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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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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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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茶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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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茶镇的记忆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

记得那一年的春带着和风轻率地提早来临, 寂寞的柳条有些慌乱的敞开了它稚嫩的怀抱, 可是春很快又躲进了绵绵的云絮里.

丝丝细雨中, 肥沃土地开始缓缓散发出久违的芬芳, 园子里的屋檐下不经意间就卷起了珠帘. 开始活跃的水流抚摸着池塘里五彩斑斓的金鱼, 把它们唤醒, 一下一下, 很轻.

房间外两个孩子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追逐奔跑着, 房间里紫砂壶煮着茶, 空气里飘散的倒流香透过了窗.

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 那时他还年轻.

周仰源放下了手里的的石头和刀具, 听着管家向他叙述昨晚城里遭到轰炸后的凄惨之景, 话语里的一切都与眼前的惬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仰源, 请你赶快醒来, 不然那些逃难者的低语就会在睡梦中一次又一次地传到你的耳边, 直到踏上故土它们才肯罢休.

转眼已到盛夏, 那些离去的人都变成了风, 总是在不经意间撩动我的苦痛.”

疲倦让我分不清现实与梦, 只要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都是你的踪迹, 你已经和大地融为一体, 植物的根茎脉络在你还未完全腐烂得到躯体里伸展, 鲜花也在你的头骨里盛放, 你变成记忆的风, 带着重生的气味, 穿过森林, 掠过山峦与河水, 却让我无法平静.”

山峦像是牢笼一般把回忆囚禁, 那些树木在夜里张牙舞爪, 月亮吸饱了血液带着暗红色的阴郁, 泥塘把人的灵魂吸附进去, 蟋蟀被天敌撕破了肚皮发出惨叫, 狼嚎从未停息, 你变成了战栗的风和黑暗融为一体, 把我的的心中填满了恐惧.”

连绵不断的雨让逃亡的颜色和闪着泪光的天空一样变灰. 我再一次把身体投向了空虚, 和其他人一样, 在沉默中寻求短暂的规避. 你是那伴着雨水阵阵袭来的急促的风, 把一切正在发酵酝酿的情感带走, 唯有在梦中我才能再次开口.”

 

 

.

 

我发现了你的小脚印, 就和我儿子的差不多一样, 脚印沿着那段有些陡峭的泥地向山上蔓延而去, 我跟随着那些脚印, 直到最后它们在青石台阶处渐渐消失, 正当我沮丧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你的身影, 我像个幽灵, 悄悄地尾随者你, 趁你身边的人短暂离开你之际靠近了你,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是那么地像我的儿子啊, 黑色的瞳孔散发着空灵…….”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是谁, 我不知道, 我是谁, 我是周咏艾的独子, 我叫周思铭, 马上就要到十三岁.

正是她的声音把我惊醒了, 我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从深冬凝结的寒霜里醒来,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个梦给我留下了浓浓的倦意, 让我远离了自己的记忆. 周围没有一个人的身影, 在隐约之中我慢慢想起, 我来这里是想要解开心中的困惑与问题, 可此刻我迷失了方向, 也不知道能见到谁, 我在杂乱拥挤的回忆中苦苦追寻, 却意外地触碰到的了采茶镇的记忆.

我终于回想起那个我一直都想到见的人, 他是我的堂哥周思显, 是我父亲哥哥的第二个孩子, 不过他的年纪比我要大很多, 我们从未谋面,母亲只有一次在感伤时不经意间提起过他, 她说那个人在寂寥的山中给过她美好的记忆, 年幼的我还充满了好奇, 心里想着他一定会是非同寻常的样子, 我想见他, 想知道他和母亲的秘密, 但我终究没有向母亲追问起来, 那是她的隐私, 如果她不主动说, 我便不会问.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云岭的, 也记不清是谁告诉过我周思显可能在茶园里. 云岭是采茶镇里最高的一座山, 每次我来到这里时都能感到时间是静止的, 露水好像一直在这里栖息. 此刻天空在缠绵缭绕的云雾中闭上了眼睛, 稍纵即逝的微风轻轻地撩动了沾满水珠蒲公英. 冷意从山上阵阵袭来, 景色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我沿着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山路还是那样地坎坷崎岖, 空气中也仍旧夹杂着草腥和树叶腐烂的气味, 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滴躺在道路两旁的茶树上, 细柔低沉的泉水不知道哪儿流淌, 那水流声一直在耳边回荡. 我见到了一个挑山工, 他身材壮硕, 皮肤黝黑, 只穿着一件发黄的背心, 挑着扁担从雾气更浓的高处向我走来. 我想他是从矿里来的, 我看见他那双结满茧的手比我的大很多, 而他挑的两个竹筐里都装满了雪白的盐粒. 盐矿藏在在云岭南面不远的一座矮丘下, 矮丘表面都是岩石, 与郁郁葱葱的云岭大相径庭, 风和雨水把大块的石头研磨成细沙, 那里看上去毫无生机.

请问周家茶园是从这条道上去么.”

就是这条路, 你赶巧问对人了, 我是周家茶园的佃农, 今天歇息, 有空去矿里拉点盐到镇子里.” 

你认识周思显么? 他在园子里么?”

那不是二少爷么? 他应该在周家, 怎么会在山上呢, 一般周家人上山之前我们都会提前得知的.”

我还在琢磨他的话, 他就告诉我要赶紧干活, 便挑起担子迅速地离开了, 那背影向山下走去, 瞬间就被雾气埋葬了.

请等等!”

我喊了他好几声, 却没有回应.

这时耳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他的身影藏在山花烂漫的地方.” 这声音细微至极, 我闭上眼睛仔细听了好久, 却又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听到她的声音, 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能知道我要去找周思显. 我想如果那声音是真实的, 一定就是她对我的暗示和指引, 母亲是想告诉我他就在这里么?

我正打算继续上山, 那个挑山工又空着手跑了回来. 他看见我便连忙对我说:

刚才在下面正好遇到熟人, 他悄悄地告诉我, 思显少爷去了腊梅山, 要在那里呆上几天, 我特地回来告诉你, 你去那里一定可以找到他, 不过你可不要外传是我说的啊. 我忘了问你, 你是哪家的孩子, 小小年纪就一个人跑到这里, 你要找二少爷玩, 去周家等着就可以, 何必要翻山越岭.”

我说我是李墨兰的儿子, 我的母亲认识周思显.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思显怎么会在周家,他就打断了我的话语.

你个小家伙在瞎说些什么东西, 李家的姑娘年纪轻轻还没有嫁人哩.”

我瞬间明白了自己是借着往昔的时光和回忆来到这里的, 我回头看, 那些向上台阶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延伸到云里的草木, 回过身来挑山工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向上了, 我也不知道思显到底在不在腊梅山, 我从未去过那里, 它在镇子的最西边, 离这里很远, 但那的确是个山花烂漫的地方, 同时也是个特殊的地方. 腊梅山不允许外人随意出入, 尤其是男性, 使那成为禁地的便是山上的那座香草园, 一切神秘似乎都封存在那里, 园子里只接受远离独身的女性, 在那里还要过着清净寡欲, 自给自足, 诵经食素的生活. 我打算先回到采茶镇里, 回到那片我一直生活的土地.

 

 

一路上在我耳边缭绕的都是那个女人重复的话语:

我的孩子死去时就和你一般年纪, 他得了重病, 我却因为丈夫的身份而处处受难, 可是能和他在一起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的回忆总是不经意的潜入黑夜, 看到他伴着酒精咀嚼着那些破碎的浪漫与孤寂, 看到那些堆积的懦弱渐渐地变成愤怒和不屈……我每日都辛苦地工作着, 只希望能多挣一些钱医治孩子, 最后却事宜愿为, 眼睁睁地看着年幼的他离我而去……请原谅我不断地提醒着你, 因为我害怕那些色彩被洗涤, 害怕时光漂白记忆, 害怕那些情感变成无痛无痒的叹息.”

直到到了镇子, 她的声音才渐渐退去.

 

 

我不知道时光在哪里停息, 我仿佛走进了它精心编织的迷宫里. 面对眼前的荒芜, 我很久没有回过神来. 镇子有着让我陌生的风景,一时间我还以为是掉入了陷阱. 除了那条纵观整个盆地河还在这里, 但河道里没有开凿出的水塘, 水里也没有荷花. 那细细河水在流动, 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么深, 那么平静, 河床上颗颗光滑鲜亮的卵石也清晰可见, 一条条小鱼映入我的眼帘. 我已经想起来了, 除了我的堂哥, 我来到这里也是想了解我的父亲, 还有镇子里的过去.

夜幕伴着湿气悄悄地降临了. 可怜的镇子啊, 它已经被杂草收复, 几棵树像是黑暗裙摆下的长腿, 脚下道路泥泞, 垃圾和瓦砾交织在一起, 起起伏伏, 踩不到一块平地, 扑面而来的是排泄物的气味, 眼前一片凄凉之景, 到处都渗入了贫穷, 弥漫着不幸. 天色越来越暗, 黑棉花一般的厚厚的乌云笼罩在整个天空, 在那乌云下则盘旋着密集到数不清的蝙蝠群, 这里俨然是一片废墟.

我看到人影, 他们伴着残存的微光在雾中晃动, 模模糊糊, 松松垮垮, 形同梦游, 还发出听不清的呓语, 每当我靠近, 他们就化为烟云.  

我终于来到了周家, 眼前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宅院, 而是一间残破不堪的用木头和碎石搭建起来的屋子, 不过周家那颗高大粗壮的桂花树还在, 但它却不受困于围墙和庭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周仰源. 他对我说:

我知道你是谁, 你应该也知道我是谁, 在这里有血缘关系的人更容易相见, 进来吧孩子.”

房间里阴暗无比, 飘散着衰败的气息, 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 食物柴火都随意堆积, 用品也显得黯淡陈旧, 只有那盏煤油灯的发出的亮光在凄冷中带来了一丝温馨, 通过那灯光我看到了屋里的女主人, 她约摸着二十多岁, 衣着朴素的她眼神却凝重而又深邃. 她正准备点柴火做饭, 却怎么也点不着, 在看到我后她向我微微点头. 两个十多岁的男孩向我问好, 看起来他们并不认识我, 他们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幻影. 女主人给我倒了杯水, 那两个孩子们便走出了家门, 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很奇怪, 刚才我遇见一个挑山工, 他好像活在过去的时光里, 而你却不一样.”

采茶镇中有人留下灵魂, 有人留下了空壳, 有些人留下了记忆, 在不同的时光就会看到不同的东西. 那个和你对话的应该只是往昔之影, 你必须从引导你的事物中走出来才能明白这里的言语.”

我想知道周思显, 他是不是在腊梅山上.”

他还没有来到这里, 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如果他真的在腊梅山逗留过, 你就有机会发现他的经历. 只要你能找到时间的秘密, 跟着它的影子, 便可以找到任何一个人的过去.”

 “如果是这样, 我刚才就不应该匆匆离开云岭, 不过镇子里发生的那些事您都知道么? 我不止一次听到传言, 我父亲借着销毁罂粟的名义谋害了他的哥哥并夺取了权力.”

 

 

晚上外面开始下雨, 我躺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 时间在缓缓地前行. 那雨水从房顶的瓦片上落下滴进水缸里, 滴答滴答, 像是咽呜的的哭声一般清晰. 渐渐地我能听到各种声音, 那些声音从地下, 从石块的缝隙里, 从雨水中汇聚到了这里. 我听见有许多人在对话, 有人在轻声低语, 有人在欢笑, 有人在哭泣, 还有犬吠和鸡鸣, 现在我已经能很快意识到这些都是来自过去的陈旧之音, 最初他们让我感到不安, 让我感到恐惧. 渐渐地我适应了那些话语, 学会了聆听. 那是两个陌生男人间的对话:

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什么鬼地方, 再这样下去会要人命的.”

我感觉自家的破屋子随时都会坍塌.”

晚上又要吃野菜, 明天一早还要去山上干苦力, 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早知道是这样我根本就不会来这里.”

不来这只有死路一条, 可惜我辛辛苦苦积攒下的产业全都付之东流了.”

现在来了不也是生不如死, 况且损失最大还是周家,那么大的园子都不要了, 而且周仰源不也是从早到晚下地干活.”  

我又听见其他人的议论声:

听说山里的盐矿交给龙家人开采管理了, 云岭上最好的地也给了龙家.”

龙家和周家两个大家族都是一条道上的, 这好事哪能轮到别人, 我们都是干苦力的命,能活着就不错了, 再说盐矿给了你, 你能搞得了么.”

他们再怎么折腾也与我无关, 我只想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我开始以为大家只是来这山沟里暂时避难, 可如今生活已经按部就班, 只怕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待久了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我是在微微的笛声中入睡的, 在梦中我好像听到了屋里那位姑娘的话语:

我快要离去了, 你的声音开始慢慢地变得生硬, 就像是离开火焰后一点一点冷却凝固的玻璃. 你的轮廓也越来越模糊, 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雾气. 请你不要难过, 是你告诉我, 每个人都在告别中找到了存在的含义.”

现在我能感到梦境缠身, 人们总是在梦里拉近醒来后的距离. 它不经意间席卷了群山, 房屋, 河水, 还带着那些嘈杂的记忆, 每当你看见它时, 便会发现它已经被时光碾碎. 我还能记得第一次见到你, 你比我的年纪要大很多, 占据你面容的只有憔悴, 任何一个少女也无法在你的深沉下拼凑出爱情.”  

你无微不至, 全心全意, 可这一切都是谁安排的命运? 没有人能告诉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或许它本身就无意义, 可是为什么到了弥留之际, 我却感到遗憾和眷恋是才是最无法被抹去的感情.”

来到这里后每天醒来就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原有的一切都会变淡, 也都会慢慢地被人遗忘, 没有人能够摆脱逃离, 直到你被所有人忘却才能开始新的生命.”

我急匆匆地问她:

请你告诉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谁能告诉我那些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可是耳边听到的却是我说话的阵阵回音.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已经快要亮了, 在昏睡中我似乎听见他们在对话.

真是想不到, 他还那么年幼.”

我考虑了一晚, 还是没有找到办法告诉他, 或许他应该尝试自己去找到答案. 看见他我便想起了那两个孩子, 他们都已经离开了, 只留下了影子. 离开了也好, 他们本就不属于这里.”

改天我们去香草园看看吧. 我看你一夜都没有睡好, 还要再休息一会么?”

我不睡了, 我要去茶园里除草, 顺便再从山上去一些柴火回来, 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带些鲜笋回来吧, 好久没吃到了. 我煮一些菜羹, 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一直吃惯粗茶淡饭.”

他有可能醒来就消失不在了.”

 

 

.

 

我在那间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屋子里醒来,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我的脑海里却全是对母亲的回忆, 虽然她已经看不见了, 但每天晚上都会抚摸着我直到我睡着, 再用轻轻地摩挲把我从晨光中唤醒.

