。

车站上父亲的目光至今还在我的脑海里闪烁,车开动时我隔着窗玻璃看父亲的眼睛再次流出了泪水,我不知此行能否不辜负父亲眼光里的期待,我分明感到父亲严峻的脸庞上也挂上了泪花,可我还是忍了过去,将脸从窗子上扭过来。在又一个夏日到来,富屯溪的水泡嚣起来时,父亲接到了我的一封信,我想象得出,父亲的脸庞上挂满了笑容,可心里充满了忧愁。他要为我的读书磨蚀他的皴裂的双手,当我看到汇款单上父亲遒劲的字迹时,我仿佛闻到了富屯溪飘荡在村子上空的腥涩气息。

 

 

富屯溪的水声响彻在我的心间,让我产生了想单独写它的愿望,这样的愿望滋生已经好久了,虽然我在好多篇小说里曾迭迭不休地描述过它。就像诗文大师徐志摩说的那样,你要发见你的朋友的,你得有与他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你自己的真,你得给你自己一个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一个地方(地方一样有灵性),你也得有单独领略它的机会。我领略富屯溪的机会,是一本《刘氏族谱》带来的,我在小说里给它起了个《富屯溪史考》的名字。我读小学以至初中,都是在家乡的学校里,父亲年幼时读了很长时间的私塾,到我读书时家里桌子的抽屉里或是房梁上,仍放了大量的成捆的线装书,虽然已经发了黄,但成了我发现富屯溪的宝库。

当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刘氏族谱》时,我看见上面的字很像父亲写的,蝇头小楷,苍劲有力。当我插眼仔细看第二页的文字时,知道了刘氏的祖籍是江苏海州,明朝洪武年间因遭红军(红头蝗虫)之难,举家迁来富屯溪。我问父亲这族谱是不是他起草的时,他摇着头说,不是,是他的老师王老先生。父亲在王老先生的小板子的敲打下,他的字体丝毫也没走王老先生的样子,因此我看见族谱上的字就以为是父亲写的了。王老先生早年师从于富屯溪一带很有名气的读书人刘璋,学得了一肚子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开口闭口的之乎者也,村长振福就是看中了他的这门才气,才把他作为私塾先生的首选。

私塾学堂是在走下长坝后村子的第一排房子,这是数年前一家搬往城里的大户落下的,很多村人都看好了这几间草房,想据为己有,可振福软硬不吃,照着他的想法将它改作了学堂,并让王老先生负责执板开蒙。可是王老先生对这几间屋子里的莫名气味深恶痛绝,刚执板的那一阵子走坐不安不思茶饭,甚至在无法排遣的夜间,当着如豆的灯头撕毁了几本心爱的线装书。到我读书时那学堂还在,那莫名的气味也在,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气味就是从富屯溪升腾起来并且旋转着飘荡在学堂上空的腥涩的气息。

 

 

富屯溪的灵性,就在这旋转着升腾着的腥涩的气息。每每想到这样的气息,不管身处在哪里,我都会想起我的父母亲的身影,虽然他们都已长眠于富屯溪的波光潋滟里。富屯溪腥涩的气息冬天里是没有的,每年最初应在端午节前后,村子的上空响彻着布谷鸟清脆的鸣叫声的时候,那时村子上下的河水丰盈了起来,芦苇浩浩荡荡地泛出了新绿,在只有八九个节股高的棵子里浸透了春水,倘若脚趾插过去,会顺着脚趾丫间滋滋地溢出黑紫色的泥流,这是经年的苇叶腐烂了的营养,滋润着来年的新生芦苇。长在水里的芦苇棵节经过长时间的沤没,就释散出腥涩的气息。每当村人闻见这样的气息时,就知道麦子快要黄熟了。

泛着浅渌的芦苇叶片在微风的吹拂里,唰啦啦地和着流水的声音向一个姿势倾倒,我最爱听最爱看的就是这一幕,阳光照耀进芦苇荡里,花花搭搭地落满身上,不远处就会响起伙伴惊喜的尖叫,因为他找到了一处芦喳苦心经营的巢窝,里面有好多正在孵的蛋,在芦苇叶打满筐时还能摸到这么多的鸟蛋,回到家里父母亲肯定会满意地笑着拍拍自己的头,算作对自己的奖赏。端午节那天早晨,不仅能吃到香喷喷的苇叶粽子,而且还能品尝别有一种味道的与粽子一起煮出来的鸟蛋。

