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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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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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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小镇

我的心里一直有两个小镇:酉港、坡头。那都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坡头并没有山坡,有的只是平原和水,是洞庭湖河畔的一个小镇。

在地图上,这一带纵横交错的都是一片蓝色,那是代表水系的蓝色,“三面环水”,这里是沅水与西洞庭湖的交汇处,属典型的冲积平原地带,土力肥沃,沅江从上游而下,流经这里汇聚成洞庭湖,内江穿境而过,绿树掩映,过江轮渡的汽笛,几十年如一日划破小镇的长空。著名的老一辈革命家帅孟奇就出生在境内风景秀丽的坡头镇陈家湾村

酉港也并没有港,和坡头一样,同属洞庭湖平原,同样因水而兴,土地肥沃而得名。酉港历史悠久,相传三国时关云长取道攻长沙郡,曾于酉时跃马过溪,后因洪水冲刷,地形变动,酉溪拓展为酉河,河口称为酉港,最有名的要属唐代大诗人李白曾于太白湖纵情濯足放歌:“洞庭湖西秋月辉,潇湘北去早鸿飞。醉客满船歌白苎,不知霜露入秋衣”。后来酉港人民为了纪念这位中国杰出的诗人,故称“太白湖”。

两个小镇相距不到四十公里,同属于西湖垸,有着太多的相似。

外公的家就在酉港“太白湖”边上不远的地方苗山村,当地人称“八百亩”,比盛夏更早一点时节的初夏季节荷花飘香,沁人心脾,红的是莲花、绿的是莲蓬、嫩的是藕尖,在阳光里格外俏丽夺目,摇曳的是风景。

爷爷的老屋也在酉水河畔,住在内湖的堤坝上,依水而居,凉风习习,一到盛夏,就是小孩子的乐园,从早到晚泡在水里游泳、抓鱼,乐此不疲,还可以看到乡亲“弹弓打鱼”绝技。

 八十年代初,父亲工作调动,从酉港镇到坡头镇,妈妈也随到了坡头供销社,当家的祖父拍板,把我们这个小家从酉港搬到坡头,人生的前十五年,都是在这两个小镇交替渡过,搬家的时候,爷爷从公社借来了板车,奶奶在后面推,我坐在放在板车上的箩筐里,哥哥、姐姐在板车后面跟着走,沿着并不平坦的土路,听着渡船艄工的号子,举家来到了坡头镇。

我站在板车上,看见了外河的大堤,在酉港一直是住内河的堤坝上,那个年代小孩子很少有机会去看到外江,只有大人们“挑工堤”时才会去外江,时值初冬,正值枯水季节,趁着爷爷不注意,我跳下板车,走到了一个近岸的小洲,我调皮地和摸鱼的“鸬鹚”打着招呼,西洞庭湖在儿时的眼里无比的宽阔,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湿地里的芦苇随风飘荡,从北方飞来赿冬的侯鸟排成长队,在天空中盘旋,世代打渔的渔民,开着乌篷船满载着“鸬鹚”,河边不时地传来大人小孩子的嬉闹声,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能载好多东西的“轮渡”,湖的中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杨树林,虽然在冬天掉光了叶子却在冬日明媚的阳光直射下熠熠生辉,全然不知道爷爷奶奶推着板车走了多远,直到爷爷折回来着急地找到我,抱着我就往回走,听说我掉在路上了,奶奶吓得都哭了起来,而我的心里藏了好多的欢乐和童趣。

在放飞童年、少年梦想的年纪,我就这样在酉港、坡头两个小镇来回穿梭,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无忧无虑、快快乐乐,最开始是爷爷的板车,后来是自行车,再后来可以坐公共汽车……。

酉港这个“最美小镇”是依酉水河而建,小镇中心就设在内河的大堤坝上,南方小镇都有这样的一个特点,老房子都是靠水而居,堤坝沿着河道蜿蜒流淌,堤坝上的人家也是九曲十折,只有镇子上才会有一条相对笔直的街,长约一公里,两边居一百多户人家,中间最早是一条泥巴路,后来小镇居民把它铺成了石板路,到了八十年代铺上了一层细细的卵石,记不清什么时候修成了水泥路,用新时代人的眼光来看,那是当时的商业、家居两用的“中心”。

