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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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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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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处的呼喊

月亮的尾巴刚收进山,太阳的头发就露了出来,鸡叫三遍,天亮了,我又该去放羊了。我摸着黑穿上衣服,用手抹了抹窗户,只能看到一团漆黑,天已经亮了,但我的一双眼睛还没有亮,它们被眼屎迷糊,还沉醉在夜晚的幻觉中。

我揉揉眼睛,清理完眼屎,走出了窑院。

羊圈里的五只羊儿早已睡醒,见我出来了,都朝着我“咩咩咩”地叫,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看。它们在向我传输一个信号——它们的肚子饿了,该去吃饭了。可我并没有那么伟大,我得先喂饱我的肚子。奶奶给我热了两个蒸馍,还有昨天剩下的萝卜干菜,我就着很快吃完了。

我偷偷拿起枕头底下的书,揣进裤腰里,走向羊圈去取下羊栏上的铁丝钩,羊像是又得到了信号——这次是一个可靠的信号,要出羊圈了。于是那三只小羊娃儿就直着脖子往外挣,把羊栏顶得很紧,土墙上的铁环扣儿跟着一撅一撅。我停止开羊栏,呵斥道:“你三个碎怂急啥急,你爸你妈都还没吭声呢,你们就急了?”两只老羊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咩咩咩”地叫了两声,仿佛是在教训它们的孩子,让不要那么心急;又像是在抱怨我,手底下还不赶快些。

“你们挣吧,叫大声些,我不管了,看你们能跑到沟里去!”我故意喊。

三只小羊娃儿果然不叫了,也不顶羊栏了,它们回过头看看老羊,又转过来瞅瞅我,似乎在等待着爸爸妈妈替它们说一句话。它们这神情真像是我小的时候。这是奶奶告诉我的。我打开了羊栏,牵着两只老羊往窑院外走去。我将门口放着的爷爷编的荆条老笼挎到胳膊上,笼里放着一把镰刀,我必须得在羊吃草的空当儿,顺便割一笼青草回来,留作它们的晚餐。

河东沟村不大,东南西北一眼就可以望到头,屋舍仄仄斜斜,称不上规矩,但很是自然。河东村有两条大路,一条是东西方向,沿着它一直走,翻过一座山,就可以走到黄堡镇上;另一条是南北方向的宽路,顺着它往下走,翻过两座大山,就能到市里边去。村里的年轻人一到岁数便会沿着这两条路,向外面的世界蜂拥而去,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都来不及在泥土路面上留下一点儿脚印。无论是镇上还是市里,我都不曾去过,我梦想着有一天,等我也到了那个神秘的岁数的时候,可以顺着南北方向的这条宽路,理直气壮地走下去,翻过大山去找我的妈妈。

两条大路中间分叉了许多小径,能走到村里人的庄稼地去,也可以通往两条沟里,分别是门前沟和槐树沟。我牵着两只老羊在前头走着,三只小羊娃儿跟在身后一路玩耍,这儿吃一口,那儿看一眼,一会儿便掉队了。老羊回过头又是“咩咩咩”地叫一声,孩子们就跑过来了。我对着小羊娃儿说:“傻羊!路边的草有啥好吃的,留着肚子,等到沟里了再好好吃!”

我一直是在槐树沟放羊,那里的草长得旺,长得嫩,种类多,羊也爱吃。门前沟的草也好,但是沟太深,听说有狼,曾经吃掉了村上的小娃儿。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狼进村找吃的,看到一个小娃儿在塬畔玩尿泥,就偷偷藏在麦秸堆后边。奶奶在窑里喊:“天黑啦,快回屋里来!”小娃儿说:“马上就回来啦!”过了一会儿,奶奶等不及了,又喊:“还没回来啊?快进屋,天已经黑实啦!”却没有了声音。奶奶慌了,出窑院去看,已不见了踪影,村人说是有狼进村了。娃儿是让狼吃了,刚才与娃儿奶奶对话的不是娃儿,是狼学着娃儿的声音欺哄奶奶的。村人拿着铁叉,一路跟着狼的叫唤声下了门前沟,但还是没能找到狼的藏身之处。这个故事是奶奶给我讲的,它曾使我毛骨悚然,所以我是不敢去门前沟的,奶奶也不允许我去。

