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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材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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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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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北川地震的废墟上

本来呢,我们想去一趟康定再折回九寨沟的,毕竟“跑马溜溜的山上”那朵“溜溜的云”,让人心旌荡漾了好些年,可队伍中有几个家伙等着回去上班,无奈,我们只好调整行程,决定顺路去北川地震遗址。

拂去八年的尘埃,那场震惊世界的大地震,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只知道“汶川”,官方和媒体各种发布报道密集出现的均是“汶川”,并冠以是次地震为“汶川大地震”。但据知情的四川人说,其实当年地震最惨烈的发生地在北川。因为龙门山地震断裂带从整个北川老县城通过,而且该断裂带地表位移量很大,换句话说地震在这里释放的能量最大, 所以北川老县城遭受了灭顶之灾。

驱车从江油到北川,不过区区五十多公里,却花了一个半小时。路况不算太差,沿途的风光也不错,只是地势险要,不敢过于贪恋。

疏忽了近在眼前的“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字牌,远远的就看见道路两旁几栋在建的房子,那东倒西歪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

进入老城,一条新修的柏油路,盖住了八年前房屋倒塌时飞溅的粉尘和开裂的地面。

天气有些冷,尽管两周前已经开春,但气温依然很低,海拔高的山顶上积雪未融,冷空气几乎冻僵了人们的表情。参观的人一拨接一拨,也有顽劣淘气的孩子们,让人奇怪的是,很少有孩子相互追逐嘻笑打闹。最先看见导示牌上遇难人数的是北川职业中学,从正面看校舍毁损并不太严重,只是一些窗户的玻璃被震碎了。待走到它的侧面时,才看清楚,有些水泥楼板垮塌了,还有一幢辅楼,整个都坍塌了。

我就在心里想,那些几吨重的水泥板压在身上一定很痛,但是很多人在这场灾难中,已经痛到无法知觉到痛了——安息吧,同学们。

越往里情况越严重,北川农行整幢高楼斜卧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有几层楼了,挤压到地面,成了一节节干瘪的火车车厢。车厢与地面长着荒草和一些素洁的小白花,在寒风中颤栗。几束娇艳的鲜花塞在石缝里,看上去与周遭的气氛不是那么协调;断砖上压着黄色的土纸,是上坟时压在坟碑上方的那种;泥地里插着香烛,已经燃尽……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有人在春节期间来祭奠当时未救出的亲人吧,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样想着,心里油然泛起一阵酸楚:有的人活着,有的人被救活;有的人死了有一座坟墓,而这些人……

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房子,开裂的墙体,撕断的水泥柱露裸着钢筋,堆积如山的瓦砾——据权威媒体报道,整个北川老城有百分之八十的房子被夷为平地,两万五千人的城区,只有四千余人死里逃生——但官方最后的统计数字只有8605人罹难——数据,我们的数据,似乎向来就这么混乱。

当然我们也意外地看到还有一些基本完好的楼房,这固然有所在位置的因素,但有一点无法绕过的就是房子本身的质量。地震发生后社会各界捐款风起云涌,房地产大亨王石起初捐了200万,被那些狂热的“爱国者”们骂得狗血喷头,他说他要在灾区直接造一些能防强震的房子给灾区人民。毕竟是常爬珠峰的人,能够高瞻远瞩。我们到现在为止,还不清楚数百亿庞大的救灾资金去哪儿了。抛开历史的恩怨,在这方面我们确实应该好好向东边的邻居学习。日本是个地震多发的国家,他们的房子都按预防强震标准建造的,所以我们看见日本频发的七八级地震基本很少伤亡,甚至连房屋都很少倒塌的。即使2011年那场9.0级的大地震还伴着海啸,才死了一万六千人。诚然,要在中国各个地震带上造那么多防震的房子,需要花好多钱,政府或许负担不起。可让人纳闷的是政府官员们为什么那么有钱,动辄就能贪贿几个亿呢?