街道虽然不长,但却十分的繁华,据老一辈的人说镇子有上千年的历史,如此悠久古远,当然会熏陶出小镇人独特的风骨和精神,小时候,当有人说起关羽这个“汉寿侯亭”的时候,我会不以为然,后来在部队多年,一提起这一曲历史,我就会“断章取义”:汉寿县历史多么悠久,又会绘生绘色地讲关公跃马过溪到酉河的典故,后来,南京一位比较有学问的先生告诉我,严格意义上讲“汉寿侯亭”讲的不是关羽在当今汉寿县封侯,历史总是扑朔迷离、难已琢磨,至于彼“汉寿”是否是此“汉寿”不是我考证的事情,但是汉寿县属下的酉港小镇历来是文人墨客常来光顾之地,最有名的当属关羽、李白、刘禹锡了。

 历史不管如何走向,小镇的这条街每天都在上演着柴米油盐的生活,街道没有具体的名字,我称之为“一字街”,那时的街道还看不到如今林林总总的餐馆,主要还是供销社管理的铺面较多,有买五金日杂、学习用品、生活日常的百货店,还有一些理发、磨刀补锅的铺,那时候住在村里的外公隔三岔五就会捉一些泥瞅、黄蟮来小镇上换一些“发粑粑”之类的东西给我,满足一下小时候渴望美味的小胃,每次都会吃得津津有味。“一字街”上还有一个我经常被小姨带过去的地方,那是一个裁缝铺,是二外公家闺女开的,和小姨一般大,我称她叫兔姨,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起一个小动物的小名,兔姨做得一身好衣服,在那个只有过年过节才做一身新衣服的年代,裁缝铺的生意十分红火,她会经常利用一些小的布料的边角料给我做一些新衣服,记得有一次小姨到临近的西洞庭集市上买回了一些上好的布料,说给我做一套“猎装”,其实也就是类似于多年后我穿的军装中的“马裤呢”,只是没有军衔挂而已,我后来都在纳闷,小姨和兔姨就知道多年后的我真的去了部队,而且一呆就是二十一年。

沅水东流,在坡头分水,一支向北流向岳阳,一支向南流向益阳,流向酉港的这支是东西洞庭湖的交汇。在坡头的家是在八十年代初建好的,是在镇子上,坡头的街道是“十字街”,小时候觉得这两条街道好宽、好长,一条通向洞庭湖大堤,一条与大堤平行,拐了个弯后还是上了堤坝。

 镇上的小学就在大堤下面,紧临洞庭湖,学校后面就是良田一片,田野的景色因为季节的更替呈现出五颜六色,春天来了,万亩油菜花开金灿灿,惹得蜜蜂争先恐后,“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个时候大堤上嫩绿的草皮就是好玩的“游乐场”,任凭我们摔胶、翻跟头,即便是不小心摔倒了,那也伤不了筋骨。

夏天到了,良田绿油油,又有了“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农忙的“双抢”如同过盛大的节日,田野外一片忙碌,无论大人小孩子都加入到“抢收早稻,抢插晚稻”中来,今天帮你家、明天到他家,好一派热闹景象。我们一般大的孩童却更喜欢“听取蛙声一片”,晚上一群一般大的孩子带上手电筒,去捉青蛙。当然,夏天自然免不了下河游泳,镇上电排站蓄水的地方水特别清,都是我们一群孩子游泳的好地方,站在围墙上就往下跳,童年的欢乐都写在灿烂和纯真的笑脸上。

到了秋天,田野里的稻草被拉到家家户户的晒谷场边,把稻草拧成麻花状的“烟包”当柴火烧,也是小镇的一道风景,一个人摇摇把,把稻草先钩在摇把上,一个人慢慢地加䓍,最后拧成麻花状,堆在厨房做饭,于是就有了“炊烟袅袅升起”乡村味道。

