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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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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18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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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女人》20首

《疯女人》20首


 


          《疯女人》



她捂着眼睛,用一只眼看人

她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一下

或:直接脱掉

她在哼唱,又像是打冷战

让人怜楚的

不是她在扒拉那些杂食

而是乱发里面,混浊之下

显着清秀的脸

有人,说起旧事

说起她酗酒的、常殴打她的丈夫

带着色鬼、酒鬼和赌鬼回家

最后打死孩子的丈夫

以及出事后,逃走了的丈夫……

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接着

小孩朝她吐了口唾沫,她也接着

有人路过,念了句佛号

她抬头,瞪大眼的紧张

是在对峙,又不是




         《起风了》



墙角旁的鼠辈,首先觉出端倪

但探头望了望,又回洞去了

它们常做的事,见不得阳光

见不得风

在河畔,垂头的青柴

是一排过了气的商品

空等着谁从远方来,光顾或带走它们

而,一直在找妈妈的丫头

人们叫她“哑巴小花”

穿着白裙子,跑向树林去了

她向同伴打着手势:她看到了妈妈

正被风吹动着头发和耳环

被吹起的围裙

可她往前跑一步

妈妈,就往后退一步……





        《屋里的人》



是把心事关在自己腹中的

甚至,要敲掉小块天花板的人

他曾生出很多的想法

高尚的,平常的,或龌蹉的

如今,逐一掐碎

他渴望在久旱季节的一场雨时

去远远的它乡散心

再模仿一条船,一头狼

并且说:“不然,我就真被日子麻成木头了”

他厌恶盆景和花蕊

常训斥它们的不抗争、不呐喊

在屋里,他不停地敲打床铺

一个人生来死去,屁大点的地方

总让他着急、上火





           《老家》



那个常蹲下去,捡别人吃剩的果核

来喂猪的男孩,没有了

做麦芽糖换塑料袋生意的

跛脚的男人,没有了

乡下的恶习俗

为此喝农药和上吊的女人,没有了

每天,扯高着嗓子

喊我们回去吃晚饭的外婆,没有了

在坟地或粮站里头,躲着吓我们

让我们在人间还觉害怕的鬼,没有了

我们,在祖祠堂的院子里

往上遥望,敬畏庄严的家神

也―――没有了





        《初秋的水洼》



那些争吵和喧嚣,要被塞进瓶子里

沉在水洼的底部,被土按着

那些被怂恿和诱惑过的脚

要止步雷区,走回童年的风筝和池塘

这一汪水,慢随人间世事而翻滚

反馈悲喜,也反馈恩爱别离

并且,总能准确摸到你我的病情

这汪水,是你总说的那面镜子吧

也是无人踩踏的空城

它可能正恭候于

那个害怕河流湍急的人

总怀疑自己的八字和命理的人





  

            《阳光之下》



青草的狂野,逐渐与他无关了

以及石块的硬,铁的韧

他认为,被草尖托出的部分

比如那滴露珠,才和他相似

上下不得,也欲罢不能

荒屋里,某位女人娇艳的歌喉

在阳光下梳理着头发

轻轻开门关门,以一朵花为信

以摔杯为号

也逐渐与他无关了吧?

他认为―――凳子旁的

有着许多故事的破吉他

和一只病猫,转身时慵懒的黑影

才类似自己


         



     《在玻璃前》

             


若不是这道裂纹,你以为和对面的事物

那些优越或卑微的生活

那些烟硝和各式战火

就没有了隔阂


若不是这些斑点

你以为曾经走了的人,也就彻底走了

以为一柱香燃到最后

就会呈现出雕塑和天鼎


在玻璃前,有无形的人

站着和你对视

让你听风声,听鼓,听哭,听笑……


同时,你会把自己穿作

戴斗笠、披蓑衣

紧抓着一把朴刀的:画中人





     《分别前后》


           