记忆中的清晨是灰蒙蒙的, 薄薄雾气覆盖了整个荷塘, 荷叶在轻荡, 惊动的晨露还闪着昨夜梦中的泪光.”

我出门遇见的了刺穿雾气的阳光, 镇子里的房屋鳞次栉比地排列着, 到处都是青砖黛瓦还有那那高高的马头墙, 就和往日里所见的一样肃穆阴沉.

我穿过坊里巷间没有看到一个人, 每一件房子都紧锁着大门, 不少家已经有了新的春联, 这本是最热闹的时节, 孩子们会争先恐后地爬上梯子在门楣上贴横批, 家家户户屠宰牲畜准备过年. 可是走到街上也是一片空荡, 没有平日里摆摊的商贩, 也没有那些经常在塘里打水和拿着棒槌洗衣的妇女, 只剩下一面面粉墙静静地停留在水面上, 守候着残缺的时光.

此时我又一次听到母亲轻柔的呼唤: 微风到来的时候, 跟随着它的方向, 当你陪伴着它在沉默中改变大地的色彩时, 你便会发现有人已经在它的痕迹中留下梅花香.”

母亲是想告诉我那个我想找的人就在腊梅山上么?

风确实轻轻地推着我前行, 我在石桥上遇到了她, 她的身上就散发着梅花的香气.

你好, 我叫周思铭, 我想是我的母亲让我找你的, 你知道她的事情么?”

我并不认识她也不了解她的事情, 你的母亲并不在这里, 但是我知道她给我上过坟, 或许这正是我能感知到她, 也是她能让你找到我的原因. 这里的人总是用其他人的梦的碎片拼凑出新的风景, 你要慢慢感受, 有些人是碰不到的, 有些人则是见不到的, 再或许你我只是他人梦中的幻影.”

不知道为什么, 我睡着后听见了周仰源的妻子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 我早上还在笛声中醒来, 那也是幻影么?”

她是周仰源后来娶的妻子, 是文嬛的母亲, 她会吹笛, 在梦里靠近她时便能隐隐约约地听见笛音. 可怜的姑娘, 原本生在优越的家庭, 却不得不来到这山沟子里受苦受累, 没几年就病死了. 有人告诉我她在三十多数岁离去的时候看起来反倒像是个纤细安静的少女, 我想食不果腹才是原因. 后来有一次我在不经意间走到了她葬礼的幻影, 看见她瘦弱的尸体穿着一件雪白的衣服, 她还化上了妆, 宛若新娘.”

你还知道什么吗? 镇子为什么会是那样地残破?”

我们都是一起逃难来的, 还没走远, 就遇到了袭击, 周仰源的母亲和原配妻子都死了. 我一直跟着队伍走, 大家翻山越岭, 跨过大湖, 目的地便是人迹寥寥, 穷困封闭的采茶镇. 可是我没有坚持下来, 在靠近镇子的一座没有名字的山上死去了, 我被埋在了那里, 那座山上有很多腊梅, 后来就成了腊梅山. ”

这时我听见耳旁又有对话声响起, 那是来自一男一女的往昔之音, 他们声音越来越大.

那男人喝醉了.

你是我的人只能陪着我, 给我准备最好的烟膏.”

我哪次亏待过你.”

梅花的香气在渐弱.

    “你有没有听到有一对男女在说话? 我听得出周家人的话语, 那个男人好像叫周思文.”

每个人只能听见他想听见的声音. 我想我要离开了, 请记住, 在这里不要和别人靠得太近, 否则你就会将他们的痛苦唤醒.”

我看见她的身体变成了透明色, 越变越淡.

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那时候有很多人都担心出不了采茶镇?”

我听别人说泥石流把山里的土路都毁了, 山路很多年以后才修好.”

她消失以后我就开始追随那对男女的声音.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你我做的事, 肯定会气死的.”

他自己的惹的麻烦事都忙不完, 还来管我?”

他终究还是你的父亲.”

父亲? 他连我的母亲都能抛弃, 你见过有那么狠心的父亲么?”

将来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采茶镇早就已经没有将来了.”

来自往昔的对话在我快要走到金桔园时消失了, 我却意外地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原来还留在这里, 周思文是个瘦弱高挑的年轻人, 而他身边的是个浓妆艳抹的姑娘. 我从没有走进过金桔园, 即使那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华丽.

我有意地加快了脚步, 终于赶上了他们, 拘谨地开了口:

你就是我的大堂哥周思文吧.”

想不到你也来了这里.”

我想去找周思显, 你知道他平时喜欢去哪些地方? 他去过腊梅山么?你还知道他和李墨兰的关系么? 还有我的父亲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我哪知道活人的事情, 你赶快走吧, 不要再打搅我.”

他没有再理睬我, 头也不回, 搂着那姑娘的腰走进了园子, 到了门口还狠狠地抓了一下姑娘的臀部.

 

 

.

 

夏日的空气总是黏糊糊的, 蝉鸣声不绝于耳, 雷雨下下停停, 雨水落进水洼里时便会泛出一个个水泡, 荷花快要开了, 青蛙也多了起来.

一阵沉默后平静又被打破了.

争执的声音阵阵传来, 听上去好像是一对兄弟.

我已经受够这里了, 学业也要荒废了. 之前城里很多有名望的书法老师都说我天赋异禀, 那时身边的人也都很有修养, 可他现在每天都不得不和那些农夫在山野之间混迹.”

你以为我喜欢这里? 来时的山路都被洪水毁了, 外面兵荒马乱, 就算你能回去, 也生存不了.”

你怎么就知道外面现在还在打仗, 就算是死我也要回去…… ”

天空变得愤怒, 雷声轰鸣, 瞬间暴雨倾泻而下, 遮蔽了话音.

 

 

我被惊醒了.

有人用手指碰了碰我, 我睁开了困倦的眼睛.

你怎么会睡在祠堂里?”

我从小就很喜欢祠堂这个地方, 喜欢门口层层递进上翘的屋檐, 喜欢站在亮堂的天井下, 还喜欢这里总是飘着的檀香.”

和我说话的是之前和周思文一起那个姑娘, 她已经卸了妆, 不再那么漂亮.

夜晚的祠堂阴冷极了, 我看到那些粗大的顶梁柱孤独地屹立在黑暗中, 青石板上映着皎洁的月光. 不知不觉中我就想到幼年时在这里受训, 镇里的婚丧, 寿宴, 集会, 还有祭拜先祖时的景象.

我来找你是想帮助你的. 思文和我说他和思显小时候喜欢偷偷跑去红山茶墓园, 是为了去探险.”

我也去过那里, 因为我的外公外婆埋葬在那儿,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去扫墓, 烧纸钱. 墓地在山谷里, 阴森又神秘, 可是除了一座座坟墓, 花的影子都没有, 我曾经问过母亲原因, 母亲告诉我墓地里的木屋原来住了一个女人, 是她种下的山茶花, 母亲还告诉我山茶的花比茶花更好看, 但是叶子却不能泡水. 在那个女人死之后, 山茶树无人打理, 花朵也跟着一起枯萎凋零. ”

思文告诉我那个地方原先不是墓地, 后来来镇子里的洋人传教士修建了那里, 也许你能在那找到思显童年的回忆. 我曾经路过那里一次, 正好看见墓园的过去, 火红色的茶花开满了迷宫般交错的小径, 那些小径都通向园子的中心, 轻柔鲜艳花瓣层层叠叠, 地上也散落的到处都是, 像铺上了红地毯, 但是整个墓地里都散发着让人战栗的恐惧, 到处都是亡魂的气息, 我没有再敢进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一定会去的, 我的母亲告诉我他在开着花的山里.”

采茶镇有那么多座山, 山上有很多茶园, 罂粟园, 还有各种山花野花, 思文告诉我你想找到思显可能要跑很多地方.”

我想让她来的人应该是周思文.

堂哥真的是个瘾君子么?”

人们都认为她是出生在襁褓中的周家长子, 将来会继承家业, 过上富裕的生活, 可是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从小就被牢牢地束缚, 身边到处都是欺骗, 全是压抑和苦痛. 你看他到现在还陪伴着我, 他是个善良的人, 请你不要对他有误解.”

那你知道我父母的事情么?”

我想他们应该还活着, 你的母亲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人, 但是她年纪轻轻就失明了, 人们谈到她总是唏嘘不已. 你的父亲是思文的叔叔, 思文说他从小就没有见过他, 直到他以革命军中校的身份回到镇子, 他沉默寡言, 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 而我是在你父亲制造的动乱里死去的, 一颗本不是射向我子弹穿过了我的心脏.”

动荡是我父亲一手的策划的不是么? 他残酷无情, 只是没有人敢说.”

我不知道, 没有人对我提起过, 也没有人能说得清对与错. 那时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一开始是偷偷的, 可是后来很多人都明目张胆的种起了罂粟, 谁也管不住. 变故的那天深夜, 突然间整个镇子灯火通明, 荷枪实弹的军队迅速地部署在道路上, 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 所有人都不敢离开家一步. 我听见有人在喊口号, 要把那些贪赃枉法的人还有带头种罂粟的富商绳之以法, 之后到处都是枪响. 我蜷缩在小巷里, 直到清晨才敢出去, 塘边的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孔, 没走几步我就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尸体, 子弹把他打成了筛子, 我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那里.”

从过去传来的声音又再次在耳边响起.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是的, 我也听见了.”

我听到有个男人在祠堂里咒骂, 他嘲笑那些对着雕像祈福的人, 还说这些如果破烂真能显灵, 就让采茶镇一整年都不下雨, 周围的人都在劝阻他, 害怕他得罪了神明.”

那一定是周仰源的二儿子周文若了, 他是个绝望的人, 一生都想要离开镇子, 他负责并且组织修建山路, 修到一半时突然下了一个月的暴雨, 把路基又全部冲毁了. 我听到的和你的不一样, 我听见思文的母亲凌佳梦在这里祈祷, 思文说她每一年清明前都会来, 然后再上云岭到自家茶园里采茶.”

她也是思显的母亲.”

是的, 现在你决定先去哪找思显?”

 

 

深夜里, 我不知道这些都是谁的话语:

我的孩子们, 我为你们祈福, 希望你们在那个世界里能够幸福. 可是谁能告诉我, 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错, 以至于让你们匆匆地离去. 如果你们能活着应该到了绿叶一样的年龄. 可是你们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离开, 还未曾见到光明, 看到风景. 我心中的希望之花未曾绽放, 就已经凋零.”

记忆总是在这里蔓延开来, 因为你最后的身影总会伴着雨声填满我的思绪, 让过往变成叹息. 现在我总是会想起你的小女儿, 她经常穿着戏装披着斗笠, 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后台窜来窜去, 一笑起来就会露出两颗洁白的小牙, 那时候我总是想着自己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孩子该有多好, 时过境迁, 我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奢求的过多, 我只期望着她现在能够原谅你.”

我又一次遇见了清明, 这是属于蜜蜂和雨水的时节. 我向那些逝去的先人们祈祷, 希望他们的灵魂能够保佑周家, 保佑我的父亲身体健康, 保佑我的两个儿子茁壮成长. 也希望新的一年里采茶镇能够风调雨顺, 安定太平.”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很小, 我比你大一点但也很年幼. 那天阳光柔和的像你的嘴唇, 我偷偷跑出家门去市集上买油炸的糯米圆, 回来时正好路过你家后院, 一开始我并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吸引我的是你家院墙上那些精雕细琢的石窗, 我看见镂空的石窗上有成对的梅花鹿, 茂密的竹林, 开屏的孔雀, 还有盛放的君子兰, 每一扇的图案都不一样, 每一扇都精美至极. 就是在那时我透过石窗看到了你, 你在一根独木上张开手臂行走, 微风自由地在你的袖子里窜来窜去, 一滩未干的雨水寂寞地映着你的身影. 我看见你有着如同幽魂般的琥珀色的双眸, 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美. 虽然你的眼睛很好看, 但那时候的你并不漂亮, 你有点胖, 头发又黄又乱, 气质也不优雅,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一直那样, 能够好奇地睁大眼,看到我的逃跑时的模样, 我祈求着能够再次见到你.”

我是在梦里听到了最后这段话.

 

 

.

 

外面又变天了.

孩子们冒着细雨在河塘边玩耍, 他们在打水漂, 一块块石头有节奏地在水面上弹来弹去, 嬉戏喧闹的声音和雨水怕打荷叶的声响仿佛一直都盘旋在天上.

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里的孩子总是望着天空, 尤其向往那夜晚的星辰, 他们知道群星是夜的知己, 每个人都好像在寻找着另一个世界里和自己一样孤独的灵魂, 随着他们的长大, 生活便已悄然变化, 我失明后, 有人告诉我他们看到的是石路, 小草,稻田与荷塘, 后来还有人和我说他们看见了井底, 树根与地基,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我才发现采茶镇的景色原来是纵向的, 看到的风景取决于你的目光……”

雨越下越大, 我失去了母亲的声音. 我加快脚步, 离开镇子, 走向那没有边际的群山之中.

我刚进山雨便停了.

我能听见一个姑娘在哭泣.

一位母亲为在瘟疫中死去的孩子祈祷.

茶商们在谈论生意.

我还听见一对父子在对话:

爸爸, 你看那些人在峭壁上攀爬, 他们在干什么?”

那些是采石斛的工人

石斛又是什么?”

我想到自己父亲冷如坚冰, 他总是喜欢一个人默默沉思着, 仿佛在用思绪拉动记忆的提琴.

天开始变暗变黑, 困倦终于阻挡了我的前进, 我在半山腰的亭子里休息, 这里能够看见镇子里的景象, 看见那层层叠叠, 此起彼伏的高墙, 墙上的门窗, 石桥荷塘, 拱廊牌坊, 还有影影绰绰的树下嬉闹的孩子们轻飘飘的身影, 那薄雾又要在镇子里安睡了.

夜里越来越冷, 梦中我又听见了他的独白:

除夕夜里, 她和家人一起来到了石桥上, 桥上岸边都挤满了来看烟火的人, 烟火盛放的华丽转瞬即逝, 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那水面上, 可是她却看不见. 那曼妙柔美的身影在外衣下显得楚楚动人, 梅花在她的身上绽放, 可是她却看不见. 刘海微卷, 头发在轻风中泛起波浪, 烛火同时在她半边的脸上留下惬意的光, 可是她却看不见. 我感到我的眼睛成了孤独的镜子, 而她在人群中独自美丽着, 让周围的一切的风景黯然无光. 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 来到这喧嚣之中默默和孤单一起流浪.”

清晨让我的回忆越变越淡, 就像是一缕缕阳光把周围的雾气驱散. 在半睡半醒中我依旧能听见他在说话:

她又一次让我心有余悸, 欲望是苦痛的源泉, 也是那样的危险. 谁能告诉我岁月会不会记住这些瞬间, 绝美而又绝望……”

可是为什么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却不见你的身影? 我在高处已经看到了腊梅山, 天气寒冷, 可那一整座山都被金灿灿的梅花所环绕, 如同仙境. 你是否去过那里. 是否和我一样一路走来, 看到越来越多的腊梅, 是否也曾留意空气中越渐越浓的香气?