冬天其实也有不少的乐趣味,洞庭湖这个季节是枯水期,水位退下来后,我们就能走到小洲上面,这里有渔民用柳枝条扎起来放在河边上逮小鱼的“捆枝”,我们带上个小锅,一点油盐,再拾点干芦苇,一顿鲜美的炸小鱼小虾宴就完成了,享受大自然最纯美的馈赠,冬天芦苇黄叶花白,成片成片地屹立在小洲之中,每一阵风过都会轻轻点头致意,再过不久这片芦苇就会被收割,来年春天会自然发芽,上演青纱帐到黄芦苇再到青纱帐的自然轮回。

坡头小镇有两个码头,一个是轮渡,另一个是卸货场,轮渡是摆渡汽车过江,这是坡头小镇去往县城最近的一条路,也是西湖垸几个乡镇去往县城甚至省城的必经之路,两个小学同学的父亲在轮渡上工作,让我们全班都很羡慕,逢到放假,我们几个小伙伴都喜欢到轮渡上玩,看着戴大檐帽、白手套开轮渡的叔叔,内心无比的崇敬,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到这里开船,其中有一个在轮渡工作的同学的父亲,后来因为一些生活琐事,想不通上吊自杀了,初中毕业后的他就“接班”到了轮渡工作,一度也成为当时的新闻,小镇就这样,不大,一有风吹草动必然会全镇知道。

听年龄大一点的人讲,搬运队的码头是明清时代古武陵郡漕运的一个分支,有着好几百年的历史,后来新中国成立后,就更改为搬运队,属于国营单位,好多同学的父母亲都是在这里工作,搬运队临近大堤是为了工作方便,上堤工作、下堤生活,这片地很大,占据了小镇的四分之一,里面有很空旷的水泥场地,也是儿时玩耍的好地方,记得一个同学的父亲当年在搬运队当队长,也年年是镇上的先进劳模人物,当年两百多斤重的货物扛起来箭步如飞,看得我们这些孩子目瞪口呆、佩服不已,搬运队在他的带领下,个个健壮如牛,四里八乡的人都不敢到坡头撒野,大概也是忌惮搬运队众多的“大力士”。

然而时过境迁,去年,转业回来待安置期间,我开车回了一趟小镇,搬运队已没有了,但是老房子还在,堤坝上还有一套废弃了的配电房,一条老化了的“传输带”,似乎是在给打捞一点儿时的记忆。现在,只有极少数的老人们留在那里生活,大部分搬到县城和小镇上住上了新房,在同学家也见到了他当年当队长的父亲,已是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纪,尽管佝偻着腰,提起当年却是意气风发,不由让人感叹岁月悠悠了无痕。

酉港小镇街道尽头有一个小坡,小镇人家自己种了一棵枣树,当然是私有产品,但每逢到外公家过暑假,都会动一些脑筋弄一点吃,三五个小孩子装做若无其事地路过,裤兜里藏着几个小石子,走过去便听到“嗖”“嗖”“嗖”几声响,坡上便会滚下许多的小枣,小镇人家的老太太当然是追不上这群她嘴中的“小伢儿”的。有一年在陕西出差,看到成片的枣园,便和主人聊起了这份童事,满满的都是蜜甜的记忆。

离小镇不远的村子里,许多农家都会种一些莲藕,小时候的眼睛里是看不到荷花美的颜色,自然是无法理解周敦颐老先生“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优美描绘,全然忘记了“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忠告,“爱莲说”也只是因抵御不了鲜嫩甜美莲蓬的诱惑,通常是卷起裤腿、光着脚丫、赤裸膀子上阵,边采边吃,直到把肚皮胀得鼓鼓的,临走时还不忘带几个等消化了再吃,如若淤泥太多,就会跑到不远处的酉河里游泳几个来回,有时候会被外婆逮个正着,于是几个小伙伴就往河中间游,不顾年近半百的外婆怎么喊就是不上岸,童真的欢乐在调皮捣乱、不听话中淋漓尽致,回到家中小姨会绘生绘色地吓我,一会告诉我水里有“水猴”专门拖调皮不听话的小孩,一会又说河里有暗流会吸走人,可以稍微管用片刻,但过不了几天,依然是涛声依旧、老生常弹。