说起粽子,富屯溪一带的人家都是用芦苇叶片包了糯米和大枣,然后用稻草捆成个三角形,放在锅里加水煮,如果还有鸡蛋什么的,放在里面一起煮,那味道就更佳。因为富屯溪不缺苇叶,一般是吃完了粽子就将苇叶扔掉了,所以端午节那天村子的大小胡同里就会见到沾着米粒的泛着墨绿的成叠的苇叶片,旁边不远还有让苇叶水浸泡了的泛着水鲜的赫色稻草,若是离富屯溪稍远的地方,他们赶老远来采了苇叶,用了一年,把它们攒了起来洗干净捆在一起,挂在墙壁上,第二年用水浸泡过来再用,那味道还不减头一年。

因为我和父亲最爱吃苇叶粽子,母亲在离端午节前的几天就让我去采苇叶,拿了家来用水泡了,用剪子绞去叶片的把儿,一片片地叠着放在木板上,身旁的瓦盆里有她淘好了的米和洗好的大枣,然后她就将苇叶片卷成个三角形,把米和大枣放了进去,再用稻草缠一遭系上个和扣,放进另一只瓦盆子里。她的这个动作特快,我看了好几次仔细,也没学到手,到现在我也不会包苇叶粽子,想起母亲那时的动作,真是成了遗憾。我想得清清楚楚,等母亲将一盆粽子包出来时,她的两个手的指头都沐褶了。

吃了苇叶粽子,大人们忙着到镇子上买镰刀和斗笠,准备割麦子秧地瓜了,我却心仪于那片广袤的芦苇荡和布谷鸟的声声鸣叫。在放学的路上,弯腰去路边的地里摘几个还泛绿的豌豆夹子,剥开里面的豆儿嚼在嘴里,那清香一直甜到了心窝。身旁还有个偌大的果树园子,里面有一种叫著光的苹果,在麦收时就成熟了,香气飘荡翕动了我的鼻翼,我想这时能吃上一个那该有多好呀,无奈里边村里有看园子的,那是一个像猴一样的老人,是个老光棍子,因为他长了一张猴脸,我和伙伴都害怕他,因为他年幼时做过国民党兵,还是个机枪手,杀人不眨眼。我亲眼眼见过镇子上的公安人员驾着摩托车,到他的家里审问他。

不过他见了我还是挺好的,大概是他与我的父亲关系不错的缘故,并且按辈份我还喊他老爷爷。他住的地方是我们祖辈的一处老林,每到夜里就有荧火虫飘来飘去的,村里的人说,那是鬼火,可他就是不怕,可能是他见过太多的死人了。他的住处是我和父亲一起去才见到的,在果园子的东北角,有两间土坯房子,周围爬满了葫芦秧,在房顶上还结了好几个葫芦,他舀水的瓢就是用这个做的。房前有一个用红石条做的桌子,上面放了个茶壶和几个茶碗,我猜得出他经常独自在这果树下的石桌旁吃茶,享受着人间少有的狐独。

 

 

连结村子东西的长坝是一个六孔的石拱桥,修葺这座石拱桥的是外地来的一帮子民工,可能是受了上级别的指派,住在我家东边的一个空宅子里,里边有个大高个子的男人,长得很是魁梧,见人就笑,可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哑吧,只会用手势和表情与人交流感情。由于修石拱桥用了一个秋天的时间,村子里的一个姑娘可能是喜欢上了他,最初的物件是一双绣了很秀气的图案的鞋垫,当他拿到这双鞋垫时连晚饭也吃不下去了,一蹦一跳地来到我的家里让我母亲看,嘴里一直在咕囔不停,母亲听不懂他说的些啥,就笑着和他打手势,那意思是你有喜事啦。

长坝有了这件事掺在里边,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道不出来的感觉,那姑娘的母亲知道了后要死要活地坐在我家里不走,怎么也要让我母亲给那哑吧说你死了那份心吧,那姑娘不会做你的媳妇。哑吧知道了就跪在两个母亲面前磕头作揖,最后向我要了笔和纸写了一张纸的字,上面是什么,我母亲看了恍然大悟,她给那姑娘的母亲说,他有一个妹妹,可以嫁给那姑娘的哥哥。那姑娘的母亲起初红了脸,然后瞪大眼睛看着哑吧,我想她一是惊于哑吧怎么还识字,一是惊于哑吧提出的这个条件,正是她这几年来解不开的难题。她瞅着我的母亲,半天才说出话来,天呐,这不是换亲吗?