北川县老城并不大,大概与江浙地区的一个大一点的乡镇差不太多。老城的尽头是一片空旷地,巨幅的图片纪录着震前震后这个城市的过往和现在。震前这里山清水秀,震后一片凌乱,最可恨的是那些雪上加霜的泥石流。我们看到最惨的一幕是从东边山上滚落下来的泥石直接吞噬了整个北川中学,将校舍和师生们完全掩埋,只留下一面孤独的红旗在空中无助地呼号。再也看不见那些莘莘学子在庄严的国歌声中举行升旗仪式,再也听不到震彻山谷的朗朗书声了。在被挤压错位的台阶上躺着一条横幅“沉痛悼念全体书生”——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全部,这全部又有多少生命组成?在横幅的头上是一个帅小伙的照片,他的右边有一小行字:“贺川你好吗,又过年了,妈妈好想你。八年了,每次来这里都鼓足了勇气,很坚强的有好多心里话想和你说,话到嘴边还是泪流满面,心像刀割一样的痛……”这些普普通通的文字犹如一颗颗坚硬的子弹,越过心灵的围栏,射向我们最柔软的部位——有位中年妇女蹲在地上抽泣。

在北川中学的后面是县公安局,大约是北川中学替它挡住了那些险恶的滚石,公安大楼安然无恙。我想原来为保一方平安冲锋陷阵的公安干警们一定不愿这些瘦弱的身躯为他们挡住山上滚落的巨石。

北川中学过去一点就是曲山小学,残缺的校舍还在,墙上“六年级二班”的牌子依旧完好,似乎还在痴痴地等待这些稚嫩的孩子们回来上课。我们在微信里看到一个热传的视频:四川某小学,家长们哭天抢地一个接一个从学校里抢救出孩子,不知是不是就是这里?

一幕幕灾区的画面在眼前闪现:那个用摩托车驮着妻子尸体回家的中年男子,那个捧着遗像在废墟上一遍又一遍呼唤儿子的母亲,那个压在水泥板下吊盐水灰头土脸的同学,那些划破长夜撕心裂肺的哭号……. 还有那位白发老者在地震现场颤抖的声音:“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言犹在耳,痛彻心扉。但是现实我们还在捧着“倒逼”的臭脚,让空气、水污染了再去治理,让羊丢了再去修篱笆。把日历翻回去:昆山粉尘事故、“东方之星”沉船、天津港大爆炸的痛还在,每一次鲜活生命的离去,我们很少看到庄严的法律被祭起,看见的是一次次高高举起的板子,最后轻轻地落下,那些监督监管检查,为什么总像那首陈旧的老歌《像雾像雨又像风》。

强大的人类在天灾目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能无力,那么不堪一击!法国科学家帕斯卡尔曾经说过:“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大自然的一点力量、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命”。自然灾害是多么可怕,它瞬间就可以毁灭一切,然而比天灾更可怕的是没有一个有效的机制去预防和避免灾难的再次发生。据民间传说,四川省地震局预报组有个退了休的老头叫李有才,曾经坚决反对在绵阳建造紫坪铺水库,他认为在断裂带上建造水库必将会诱发地震;2006年还预测两年内必然会有一场7.5级左右的地震;就在5.12大地震前52天他还做最后的努力,写报告提请四川省委要有大地震的紧急预案。不料老头子一语成谶。可惜,他多次上书呼吁未被重视。紫坪铺水库的容量和三峡水电站的库容不可同日而语,三峡水电站的建成也饱受责疑,这会不会影响到地质结构的变异?我们不得而知。但愿我们每一次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回眸历史,殷鉴不远。我们过去说人定胜天,或许过于狂妄,史实一再告诫我们,只有充分尊重和敬畏大自然,才能与之和谐相处。

矗立在“5.12”地震广场的遇难同胞纪念碑庄重而肃穆,不远处有个小亭子在卖着鲜花,供应人们祭拜遇难的同胞。同行的阿斌买了一束菊花被他六岁的儿子乐乐抢了去。没想到这个平时那么顽皮的孩子,在这个场合却表现得异常成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径直走到纪念台前,严肃地鞠了一个躬,将鲜花毕恭毕敬地斜靠在石碑上——这一刹那,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那些原本也像他这样无忧无虑正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朋友,早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小乐乐也许并不知道什么叫悲伤什么叫诀别,要不了几年,等他长大了,他一定会懂的。

阴霾的天空中,忽然飘来一支哀婉的乐曲,那心痛的忧伤,回荡在冰冷的街道上,让空气骤然变得更加凝重,凝重的让人窒息。在断壁残垣处,一树腊梅开得意外的鲜艳,而见证着北川老城变成满目疮痍的那条河流依旧滔滔不绝,不紧不慢地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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