酉港每年的龙舟比赛也是非常精彩,划龙舟的人在当地村里称之为“劳力”,每逢端午时节,村长就会挑出几十个“劳力”,龙舟下水进行磨合训练,“劳力”光有劲还不行,还得齐心协力、整齐划一,才能形成共振和合力,这就需要有鼓手和哨声,龙舟尾部还有一个艄工把方向,幼小的我是不愿意当艄工和鼓手的,特别羡慕一身古铜色肌肉的“劳力”。小镇的十几个村都会有一条龙舟,“满江红”是爷爷奶奶所在联付村的龙舟船舰,“浪里白”却又是外公外婆家的苗山村的功臣号,每个村又都会有一条龙舟,每逢龙舟下水,在每个村都是一个盛大的节日,鞭炮锣鼓齐鸣,还会有得高望重的村里人搞一个乡土气息很浓的仪式,偏偏这两支龙舟实力相当,冠军的有力争夺者,一到比赛我就会比较犯难,不知道应该支持谁,后来,慢慢就“世故”了,不管是“满江红”还是“浪里白”夺冠我都会向同学们吹嘘:看我们村的龙舟多厉害。

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孩提时代,我还是有些“怕主”的。

在坡头刚刚上小学的时候,镇上的新学校还在修建之中,各年级上课都比较分散,我们班也是在湖边的一家民房里上课, 房子的主人是爷爷的堂妹,因为她的家里比较宽敞,自己又是学校的老师,她家几个房间都腾了出来当教室,她自己还是一个出了名的“严老师”,她的道具就是古文里老先生的“戒尺”,那是一把教几何的木尺,在堂奶奶的手里是两用尺,可以用来教学,最重要的还是用来训戒,迟到的、作业没完成的、调皮捣乱的,林林总总的孩子都被“戒尺”抽过手掌心,爷爷退休后在小镇“十字街”中心摆了个书摊,有好多小人书,我那天带了几本小人书去上课,上课时还发给邻桌的同学一起看,被小人书里精彩的情节吸引入了迷,那根熟悉的“戒尺”好似是从天而降,我和同桌一直站到了下课,吓得腿都在发抖,好在并没有被打手掌心,多年以后,同桌说起这个事,我开玩笑地告诉他,老师是我爷爷的堂妹,其实同在一个城市生活的堂叔告诉我,他妈妈是不抽读书的学生的,原来读书还是有逃避惩罚功能的。

小镇上我的另一个“怕主”是个赤脚医生,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全名,全镇上的人都叫他“竹林”,在小镇北边开了一个小诊所,其实镇上是有卫生院的,只是不知道哪一年一个正牌的医生给个孩子打针的时候,伤到“股神经”后,小镇的居民找“竹林”看病的就多了起来。我断然是不敢生病的,活怕了“竹林”手上的针头,人吃五谷杂粮怎么会没有三病两痛,每次去“竹林”那里去打针,他总会说“放松”,在说这两个字的功夫,他的针已经打完了,尽管也不是很疼,但还是装模作样一跛一拐地走回去,三十多年过去了,小诊所还在小镇的那一角,只是门面扩大了,“竹林”从年轻力壮的青年变成了六旬慈详的长者,岁月的风霜爬上了额头,无论容颜怎样改变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一生治愈了许多人的伤痛,至今还坚守在小镇。