 

 

我沿着腊梅山的青石台阶向山上走, 穿过一个个石牌坊, 还留意着耳边的不时传来的声音.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我却能认出她, 她应该也是周家里的人.

你就是周思铭吧, 我是你的姑姑咏芷.”

是母亲让你找我的么?”

我并不熟悉你的母亲, 我现在就住在香草园里.”

那周思显来过这里么?”

我还没有见到过他.”

我从没有见过你, 你是不是为了躲避镇子里的动荡才选择来到的这里?

我早就已经死了.”

姑姑带着我穿过了雕花门楼, 门楼上的汉白玉石匾上刻着香草园”.

 

 

他是第一次来到腊梅山, 来到了香草园, 是他的姨母找到机会悄悄地带他到了这里. 他们一直上山走到了园外.

我们只能到这里了, 你的母亲就在里面, 你看到她时也不能出声, 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尊重别人.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为什么之前大家都告诉我母亲在云岭失踪了? 就连家里人竟然也这样对我说, 这件事太荒唐了, 所有人都在欺骗, 所有人都在纵容谎言.”

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了.”

哥哥也不知道么?”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但他也无能为力.”

他沿着围墙行走, 透过石窗他窥测到了园中的模样, 园子里都是身穿淡蓝色长衣裙的妇女, 当中既有年轻少女, 也有耄耋老人, 有人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织衣, 有人在郁郁葱葱的菜园中翻地, 有人在蜂飞蝶舞的花园里浇水, 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修剪枝叶, 两个白发的老人正玩着接沙包的游戏, 而他感到她们穿上那裙子显得格外地土气.

终于,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正在把被单挂到晾衣绳上的女人, 母亲真的在这里. 他看见她目光无神, 面色憔悴, 好像老去了二十多岁. 她不时地去用湿漉漉的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水珠在太阳下发出刺眼的反光, 显得格外明亮.

不知不觉他又一次回忆起了和母亲一起去云岭采茶过夜那次的经历:

那是五岁时的四月伊始, 母亲带着他去了云岭的茶园, 他第一次去到那里, 兴奋不已. 他还能记得绵绵的雨水滋润着土壤使其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还有掠过绿叶的清风, 把淳朴的春天的气息被悄悄地唤醒. 茶园里的采茶女有的戴着竹帽有的披着着头巾, 一片片翠绿的嫩芽被她们放进身后的竹筐, 茶树之间留着她们穿行的身影. 母戴上了青花纹的头巾, 背上竹筐, 在田里采摘芽尖, 渐渐地她与那些融入春色里的采茶女们一样忙碌, 手也被茶的汁液染黑. 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时间会跑得那么快, 一个早上的时光好像只是他与茶园里那些被他找到的蜗牛在一起片刻间的等待.

母亲把筐里的芽尖被放到竹编上, 在通风处风干, 茶农又把风干好的茶叶在编上颠来颠去, 那些叶子看起来已经无精打采了, 可是迎接它们的还有炙热中的杀青. 他和母亲一起去了茶作坊, 一位长胡子, 头发花半白的老师傅正在那里忙绿, 师傅把母亲带来的茶叶徒手在铁锅里翻炒, 那清香一阵一阵地飘散出来, 洒满了整个房间.

爷爷, 您难道不怕烫手么?”

这工作我已经干了三十年了, 熟能生巧, 已经不会再被烫了.”

老师傅把炒好的茶叶放回竹编反复揉搓, 香气变得更加浓郁了.

马上就可以喝到了么?"

还不行呢, 马上还要焙火烘干, 得要一夜的时间.”

母亲通常会请茶农在第二天直接把成品的茶送到周家, 而那一次在他的反复请求下, 母亲同意和他一起在山上过夜, 等待这一年的新茶.

炉子已被生起, 母亲就安静地躺在铺了垫被的春泥上, 她轻柔的呼吸声已经被细雨遮蔽. 他看着母亲, 母亲是那么地美, 这个瞬间始终让他记忆犹新.

妈妈, 妈妈, 你看炉子里的火星就像萤火虫一样.”

你的妈妈已经睡着了, 她徒步爬上了山又忙了那么久, 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等木炭不再冒烟就可以烤茶了.”

师傅不时就会翻动烤炉上的茶叶, 那一天兴奋的他则在半夜醒来, 窜到师傅身边. 他记得那一片片叶子在水中婆娑飘舞, 渐渐地沉下, 而晨晖的红韵透过琉璃杯, 留下那些舞者的影子.

你看, 茶叶在一点点落下.”

有分量, 便沉下去了.”

 

 

.

 

春日的画笔用最后一抹绿勾勒出群山的色调, 为即将到来的夏日留下了自己的署名. 蒙羞的太阳和云朵在捉迷藏, 正午时分的影子也悄悄躲藏.

他是独自一人来到香草园的.

她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穿针引线, 一如记忆中的往昔. 她绣的是一只跳出水面的锦鲤, 弓着身子半悬在空中大大的尾巴微微卷曲, 栩栩如生, 可是走近一看, 才发现只不过是红的, 白的, 橙的丝线交织在一起.

她还是不记得我, 也不肯和我说上一句话.”

你还记得那次她发疯时用手握住刀滴血的情景么? 可怜的的女人啊, 她戒了那东西, 却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才做的事也经常会忘记, 找了很多医生, 他们都说这是心病, 到现在还是没有一个人能给她医治.”

这几天她都在刺绣么?”

最近她总是要求去干又脏又累的工作. 清洗厕所再用粪水灌溉菜园, 把镇子送来的货从山下搬上来的都是她. 她总是沉默不语, 我害怕她干活的时候会出意外, 特意让身边的人多留心. 轮到休息时她就把自己锁起来刺绣, 虽然她已神志不清, 但是做事却还是一丝不苟, 我们都觉得她好像已经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他再次靠近了她

回去吧, 这全是我的错, 每天我都在梦里看到你的过去, 看到最初你那敏感心里藏着与整个世界之间暧昧, 看到日后你为人妻人母拥有的温柔贤惠, 看到岁月渐渐夺取你容颜时你仍有的静美. 我明白的太迟了, 正是那些欲望, 那些自由, 那些虚无的感情让你离去.

她蜷缩起来咽呜着, 害怕见到外人.

 

 

.

 

姑姑把泡好的一杯茶放在我的面前.

茶叶的味道总是能够唤醒记忆.

这个园子是很多年前修建的.”

可是我并不关心园子的过去.

我想知道镇子里发生动乱的原因, 难道仅仅是因为罂粟么.”

她摇了摇头. 我想是她不愿意告诉我, 担心我会憎恨自己的父亲.

我只知道住在这里的人心中都有苦, 我也不例外, 我的爱人在战争中死了, 后来我嫁给了别人, 没过几年我就逝去了.”

都是因为我父亲么?”

她又摇了摇头.

我们是孪生兄妹, 他从小就对我无微不至, 也是我最信任的亲人. 虽然周家富足, 虽然我们受到很好的教育, 但在情感上我们更像是孤儿, 因为你的爷爷嗜酒如命, 而我们的生母是个风尘女子, 我们一出世她便死去了.

年幼的我感到孤独如影随形, 有空时我便和你的父亲一起在镇子里四处游荡玩耍, 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远离没有父爱母爱的空虚. 渐渐地自由的感觉也开始变得美好.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深秋的下午我们一起偷偷地去了镇子最西边的地方, 因为西边的山上有一颗参天的老银杏, 你也应该知道它, 从镇子里就能看见它的身影. 那天我们一起划船, 穿过枯萎的荷叶, 下来后踏过满是落叶的小径, 直到黄昏才到达目的地.

那里人迹罕至, 银杏树要五六个人才能抱得下. 黑夜马上就要在树下安睡, 我看见黄澄澄的树叶伴着夕阳, 化成一只只黄蝴蝶飘散在天空中, 覆盖在地面上. 我的记忆都保存在了那些树叶里. 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他, 从此我们三个人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他喜欢回忆我小时候, 直到现在我还总是能在梦里听到他对我说: '那时候的你总是拉着我的手, 把它放在你年轻的胸脯上, 让我感受你的呼吸. 而我常常在在背后注视着你留在腰间的长长的卷发, 看着它们随风摆动着, 而那时候的你总是蹦蹦跳跳, 去吹那树下翻滚落下的黄叶, 好像那样就可以吹走时光里的伤痛的痕迹.’

她若有所思着, 似乎已经把我忘记

我并不好看, 但他却一直记着我……你看到了么, 凌佳梦也在那里.”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或许我看到的只是她的往昔之影, 她每天都会祈祷. 我一直都能记得哥哥当年是多么的迷恋她, 总是说她有着细雨一般漂亮的睫毛, 也不知道给她写了多少封信, 每一封里都放上栀子花.

那时候的她不仅有着迷人的样貌还有着动人的嗓音, 此外她的刺绣也格外精细, 我看见那些她绣的扇子, 看见柔滑的颜色渐变的丝线, 看到扇面上的小猫, 蝴蝶, , 莲花, 牡丹仿佛都被注入了生命. 我感到外在和内在的美同时眷顾在她身上. 你也许不相信你的父亲曾经有着不一样天分, 对虚无有着强烈地渴望与憧憬, 他从小就热衷于那些新传来的西洋艺术, 他喜欢油画, 还擅长钢琴, 手指仿佛可以在琴键上奔跑. 他为她伴奏, 可他无法用音符打开她的心.”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弹过钢琴.”

他变了很多, 也许因为凌佳梦. 那个时候镇子里爱慕她的人很多, 凌家人放出话说谁能把小姐画的最传神谁就能娶走她, 哥哥志在必得, 可是最后凌佳梦找人代画, 你的父亲败给了和他疏远的同父异母的兄长, 大哥哥更英俊更有气质, 可是但单论艺术才华, 他远不及你的父亲. 镇子里的人都说咏蒲和佳梦才是郎才女貌最适合的一对, 何况最后嫁给的也是周家人, 大家根本就没有把代画当回事, 之后也没有人再提起了.

你看到了么, 我们都是凡人, 都有凡心, 究竟什么是高雅, 什么是庸俗? 又有谁能说得清? 这些所谓的爱情难道最初不也源自于外在的美? 你父亲彻底死了心, 当天他就离开镇子, 他说他想忘记这里. 不久之后他加入了革命军, 而我爱的那个人也跟着他一起去了, 消失在了远方, 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可是为什么我的叔叔会和父亲不和? ”

因为周咏蒲的母亲是正娶来的姑娘, 我的父亲周慕杉生性放浪, 咏蒲的母亲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 可是当她再回周家的路上时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倒, 她就这样死了, 抱着的孩子却安然无恙. 大爷爷周文楚内心十分愧疚, 所以身位一家之主的他从小就偏爱咏蒲哥.

咏蒲哥自幼便俊秀活泼, 天资聪慧, 他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孤独和优越感, 很少和我们来往. 你的父亲争强好胜, 处处都在和他对立, 想要和自己的兄弟比个高低, 咏蒲哥自然而然和他是有间隙的. 后来你父亲越来越用功也越来越有才学, 不过他年轻气盛, 性子太急, 我也心知肚明, 长辈们看重的始终都是周咏蒲.”

所以后来父亲回来是为了寻仇么?”

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他很难过, 但心里却一直是在祝福他们的, 在给我写的信里他告诉我如果咏蒲和佳梦遇到困难要我一定要尽力去帮助, 因为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凌佳梦为什么会离开丈夫和孩子独自前来, 她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这里的人都明白她染上烟瘾, 可他们是如此恩爱, 我不敢感相信咏蒲哥能忍心让她一个人来到这里. 她每天就在这刺绣, 绣好一副又会拆掉再重新开始,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与别的男人咏蒲和其他女人都有着纠葛和关系, 原来一切都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美, 他们追求的都是欲望和轻, 彼此间的情感也已经疏离. 至于你的父亲, 他回来前已经是中校, 他受了伤, 辞掉了军职, 回到了镇子里.”

我还想继续听下去, 但她似乎对我有所保留. 姑姑告诉我:

天色不早了, 你走了那么久的山路, 也该好好休息.”

 

 

我没有睡过一夜的好觉.

我在床上又听到了话语, 那应该是一对兄妹. 就是他们的争论声把我吵醒, 我起身说到:

姑姑, 是你在和我的父亲说话么?”

无人回应.

我仔细听, 那根本不是父亲的说话声音:

 “赶快离开吧, 这里很危险, 你要被传染了该怎么办. 难道你还在想那个人么? 他已经死了.”

你告诉我要去爱别人, 可你却有了私生子, 你还要把龙家的人赶尽杀绝. 你也看到现在镇子里那些倒卖医用物资的人, 还有那些认为事不关己自私冷漠的人, 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的确依旧挂念着他, 那么多次我带着泪水在有他的梦中醒来. 但是他说得没错, 情感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 爱也好恨也罢, 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懂得另一个人, 谁都可以选择欺骗自己, 选择麻木度日, 但是我做不到. 你爱过潆姻怎么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我已经看清楚了, 有要求的爱便是自私的, 注定是自找痛苦, 与其伤害别人, 不如留下来帮助这些病人, 陪伴这些在受折磨的灵魂, 哪怕只是给予一点希望, 让他们能够带着痛也还有勇气继续去生存.”

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明白, 活得清醒就注定会痛苦, 注定会失望. 这世上哪什么绝对的善恶对错, 有谁告诉你笑容就属于快乐, 哭泣一定会伴随着悲伤? 所谓是非, 只不过是人制定的准则. 如果龙德俊上位, 我也会是那样的下场, 而你也一定会受到牵连. 谁又不是自私的? 看看你的文若哥, 草草地就和有钱人家的姑娘结了连理, 你难道不知道他身上根本就没有爱情? 他修路难道不是为了自己? 再看看内战, 打了那么多年, 和平协议签订又撕毁, 不计其数的人死去, 草菅人命, 可还是有无数人赴汤蹈火, 残害同类, 难道不一样? 难道不荒唐? 我们都明白每个人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活着的理由, 想要看到希望, 想要有所寄托, 不愿意那么无助罢了. 你的寄托是他, 我的寄托则是这个镇子. 你怎么选择你的道路我都不会阻拦,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对话戛然而止, 我反复思索着他们的对话, 久久不能入睡, 那个男人说话的方式是多么地像我的父亲.

你刚才是在喊我么? 那应该是文楚和文嬛, 我也被他们吵醒了, 他们的这段对话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夜里的声音总是比白天要多的多.”

