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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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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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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那些山取一个名字


/苏敏

 

骑马石

 

我们村里有的石头。我们家盖房子的时候,打地基的石头便是从山上取回来的。我家门口的那堵石壁也是从山里挑回来的石头垒起来的。还有我们家门口的那块门槛石磨刀石,猪圈里的猪食槽,磨坊里的石磨,立在村头的石杆,我们玩耍的石子,和坟头的那些石碑,也都是从山上寻回来的。

我对这些石头不感兴趣。它们长的样子都是那么难看,就像村里的乡亲们一样,没有一个长得好看的。当然,除了邻家姑娘。

可后山上,有一块石头不一样。后山也像东山一样没有名字。它之所以叫后山,便是它位于村子的后面。

我们村出门便是山,转也是山向左是山,往右还是山你要问我是哪里人,最好的回答便是,我是山里人。如果把我们的村子当做一椅子,后山便是那椅子靠背,村庄累了,便靠在这靠背上靠一会儿如果把我们村子当成一张床,那么后山便是那张床的靠背村庄要是乏了,便靠着这床的靠背睡一天一擦黑,村里的男人和女人们便在这张床上睡觉这一睡,散架的骨架便重新联结起来,第二天便精神十足一身的力气;这一睡,说不定还能睡出一大堆放牛娃来。我便是我的父亲和母亲睡出来的,黑牛也是,桃子也是,邻家姑娘也一定是。

后山之巅,有一块巨石,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匹马。是的,它就是一匹马。我们村里,养过牛,养过羊,养过猪,就是没养过马。什么是马呢?马有没有脚呢?我问父亲。父亲说,马长着四只脚。我跟父亲说,牛不也是四只脚吗?父亲笑着说,马可不一样,它可以飞。那马是不是长着翅膀呢?父亲没有回答我,只说,马是草原上的一种动物。切,我们这里不到处都长着么?父亲说,草原哪里像我们这里。我说,草原是什么样子?父亲说,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我说还是没有马嘛。父亲又说,草原啊,绿草如茵,一望无垠,一马平川。我不懂。

我经常爬到后山的这块石头上,它高高地耸立在后山顶上,我将它当成是我们村里的我从树枝上掰下一根树枝,或者从竹子上掰下一根竹枝,我把树枝或者竹枝当成是马鞭。我马鞭不断抽打在巨石的后面,马鞭“噼噼啪啪”作响。我一边挥动马鞭,一边“驾,驾,驾,吁,吁,吁”地大喊大叫起来

见我玩得如此高兴,我们村里的风又跑了过来它好像跟我说,我带你去过乳房山,你也带我骑一回马,好不?你不知道,我那一刻是多么的得意。风跟着我,它掀起我的衣衫,撩起我的头发跟着我一起狂奔。云也跑了过来,一朵朵地流淌过来它有时跑在我的前面,有时又跟在我的后面。我似乎看到的四只蹄腾空,跃起,在云雾里飞翔坐在马背上,我看见了草原,看见了湖泊,看见了大海看见那些地方闪烁着万道霞光

这块石头是飞来的吗?是黄山的那块飞来石一样铁拐李腾云驾雾搬来的?假如是的话,我们村里谁是那聪明伶俐惹人怜惜的小娇呢?是不是邻家姑娘呢?可是她的父亲不是石匠啊?后山上的那些猴子,兔子,山羊,它们是不是这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呢?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我们村里的风偷偷地躲起来。我以为,我们村子里的风,走南闯北,东游西逛,它一定知道这些秘密。可是,谁知道,我们村里的风就是干不了大事,就是老不正经,你瞧瞧,我有疑问的时候,它便躲起来不见了。

村里有很多人不见了,有人去了镇上,有人去了城里,有人了合肥,有人了常州,有人了温州,有人了广州还有人去了美国他们是不是骑着这匹马走的呢?

如果这样,我可不可以给后山取一个名字,比如说,叫骑马石,怎样?它多么像一匹马,它载着那么多的人去了那么多的地方。转念一想,我又后悔了。是啊,这么多的人都不见了,有的一去便不见踪影音讯全无;有的跑着跑着便折了一条腿,断了一只胳膊还有的没有了性命变成了一小盒骨灰如果这样,这是不是这块石头的罪恶呢?村庄里那些老头子一个个蹒跚臃肿,须发雪白,脸上刻满沟壑,他们呆呆地坐在村子门口,半晌也不说一句话他们没有去过骑马石吗?他们没有去骑马石骑过马吗?这匹马为何不将他们一起带去远方呢?

如果还叫后山呢?它还是不是那椅子的靠背?还是不是那张舒适而又温暖的那张床的靠背呢?我们这些年,一个个都在外离村庄那么遥远,我们到哪里可以找到这样一靠背呢?我们可不可以累了,困了,便靠在这样的靠背上,歇一下,睡一觉如果可的话,我们能不能在那里生养一大堆儿女呢?

我有些迟疑。是该叫骑马石,还是叫后山呢?

 

笔架山

 

烧纸的时候,文榜叔在一旁叹息说咱们村出不了有钱的人我也叹了一口气是啊,村里祠堂年久失修,快要倒了,可是没钱买不来水泥和砖瓦。就在我叹息的时候,文榜叔又得意地笑了起来。文榜叔笑眯眯地说,我们村出读书人。

出读书人

他顺手指向乳房山的旁边,说,你看它像什么?