小镇电影院的哑巴也是个“怕主”。八十年代,每次电影院有新电影放映,都会在小镇引起轰动,不仅是小镇上的人喜欢,十里八乡的人们也会赶过来,电影院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为了看免费的电影,我们一帮小孩子都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身手敏捷的会顺着电影院高高的围墙骑在树枝上,夜幕降临、入场中途跳入围墙内,有的会夹杂在验票的人群中间,趁着快开演的那会混乱之际挤进场里,我两者都没选择,而是早早地提前到电影院的厕所里蹲守,为了享受电影的美好,只耗时间地忍受难闻刺鼻的气味,本以为小计划是天衣无缝,电影院看门的哑巴却总是能识破这样的小把戏,“咿哇呀”的把我好一顿训斥,末了让我陪他一起打扫电影院的卫生,一来二去,每逢看电影时我就比划着扫地的姿势,他就让我进去享受电影大餐。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小镇的街上经常会响起这两首歌曲,那时边境前线每天都会捷报频传,听着这两首歌曲,情感愈加浓烈,人也会时常热血沸腾,那如波涌的英雄主义情结也着实地撞击在儿时的心坎上,往事会如同电影镜头回放,自然是渐行渐远,物是人非,但是藏在心灵深处偶尔的亮光,却是能够让人刻骨铭心,温暖一生。

为了欢送上前线的勇士,我们小伙伴们都沸腾开了锅,小小个子的我搭着椅子把家里最漂亮的插花从妈妈的老式梳妆台上小心翼翼地拿了下来,参加到送行的人群中去,平日里街道上的人并不太多,这一会,整个小镇的街道挤满了送行的人,“欢送、欢送、热烈欢送”,我们这群小学生用充满稚气的声音、挥动着手中五颜六色的塑料花,欢送到边境前线打仗的战士,送行的人们一直送到了轮渡渡口,我耳畔分明听到了河风习习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直到送行的人们逐渐散去,根本不曾想过,若干年后自己还会在绿色军营训练、工作、生活那么多年。

刚参军的新兵们在人们的簇拥下,显得很威武,几个人成一路纵队,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送行的亲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叮嘱着什么。我邻居的大哥哥也在中间,他去的是一支王牌陆军部队,目的地直指中越边境,那时候边境那场仗已接近尾声,但是还是有不时的冷枪冷炮放出来,看着邻居哥哥好像是写在洞庭湖边的一首新诗,英气之美让人仰慕,在儿时的心里,就是一个大英雄,后来大哥哥的部队由于在去前线的路上翻了车,他受了伤,治疗好了后就复员回家了,用他的话讲就是“闻到了战场的味道”,从此,小镇的街道上多了一道绿色的身影,那是邻居大哥哥在街上穿行的高大身材,虽然没有在战场上真刀实弹,有大无畏上前线的勇气,在我眼里俨然就是一个大英雄。

那时候,学校里也可以看到小小的身躯的我,常穿着堂哥送的绿军装,肥硕的军装可能把我四季的衣服统统罩在里面,上学用的书包也是军用黄挎包,如果再能够有一条牛皮的军腰带,那就“潮”了。

“十字街”是洞庭湖畔小镇最早的路,向东向西、从南到北,十分钟也就能走完所有的街道,只不过是与河相伴。我儿时的小镇,每到夏季,小镇上就会有许多的“绿军装”凛然如风地在河里游泳,他们称之为训练,他们的到来总是能让这个小镇成为人情涌动的地方。那个年代的文化生活十分的匮乏,“绿军装”们的到来便偶尔会有露天电影,各级政府都会在拥军上做些工作,原则上是为部队服务,却常常会有许多的老百姓去现场观看。

“绿军装”训练时,也会有几个背着白“十”字药箱的军医保障,一方面预防部队官兵出现训练伤,另一方面也经常做着救护周边群众的好事。小镇的孩子身体有什么小的病痛,便会来到野战营地找军医看病。野战营地当年设在一个小学校,部队原则上是不收老百姓的礼物,但也时常看到野战营地门口有不知名的人送来的鸡蛋之类的东西。

那几年,调皮的我经常会和小伙伴背着书包在野战营地里晃荡,战士们训练用的器械、旋梯都是我们游戏的道具。军号声、哨子声、饭前的歌声。战士们都留着精干的板寸、肌肉发达,神彩飞扬、欢声笑语,每支队伍出现时,都是一片青春的海浪。

在小时候我的眼里,要说谁称得上镇上有威严和权势的大人物,那当数派出所梅所长,梅所长身材魁梧高大,身上随身经常带着手枪、手铐和电警棍,那时候正处在“严打”时期,经常远远地看到派出所里灯火通明,梅所长常常是风风火火抓坏人。