可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我来了以后没有出去过, 也只是听园子里的人把往日重新提起, 他们告诉我文若那个时候已经死了, 还留了下三个孩子. 他修山路屡屡受挫, 后来又得了病, 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 就是在他去世的第二年镇子里突然爆发了瘟疫, 死了很多人, 到处人心惶惶, 而这里的房屋就是在那时建成的, 最初只是为了收留难民. 那段时间里镇子里还起了动荡, 管理盐矿的龙家与周家争权, 结果以失败告终, 龙德俊死了, 龙家人也被流放到采茶镇最偏远贫穷的山区, 而文嬛活着的时候就一直生活在香草园, 直到她三十岁离开那个世界.”

 

 

黎明的曙光照了进来.

我打算今天就回镇子里, 修整一下再去一次云岭, 我要找到的人也许会在那里, 这次我要多呆上一会.”

让我送送你吧.”

山上的腊梅树已经无影踪, 到处都是灌木杂草, 远山吹来燥热的风, 风里飘来的灰烬散发着焦糊味, 我的面前闪耀着冲天的火光.

我看到山路那边失火了, 好像是什么东西爆炸后把森林被点燃了.”

我的世界里还是冬天, 冬天的影子似乎对我格外眷恋. 如果你看到了火光, 我想是那辆车被毁了. 镇子里曾经来过十几个革命军的逃兵, 他们一来就倒行逆施, 把整个采茶镇被搅得翻天覆地, 人们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 在周文楚的安排下, 镇里人找了一个机会在山路上把他们坐的卡车炸了, 人全都死了, 他们的魂魄也随着火焰飘到了远方. 你很快就会知道, 正是因为你年轻, 你可能会看到更多的美, 其实这里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宁.”

母亲告诉我, 她听我的外公说过, 镇里曾经有一个从远方而来, 有着大大的绿眼睛还会跳旋转舞蹈的异国姑娘, 所有人都被她的美貌吸引, 后来她被外来的军人害了, 我想害死她的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些人.”

我并不清楚, 我也只是听说她是来到镇子逃难的人. 但是现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见到过她的身影, 可是有很多人告诉我他们梦见过她, 梦里的她有着长长的卷发, 赤裸的背脊, 大家都在梦里追赶她, 想看看她是不是有着绿眼睛, 看看她的发际线里是否藏着群星, 可是每次看到她时, 她便失去了踪影. 我想那也许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外公还告诉过母亲, 在更早的时候镇子里曾经来过有政府背景的茶商, 他们也掀起过一次波澜. ”

这些往事需要靠你自己去发掘, 我已经不想回到过去. 可是我不能明白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采茶镇里的人几乎都已远走他乡, 留下的只是往昔的幻影, 因为这里实在无法让人平静.”

 

 

周慕杉也独自来过香草园,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他看到了想见的那个人, 默念着:

你又瘦了很多, 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地神采奕奕. 前几天母亲确认染上了疫病, 病情很不乐观. 自从修路失败后, 父亲一直都是疯疯癫癫一蹶不振, 也只有叔叔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还是胸有成竹, 镇定自若, 似乎看不见周家的情况和镇子里一样糟糕. 就在昨天镇子里出台了新条例, 药材由几个大家族统一规划管理, 私人不得再制定价格, 我知道这样一来周家一定会从中得利, 我感到整个镇子的权力都要落到周家人和他们的亲信手里了, 和周家的对立的人根本无法在采茶镇里活下去. 现在白天我和老管家跑东跑西, 去强收土地, 我无心向他学习, 因为我怨恨这些事故与纷争, 每到深夜我才是我自己, 我的思绪中还是会浮现出你的身影, 痛苦就像是这肆虐横行的瘟疫一样难以抹去.”

 

 

.

 

睡梦中我又听到了来自母亲的呼唤:

          “我的一切都被这里赋予, 每到寂静时, 我就能感到那些离别之音在耳旁作响, 无法泯灭记忆就始于青石瓦房. 记不清有多少次在阴影中仰望过高低错落的马头墙, 看着它默默地守护着幽暗的时光, 端详它那阶梯般对称而又工整的模样, 凝视房顶上漆黑的砖瓦贪婪地伸向远方. 回忆中自家大门上有一道外挑的屋檐, 屋檐下的石板上雕刻着颗颗羞怯的兰草, 仿佛只有雨水才能剥离它们的暗香. 在门旁有格窗, 上面的刻画出的方格, 圆格, 花草, 人物都精美异常. 那时候的我总是漫无目的的绕着庭院里的回形长廊, 时而蹲下身来抚摸柱础上雕刻的喜鹊, 时而闭上眼深吸空气里的花香, 时而呆呆地看着天井下蓄水池里的反光. 我还常常跑着到厅堂, 去仔细端详木椅, 木桌上细琢的花纹,看那一道道直线, 弧线有规则地交错在一起, 我太贪恋美, 因为美丽的事物总是让人过目不忘……”

 

 

我又一次醒来, 却不知道时间到底停留在了哪里.

天越来了越热了, 一阵阵热浪从地面掀起, 眼前的一切都似乎只是扭曲的幻影, 方向也变得难以认清. 镇子里还是死气沉沉的看不见人影. 平日里繁茂的杂草已经枯萎, 一阵风便掀起了砂砾, 河塘里的水也已经所剩无几. 我气喘吁吁, 看着汗水一滴滴的从发尖落下, 落到干燥的土地上, 顷刻间便挥发殆尽, 镇子里看起来已经很久未曾下雨.

我感到自己的感官在炽热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心中堆积着大量的空虚, 却突然又被莫名而来的猎奇感代替. 在喝了几口甘甜清冽的井水后, 我走进了几户敞开着的大门的人家, 可依旧看不到一点生机. 青石台被炙烤的火热, 平日里散发出沁凉气息的蓄水池里只剩下了土灰, 几根木头房柱被阳光折磨着, 留下一道道渐长的黑影.
    我隐隐约约又听到了学堂里孩子们读书的声音, 可当我走进教室只看到那些整齐摆放的木质桌椅, 讲台桌上留下了一把棕榈扇, 强烈的阳光从一侧的木窗的孔洞中刺了进来, 炙热的空气中填满了木头香, 那气味让我想起了自己经常来到这里. 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流逝的其实是我自己.

夜似乎有些不情愿地拉下了帷幕, 可是炎热却不愿意退场. 我回到了周家残破不堪的那间屋子, 还是没有一个人, 夜晚里的孤寂的让人感到害怕, 万物如谜一般沉默着却又带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惬意. 我昏睡着, 仿佛在两个世界里游离. 我看见了那里, 那颗直插云霄的银杏树, 它那黄澄澄的树叶变成了一只只燃烧着翅膀的蝴蝶, 翅膀上的火焰有些从黄色变成天蓝色, 有些变成了亮紫色和红色, 彩色的火光照亮了沉寂的夜, 它们正借着北风向镇子里飞来……

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锣声, 呼喊声:

着火啦, 大家快醒醒!”

我昏昏沉沉的, 起身打开了大门, 一阵热风猛烈地扑了过来, 镇子已经被大火吞噬, 火焰踮起脚在那些木屋草屋的房顶上舞蹈, 一片片被点燃的木槿花花瓣被阵阵燥热的风吹起, 直到化为灰烬. 呼喊声惊叫声从四周不停地传来.

我被那阵阵热浪炙烤的头晕目眩, 一头栽倒在地上, 纷乱的脚步声就在耳旁, 我感到有人将我托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炙热中熔化, 收缩, 又慢慢地凝结在了一起.

这里的房顶和屋檐高的让我害怕, 每一件屋子都似乎在把阴森抛向苍穹. 可是我没有想到最后翻越它们的是白日里的幻想和夜晚中的梦呓.”

夜深人静, 小巷深处, 迷失的幽暗正展开, 家家户户已闭门, 偶有犬吠声, 却许久不见一人, 直到看见出口才发现微弱的光, 那馄饨小摊, 热气腾腾, 零星的倦意和欲望尚存.

白日细雨, 油纸伞, 背影, 叫卖声. 街上的人相遇, 目光交汇, 有无数种可能发生, 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一个高墙小窗背后便有少女在寻找爱人, 倘若这粉墙黛瓦的房子有灵魂便能看到这些深邃的, 迷茫的, 羡慕的, 期待的眼神.”

 

 

渐渐地我感到凉爽下来, 我听见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 雨水中有人在说话:

这里就是云岭, 一眼就能看到它藏在云里雾里, 空气里无时无刻都飘散着水滴, 到处都长满了树木和荆棘, 好像只有鬼魂才能爬到若隐若现的山顶上去.”

您还是不要山上了吧, 您会憎恶这里的雨水的. 没人知道雨云为什么总是和这座山相依为命, 脚下全是被雨水打滑的石头, 还有一踩就会没过脚的烂泥, 我连做梦都能听见雨水的声音.”

您问我在这里劳作的人怎么样? 他们的情感都被雨水冲刷掉了, 现在太阳只是偶尔露个头, 地面上却飘着热汽, 感觉就像是在蒸笼里, 还不如一直下雨.”

说话的那个人开始准备锄头和刀具.

你们等一等我, 我还要和周家少爷说说话.” 他对那些准备上山的务农的人说到.

那些该死的杂草和藤蔓只要一晚就能长出来, 你看看我的腿.”

他指了指腿上的疤痕, 又给他看了另一条腿上一块很大的伤疤.

您要知道山上可是没有路的, 路都是被人走出来的. 那次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多亏一块大石头撞到我的腿救了我的命.”

您想知道我一次在山上过夜的情形么? 那天晚上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虽然知道这样做有危险, 可人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树下, 躲避那潮湿中的恐惧. 蚊虫折磨着我, 我一夜都没有安稳入睡, 仿佛淹没在了困倦里, 是梦让我忘记了疼痛,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身上被雨水浸泡的地方已经脱了一层皮.”

为什么还要上山? 不还是为了生存迫不得已. 时间在山上已经消失了. 日复一日的劳累早就已经麻醉了神经. 只有在喝到一口又苦又香的浓茶时才能感到片刻的欣慰.”

 

 

自从我选择上云岭, 记忆仿佛就被禁锢在湿润的空气里, 虽然我每天都在忙碌,虽然从童年到现在也未曾停息, 虽然我也不知道何时才有止境, 但我感到自己已经放下了轻狂与高傲, 我要做的是为了活下去. 整整十年时间里, 我和工匠们一起从山上取石伐木, 打磨了光阴, 耗尽了精力, 也让青春散尽. 记忆里充满了汗水与泪水的咸味, 还有从那些木屑里渗出的香气. 在众人的努力下镇里人几乎都住进了青石高墙的房屋里, 火灾再也没有发生过. 而之前修建的那座石桥, 至今依旧完好如初, 我让石匠特意在桥上雕刻了石狮子和桥石板上的荷花, 去那里时我总会想到喜爱石雕的父亲. 我喜欢看着镇子, 看着那石桥, 看着一切都平和安详, 让人欣慰. 而所有梦的开始都是在我只有十六岁的那一年, 那时候的我已经在岭上开垦梯田, 耕种劳作, 每天用手反复摇着龙骨水车, 那双脚就如同现在一般, 被雨水侵蚀浸泡, 沾满了污泥.”

我在周文楚的话音里醒来, 那是个下午.

我睁开了那双疲惫的眼睛, 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房间, 屋里依旧是空无一人, 整个房间幽闭晦暗, 除了正好从小格窗里射进来的一道阳光, 它恰巧映在了我的脸上, 让我看到空气里漂浮的颗颗尘粒. 我下了床, 走到木梯口时才发现整个庭院都已经被水淹没了, 放在园角那口无用的大缸如今也漂满了浮萍. 我脱下了鞋卷起裤子, 走到了厅堂里, 看到墙上正印着水面波浪那颤颤巍巍的反光.

你已经醒了.”

对我说话的的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和我一样把裤子卷到了膝盖, 我看到她的上衣也快全湿了. 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 他们正在搬运座椅. 她回头说道:

把桌椅搬到二楼北面的房间里, 不要和前几天拿上去的字画放一起, 马上再把那几盆花草也搬上去.”

我环顾四周, 整个厅堂庭院乱作一团, 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 白墙上也布满了黑灰色的霉点. 我想到了原先在这里裱好挂着那些书法, 大部分都是自我的太爷爷周文若之手. 我小时候听说那些字在他去世后变得越来越出名也越来越值钱, 人们说他无论是练字还是修路都百折不挠. 那时我经常站在椅子上端详, 他的字字迹潦草却又精致, 一看便知道是练习多年的人写出的, 可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理解它们昂贵的原因.

我没走两步就被扰乱了思绪, 那是因为我发现脚下有硬邦邦的东西, 我拿起来一看那竟是一把小铁勺, 勺子上还散发着桂花的清香.

我在水里找了好半天, 竟然给你找到了. 那是慕莲小姐用的小勺, 她最喜欢含在嘴里了.”

我还能记得她, 有一次在杂物柜里发现了一张写有她名字的破损的黑白玻璃相片, 相片上的她快到碧玉年华, 穿着旗袍, 有着让人惊讶的无与伦比的清纯与美丽, 年幼的我开始质疑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对每个人都公平, 而此时我想到了我的父亲, 我之前没有想过他年轻时竟也会深陷那无法抗拒的虚无之美.

她在哪, 我能见到她么?”

她两周前去了外婆家, 可能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即使她在家你也见不到她, 她总是喜欢把自己反锁进小柜子里, 还喜欢带着一瓶干桂花, 那柜子里到处都是桂花的香味呢.”

你认识我么.”

我没有见过你, 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周家人, 只有周家人才会在楼上醒来,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我是管家的妻子, 暂时管理这里, 你叫我崔姨就行了.”

那你见过周咏艾还有周思显么.”

我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

我感到她似乎只拥有着交错时光里的一些记忆.

崔姨,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梦见镇子里十分燥热, 看样子是干旱很久了, 后来整个镇子都着火了, 我差点因为大火窒息.”

恰恰相反, 这里连续下了一个月的暴雨, 到处都被淹了, 昨晚雨才停.”

还有这种事?”

我想你是睡得太久了, 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月前东南季风来了, 山里飘得都是云, 就像是仙境, 不过整个镇子里都是阴沉沉的, 树叶也被狂风吹落的满地都是. 那时候我想梅雨季要来了, 但是它来得也很是时候, 因为今年的春天并不多雨. 雨刚下的时候大家看着屋檐下被打湿的绿枝头, 都感到很开心, 也盼望着今年是个丰年. 可后来雨一直下了一个礼拜, 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大家又开始担心起来了. 担心也没有用, 雨始终都不愿意停, 下到半个月的时候, 东西都开始发霉, 地里都成了烂糟糟的一滩, 人们都好像变成了鱼, 眼睛里流淌出不一样的抑郁, 被雨滴拍打着的水面也仿佛也在诉说着愁绪. 慕莲的妈妈要去娘家报个平安, 因为慕莲整天缠着母亲的缘故, 她们就一起去了, 可是现在那边的路被淹了她们一时也回不来. 就在前两天河塘里的水漫了出来, 整个镇子里面都遭了秧, 出门的人都要划船, 还有人趁机捕鱼. 我们把花盆都挪到了台阶上, 可是昨天夜里台阶和厅堂都被淹了, 所以刚才我让人把花盆再挪个地方. 雨下到了昨晚, 总算停了.”