等我坐到槐树沟的半腰上时,能看到对面黄土崖与天相接的地平线上,渐渐露出了一缕阳光,树梢变得亮堂堂的,阳光一瞬间散成扇形映射在槐树沟里,树更绿了,土也更黄了。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产生了幻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确切来说是一个女人在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这种感觉我在小时候是感受过的,我躺在妈妈的怀里,她就是用这种眼神注视着我。可我已经几乎快要忘记了。我确定,我现在是的确已经产生了幻觉。那张脸像树梢的阳光一样闪闪烁烁,不停地晃动着,那双眼睛穿过树叶,透过阳光,在我跟前呈现出一张黑色的网膜,把我带进了更为隐秘的地方。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和那张虚幻缥缈的脸,我想象着抬起手臂,试图把手伸向她,甚至是融入她的怀抱,更深切地感受那种奇妙的幻觉。可她似乎是拒绝了,朝着背离我的方向飘去,树挡住了,阳光遮住了,她消散了。我忘记了整个世界,当然,那一刻的世界也遗弃了我。我伤心极了,朝着她飘走的方向呼喊,我的喊声震得树梢的光一闪一闪,可始终没有任何一种声音给予我回应。

一道阳光透过槐树间隙,照在我的脸上,我才逐渐醒了过来。我实在不愿醒来,我渴望被那双眼睛注视着。阳光有些细碎,它们在我跟前的草地上变成一张大网,网子里有青草、露水、黄土、石头、羊屎蛋、虫子,还有我的影子。我想躺下去,让阳光完全照在我的脸上,任由那些虫子爬满我的身体,它们可以在我的头发和耳朵里玩耍打闹,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地方。但这些虫子似乎并不欢迎我,一些长着翅膀的几乎看不见的小飞虫,狠狠地撞向我的脸,钻进我的鼻孔和眼睛里,使劲拽着我的鼻毛,然后在我的喷嚏声中摔得老远,或者是淹死在我眼睛里的汪洋中。它们这种行为倒像是防守侵略者入侵,视死如归的展开搏斗,要竭尽全力将我赶出这方充满幻觉的世界。

两只老羊带着它们的三只小不点儿在我脚下的坡地上移动着,坡面上的草淹没了它们的脚,甚至是高过了老羊的膝盖。两只老羊低头撕扯着草的茎秆和叶子,它们的牙齿很快,应该比爷爷砍荆条的大镰刀还要快,羊嘴经过之处,参差不齐的青草就被修理平整了。三只小羊的牙齿还不够坚硬,只吃嫩叶和小花苞,老羊也不让它们吃那些粗糙的茎秆,嫩叶才有营养,更利于吸收,它们在老羊的爱护下健康成长。天上的云在温柔地注视着我的五只羊儿,一会儿变成这个形状,一下子又变成那个形状。云缓缓移动,羊儿也向前移动,它们就像是散落在草坡的云。云的眼神里也充满了爱意。