如果不是在林子里

就可能在狭小的出租屋

我们,有意无意地,错拿对方的东西

会感到那一天很漫长

那天的云,是灰色的

壁画的脸色很坏,箱子沉重

如果不是在日落时

就可能在下雨的时候

我们会如想一盏灯、一只蝶那样

想着对方

会开心,接着会忧伤

而,窗外是寂静的

糯米酒很醉人

燕子和吊灯,发着低烧



       


           《我的琴》



我的琴,和檐下的瓜藤有关

它不停缠绕与指示的

是她当年离开的方向

那节火车强行带走她的方向

我的琴,和我潜在世界的荒芜有关

琴架边,总得要摆放半棵胡杨

一只空桶、一颗牛头骷髅

和半碗烧酒

我的琴,和今晨被欺负的那个老实人有关

他蹲在墙角发呆,像那年的我们

阵阵秋雨,下个不停,打在他身上

也打在了我们的身上

湿透了,都没想要站起来






           《荷》



它,还静静地站在那儿

和你一样,似于骄傲的白天鹅

似于暂时躲避谁的一束光

先于我们而生,这是它来的缘由

是倔强的醒着的眼,是执拗的窗子

它,见过战乱

垂头败走那士兵的心,比盔甲还重

它见过:不止一次望向凌晨和黄昏的

孤僻者的脸,脸上有岁月

有对人们强装着的爱,或者恨

而我的童年,消失了的村庄

也该在它的内部吧?

风,轻微地晃着它,它想挣扎爬出

想劝谏背井离乡的人―――

勿要走得太远,太远


          



        《黄菊》



曾以为,它一直是小黄灯

是在朦胧与暗处,指引我们前行的人

或者是初升的阳光

对万物伸开手掌那样的软

可,事实并非是这样

尤当我步入中年

尤当我去做一头:

因认命而安静的困兽,或

当看到沿途的路人

纷纷因病重和疲累,倒下之后

喔,路边的小黄菊

似乎已习惯,自己给自己撑伞

给自己把脉与解毒

自己去找―――抛下了它们

就再也不见了的爹娘





         《黑玫瑰》



似乎忘了那样的雨夜

那样的奇妙邂逅

在她大醉过后

细心擦拭她脏污的衣身

似乎,忘了热恋时

她为我扎的歪马尾辫子

以及那些深夜

焦急在城市的巷子口

苦等她的夜班归来

包括,分手后,她远远寄还过来的戒指…

喔,现在,一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听莫扎特伤感的琴声

听又一阵闷雷时

窗台上的一瓶红玫瑰

就总会变成黑色了

就像:意境里披着发的爱人

总是让我看她欲语还休的唇

看她病瘦模糊的背





        《一束满天星》



它们在交头接耳

并好似对明天饱有激情

它们相互取暖

仿佛以此,磨擦掉那些忧伤

可是,哪一朵才是我呢?

是昂首翘望星空的那朵

还是低头欲把什么当镜子的那朵?

喔,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孔

一粒粒心头久藏的盐巴

一片片我已无法拼接的图画

它们,不说话

是早已经把话说完了吗?

那些话,对故乡说过

对枯树和候鸟说过

对看日落的姥爷说过

只是,还不忍心对我说





      《阴天》



这天气适宜忏悔

比如那个退役的拳击手,帮人讨债

把人打伤,又扔到楼下

之后的几年,就把自己锁在了黑屋子里

比如,那个经常跌倒的盲女

在大悲寺听了一场“三世因果经”之后

便叩击拐杖如木鱼

我,也拥有太多的罪责

杀人放火、劫富济贫的念头――必不可少

最近的一次,是在前天晚上

为救甲克虫一家三口,赶跑了蟋蟀

却吓得小甲虫从妈妈背上摔下很远

害得它们家破人散

蟋蟀,也饿了一晚上的肚子





         《父子》



父亲总嫌自己无能,愧对儿子

语气一直很轻很慢

对儿子非常包容,诸般随之

儿子后来犯案,父亲很难过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伪造“在场证据”