周家的其他人还在么?”

东家去治水了, 二东家还在山里, 文嬛几天前跑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东家让我们不要担心也不要去找她. 周家的其他的人应该都在楼上, 你可以去见见到他们. 还有我的丈夫, 他前些日子被东家派去去了云岭管事, 所以周家的家务暂时由我接管, 你有什么吩咐就告诉我.”

我想现在就去云岭.”

现在你去不了, 还是等水退下去吧, 或许你睡上一觉醒来就能去了.”

我上了楼, 走了一圈, 一个人都没有. 我从楼上喊崔姨却发现院子里的人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感到饥肠辘辘又下了楼, 突然才意识到我竟忘记了饥饿如此之久.

虽然离得很远但厨房里热闹的声音却已经陆续地传到了耳边. 我想起了那些洗菜用的木盆, 蒸点心用竹笼屉, 还有用来装馅料的大陶缸, 泡菜坛子应该还是摆在角落旁. 不过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石灶台和上面两口大锅, 做饭时锅下面的柴火总是噼里啪啦的, 煮过饭的锅底总是会结上一层我喜欢的酥脆的锅巴. 想着想着我就已经靠近了厨房, 可是声音却随着我的到来越来越微弱, 快到门口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传来的芝麻的浓香, 那味道似乎来自逝去的时光. 走进房门我一眼便看到了盘子里的整齐摆放的一块块芝麻糕, 它们有着墨水一般深沉的色调, 糕上面印的有树叶, 花草还有芭蕉扇的图案, 每一块的都不一样, 让人不忍心入口. 我还发现了那个我所熟悉的储存茶叶的青花瓷瓶, 它被放在了碗橱里, 一个个我从未见过的精致小茶碗就摆放在瓷瓶边, 黑色釉中透露出细密均匀的棕色线条.

我看到的周家是如此的富有, 可它为何会衰退, 那也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到耳边:

闭上眼尝尝看, 尝尝里面有什么?”

我拿了一块糕放进嘴里.

一个稚嫩的女孩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边:

有芝麻和花生, ……香油, 还有桂花和蜂蜜的味道……”

那是母亲的童年么? 她对味道是如此的敏感, 我还记得她和佣人们一起做糕, 那时候我跑到她的身边, 她正拿着鼓槌, 她告诉我芝麻要碾碎才能散发出更多的香. 可是这里是周家, 小时候的母亲不可能在这里.

再喝一口茶水吧. 我家姑娘如此漂亮可爱将来一定会给周家带来福气……”

我想那一定就是崔姨说的慕莲了, 我也立刻想起了柜子的事.

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把新织好的毛衣给小姐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对话就此消失了.

我又一次上了楼, 目光透过我熟悉的雕刻着祥云, 藤蔓与群山的一扇扇镂空木窗, 寻觅着我想找的东西, 那些木窗看起来还很新. 终于在最北面的的房间里, 我找到了那个小柜子, 在记忆里这个房间一直存放着棉被和凉席. 我从未见过这个柜子, 我看见柜门狭小的空间上雕刻着茂密树叶, 芦荟与玫瑰, 一只只小鸟在那里躲藏, 而我幼年时的东西已经不再制作的那么精细. 我本期盼着能够再次闻到桂花的馥郁, 可柜门打开后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我把更多的疑惑与不安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熟悉的沉默中等待着黑暗再一次拉开夜的帷幕.

 

 

.

 

漫长的回忆都是来自于这样一个家族和这一片渐渐熟悉的土地.

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穷苦的毛头小子, 虽然读了几年书, 却一事无成. 周家要招长工, 为了生计我来到了园子里, 园子的景色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各种各样的植物种满土壤, 四季都有花香, 奇石假山恰当好处地摆放, 精致的亭子连接着条条走廊, 还有开满荷花的池塘, 书房里, 盆景, 桌椅都美的难以想象, 金刚杵, 如意, 卷草是香盒的花样. 刚开始我只是个跑腿的下人, 后来我开始分配人手, 帮助老爷打点生意, 最后我负责管理整个周家账目, 没想到一干就是三十个年头, 满头的黑发和岁月一起被丢弃.

我总是感叹变化万千, 命运无常, 园子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精美的器物也化为灰烬. 在时间面前又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刚来到采茶镇时又是一段煎熬的时光, 穷山沟里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为了生计都要亲力亲为, 只有东家每年来帮助我, 送来米, 送来火腿, 还有那些羊毛和桌椅. 人的一生究竟要遇见多少人, 究竟又多少次相聚又分离, 锦上添花是多么容易, 雪中送炭却是何其的艰辛, 而东家的这份恩情我实在是太难以回报了.

我想我已经渐渐地爱上了这里, 爱上了这片渐渐富饶的土地. 还记得东家和我说过, 周家的先人就出自这里, 游子们带上腌制后风干好的鱼和家禽, 翻山越岭, 奔走风尘, 经商献艺, 一点一点地发迹, 最后却荒废了这里, 而如今春天茶园的青翠之间已经有了整齐划一的小径, 秋日水田里的稻米弯下了身躯变得谦卑, 夏天孩子们把西瓜放进清凉的井里, 冬日里妇女们带上围巾在树上摘下柑橘.

东家已经去世了, 我和周家也渐渐地疏离.

 

 

管家在大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踢了踢门槛自言自语到:

修的还真是高.”

他穿过了庭院里的回型走廊, 来到了厅堂. 周文楚见到他身影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您老人家又不是第一次来, 还不快进来, 找个位子随坐下.”

这小子当上一家之主后就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小时候见到我还常说伯伯好, 伯伯请坐, 我来给您倒杯茶, 现在简直是没大没小, 周仰源也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可话说回来, 这小子既有实力又有才干让人不得不信服. 想必这次他找我来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您应该早就能猜到我为什么让您来了.”

我哪能知道啊, 是为了最近泛滥的茶毒蛾事情么?”

您怎么还不坐下呢?”

我喜欢站着.”

这老家伙真是个滑头, 人越老越精明.

好了, , 您喝杯茶. 我是为了龙家的事让你过来的.”

我老了, 不中用了, 你不是在私底下说周家已经不需要我这老家伙了么?”

哪里, 哪里, 我年少无知, 找您来就是来道歉的, 周家离不开您, 您和家人明天就搬回来住.”

龙家老爷和我们家关系那么紧密, 哪里会有什么事情? 我听说他今年过年时还亲自登门送礼, 希望的不就是周龙两家能够和平相处, 会惠互利. ”

龙家主人虽然安分, 可他那儿子却暗地里处处给周家找麻烦, 他把盐和煤的价格不断抬高却又把云岭上的耕地舍本给镇子里的人, 这小子还把有点能耐的人都拉到他那里. 我听传言说他可是想要干大事情的人.”

龙德俊是个能干的年轻人, 无论是盐矿,煤矿还是山上的耕地都被他管理的有条不紊, 镇子里的收成也变好了, 你想为难他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我这才找到了您啊. 您不是在矿里有人么?”

你想怎么样?”

这些年来矿场里出的大小事故都被龙家用各种手段压下去了, 我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一定要去那弄出点事, 再把这盆脏水和以前的一同泼出去, 得让镇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龙家是靠什么发家的.”

你怎么肯定龙德俊这次就不能有把事情压下去, 况且可这要出不少钱呢, 还有那死的人该怎么办?”

您放心去做, 后事交给我就好. 这件事可关系到我本人, 周家还有你家, 甚至是整个镇子的命运.”

这小子和老爷的确是不一样, 周仰源有能力但终究还是个本分人, 这小子除了有本事外还不择手段, 野心勃勃. 之前那么久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老爷生前还说他不一定能够当家, 让我多教导他, 如今看来我哪里有这个资格.

现在他让我陪他一起跳火坑也没什么办法, 我家难道不就是周家? 况且周家对我们家恩重如山, 否则我哪能在镇上有那么多商铺. 事已至此也不能顾及那么多了.

还有一件事交给您. 您上云岭时把这盒月饼带到她家, 就像以前一样, 不要和别人提起.”

 

 

还是在周家的厅堂, 那些被沉默冻结的空气又开始流动起来.

我决定要去见他.”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是在为修路的队伍绘制地图时遭遇不幸的. 父亲寄给叔叔的信上还说之前修好的山路全都冲毁了, 很多人和他一样被泥石流卷走, 到现在也都下落不明.”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去,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你疯了么? 山里现在那么危险, 镇里也说不定就要被淹, 你这样是有去无回的.”

如果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会悔恨一辈子的.”

你难道不知道谁真正在乎你?”

你听着, 我们之间没有一点可能性, 我对你的关心也只是出于亲情.”

那个画家究竟有什么魅力, 他拒绝了你, 你却又拒绝了我, 一切都是那么地荒唐.”

你是我的侄子, 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

请让和你一起去.”

你必须呆在家里.”

周家在乎过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母亲更爱弟弟和妹妹,因为他们比我特别, 妹妹漂亮, 哥哥聪慧, 而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她生病的时候神志不清, 我去看她, 她却把我当成了慕枫, 还说慕枫是最聪明的孩子, 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难过. 你从小就和我的父亲生活在一起, 他的为人你应该也早已看清. 那天我在他的书房里不小心扯烂了一幅字的拐角, 他竟打了我一巴掌, 我的嘴唇上都出了血. 我恨他, 他的心里始终只有自己, 他是个失败者, 他写的字没有人认可, 他把镇子里的钱骗去修路, 害死那么多人还换来一场空, 可他始终都保留着那可恶的威严. 现在连你也要离开么?”

脚步声的远去, 周围又变得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够听到他的呼吸.

 

 

院子只有他一个人.

他拆开了管家捎来的那封信:

您让我办的事情已经成了一半, 因为事故, 矿里已经混乱不堪, 不过我带的费用不够, 还劳烦您速速准备派人送来, 安排妥当后我才能回来. 此外有一件事是天助周家, 山上闹了瘟疫, 到处都在死人. 我也是去送月饼时四处打听才知道的, 那姑娘染了病, 没一个礼拜就死了, 尸体也都烧了, 龙家人封锁了消息, 这事要传出去可比矿上的还要有用多了. 这封信也已经消过毒, 不过上面的秘密太多, 建议您还是烧掉为好.”

这难道就是报应么? 可是我又有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在最不恰当时间刚好遇见你, 为什么没有办法将你忘记?

 

十二.

 

 

每次遇见死亡时我都会想起你, 恐惧折磨着我的灵魂敲打着我的孤寂, 也让我越发地期待你. 有多少次你让我得到了孩子般的憧憬和兴奋, 又有多少次你让我体会了寒冬般的凛冽与阴冷. 我的回忆总是伴随着失意和忧郁, 为什么它们之间总是有着同谋般的默契? 那时我把绝望和爱慕借着远山的风一次次传递给你, 自始至终都无法撩动你还带着稚气的眼睛, 那双眼睛总是下着雨, 却燃尽了我的情欲. 我只希望让你知道, 虽然我已经离去多年, 但是在那些最好的时光里我的一切欲望就是你, 你似乎可以支配着我的生命, 掌控着我的呼吸, 让我仿佛得了永远都好不了的顽疾, 可那份感情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年轻时的自私和旺盛的肉欲与占有欲? 这份感情是否也已经变轻? 过往的爱与恨早已说不清, 就请让这些琐碎的记忆一点点的随风逝去.”

我的父亲他也来到这里了么?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把我惊醒, 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经浸泡在了阴冷的微光中, 原来天才刚刚亮. 我坐起身看到枕头, 被子和床单的布料都换成了鲜艳的红色, 而红色的床帐让眼前一切都只剩下了模糊的剪影. 我立马下了床, 打开了环绕着庭院的内窗, 一眼望去, 长长的红绸缎和一朵朵红布花绕着二楼走廊的护栏转了一整圈, 漂亮的红剪纸贴满了门窗和晾衣绳上, 院子里还挂满了又大又圆的红灯笼, 整个宅子都被装点的喜气洋洋.

天越来越亮了, 温暖红润的阳光偷偷溜进了屋子.

有人在敲门.

请进.”

一位成熟端庄的女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有着让我熟悉的亲切.

小少爷, 这是早上熬的红糖桂花芋头汤, 赶紧趁热喝了吧, 这是用来招待宾客的, 我特意帮你留了一碗, 晚了可就喝不到了.”

你认识我么?”

我是张婉君, 张妈妈啊.”

她突然变得苍老, 一道道皱纹在她的脸上浮现, 这时候我才认出她是家里那位年迈的女佣.

鞭炮声开始一阵阵传来, 快要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我大声说道:

是谁今天结婚啊?”

是你的叔叔.”

他们人呢?”

天没有亮他们就去祠堂里祈福去了, 马上还有祭祖, 串门, 接亲, 仪式多得很, 不到下午他们是回不来的. ”

我走到窗前, 看到上门拜访的宾客开始越来越多, 每来一组前来贺喜的人, 鞭炮就会响起. 客人的礼物上都绑上了红色的丝带, 礼物也渐渐地堆满了庭院, 而来到周家的孩子们已经围住了门口那个能用糖稀做出蝴蝶, 兔子, 骏马的老头.

我记得您在我小时候曾告诉过我叔叔的婚礼是镇子有史以来最盛大的, 它让人感到幸福, 也让人嫉妒.”

她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了那碗热气腾腾的汤.

时间正在一点点变快, 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有些刺眼.

院子里摆起了皮影戏台, 孩子们在顷刻间又蜂拥而至, 那戏台上的人偶是个俏姑娘, 头戴大红簪花, 长袍上绣着朵朵牡丹, 还拿着画着荷花的园扇, 好看极了, 大家都入了迷. 皮影结束后年轻的舞女们在院子里跳起了伞舞, 她们身轻如燕, 雨伞旋转着, 长长的袖子缭绕着, 好像要飞了起来, 观众们掌声雷动. 最后来的是那些学西洋乐的青年, 他们在院子里演奏起了幻想曲, 年轻人的热情奔放充斥了时光, 而那些不喜欢新鲜事物的长辈早已躲进了厅堂.

渐渐地我已经赶不上时间的脚步了, 直到阳光渐弱, 我才发现自己早就该离开, 可是这时候人群却像朝圣一般涌来, 已经把那细长的沿着河塘边的小路堵的水泄不通. 顿时间鞭炮声轰鸣, 我知道一定是新人要来了, 整个周宅顿时间便忙碌了起来, 招呼宾客, 准备晚宴.

我终于看到了周文楚, 他已是满脸沧桑. 他走到了大门口发出有力的喊声:

感谢大家今天来赏光, 马上都来宅子里吃喜宴, 好酒好菜, 米糕饺子, 应有尽有.”