说实话,我爬过骑马石,在里无数抚摸过乳房山,却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文榜叔手指着的这座山。我去这座山上放过牛,砍过柴,挖过地,捡过蘑菇,收过麦子,拔过猪草,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它。它远没有乳房山那样人,也没有骑马石那样人,它长得有些凌乱,不太成气候,远远望去,三个山头并排着,山间沟壑纵横,树木参差不齐,乱石犬牙交错连一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

我总以为,我们村子里的这些河流不成气候,不能有大江东去的气概,不能有浩浩荡荡的磅礴,都是这座山的罪过。它们瑟瑟地缩着,躲着,像是犯了错似的;它们挨得那么近,你挤着我,我挤着你,生怕其中的一个山头出头之日就像是有些人家的兄弟,整天搞窝里斗,有时候是为了一块地,有时候是为了一头牛,有时候是为了一个女人,他们你不服气我,我不服气你。

山头的背后,有一个湖。说是湖,也就是比池塘大一点的池塘。我姑姑家就在那座池塘旁边。高高的山顶上,一方湖水荡漾在那里,像是一面镜子,映着蓝天,映着白云,可就是映不着我们村子,映不着村子里的女人。我想,如果这座湖泊落在我们村里,我一定会脱光衣服潜在水中,我知道,村里的女人们总是会去水边洗菜洗衣服的,邻家姑娘还会去水边解开她的麻花辫子洗头的。等她们坐在湖边,我便蹭地一下,从湖里钻出来。然后,冲着他们大笑。可是,它在高高的山顶背后,它并不完全属于我们村。

据说,这里,有人跳下去过,跳下去后,再也没有爬上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跳下去。是湖水寂寞找人做伴么?不知听谁说过,这里,有怪,三头六臂,浑身长着长长的毛发,还有一双大大的鳍。只要它一出来,湖面上便会掀起滔天巨浪。我一直想见识一下滔天巨浪的样子。这之前,我只见过我们村小河里的流水,只见过小河里的浪花,我觉得那浪花还比不上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可是人见过湖怪。人们越说,我便觉得越神秘。人们还说,每隔一段时间湖怪便会出来吃人而且,只吃童男童女。这么一说,又吓得浑身颤抖,裤裆里叮当作响

我远远地望着这座山想起很多的往事来,想起湖怪的传说来。那一刻,甚至对它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恐惧之外,又有一点点的敬畏。我反复咀嚼着文榜叔说的“我们村出读书人”那句话突然,眼前一亮是啊,它不就像一个笔架么?那座山的三个山头之间凹陷下去的地方,不就是笔架上放笔的地方么?广州有笔架山,辽宁有笔架山,我们村不也有笔架山么?

父亲算是村里墨水喝得最多的人,若是碰上有人家要地契请帖或者对联什么的,父亲总会被乡亲们客客气气地请过去。乡亲们请父亲的时候,父亲总是不紧不慢地从他的书桌上拿笔墨纸砚,然后,挺直他那被粪桶和柴禾压弯的腰杆,踱着方步落落地走出去。我至今觉得,我的父亲只有在拿起他的笔墨纸砚的时候,他的腰杆是直的。这些年,他被我治病欠下的债务已经压得喘不过气来。

母亲整天劳作,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我无数次听,只要你书,我们再苦再累也值得。母亲是个农家妇女,她不会说读书这样的词,她说的是念书。可我觉得念书什么意思在学校里,我总是逃学,旷课,跟别人打架,去偷人家园里的桔子,碰上学校旁边有放电影的,便翻院墙除此之外,我还把心思放在那些长得好看的女同学身上,我喜欢看她们的乌黑的长发,她们的鼓囊囊的胸部。初中毕业后,我上了师范在师范里我又整日游荡,打球,玩音乐,写一些谁也不愿看的文字,从不读书当回事

我们的祖辈父辈,整日劳作在这山下我不知道,他们在这块土地上耕作过多少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们村里的风将他们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就像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然后一茬茬地死去,又一茬茬第活着。他们风里来雨里去,从土里刨一口食吃这些谷物,耗尽了他们一辈子漫长而又短暂的光阴沉重的劳作,磨平了他们的骨骼和肩膀压弯了他们的腰身如果说他们的岁月是一部书的话,这部书一定是由苦难劳累饥饿贫穷这些词串联起来的;要是撰写出来那一定是一部血与泪凝结的史诗。可是,他们的这些传奇和故事,有谁能去给他们记录和编纂呢?

山顶的那方湖水还在只是日渐萎缩,它曾经吞噬过那么多的生命,它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村庄所有的一切呢?它静静地荡漾在山顶,被风吹起一道道的波纹,它是不是父亲铺纸挥毫的墨呢?是不是它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我们这些教室里佯装读书的孩子们呢?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一个读书的。我觉得我不是。麻雀奶奶家的儿子,叫成龙,她家正对着笔架山。只要一开门,耸立在家的门口。她家祖上几代,没有一个读书的。成龙的父亲有一身的好力气,耕田,耙地,砍柴,挑担,绝对是一把好手。他们是不是也像我的母亲一样,跟着成龙说:只要你书,我们再苦再累也值得呢?

那天路过他家,成龙正好站在门口。我说,成龙,你现在什么?成龙有些羞涩,压低着嗓子,说,我在上海读研究生。哦,他可是我们村第一个研究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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