我把手塞进裤腰里,取出了那本书。这是一本小人书,是七年前我刚出生不久,妈妈留给我的。奶奶不允许我看,怕我贪看书,丢了羊。有一回,我刚把羊儿吆进圈里,准备坐在院里吃饭的时候,那本小人书很不听话的从我裤管滑下来,掉在了地上。当时奶奶正在给鸡铡草,她扔下铡刀,一把夺过我的小人书,横竖撕了几下,扔进了羊圈里。我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我嚎啕大哭着跑进羊圈去捡,可那该死的老羊居然把几片纸吃进了嘴里,我朝着它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脚,拾起沾满羊屎尿的碎纸跑进窑里。那只羊发出了惨烈的尖叫声,它的叫声愈大,我的哭嚎声也就越大。奶奶在院子里嘟囔着:“我让你以后还敢再看书!要是丢了羊,全家人都不得活命了!”我恨我的奶奶,是她撕碎了我的美梦,撕碎了那张温柔且迷幻的脸,我怕再也看不到了,那样我就会以某种方式而死的。可我不能恨我的奶奶,是她把我拉扯大的,我吃她的用她的,她撕烂我一本书又算什么呢!于是我只能恨起我的妈妈来了。我偷偷跑到奶奶的窑里,端起炕头上她糊鞋样用的浆糊碗,溜回我的屋里,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将小人书糊好,重新拼凑起了我的美梦,尽管它错乱残缺了许多,似乎已面目全非,但只要它在,只要能看到它,我心里就特别踏实。

以前我看不懂小人书,现在我还是看不懂它,因为我没有上过学,不认识上面的字,只是翻着看书上的那些小人儿,尽管我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可就是喜欢看。我看着书上的小人儿“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两只老羊听见笑声就抬起头看着我,我合上书也看看它们。我实在是太爱看羊儿的眼睛了,它们的眼神是那么平静温柔,越看越像人的眼睛;它们的眼睛通常都是湿润的,某种单纯而洁净的液体时刻含着情感,对整个世界充满了爱意,对眼前的这些即将下肚的草儿也带着无限的感激。从这一点来说,任何人的眼睛也比不上羊的眼睛漂亮,和善。我在某一瞬间,竟在羊儿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张虚幻缥缈的脸,脸上的一双眼睛正在温柔地看着我,我想把这个眼神带回去,把这张脸装裱起来,让它永远陪伴着我。这种奇妙的幻觉,让我充满兴奋。

我闭上眼睛,躺了下来。暖暖的阳光开始向我扑过来,将我包裹,占据了我的整个身体,轻轻的,痒痒的,像躺在妈妈的怀里,舒服极了。尽管那时候的印象是模糊的,确切地说,是不可能回忆起来的,但我还是渴望它。

羊儿有爸爸妈妈,我当然也有爸爸妈妈。我只见过爸爸一面,他在我刚出生的那天晚上,背着两个冷蒸馍,高高兴兴的干活去了。爸爸是“下窑娃”,在后山的煤窑下井,做了淘金者,淘黑色的金子,寻觅远古的固有的黑色的梦。而就在那天晚上,由于我的出生,爸爸整个人都变得异常兴奋,甚至是被当了爸这件事情的喜悦冲昏了头,一堆煤滑了下来,将他埋在了八百多米深的黑洞里。他原本是可以跑开的,可他竟站在那里面带微笑,一动也不动。这些都是奶奶告诉我的。她说:“生了你个碎捣怂,折了我的儿啊!”我只见过妈妈两回,一回是我刚出生的时候,她温柔地注视着我,我迷离地眼神盯着她,她的脸上和头发上都是汗水,湿淋淋的,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美好。这次记忆是模糊的,严格来讲,我是记不起的,但我知道,这个动人的画面和美好的记忆是一定存在过的。第二回是在第一回见到后的第十一天,她实在是太想我了,就回来了一趟,然后把那本小人书放在了我的枕头边。在爸爸死后的第八天,妈妈就走了,她顺着那条南北方向的宽路涌向了大城市,做了追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在梦中经常会见到妈妈那张漂亮而模糊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可我就是看不清她的模样,我使劲儿看,使劲儿想,终于还是被模糊的画面占据了整个脑子。

我一生下来就跟了爷爷奶奶。奶奶说,我的妈妈临走前告诉她,等挣到了钱,攒够了供我上大学的钱,就回来接我到城里去,把我的户口也转到城里,让我以后当城里人。我一直在等,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了五年,等到我该上学了,却交不起学费,奶奶说让我好好放羊,放羊才能挣钱,等有钱了就让我上学。于是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羊儿身上,不敢有任何闪失,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拿出小人书看一眼。我放了三年羊,可奶奶再也没有提起过让我上学的事。我没有了念想,我只有等妈妈,等她回来我就能上学了,到那时候,我就能把小人书上的字认完,就可以讲给妈妈听了。