然后,服了大量安眠药自杀

在写给儿子的遗书中,他这样说:

“你以后要好好保护自己

我帮你顶了案,这是为父早该为你做的…”

(空了三行,纸有泪迹和皱褶)

“你的胃不好,我把粥热过了

这样你下班回来,刚好趁热吃”

结尾道:“儿,这辈子父亲对不起你

你没生在有钱人家…”





            《让我心动的》



让我心动的事物,是花要开、花要落

它如果只完好地站那儿,则并不算什么

还可能是沿途美景、美酒俏佳人…

但我知道,我的心不能动

“金刚经”和“楞严经”都是这样说的

无奈我还是凡夫肉身

一弹指,还有八万四千个微念颠倒

我的感动:是由于那女人的前夫

死前把心脏移给她的男友

举止言谈,都有他的影子与嘱托

是由于:看到每天有那样多的人因窘迫

在医院选择“回家保守治疗”

我的愤怒,是双河镇的那个老师

她救人被车碾压

却没人关注、无人作证

而台上的戏子,故意摔个倒

就惊动了大街小巷


              



           《抓着稻草而活的人》



经常觉得,我是抓着稻草活着的人

是悬走在光滑陡坡上的

是一会儿水底、一会儿水面的人


尤其,最近我看到

几个喜欢的名人,他们突然早逝的消息

看到,在南极掉入冰窟想求生

却被大雪封住洞口的那篇报道


那位老妇,说最后会用自尽结束恐惧

结束孤独的,衰老而难堪的自己

却,没勇气把脉割得深点…


喔,我不乐衷唱悲歌,却臣服于现实

我对它们充满着忧虑:

进入秋寒的蝶虫,坏事要做尽的恶人


我挥动稻草,是想吓住

蹲守在我们前面的虎豹或猎手

虽然,有些自不量力





             《在深秋》



他不知道,避风处,这静暧的时光

是否为他而准备着的

它,刚刚被赐给一位虚胖的、重症的患者

和那个无聊的吉他手


这一只供果,摆在神灵面前

像甘于被祭奉的人吗

它慢慢缩小着果实水份,似未怀疑

能如此度过下半生的体面


昼短夜长,是他乐于见到的

这样,他的劳碌就会少一点

万物的休憩会多一点


不愿联想到,已冷却了的河水

经不起吹打的父母的肩


他怕,怕不该朝自己打开的那扇门

被打开了

而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听昆曲》



箫,一定是那个穷酸书生吹的

考落了榜,和媒婆去姑娘小玉家时

又被拒之门外

鼓,一定是寺院的小沙弥敲的

他睡眼惺忪,要三更起夜去做佛事

礼“八十八佛大忏悔”,给乖等的鬼道众生

做“施食”

琵琶,应是有冤情的哪家婢女或寡妇弹的吧?

她的苦水,她不张口

看歪斜的月亮、漏水的屋瓦,就知道了

那么,三弦,该是那木匠所刮

二胡,该是那瞎子拉的

唢呐,该是那光棍吹的吧?

喔……

竟然把事物想得这样悲观

仿佛我想要的安逸,总会一闪不见

而来接我的,是一道道门槛和凶神

仿佛,无论做什么,都在还债

填不满一口井,还要像柳生那样

被屈打成“盗墓之贼”

又仿佛,我散披着袍子,数星辰如故人

走一步退一步

像戏里的丽娘儿

等不到那梦中人,便要早早仙逝





《奔跑的一列火车》


    

在雪里跑,它的黑烟会更醒目

是发条的工业

或向空茫杀去的剑客


在冰上跑,它的身子不是自己

左右不可权衡

隐情的摩擦声,刺耳


在树梢上跑,像渡劫的蛇

危险,却让别人羡慕


在峡谷里跑,那些人也随之沉浮

撞伤,或不停地呛水


它,还在被遗忘的时间碎片上跑

在漏雨的屋檐下面跑

在刚落地的娃儿面前跑

在安静的墓园旁边跑

在娘的白发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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