大家都欢呼起来, 婚礼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场狂欢, 他在说完话后却又消失不见.

锣鼓声, 唢呐声越来越近, 还有那不曾停息的鞭炮声.

我再次跑出了门, 我看到新人已经挽着手从远方徐徐而来, 而人们已经自觉地站到了道路的两边, 把手里的红纸片洒向他们为他们祝福. 我的叔叔果然仪表堂堂, 身材高挑, 目光锐利, 他身边的新娘步伐轻盈, 举止端庄, 头上的红盖头镶着好看的金色花边, 人们都迫不及待地一睹新娘的风采, 周家的佣人开始对着拥挤人群扔出喜糖和点心.

快把盖头掀开, 掀开.”

 

 

夕阳把镇子又一次染得鲜红.

时间快要凝固了, 我能听见自己漫长而又沉重的的呼吸声.

水里的影子一动不动, 一栋栋宅子伫立着, 有着几何般工整, 墙上的白石膏粉风吹雨淋, 已经渐落, 露出深邃的颜色. 高大的房屋只留着不起眼的几个小窗, 几根垂直的木条构成了它的形状.

小时候每当我路过此处时就会想那窗子里会不会有我熟悉的面孔, 窗后会不会有没落的目光在黑暗中把光明凝望, 可我却无从寻觅, 只感到自己渺小的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被时光追逐, 来不及躲藏. 我想知道这里的秘密, 我想留下现实中的梦幻, 情爱中的感伤, 平静中的绝望, 妖艳中的死亡

无处遁形的我开始描绘这里最不为人知的细节. 如同爱到深处的情人相互摧残者彼此的肉体, 又如同失魂落魄的人瞬间拥有抛弃一切的洒脱与魄力, 你知道么, 他们竟然都流着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泪水. 这些微妙的瞬间告诉我所有的疯狂都会殊途同归, 化为孤独, 沦为平静, 却又会循环往复, 永无止息, 渐渐地我开始明白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欲望的奴隶.

岁月如流, 当我发现了欲望的痕迹, 再一次用颜料和线条勾勒这里时我终于找到了内在的, 神秘的, 不为人知的美, 那是我苦苦寻找的片段, 是水面一直在注视着镇子里的模样, 它时而让镇子更美, 时而又把它贬低, 只有带着记忆的雨水才能打破幻影. 镇子缄默不语, 不愿泄露过去, 唯有时光吐露了秘密, 那些秘密被悄悄地写在了这里, 写在了白粉渐落的墙上, 写在了破损的瓦上, 写在了那些断裂的木窗上, 轻易地躲过了在这里生活的人的目光. 原来是那些被压抑的凝结在一起的欲望创造了这里, 可它们却又不声不响地消失变成了记忆, 当欲望化成记忆, 雨水就会悄无声息地降临.”

谁在说话? 我无从知晓. 我穿过拱廊, 踩着青石和卵石铺成的路, 望着两边的高墙, 穿梭在深巷, 渐渐地我便远离了人群, 远离了周家. 当时间开始流动时, 濛濛细雨又一次从天而降, 很快整个镇子又回归到了我所熟悉的湿润中.

 

 

十三.

 

回忆仿佛就一直停在这里, 停在了那个无比寒冷的春天, 那时候我的眼睛还拥有着最后的琥珀般的明亮, 而我就是用它们发现了那只被寒风打倒的燕子, 它从小巷的围墙上掉了下来, 我把它捧在手里, 才发现它的温度早已被夺去. 我观察着它小小的尸体, 它有着春草般亮绿色的头和背脊, 被勿忘草染成天蓝的翅和尾, 还有那雪一样白的肚皮, 它滑行的轨迹一定像极了提琴的弓掠过弦. 是谁给了它这样精致的美, 又是谁轻易地将它揉碎. 那时我还对死亡与失去充满了恐惧, 却从未真正尝到痛苦的滋味, 留下了更像是无病的伤感和叹息.

    后来一次次扶着墙穿过这里, 脚步一下下踩着心中的旋律. 身边的人告诉我有些建筑已经不在, 有些已经改建, 小巷里的拱门也变多了, 空气里的也夹杂着柴油味. 有人说以前的镇子有着古典的美, 有些人则告诉我现在的镇子更有韵味, 从前那些特别的东西如今已经司空见惯, 而过往的平淡如今却变成了奇谈. 我常常感到我生活在另一个采茶镇里, 但往日的情感总会把我拉回来, 就像今天走在小巷里我有着突然莫名的伤感,, 我才想起多年前有只燕子在这里死去, 或许在我不存在的时候这条小巷里便有过难以割舍的别离, 再或许在未来有人在相同的地方也会因为爱情寸断肝肠, 而我只想快一点老去.”

 

 

第一次的相遇便是在偏僻狭窄的小巷, 那小巷如同泪痕般纤细悠长. 细细的雨水飘洒着,有着蒲公英般轻盈, 小猫在狭窄的房梁上眺望, 牵牛花也迫不及待地探出了高墙. 他躲在厚重的屋檐下, 一个人吹着口琴, 看到有人出现便赶快停下, 而她撑着油纸伞, 像微风一般飘荡.

时光让这一刻变成了风景.

她偷偷地看着他, 他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不经意间她留下了让他难忘的婉约的那一笑, 随后她便带着踌躇的步子轻轻地离开了, 又像是风一样, 因为她不想让人看到, 一团粉红已经窜到了她的脸上.

 

 

她再次路过小巷, 这次她驻足在他身旁.

怎么了,不吹了么?”

我是怕有很多人听到才来的这里, 我还不怎么会吹. ”

那是口琴么? 你是从哪得到这么奢侈的西洋乐器?”

是洋人神父前些日子来周家时送给我的, 他们找我的伯公来商议在镇子里修建教堂的事, 其中有一个年迈的神父吹得很好, 他送了一把给我, 我也向他请教了一些技巧, 不过我和他的水平相差的非常多, 所以我才一个人跑到这里练习

你介意教我学口琴么?”

 

 

我跟父亲说了你和我的事情, 他高兴的都要合不住嘴了, 还要我想尽一切办法牢牢拴住你, 他说如果我能进周家的门那是我和我们家的福分.”

想不到你的父亲和你差别那么大.”

我的父亲对我很好, 况且你又不用和他相处.          金桔园那边新开了一家汤圆铺, 听说很不错, 我们一起去吧, 晚上再陪我一起去园子里听戏好么?”

 

 

你的父亲怎么会提出比画招亲这么荒唐的事情, 他摆明了是要为难我们.”

他是个没有读过书的人, 非常在乎脸面,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提升凌家的知名度让生意好做些, 并不是想要拆散我们. 我告诉他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说到时候只要我选你的画就行了, 况且大家都说你和我是最般配的, 也都知道这件事不是认真的.”

你可以让很多人相信这件事只是个噱头, 但是我的弟弟不行, 我知道他喜欢你, 你我都明白, 他是个格外认真的人, 他从小学画, 有着出色的功底, 为了你他一定会全力以赴. 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实在不妥, 你选了我便是欺骗, 凌家的声望也不会因此会有任何提高, 你一定要再劝劝你的父亲.”

 

 

你怎么会找人帮我代画一副, 我说了我是不会参加的.”

没有人会在意的.”

可是我弟弟怎么办, 即使他和我处处相争, 我也从来没有坑害过他. 他不打招呼就离家出走了, 你让我该怎么向他解释?”

可你根本就不需要向他解释, 你我都知道他早就想去参军. 我之前在给他的信里也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 虽然我很欣赏他的才华但我爱的始终只有你, 是他还不依不饶不肯放弃, 他没有真正在乎过我的想法, 现在我对他只有反感. 你答应我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他们终于走出了细长幽静的小巷, 天空狭窄地像是圭笔画出的一样, 小鸟听到脚步声便从青瓦上匆匆地飞走了, 她回忆起童年, 她喜欢在巷内追着它们跑, 看着它们飞到其它的地方落脚, 她想知道那些飞鸟是否能够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不一样的天和云, 而那个时候整个镇子里都飘散着的桂花香, 让人心情舒畅.

 

 

十四.

 

他就在那里, 到处都飘散着茶叶的清香, 燕子总会在空中滑翔, 清澈的泉水也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可是这次我真的能够见到他么? 我该怎样找到那些彼此重叠的时光?

雾气又一次在山顶住了下来, 秋日里的绵绵细雨经不起风的推敲, 依依不舍地从云端离开, 最后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空气里透着微凉, 云岭上层层落叶堆在山路上, 飘在溪流上. 我不安的记忆又一次被一点一点的唤醒.

每到深秋我就会来到这里, 不时就会有风怕打树梢, 带走树叶, 枝丫依依不舍发出呻吟. 我蹲在小溪旁把手放进清澈的水流, 去捡那些飘来的枫叶, 还拿着最红的那片做书签.”

草丛中已经开满了彼岸花, 很快山里又起了雾, 可是转瞬间便又烟消云散了.

柿子快要熟了, 树枝常常会被果实压断, 螃蟹也马上也要到最肥美时节.”

我看见周仰源就在我的背后, 他穿着简单朴素, 看起来老了许多, 脚步也变得缓慢. 他对我说:

看来你还没有找到他.”

是的, 我正准备上山呢.”

你能闻到么, 你的惆怅就要盖过第二季水稻的芬芳了. 你不要太心急, 我们一起向上走一段吧.”

有个女人正在对我说话, 她说爱人因为反对我的父亲被害死了. 上次从云岭下去时我就一直能听到她的话语, 她不断地告诉我她失去了儿子, 还说我父亲是苦难和仇恨的化身. 就是她把我推到了云岭的天坑里的, 现在她开始向我忏悔, 她残害了一个无辜的生灵, 愧疚不停地折磨着她的心. 我不能明白为什么到处都会有纷争, 也不知道这一切何时才能停息.”

我也见证过杀戮与死亡, 那些过往记忆总是在我的内心里凝聚, 痛苦也总是能轻易刺穿轻薄的时光. 战争可以掩盖人间百态, 打破一切的荒诞, 让迷失的人聚集在一起, 短暂地找到方向. 可是战争的本身也是荒诞的, 因为矛盾又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本质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这一切就好像是轮回一样. 可是生活还是在继续, 明白的再多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所以我在想我的父亲一定对血腥和死亡习以为常, 他仿佛没有任何情感, 而且他曾是革命军的军官. “

那是他选择的路而已, 只有他能够评判他自己.”

您放弃之前的生活选择来这里难道不感到绝望么?”

生存的压力确实会让人遍体鳞伤, 但这只是一面罢了. 当初周家制作的砚台工艺精良,名噪一时, 家境富足, 根本没有生计之忧. 可是能做出好砚台的远不止我们一家, 周家能够脱颖而出主要还是因为政府里有要员喜爱, 因此受到了更多的追捧与赞扬, 赢得的多半也是浮夸与虚荣罢了, 结果并非我当初所想.

回想起年轻的时去学雕刻, 每天背着装满着锤子和不同类型凿子的包, 起早贪黑, 翻山越岭, 在氤氲中穿行. 师傅十分严厉, 要求我们反复练习提高技艺, 也不知道刻坏了多少块石头, 手上磨出多少个水泡. 只有技法还远不够, 记得那时候学习雕兰草时, 师傅告诉我不仅要仔细观察它的外表, 还要用手触摸每一片叶子质地和韧性, 体会它的灵魂, 最重要的是投入自己的情感. 学艺虽苦, 但后来回想起来, 那段时间让我真正地感受到了快乐, 因为我找到了自己. 等后来进入世界后才发现, 没有人能够读懂其他人背后的酸甜苦辣, 喜怒哀伤, 人与人之间有着看不见的疏离, 梦原来只是属于自己, 渐渐地我变得失落, 抑郁, 空虚.”

我也感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父亲娶了一个比他小了很多而且并不爱他的女人. 他几乎不和我说话, 也不照顾行动不便的母亲, 谁都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不言而喻的距离. 虽然母亲眼睛瞎了, 可她却依旧是那样的美, 而父亲严酷的脸让所有人恐惧.”

你的父亲虽然饱受争议, 但请你相信他一直在用沉默爱着你.”

后来我才明白, 这个世界最忌讳的就是完美, 人总是会顾此失彼. 你只有学会原谅, 才能明白爱的意义. 在这里我放弃了艺术, 不得不去云岭耕种, 这样的生活让身体承受了更多的劳累, 却也在不经意间便远离了虚无的痛苦. 有了不同的经历后, 我渐渐地懂得每一条路都是不完整的, 只是得到的失去的不同而已, 我学会了尊重, 也更加豁达, 在缺憾中发现了属于我的真谛. 往后的我更多地为家人付出, 他们给了我希望, 而我失去的是年轻和自我, 渐渐地我回归到了平静之中. 回首过去, 无论是年轻时的自由自我, 还是后来的为了他人, 看似矛盾的阶段却都有着非凡的意义. 你是周家后人, 我希望在你找到你要找的人, 或是知道镇子里这些年的真相后能够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你说过以后不会再来见我.” 那天你在云岭时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反反复复问你为什么不肯和她在一起, 宁愿委身在茶园里受苦当茶工.

沉默是你给她回应.

有谁能注意到这山里的云层, 上端白如雪, 下层却暗如墨, 如同人们瞬息万变却又稍纵即逝的情感, 它们时而温顺轻柔, 时而又会变得狂躁愤怒. 山上的茶树雨水中青翠如碧玉, 阳光下则淡素如绿水. 如果内心不能清净又怎么能触摸到这样的纯粹? 这些采茶的工人, 他们背着竹篮穿行在茶树丛之间, 无言中留下了静美. 茶园里女人戴的竹帽是用云岭上的金竹、黑竹,破成的竹蔑编制而成的, 不同颜色的竹篾层层交替, 黄色的菱形形图案与黑色菱形图案相互交接, 从帽顶延伸到帽檐, 世俗凡尘中包含着风雅和韵味. 无论是发现美, 找到美, 还是画出美, 需要的都是灵魂的自由. 要成为自己, 要寻找那份自由, 便能心甘情愿地去流浪, 或许流浪者的爱情都是不存在的, 他们更愿意孤独, 更喜欢隐藏.

可是为什么你想的只有你自己? 难道一定要等到失去一切你才会珍惜? 为什么你不能去好好生活? 偏偏要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难道不明白越靠近美就越接近毁灭, 越接近孤寂? 也许正因为如此, 在你后来去的那个世界里, 你不在不再用轻柔的色调描绘这些美, 而是用沉重的黑墨泼洒出泥石流后的狼藉, 瘟疫里的那些尸骨, 动荡后的废墟, 还有扭曲的面容, 绝望的呼喊和惊恐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你会不会后悔, 你把她所有的爱都带走了, 那时候她的身上只剩下了恨意, 可为什么她又一次为了你流下了泪.

 

 

时间变轻了, 我感到我的身子也变轻了.