我想上学,想得我心里难受。我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把吃得饱饱的羊儿吆回来。从老庙学堂的后院走下来的时候,一阵琅琅读书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悄声细气地走上前,隔着窗户看到我的同龄娃儿们坐在教室里读书,村上的李先生拿着教棍正饶着他们走来走去。娃儿们手里拿着书,嘴里念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不知道他们念的是什么意思,但就是觉得好听。我幻想着自己也坐到了教室里,手里捧着书,跟着他们一起念,他们声大,我也声大,他们大笑,我也大笑,我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李先生会走到我的跟前,摸着我的头,微笑着对我说,你念得很好。想着想着,我就咧开嘴笑了,可我竟笑出了声。教室里的娃儿们立刻停止了念书,都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我。

“这是谁家的捣蛋鬼?”李先生两步冲了出来,用手里的教棍狠狠地在我的背上抽了一下,大声呵斥道:“滚远些!别影响我上课!”

我一下子疼得尖叫了一声,声音就像割草的镰刀一样锋利,我不由得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我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背,鲜血已经粘到了我的手上。我的两只羊儿正在花园玩耍(当时三只小羊还没有出生),它们听到我的尖叫声,也跟着“咩咩咩”叫了起来。我赶紧朝羊儿挥手,摆出一个快往出跑的手势,然后拾起身子,摇摇晃晃向大门外走去,羊儿也撒腿跑了出去。我跑着跑着就哭了起来,我再也不敢去学堂了,再也不敢偷看了,但我还是想上学,像其他娃儿们一样念书。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妈妈回来,让她送我去上学。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一下子惊醒过来,身体的摆动差点儿使我从槐树沟半腰上滚下去。看来我是睡着了,温柔的阳光将我抚进了梦乡。羊儿还在认真享受着青草,沐浴着阳光,三只小羊一会儿朝着我“咩咩咩”地叫,一会儿又用头蹭蹭老羊的肚子,撒娇一样发出另一种“咩咩咩”的声音。它们欢快地跑着、叫着、闹着。黄土崖背后远处的大山连着大山,与天接壤,在天的尽头变成一条缝,那是天的脉络,天成了山,山就是天,而眼前的槐树沟甚至是河东村,都是天在山的这边裂开的一条缝隙。山的那边是什么呢?还会有其他的缝隙吗?会不会是另一个奇幻的世界呢?我想不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爷爷曾告诉我,翻过眼前的这座山,再翻两座山,然后看到的那座最高大的山叫将军山。爷爷说将军山有着很丰富的历史传说,至于怎样的丰富,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也不关心那些,但那闪着光儿,跳着音符的面孔实在是让我神往。我的心里难过了起来,我可能永远也走不到山那边的山了,因为我还要放羊。

我和我的羊儿最亲,爷爷奶奶也比不上。但在这之前,和我最亲的人是土生,他和我一样,妈妈都消失了,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放羊。我们把羊儿吆到槐树沟里吃草,然后就坐在半腰上烤红薯。土生经常在沟边的地里,偷偷挖几个红薯,然后和一堆尿泥,给红薯外表抹上厚厚的泥,燃一堆火埋在里面烧。土生四处寻来些石头和干柴,拿石头垒成一个简易吸风锅台,然后将红薯塞在柴火里,再将柴火点着。对于烤红薯这件事情,土生是绝对有天赋的,他寻来的柴火很干,好些天没有下雨,半腰上天天都是艳阳天,晒得树木一副蔫蔫的样子,手刚一碰到,柴就发出干渴的响声。