梅所长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长得十分漂亮,刚刚毕业就分配在镇上学校教音乐,歌曲唱得特别好,我们都喜欢上她的音乐课,在小镇也是名人级的,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放出风来,让梅所长老实一点,不要抓得太狠,否则小心家里人被黑,学生们听说后,每天放学都跟在梅所长女儿后面走,生怕老师落单后被坏人掳走。

梅所长工作干得好,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他的大女儿又漂亮又有一副好嗓子,可是他的小儿子却是个智障,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总会有不如意的地方。

生活的烦恼丝毫不会影响到梅所长的工作,依旧干得风生水起,具有那个时代烙印的“万人大会”在他的组织下举办了好几次,那阵势十分壮观,舞台搭得很大,台下是黑压压一大片全是人,比现在明星开演唱会的人差不到哪里去,台上跪着的就是梅所长说的“人民的罪人”,“流氓犯”“盗窃犯”“抢劫犯”的牌子插在犯罪分子的背后,统统低头认罪,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妈个吧子,老子就是不信邪,就是要把你们这些罪犯送进去,搞个十年八年。”一时间小镇的治安环境好了不少。

小镇三面环水,建国以前可以说是十年九涝,建国后最大的一次听说是在一九五四年那次,决堤溃坝是小镇人挥之不去的噩梦,一到汛期梅所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上堤巡查,检查“管涌”,据说他凭耳朵听都能发现“管涌”险情,小时候对“管涌”不是很懂,九八年长江抗洪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管涌”的危害,别看是一小处冒泡泡,却是垮堤的前兆,梅所长的这一特殊本领,当然还有其他人的功劳,小镇多年没有发大水,每一次洪峰过境都安然无恙,这恐怕要记梅所长一大功。

爷爷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一根草儿一滴露。”年少时不懂意思,长大后才知道,说的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谁也替代不了谁,谁也无法左右谁,实在是没办法操那么远的心,活在当下,似乎永远是一种本原的愿望和本能的反映,可能属于永恒的生活信仰,我在感慨消失的小镇,小镇也在感慨消失的我,无论是农耕时代,还是现代文明,小镇都有着最稳定、最温暖、最持久的生活常态,春秋之常、农事之常、生死之常,生活的酸甜苦辣,在天长日久、日晒雨淋中,有人酿出了酒,有人品出蜜,还有人结出了果,当然有苦也有甜,简简单单才是福,平平淡淡才是真,清清白白才是安,这或许是小镇留给我最深厚的生活哲学。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岁月更迭,小镇依然。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变与不变,本是大自然中最平常的规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每个人都是这个小镇看风景的人,也是被人看的风景,近处的是景色,远处的是历史,生命记忆有许多的快乐往事,生活却是永远也绕不开的话题,小镇里我消失的童趣生活,开启的却是生生不息新的生命、新的童趣,这世界都在变,唯愿变得更加美好和快乐。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我这一辈人的童年和少年在小镇渡过的数不胜数,那种纯真、质朴、无邪、无拘、无束的快乐,让人一生怀念、受用,那是人生的起点,善良品质的成型,当年眼里小镇的“大街”变成如今视线里的“小巷”,无论时空辗转变化,岁月怎样蹉跎,拥有如何丰富,即使是把走过了全世界,才发现那只是身体的迁移,内心驻守,依然在那小镇的往事等着你回首,那是永远也走不的心灵小镇。

坡头没有山坡,酉港也没有港口,都是我人生迈开第一步的滋养之地,那是生命之地,不仅是“江开千条路,网撒万朵花,稻熟天下足咯,沃土生精华”的福地,而且是积蓄了许多童年的欢乐和趣味,放飞了青春少年梦想之地,依稀而清晰的记忆会让我时常想起那里的田野、河流、蓝天和风土人情,这两个小镇只是八百里洞庭的一个缩影,镌刻下千千万万人对于故乡的怀念,在消失的光阴中捡起一点记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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