长坝最后还是在哑吧把那姑娘领走时建起来了,村人为了纪念这件事,就将长坝照着姑娘的名字起了名,叫文胭坝。从村子东部走上这长坝,到西头拐弯往北不远就是学堂。最令人留连的还是站在文胭坝上看富屯溪上下这片大水的浩渺,想到文胭为了这条坝嫁给了筑坝人,是有文成公主一样的功德的。文胭到底是为了村人不受桀傲不训的大水之淹才走上她的生活之路,她理应成为村人代代纪念的人。夏日的夜里,长坝上坐满了纳凉的人,后生光着脊梁躺在蓑衣上,沐浴着从河水和芦苇荡里飘过来的风,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讲文胭的故事,有的说,这么好的姑娘,可惜啦,接着是一声叹气。有的反驳说,你呀算是白听了,真没领会老人们的意思。

夏日里的长坝经受住了河水的汹涌,有时河水没过了石桥,两岸的村人就靠划船通过,坐在船上经过富屯溪也算是一种美的享受,划船的哥哥在用力地摇撸,摇一次船身就往前冲出老远,船头划破了水面,戗出了一层层的水纹,河面上的风凉凉的,完全没有了燥热的感觉,落在身上也熨贴贴的,我只穿了背心和裤衩的身子真的很想一个猛子潜进水里,当我做出这个动作时,母系一把抓住了我说,水这么大,你可别。母亲一脸当真的样子还真的唬住了我。船是用杨树木板打制的,上面涂上了一层防腐烂的桐油,那味儿有别于腥涩的气息,有时穿行在河面上,有时穿行的芦苇荡里,母亲嗅了嗅鼻翼说,这味儿有点怪。

苇叶划着脸颊,怪痒痒的。在一棵枝条垂着水面的老柳树前,船停了下来。柳枝顺着水流抖动着,河的对岸的大叔家,我们每次去,那两棵老槐树间就晾晒着鱼网,这次去也不例外,大婶子和缨子正蹲在一个瓦盆边择着鱼的肚囊,见我们来了就喜不自禁地说,你们真有福气,这么多的鲜鱼,到菜园里摘了辣椒炒了吃。她说着我嘴里就泉出水来了,我闻惯了父亲捕来的碎鲜鱼,让母亲用青辣椒炒了的炝人味儿。缨子是与我同班同桌的,长得高高的,脸皮白净净的,扎着两根长长的发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煞是惹人眼睛。见了我就说,考初中的分数知道了不?我说,刚考完,还得一会儿吧。她说,弟弟,要是我考不上,你还来不来看我啦?我说,姐姐,哪儿话呢,咱们都能考上。说得母亲和大婶子都笑了。

 

 

长坝的壮观紧邻着学堂的古典,别的地方尽管有更宏伟的建筑,比如说攀上东岸村子后边的那几棵高大的燕子树,坐在树杈上摘成串的燕子果时,一扭头就可以看见东北角处镇子上驻军的楼房和高高的水塔。但富屯溪自有它的特长,这是很难用几个状语就能概括了的,它那清流秀逸的景致可以说是超出了图画而化生了音乐的韵味。再也没有比流经过我村子的这段富屯溪更调谐更匀称的了,论画,可比的许只有西双版纳的林野,论曲,可比的许只有日本的《旅伴》,是的,富屯溪就给了我这样的一种神灵性的美感。

我最爱站在长坝上在晚风的吹拂下,品尝着从水面上飘荡过来的腥涩气息,看芦苇掩映中暮色的学堂。那双扇的黑色楠木门紧掩着,那棵早已空了心的老柳树泛着墨绿的颜色,示意着自己老态龙钟里又焕发出了的青春,挂在它的枝杈上的钢铃在晚霞里映出了锈色,富屯溪的流水声也惊不醒它的沉睡,紧靠院墙的那口老井如今已经废弃了,井台上的石板也脱落去了棱角,父亲当年读书时的学堂,还有的只剩下了一间教室和王老先生的静轩斋书房。我依稀还能看到王老先生当年坐在那棵老柳树下的躺椅里,听跪在面前的父亲背诵诗经的情形,还能看见父亲因提着水桶从井台上走过来的王老先生的女儿爽子的旗袍裹不住的大腿的白色而走神的样子,也还能听到父亲把诗经的一段背诵得稀里哗啦而遭到王老先生训斥的声音。