火一会儿就燃旺了,我和土生热得满头大汗,我们后退了几步,可汗还是不停地流,流进了眼睛里、嘴里,最后只好把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起初从火里飘出来的是一股浓浓的尿骚味儿,然后就是淡淡的烤红薯香味儿,紧接着香味儿越来越浓,弥漫了整个槐树沟。我盯着那堆火,火苗呼呼往上窜,直往我的脸上扑,我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了一些虚幻的影像,在跳动的火焰里,我看到了那张虚幻缥缈的脸,那双眼睛忽闪忽闪,正在注视着我,像熟透的山葡萄,黑亮黑亮。那两颗山葡萄突然就破裂了,流出水来,渐渐模糊了整张脸,紧接着就消失不见了。

“红薯熟啦!”土生大喊了一声。我这才清醒过来,闻到了香味儿。土生捡了根木棍,将柴火堆拨开,又拨出了四个红薯,然后他拿木棍对着其中一个轻轻敲了敲,外表泥壳就全掉了。土生捧一个在手上,对着吹了吹气,然后递给我,接着说:“你先吃,我在敲其它的,咱俩一人两个。”红薯很香,我俩边吃边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土生奶奶不允许土生和我在一起玩耍,她说像我这种有娘生没娘管,从小缺教养的坏种,长大了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也不知道我何时变成了坏种,但我能感觉到,她确实是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土生喜欢我,所以我不介意她这么说我。直到有一天,一个身材肥胖打扮很艳丽的女人,从南北方向的宽路走进了村里,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裙,肥硕的屁股一扭一扭,两个大胸脯上下晃悠。我吆着羊从她跟前经过,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头也不回的进村了。那肥胖女人是土生的妈妈,她要把土生接到城里去,让他去城里上学,做城里娃。土生还没来得及和我告别,就被她带走了。我坐在槐树沟的半腰上,看着土生沿着南北方向的宽路向大城市走去,他变得越来越小,化成黑点,最终完全消失了。我的羊儿也看见了,它们朝着我“咩咩咩”地叫着。

土生走了,剩下我一个人了,我难过极了,我渴望有一天,那条路上也会出现一个女人,她是胖的瘦的高的低的都没有关系,她会走进村子里,然后告诉我,她是我的妈妈,要把我接到城里上学去。走之前,我会向我的爷爷奶奶告别,会向我的羊儿告别,会向槐树沟和整个河东村告别,然后告诉他们,我会时常回来看望的。但现在,我还是没有等到她,那张模糊的脸只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醒了,我又得接着放羊了。

老羊依然埋头吃着草,三只小羊娃儿似乎已经吃饱了,它们卧在青草上,斜着头晒太阳,一副慵懒的样子。我拿起镰刀开始割草了,我必须得赶在老羊吃饱之前,给老笼装满草,否则就该耽误吆羊回家的时间了,那样奶奶就会训斥我。我一刀一刀割着草,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像不停催促的钟表。老羊吃饱了,也摆出了和小羊娃儿相同的姿势,享受着暖阳。我割完草,顺势平躺下来,歇了一会儿,然后大喊了一声:“起身回家喽!”羊儿们就站立起来,“咩咩咩”地叫着,向我这边走来。

我牵着两只老羊从槐树沟上来,在南北方向的宽路上走着,三个小羊娃儿跟在后边。羊儿吃饱了,我的肚子却饿得厉害。以前我饿了的时候,会圪蹴在老羊跟前,直接用嘴衔住它的奶头,双手轻轻一捏奶子,一股甜甜的略微发膻的奶水就呲到了我的嘴里。我大口喝着奶水,老羊转过头温柔地看着我,在它眼里,或许我就是一只小羊娃儿。在那一瞬间,我又产生了幻觉,眼前的奶子不是老羊的,而是一个女人的,可我却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后来,老羊又有了身孕,怀了现在的小羊娃儿,它的奶子一天比一天饱满,一天比一天下坠,像奶奶在塬畔种的大吊瓜,里边似乎储存了更多的鲜汁,我刚伸手去碰,老羊就抬起蹄子,三两下把我的手弹开了。有了身孕的老羊,不再允许我碰它的奶子,更别想吮吸奶头了,它要将乳汁留给它的孩子。我能谅解它,做母亲的,谁愿意把奶水给自己孩子之外的人呢?就像在我小的时候,邻居正在哺乳的李婶,都不愿意让我看一眼她的奶子,更甭想碰了。将心比心,羊和人也是一样的嘛。