我飘到了我死去的地方, 当时我觉得这里是黑暗的深渊, 此刻却是风光无限.

山泉水从山涧泄下, 流到了天坑里, 水流声清脆悦耳, 一道彩虹挂在瀑布腰间, 瀑布下的潭水青绿深邃, 从远处看像是忧郁迷人的眼睛, 靠近时则如同一块翡翠. 谭边阳光充沛的一小块岸上开着几十株淡紫色的罂粟花, 它们成为了清寂中的一道瑰丽的景色. 天坑越往下越宽阔, 那潭水似乎深不见底, 钟乳石贪婪地向下延伸着, 重重回音在耳边缭绕.

我独自躺在瀑布下, 看着一片破损的花瓣随风径直飞向瓦蓝色的天空中. 这里没有任何人的声响, 我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我看到头顶上那一小片天空却闪耀着难以计数的璀璨群星, 仿佛要倾泻下来. 身边的萤火虫密密麻麻, 它们盘旋着, 与星空连成一片, 似乎在用白天得到温暖, 点缀着越渐越浓的黑暗. 瀑布的水流变小了, 一切仿佛都要归于平静, 可就在我打算离开时却看到一个个涟漪出现在我的面前, 有一个纤细的人形黑影正在水面上旋转舞蹈, 长长的头发自由地飘动着, 萤火虫在她身上流淌. 她脚尖触碰水面的地方便出现新的涟漪, 一道道水波向外扩散, 星辰也被打散, 她的舞步也越来越快, 以至于水面也开始躁动起来, 可在一瞬间那黑影又消失的无影踪,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宁静, 只剩下一片空灵, 我还是在梦里么, 或许我从未苏醒.

你死的那天我记忆犹新,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山上的那个姑娘来了, 她说她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和我一样只身一人. 可是后来我感到有人死在这里了, 却找不到他的灵魂.”

我看见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孤独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瞳孔里. 她有着发着荧光的绿眼睛, 还有着波浪般卷曲的头发.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可是我还没有等我开口她就离去了, 我看着她轻盈曼妙的身体飘到黑暗里.

 

 

风声, 雨声, 还有像鱼一般在耳边游动的低语声.

在一切终结之前他环视了云岭, 他早已对这里的一切耳濡目染. 雪白的茶花又一次含苞待放, 他想到每一年的中秋时分云岭都是漫山荼蘼, 人们都说茶花像个淑女, 黄色的花蕊散发着美好的气息, 如今他迷失在了最熟悉的地方. 这些年来他早已不再触景生情, 可是离别之日却突然开始怀念从前. 眼前的微风与的茶树嬉戏着, 一如从前. 他低下头的瞬间在默念, 究竟会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的明白, 风雨终会让花瓣和回忆一起在阴暗潮湿的泥土里埋葬, 每一寸土地是因为被凋零和死亡不动声色地滋养, 才得以让生命延续, 让那茶花来年再度绽放.

到最后一刻也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来为他来送行, 矿场, 瘟疫, 权利, 欲望如同面前飘零的风, 成了划过指尖的梦. 人们看到他没有悲伤, 反倒是留下了痴笑, 他早就明白盛衰本是规律, 人们害怕失去美好, 感叹败落苍老, 可是谁又能逃? 大家都以为临死前的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却不知道他找到了遗失依旧的儿时才能有无拘无束.

龙家少爷真是可怜啊, 自己的命丢了, 家人还要被流放到远山开荒.”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这些年来矿里出的那么多事故, 山上的疫情消息都被他封锁了, 他还收受了那么多贿赂, 富甲一方, 那时候怎么不说他可怜? ” 

很多人都告诉我山里在闹鬼, 他们说那些冤死鬼魂只要沾满盐便能显出真身, 就能做活人的事情. 每到晚上鬼魂就在盐矿聚集, 然后在山里游荡, 伺机报复龙家人, 看到的人都说他们有着发着银白光的透明的身子.

说点正经的, 没有龙家制约着周家, 镇子真的就会变好么?”
    “
我觉得还是周家人精明能干.”

你家的地不还是龙家人低价租你的么? 他也做了不少事.”

周文楚已经声明申明了, 那些地在谁的手里就是谁的. 你放心, 我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我会帮龙德俊上香的.”

处决的枪声在山里层层回荡.

 

 

见到你后我就无数次幻想, 幻想着自己能够带你到这里来, 最好是个多云的黄昏, 最好在阳光快要熄灭的时候, 这样我就可以靠近你, 看着你的脸, 在你的耳边慢慢地告诉你云岭的景象:

山麓上的水田层层叠叠色彩斑斓, 水面上映着黑色的树影, 白色云朵, 红色的晚霞, 还有那快要沉寂的深蓝色的天, 从高处看起来就像是画师的调色盘. 几个农民在弯腰劳作, 一头水牛在悠闲地摇摆着它的尾巴, 暮光绘出了他们的剪影. 梯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上, 粉色的杜鹃选择在那里盛放, 蜂鸟也以因此变得依依不舍. 再往上便是青梅树林了, 现在它们的果实还未成熟, 不过一想到那些酸酸甜甜的果子我就会流出口水, 也总会回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告诉我她总是会梦见我小的时候, 梦见我们一起上山摘梅子时的样子, 她说小时候的我吃梅子时总是会被酸得闭紧双眼, 皱起眉梢, 那暗红湿润的嘴唇的就像是被玫瑰染色像是被露水亲吻过一样……”

每次来到这里我都感到自己是蓄谋已久, 离开是却又是带着遗憾和惆怅. 我是否只是在迷恋着孤独, 是否把一切都看得过于美好? 可是如果你能解读我的梦境, 你会发现它千篇一律都是你的身影. 于是我开始我害怕, 害怕那些美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不经意地被惊醒, 然后就像是山雾一样瞬间便了无踪影. 我不知道, 是否每个的孩子被青春遗弃后才能懂得真理, 而我眷恋的那些时光会不会只是对你的期望.

可是你还是欺骗了我, 你从未带我来过这里. 但我想告诉你在深陷黑暗很多年后, 我拥有了一种感觉, 我仿佛能够感到每个人背后都拖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就好像是生命的轨迹. 渐渐地我明白了, 最完美的线的或许是平行的, 那些线相交后便是疏离.”

 

 

十五.

 

时间在不断地更迭, 可是天空依旧在不停地啜泣着, 清新的空气再次带来了柔和的复苏的气息. 我又一次走到了冬天时来到的地方, 可是周围的景色俨然已经完全不一样, 道路两旁的茶树已经不复存在, 五颜六色的罂粟花开遍了山野.

每一寸土地都成了刽子手, 漠视着死亡.”

 “我变成了被痛苦驯服的木偶, 与恐惧共舞.”

多少生命在这里凝固.”

和周咏蒲有关的人, 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现在我们要你来补偿.”

.”

补偿.”

我战战兢兢, 可很快一切又归到了原来的静谧.

你还好么?”

她清秀, 淳朴而又亲切, 那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和你一样没有离开.”

我仔细再端详她, 才发现她是那样的精瘦, 憔悴的像个病人一样.

我听到他们说要我来补偿, 我想一定是我的父亲害了他们.”

那些都是来着过去的声音, 很多是盐矿事故和罢工时死去的工人, 还有瘟疫里死去的村民与吸大烟死去的人的幻影. 你不要担心.”

你知道这些罂粟是谁种的么?”

 

 

我在了解她的身份后便和她一起往山上走.

我见到了那个绿眼睛的姑娘.”

那是个苦命的人, 她无法入睡时我便会去陪她. 后来我知道她经历了颠沛流离逃到这里, 却被和周家勾结在一起的逃兵侮辱了. 那么多人眷恋过她的身影, 可是又成了假意和虚情, 人们噤若寒蝉, 没有一个敢站出来阻止暴行. 我不能明白人们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受到的苦难再加倍地给予别人? 后来她告诉我她当时万念俱灰, 便跳进了那一潭深水里.”

我的父亲也把自己的痛苦施加给了别人, 母亲和他在一起也总是伤心. 我现在还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尤其是母亲, 可我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 你有见到过他们么? 还有我的堂哥思显, 他来过这里么?”

我只是知道有这些人, 却从未见过他们. 如果有人很在乎你, 只要你想, 无论在哪你都能感受到他们的话语.”

你能感受到周文楚么? 他没有来见你?”

我的确能经常听到他的话语, 但是他已经离开镇子了.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山泉旁, 他躺在卵石上, 白花花的泉水溅湿了他的衣服, 他发着高烧还崴了脚, 我和母亲一起把他带回了家. 我记得那时候的他非常悲观, 他很害怕, 觉得自己快要死去了, 我就在床边一直安慰他, 照顾他, 直到情况一点点好转.”

你难道不知道他也很在乎你?”

那时候我已经有婚约在身, 况且我一看就知道他的身份不一般, 其它的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后来他一到节日便会送来礼品, 收成不好的年份就托人带来钱款, 母亲病重时他还费尽周折请来最好的医生, 我明白他是在意我的,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我来到这里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他在和我说话, 后来的人告诉我他每年清明都会跑到云岭来给我上坟.”

我来到了她的住处, 那一带都是茂密的茶树, 茶叶青翠欲滴. 这是一个普通茶农的家. 幽暗狭隘的平房里随意地摆放着几件破旧的木质家具, 地上湿漉漉的似乎从来没有干过, 我还闻到了蜡烛燃烧后残留的气味.

这里什么都不好, 除了茶叶以外.”

说着她把清冽的茶水倒在了我面前那个粗糙不工整的碗里, 我又一次闻到了怡人的茶香, 回味了记忆里不可磨灭的味道.

 

 

她应该是太累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再和她对话她便已经进入了梦乡,她的呼吸声就像羽毛落下时一样轻, 而整夜我都听到他在说话.

最应该遗忘的却是最不愿意遗忘的.”

我在这里丢掉了童年, 就像是丢掉了回家的钥匙一样, 在不安中我总是想追寻过去, 记忆却固执地坚守着秘密.”

有几次我把你当成了我的母亲, 也不知道是在这里还是在梦境里. 记得我小时也得过重病, 那时她就整天坐在床边, 给我擦汗, 喂我喝粥, 每过一会儿便会抚摸我的额头. 她死了, 那是在战争里, 我的继母虽然通情达理, 可她和我注定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再也没有人像母亲那样疼爱过我了.”

当我知道你有婚约时候, 才发现身体的病痛在灵魂的落寞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我明白他和你只是媒妁之言并没有太多感情, 但我却不敢去打破, 年少时的我既慌张又害怕, 也不能自我.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办法损害他人, 违背准则, 可是往后我却是最没有原则的那个人,我变得精通人情, 深谙世故, 失去了羞怯, 冲动与纯真, 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一次又一次用沉默和冷峻掩饰着恐惧, 维护着自尊, 可是时光却把它们打磨成了空洞.” 

我的儿子离开了, 了无音讯, 他也许已经死了. 我眼看着慕榛一天天长大, 还以为他会比我幸运. 你看现在, 我和你一样, 都是只身一人. 我无法忘记你, 但我已经不愿意再见到你, 再见只会留下尴尬与失落而已, 你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很久以前我的弟弟说我懦弱, 如今看来他说的也没有什么错, 可是那时的我哪能想到未来竟是如此晦暗, 如此庸常, 时光一点点把我的欲望偷走, 只留下了一副卑微的皮囊, 等到我愿意奋不顾身去追寻爱情, 却发现所有人都已经悄然离去.”

我还想问问你, 在那里你看到文若和文嬛了么, 是什么让他们选择了孤寂, 留下了我一个人, 渐渐地我的世界里再也走进不了任何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仿佛投放着故人的影子. 我在这里默默承受, 自言自语.”

我无数次设想如果我们能在一起命运会变得怎样, 也许你我都能得到想要的生活, 世间怎么会有你般温柔体贴的姑娘, 也许一切又会事宜愿为, 我有那么多经历, 而你却是个不谙世事的山村姑娘. 可是哪有什么如果, 我看到人们通过自我变得有分量, 自由赋予了爱情, 可是相处便是争斗妥协和迁就而已. 归根结底是我不想平凡的的度过一生, 我害怕没有激情, 害怕死气沉沉. 我太自私, 太贪婪, 还带着满满的虚荣心, 我从没有为任何一个心爱的人放弃过自己, 后来终于发现孤独竟然也是我的本性. 可笑也好, 可悲也好, 我只不过是无法拒绝自己那颗狂热的心. 但不管怎样我都要感谢你, 是你让我在有生之年有了一份真挚的寄托之情.

他让我想到了周思显, 他是否想他一样一直还在挂念我的母亲?

 

 

十六.

 

我无心睡眠.

门外一直有人在说话, 我脚步跟随着那些低沉的话语声.

山上的夜晚冰冷刺骨, 今天的月亮逃走了, 没有像往日一样勾勒出群山的轮廓, 只有远处的焙茶房还闪烁着烛光, 黑暗被烫出了一个洞.

大伙马上都去焙茶房, 飞哥拿定了主意, 找大家开会, 都小声点, 走路的时候不要点灯.”

一阵阵嘈杂的对话:

那些城里人承诺要把电路拉到山上, 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要动工的迹象?”

你还相信那帮混蛋, 我们都要死在他们手里了.”

周老爷就这样不管事了么? 我只信周家人, 我的房子还是他帮忙建的呢.”

茶商都是有政府背景的人, 有权, 有钱, 还有枪, 周家人能不和他们沆瀣一气就不错了.”

这事情还是我最有发言权, 那天我正好去周家送茶, 最大的茶商刘海澄正好在周家和周老爷谈话, 他穿着黑色的洋装, 带着高帽子,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们在一起商谈合作的事宜, 一开始刘海澄说要立刻投资扩建金桔园, 两个人还有说有笑. 当他给茶叶报了低价后, 周老爷没说话, 随后刘海澄又说自己的儿子看上了周老爷的侄女, 连我都能看得出周老爷一直在强颜欢笑.”

周家都不行了, 看来我们还是得靠自己才行啊.”

说的没错.”

我跟着他们的声音一起来到了焙茶房.

说话的一定就是那个叫飞哥的人了.

今年整个镇子里的茶叶产量比去年多了快到三成, 我们的收入反倒减少了, 大家累死累活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这帮混蛋根本没有兑现他们当初的诺言, 在把我们当畜生使唤呢.”

飞哥, 你说该怎么办, 大伙都听你的.”

我们先去谈判, 他们不肯退让我们就罢工.”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据我所知, 那帮茶商也是在这里投了血本, 我们罢工他们根本承受不起, 而且周老爷也会在暗中帮助我们的.”

好的, 就这么办了.”

 

 

你果然在这里, 我醒来看见你不见了便跟着声音来到这里.”

你把我吓了一跳, 你和我说话他们是听不见的吧.”

她点了点头.

‘ “我明天就会拿着契约到刘海澄家找他谈判.” ’

‘ “这事情就拜托你了.” ’

集会还没有结束.