爽子后来就成了我的母亲,母亲出嫁的那天,王老先生在他的静轩斋里气得捶胸顿足。原因是一个在沂城读国语且能演奏钢琴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农家的私熟弟子。可父亲用尽了招数还是将一个文静的国语学生攮括在怀里,那是后来父亲学完了私塾,也去了沂城爽子读书的那所学校,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因躲避日本人炮弹的追赶而逃进了云蒙山套,在那里他们听着身边不停地炮弹爆炸声,以为死亡已经逼近而成了一对落难情人。当村长振富找到王老先生要修《刘氏家谱》时,他的气还没消尽,对着振富说,你让我做富屯溪的私塾先生,怎么把我的女儿也要了去?振富一时让他的话噎了下子,然后说,你看那小子不也挺好的吗?还是你的得意门徒。王老先生说,就让他一起和我修谱吧。

可是父亲没有和王老先生一起修家谱,他与爽子结婚后就去了镇子上的区公所做文书,并且还是振富向区长介绍的。到现在我还想,王老先生可能有先见之明,他在静轩斋里气得捶胸顿足是有道理的,就是说母亲如果不与父亲结婚,而是按照王老先生的安排,她至少在沂城会成为名门太太的,有着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而如果父亲按照组织的安排做下去,也不枉娶母亲。谁知他在母亲生下一个哥哥后,就爱上了村长振富的女儿,以至弃官私奔。区长将他们从遥远的德城追回来时说,你要这闺女,就得与爽子离婚。这是父亲接受不了的。所以他就被解职回家。几年前因父亲年老生病,我回家时遇到了一个近门的老人,他说你父亲要是好上干工作的话,凭他的才学,现在应是个了不起的退休干部啦。

是的,父亲从前多次和我说过,当年与他对桌办公的一个文书,现在已经在省城做大官了。是的,时过境迁,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只怪父亲当时没有把握好自己。这只能算作留给他的后代的一本活生生的教材,让我不再犯父亲那样以至类似的错误,到头来遗憾终生。暮色里的学堂渐渐沉入芦苇丛中时,我看见成群的小飞虫萦绕在桥面上,桥上面的水里不时有小鱼跃出水面,不时有窜条鱼箭一样地向上游疾弛,划下了一道道水痕。水里的腥涩味儿又泛了上来,我爱在这样的时刻翕动着鼻翼闻这气息,它启迪了我的想象翅膀,去遥望过去的富屯溪发生的故事。

 

 

我在小说《水国》里曾有一段这样的描写:我光着脊梁坐在天井的那块红石台旁边,穿了新裤衩的屁股下面垫着一个用玉米皮缠系起来的圪墩子,看着柿饼子一样的太阳慢慢掉进富屯溪那片墨绿色的芦苇荡里。没过芦苇才三四个节股的河水,在夏日里的荡棵子里沤出了腥涩的气息,袅袅地旋转着渗进了两岸的村子。微涩的雾气下到天井里的时候,母亲正在掌着如豆灯头的灶房里炒菜,黯红的光映满了她出汗的脸,铁锅里吱吱啦啦的声音和直往鼻孔里钻的香味,掺进了挤出灶房的灰色烟团,弥散在天井里,透过纹丝不动的槐树冠,和着微涩的雾气如吐丝般地升腾。

母亲这是在炒河西大婶子说的那种辣椒碎鲜鱼,《水国》继续这样叙述道:母亲咳嗽了几声,几缕灰白的头发耷拉在她的额前,她往盘子里除菜时把锅铲子在铁锅和炒茶之间发出了一种唧唧的声响,把我的心弄得一阵颤栗栗的抖动。芦苇啊芦苇,这是她呦喝我的声音,她是让我到灶房里端她已经炒好的菜。我的鼻翼翕动了几下,起身离开红石台旁的那个圪墩子,钻进草烟弥漫的灶房,母亲早已经把炒好的菜除进两个一大一小的白色瓷盘子里,是青辣椒炒碎鲜鱼,那炝味儿直蔫鼻子,我知道这碎鲜鱼是父亲今早晨上工前用他织的尼龙线网在富屯溪里捕的。