不远处已经出现了河东村的村口。进了村,家就不远了。我信手撒开绳子,好让羊儿自在,也好让我轻松些,这时候是不用担心它们会跑到路边庄稼地里去了,它们早已吃不下了。走在前头的我,真像是一个雄昂昂的将军,士兵队伍正跟在身后,随时听候我的差遣。

村口有一块石碑,我每次放羊回来都会在石碑旁坐一坐。这块石碑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有的,听爷爷说,是他的爷爷辈的一个文化人士立起来的。碑上刻着许多字,有八个大字,两排小字,很是好看。我不识字,但就是喜欢它们。我用手沿着字的笔画,从大字摸到小字,我渴望认识它们,想知道它们到底说的是啥。我想去请教学堂里的李先生那些字的名称和意思,可自从他打了我以后,我就取消了这个念头,再也不敢想去找他了,我忘不了教棍抽在背上那种疼痛的滋味儿。我靠着石碑坐下,一只胳膊搭在老笼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我隐约看到了自己鼻尖挂着的无比晶莹的小汗珠。

“小羊娃儿,你们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想知道这些字的含义呢?”我看着老羊儿,接着问:“小羊娃儿们要是问你们问题,做爸爸妈妈的肯定也会给它们讲的吧。”两只老羊朝着我“咩咩咩”地叫着,似乎是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把羊吆进了圈里,套上绳子,插上羊栏上的铁丝钩,把塞满了青草的老笼放在房檐下。这时候,我听到从窑里传出了女人的说话声,声音很细很甜,不是奶奶。我赶紧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漂亮女人坐在炕边,正和奶奶说话。这种制服我是见过的,村里富贵伯的儿子在县城工作,每次回来就穿的是这种衣服。惜花婶说过,那是政府工作人员的制服。我看到立柜上放着一壶油和一袋面,还有一大堆东西。

她们看见我进来,就问奶奶:“这就是山宝吧?”奶奶说:“是的,我孙子山宝。”那位个子稍微高一点的女人走到我跟前,摸摸我的头,然后说:“山宝,你想上学不?”我忽然心头一紧,鼻子竟酸楚起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问,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关于上学的事,包括我的爷爷奶奶。我立刻点着头,说:“想,很想上学。”她笑了笑,对我说:“阿姨给你买了身新衣服和一个新书包,咱明天就去上学,好不好?”

这是真的吗?听到她的话,我不知怎么地就哭了起来,那是喜悦的泪水。我用手背抹净眼泪,然后说:“那,那我的羊儿怎么办?我去上学了,谁吆它们去沟里吃草呢?”

“有我跟你爷爷呢,你安心去念书吧,娃儿不识字没文化是不行的。”我看到奶奶的脸上也挂满了泪花,她拿起旁边的手帕,不停地擦拭着眼睛。

她们给我穿上了新衣服,将新书包挎在我的肩上。另外一个女人握着奶奶的手,说:“山宝以后上学的所有费用国家都承担了,一直到他大学毕业,而且政府也会给予家里一部分的补助。”然后她们就给奶奶讲起了国家资助贫困山区孩子的一些相关政策。

我始终觉得这只是幻觉,是我太想上学了,但它令我满足。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地上淌,我把那本小人书装进书包里,然后发狂般冲出窑院,向外跑去。我沿着南北方向的宽路跑啊跑啊,我并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直到没有了一丝力气才停下脚步,我大口喘着气,朝着天边呼喊:“我终于要上学啦!”山听到了,树听到了,太阳听到了,云朵听到了,土生也听到了。在遥远的天边,又出现了那张模糊的脸,她温柔地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我知道,她肯定也听到了。是的,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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