父亲捕鱼有瘾,他从镇子上的区公所回到家里,据母亲说就滋生了,他爱网如命,不仅会使扣网,还会用推网、抄网,网的质地都是尼龙绳的,这是他逢人就炫耀的资本。最让我难忘的还是他使抄网捞虾子,秋天是富屯溪虾子繁盛的季节,在节节退去水的芦苇荡里,在河中央的深水里,都生长着碎虾小鱼,只要用抄网迎着流淌的水,不多一会儿就会有很多的虾子小鱼钻进网兜里,这时父亲站在抄网前丝毫不动,然后猛地用两手抬抄网的两根手柄,网也就跟着快速地离开水面,里面的虾和鱼蹦跳着让父亲高兴地笑逐颜开,瞅着我说还真的不少哎。说着他就将手柄拢在一起,拿着上了岸,打开网用手捧着往鱼篓子里放虾子和碎鱼。等网里没有了虾和鱼,他就再次下到水里去。我记得那次是阴天,有细雨渗了过来,水在河道里丰满着,一些地方只露出了赫色的土堆或水草的头儿,他来到一个深水的河叉子里,将裤子往大腿上绾了又绾,可还是湿了,他索性就不管了,因为他的心里和眼里全是这水里的虾和鱼了,每一网下到水里,就有好几捧虾和鱼装进了篓子里,那一个下午,等篓子装满了时,父亲的嘴唇都青紫了。

一篓子的虾鱼拿回家里,母亲说,这次真的可让你解解馋了。母亲最会做的就是碎鱼炒鲜辣椒、虾子用白面和了下油炸,然后用来熬汤喝,那味道的鲜美简直渗透到心眼里去了。那天晚上,当我在美美地品尝这鲜美的汤时,河西的缨子姐姐跑过来了,她哭了眼睛红红的,本来我要让她坐下来一起喝汤的,可见她的样子,我的话说了半截就咽了回去,我说姐姐,发生什么事啦?她刚要说话,泪水又涌了出来,挂在她的腮帮上又滑到下巴颏,摔碎在她脚下的接脚石上。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她的父母不让她再读书并且给她找了沂城婆家的事,我瞪大了眼睛,在昏暗的的灯光里扳起她的肩膀摇晃着,这是为啥,这是为啥呀?我失语一样地看着面前的缨子。

 

 

小说《水国》继续了这样的描述:缨子到底也没有读成初中,她在家里帮她父亲编起了条柳筐,生产队里收购,再由队里的外交把它卖到外地。时间一长,她好像也接受了这个现实,每次见到我,也不再像个泪人了。她骑着她父亲的金鹿牌自行车从镇子上交筐子回来,在长坝上,她推着自行车笑着说,芦苇呀,你好好读书,姐姐今后就指望你了。我听了一阵酸楚泛上心头,对着她笑着可眼泪差点掉了出来。如今她在沂城里有了人家,成了有着两个儿子的母亲,也当上了服装公司的经理,命运好像在开着玩笑,当初我没指望能再回家乡了,可还是从遥远的东北边城回到富屯溪,并且见到的第一个乡人就是她。

缨子依然白净苗条,笑盈盈的像富屯溪芦苇的鲜绿,只是脸上生了些雀斑,我想那是她在农村的几年日夜劳作所致。离开富屯溪前母亲就去世了,我的读书费了几多的周折,总算是有了个结果,像村人说的吃国库粮了。在做了一番教师之后去了个秘书的岗位,玩起了文字,也算是对缨子的期望有了个交待,我不敢承诺她的那句今后就指望我了的话,可我会时时照着她的这句话去努力。我私下里总是在想,要是她不辍学的话,与我一起把书读下去,到现在她也许不会在沂城里安家,而是随着我来到这座海滨小城一起我们的共同生活。可想总归是想,每每在梦里见到她成了别人的妻子,我醒来总是怅惘不已,我只好在自欺地劝自己说,缨子呀,你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呀。

父亲去世是个冬天,大雪纷飞,富屯溪冰封着向前弯曲不已,浩浩荡荡的芦苇已经光秃了,那个旋转着升腾着的腥涩气息也闻不到了。父亲曾说的小车不倒自管推的话响彻在我的心中,一直成为我的精神支撑,在他为我操劳让我成家立业之后,我看见躺在床上的父亲,像一架手推车在不堪重负之时轰然倒塌了。父亲临终时蠕动着嘴唇,嗓子眼里在吐着含混不清的字眼,后来我才感觉到他是想说,那腥涩的气味呢,我怎么也闻不见了呢。在这座海滨小城一住就是十多年,富屯溪那腥涩的气味我也闻不见了,代之而闻到的是海水的咸涩气息,每每在夏日里下海游泳,看着那片大水,我就会想起我的富屯溪,此时它也会变得盈盈丰满、布谷声声了吧。

 

OO四年正月初三日于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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