我看这事情好像是周文楚指使的.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出头的人肯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带头的几个人都死了, 茶商也退了一步, 付了和往年差不多的工钱.”

那些茶商后来怎么样了?”

山路刚修好的时候, 政府军连战连捷, 第一次停火协议就是在那时候签订的, 这里成了政府的管制区, 茶商也因此得以入驻, 几年以后内战再次爆发, 那些商人无奈之下选择纷纷撤离, 还把镇子里有价值的东西都带走了.”

屋子里的对话消失了.

这些都是文楚在这里告诉我的, 也许我不该让你知道, 我害怕你也会和我一样对镇子的过往失望.”

她补充到.

我感到自己又一次昏睡过去.

 

 

我已经分不清楚时间了, 它好像被扭曲过一样, 或许它根本就不存在. 再一次睁开眼时天竟已经大亮, 我躺在那小屋里的床上, 之前经历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我听见她那痛苦呻吟和梦呓, 却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感受到了母亲, 她就在这张床上, 在我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离去前她没有说话, 只留下了鼻息. 那天的门外就和现在一样, 春光万里, 茶叶新绿. 却没有人来见你最后一面, 而我也与世界切断了最后的联系, 我知道现在你正迫切地渴望着我来陪你.”

          “我要我的儿子, 我要我的女儿, 现在他们就在茶园, 我刚才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都有着被雨水滋润过的纯洁的眼睛, 还在茶树丛间狭长的小路上蹦蹦跳跳, 追逐着蝴蝶, 用清脆稚嫩的声音唱着歌谣把我从梦中唤醒.”

我闻到竹子的清新, 每次它总是伴着西风而来, 总是出现在绵绵细雨天. 你和我就躲藏在竹林里, 你轻易地就把我瘦弱的身体举起, 把头埋在我的胸脯里, 而我瞬间便停止了呼吸, 你说头上林鸟也在嬉戏, 未曾想过分离.”

我想他, 我想他, 我感到记忆正在从墙上褪去, 我好冷, 就好像被包裹在了冰里, 抱紧我, 再紧一些, 不要让时间逃走, 我还不想死, 我也害怕失去……”

你怎么了, 你还好么?

没有回应.

我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

这破房子竟然还有人住.”

可怜的孩子已经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了, 被子上浸透了汗水和月经.”

她没有家人么?”

她父亲就没人见到过, 有个哥哥, 在来镇子前给炸死了, 母亲精神不太好每天就念叨着死去的儿子. 后来她成了婚, 双胞胎难产没有生下来, 之后就不能生孩子了, 丈夫又娶了别人, 她就回来照顾母亲.”

给她喂药吧.”

可是……”

可是什么, 你都喂了那么多人了, 她最多还能活两天, 就别让她遭这个罪了.”

姑娘, 对不住了, 这样也是让你好受些, 我会为你在祠堂里烧香的, 希望下辈子你再也不要受这些苦了.”

 

 

十七.

 

山风轻轻的吹着.

我快要把整个云岭走了一遍, 却没有见到一个人的身影, 我听到了不同的人的在诉说不同的事情, 却没有熟悉的声音, 山上的人多半都是在谈论茶叶, 农桑还有琐碎的家常.

 还有矿场没有去.

我披上了夜的外衣, 那些透明的发着银白光的鹿, , 猫头鹰和蝴蝶纷纷出现在森林, 它们像是在给我引路, 却又不肯与我靠近. 树上, 地面上都留下了泛着光的白色踪迹, 当我靠近白光就消失了, 那原来是盐粒.

 

 

凿子声, 绳索声, 板车声.

把去山的南面的路全部封死, 里面的人都不许出来, 对外就说雨季那里经常滑坡, 不予通行. 再多送点石灰过去, 还有尸体都烧了么?”

都办妥了, 您就放心吧, 可是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呢?”

转染的不是死亡, 而是恐惧. 现在有多少人死了?”

已经死了三十号人了, 局势根本控制不住.”

一定要封锁住消息, 要是镇子里问起责来, 你我都没有未来了.”

可是这事早晚都会有人知道的, 焚烧的烟雾镇子里一眼就能望见, 马上就要过年, 总有人要来山上串门……”

难道我龙德俊这一生注定是要失意?

 

 

时间又过了很久, 云岭上的人讨论的事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不信, 就这一袋小小的黑芝麻粒能让我们发财? 别骗我了.”

那可不是黑芝麻.”

我不种, 要种你先种.”

我可是偷偷告诉你, 这是周家老爷给我的, 让我带到茶园里试种, 白纸黑字都在这呢, 你看看他允诺给我的收购价格.”

好东西你怎么自己不都留着.”

茶园里没有多少空地, 种多了也怕张扬出去, 这留下的不就第一个想到你了么?”

可我怎么听说卖这东西是犯法的?”

法不也是人定的? 周老爷早就找到下家了, 都是有些权有势的人, 这不是你我该操心的.”

如果这东西能挣钱, 以后都往地里都种这个, 没有茶, 没有粮, 大家还吃什么?”

你这没读过书的人就不懂了吧, 有钱可以从镇子外面买啊, 路都修通好几年了, 你也不愿出去见见世面. 而且文楚老爷也说了, 种子只允许我种, 都种了还得了, 肯定会乱了套嘛.”

 

 

东西长得怎么样了?”

这东西开的花可漂亮了, 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出来它能值那么多, 我可是信任你赊了钱种的, 你小子可别坑我.”

我坑你? 园子里你又不是没去过, 我种的不都是这个, 你就等着数钱吧.”

 

 

真想不到, 周老爷给了我那么多钱, 我提着钱袋上山时一路紧张, 都不知道这钱该怎么花了.”

把你这破房子推到倒重建了, 请最好的木匠打一幅新家具, 还有镇子那些高档的西洋玩意, 你不想弄上几件? 我家里都买了自鸣钟了, 还有那钢琴, 提琴都买一买, 我还听说波斯国的地毯也是精贵货, 明年我要买一辆轿车, 这下子可就威风了.”

 

 

十八.

 

春天看上去似乎有些依依不舍, 阳光也总是很吝啬.

此时风光旖旎, 从云岭上俯瞰, 整个镇子就像是一副水墨画, 青瓦白墙在云雾里由浓转淡, 若隐若现. 采藕人披着蓑衣, 小船的影子犹在, 不只是谁家的姑娘,把把悠悠的歌声娓娓送来. 眺望远处, 在镇子与群山交界出的农田地里油菜已经成熟, 它们的花朵黄灿灿的, 给冷清的镇子短暂地了画上一抹靓丽的色彩, 可这样的景色却始终躲避着住在镇子里的人的目光.

红山茶墓园在北面, 我又要到镇子里去, 这次成为那画卷的一部分.

 每当我出门走在街巷里, 听见那些嘈杂不安的声音, 我便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人群. 倘若你能在不同的时间停留, 你便会知道镇子里的每个人都在扮演着好几个角色. 他是勤劳农夫也是狂热的赌徒, 她是贤妻良母也是肉欲的奴隶, 他是某个人的恩人又是另一个人仇敌, 她被他爱着又被同一个人在另一个时间憎恨着, 再或许这些爱与恨早已交织在了一起……”

 

 

镇子里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

我记得张妈妈曾经说过那场婚礼庆祝了三天三夜, 戏班子轮流献唱,拿着乐器的艺人们走街串巷, 镇子里到处都能看见载歌载舞的人, 直到天降暴雨, 流连忘返的人群才缓缓散开.

我靠近了聚集在一起的人们, 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在欢庆婚礼, 吸引他们的是慕枫和慕莲. 我用尽了力气才挤了进去.

我回想起了周慕枫, 他是个行为古怪的人, 他把自己锁在河塘对岸拐角的一间封闭的破宅里, 谁也不肯见. 全靠佣人每天给他送去食物, 衣物, 还有生活用品, 直到我九岁那一年他去世.

记得有一次, 我看见那宅院门户大开, 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那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年, 他大概有五十多岁头发却已全白, 我看见他步履蹒跚, 在院角踱来踱去, 还戴着一副破旧的眼镜. 他并没有发现我溜进了屋子. 那屋子里到处都是让我感到好奇的东西,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装着彩色液体的玻璃容器, 精美的蝴蝶的标本被裱好挂满了一面墙, 书架上摆放着上千本图书, 地面散落的稿纸上写满了奇怪的公式.

你要吃橘子么?”

我点了点头.

把皮留下来, 我要用它们提炼精油.”

整整一个下午我就在屋子里看着他用他告诉我的水蒸气蒸馏法从一大堆橘子皮中提取到了几滴香气浓郁的精油. 那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我流连忘返很晚才回家, 家里人知道后, 再三嘱咐我不要再靠近他, 说他发起疯来随时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我突然感到害怕, 害怕是自己的父亲害死了他.

我的爸爸妈妈, 你们为什么要踏上那趟旅途? 为何要离开得那么早? 又为什么不再回来? 你们也许不知道现在我已经看不见你们在相片上永远年轻的面容.

于是我只能听人们告诉我湖边的芦苇已经枯萎却不愿饶过光阴, 依旧在风中飘荡. 那些柔弱的水草渐渐地挂满了沉在水里的车厢, 它们生命很顽强. 黄鸢尾在靠近水面的那几节车厢里摇曳, 对岸边的风景充满向往.

我总是梦见水下的镇子,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那个地方,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和童年时采茶镇一模一样, 那些相连的狭长小巷, 那些房屋店铺, 还有递进拱门和牌坊, 都和记忆里的一样, 不过它只能在夜晚被发现, 那时镇子也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废墟, 残破的马头墙和瓦片都浸泡在水里, 收集着坠落的群星, 鱼群在充满孔洞房屋里穿行, 探索着遗留的记忆, 损坏的钢琴也随着水流演奏出轻柔的乐曲. 水里气泡带着蓝光向上滚动, 遇到水面变成了豆娘, 黑色的翅膀带着蓝色的星光, 在它们飞过的地方播撒着水中的梦乡, 让我知道你们就在那里.”

母亲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 我不能明白, 我只知道从小就没有外公外婆, 爷爷奶奶.

此刻周慕枫在号召大家来看他的演示, 我的思绪又被打乱了, 好奇的人们紧紧地围成了一圈.

周家少爷刚从城里回来, 看看他都带什么好东西.”

记得他上次带来了电筒, 那几天我们家孩子晚上都在玩, 开开关关, 眼睛都闪坏了. 不过有了电筒真是方便.”

他给我家的水泵也帮了大忙, 开始我还报怨那东西又破又吵, 现在想来没见识只会被人嘲笑.”

多亏了他路才能修通, 镇子也因此越来越好

外面不还是在打仗么? 你怎么就能肯定会越来越好?”

你看, 周家俊俏的小姑娘也来了.”

当他开始展示的时候, 人群顷刻变得间便鸦雀无声.

一片黑色的玻璃, 他在上面涂上了一层与葡萄酒一样的深红色的的液体,

他把如同冰糖一般的晶体颗粒与水搅拌, 再把搅拌好的溶液倒进了一个可以密封的扁扁的盒子里, 随后那块涂好的黑玻璃就放在这个盒子里密封浸泡.

眼前出现了一个不知在哪里见过的奇怪的长方体木箱, 奇怪是因为它看起来是由两块木板在一起拼接起来工具, 一块木板大, 一块木板小, 它们可以通过中间梯形体的皮腔伸缩折叠. 大木板上像是有一面镜子, 镜子上画满了规整的网格. 小木板上则伸出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头, 那上面有一块很小的外凸的镜片. 箱子很快就被他用黑布遮盖了起来.

他又拿出一个很大的暗袋, 这时候他开了口:

现在我要把那块玻璃从盒子里面取出来装进片夹再放进箱子密封好, 我要保证出水后的玻璃没有见到光.”

在他完成后, 沉默又一次被打破: “

刚才我只是展示了部分过程, 有想学习人的事后可以来找我, 接下来就请各位见证最奇妙的时刻.”

大家看上去都是一头雾水, 面面相觑, 但我却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我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成了幻影.

 

十九.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颗颗饱满的雨点径直落下, 街边商铺的主人无精打采的打着哈欠,疲惫的眼睛半睁着不眨一下, 他拿起一块块木板竖起排门, 不久家家户户门庭紧闭, 这里刚才还有许多买糖果点心和买珠串饰品的小贩, 一下也消失的无踪影, 而我不得不在屋檐的遮蔽处避雨.

我打了一个盹, 雨声好像成了催眠曲, 我靠着石墙进入了梦境.

时光把记忆的雨水汇聚成了河流.” 

我醒了过来, 那声音好像是属于一个陌生人, 我喊道:

    “你是谁? 你在哪里? 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没有人回应.

雨已经停了, 天也完全黑了. 街上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点了上灯笼, 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的温暖的光线悄悄地带走了一些寒意.

我刚好路过金桔园, 那里灯火通明挤满了人群. 小商小贩吆喝着, 人们饶有兴致的交谈着.

今晚的戏肯定精彩.”

那还用说, 段漱锦可是名角啊.”

可他为什么要委身来到采茶镇这小地方?”

还不是因为这世道太乱? 听说外面又要打起来了, 要我看还是我们这山沟子里太平.”

这路修好了反倒是只进不出了.”

我来到剧院里的时候已经人满为患, 连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戏也已经开始了.

虽然和母亲一起在家里听过录音, 但是我并不懂戏剧, 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些演员不仅有着洋洋盈耳的声音, 同时还举止端庄, 风度翩翩, 优雅也早已无以复加.

在观众们的欢呼中, 那个人终于登上了台. 我看见头带戴如意冠, 鬓花朱钗, 浓妆艳抹, 粉黛罗绮. 主角起舞弄影, 歌声缭绕, 妩媚之中却丝毫没有轻佻. 观众们都被表演所倾倒, 台下掌声不断, 我也陶醉在这美轮美奂的表演中, 一切仿佛都被艺人渲染. 屏息之间, 我又因为身处浮华喧嚣而感到心悸, 嫉妒虚无之美的轻盈, 害怕失去光阴, 而感到莫名的躁动与恐惧, 是否欢乐会触动痛苦神经, 痛苦又会酝酿出欢乐的感情? 后来我想周慕杉当年也许就和我一样正是带着这份不安而离去.

可就在我起身的刹那间, 万籁俱寂, 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灯也熄灭了. 有人点了蜡烛, 那个人是台上的主角. 整个剧院空荡荡的, 只剩下我和那个人, 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其他人怎么都不见了?”

那些人都已经不在镇子里了, 他们只是过去的影子, 我留了下来. 没想到能够见到你.”

你也认识我么?”

我听后来的人说最近镇子里又出事了, 慕杉的孙子出意外死了, 你应该就是了, 因为你和慕杉有着一样眼睛.”

我怎么一个后来的人都没有见到.”

你会见到的, 只要你愿意, 还需要一点耐心.”

你认识我的爷爷, 那我父亲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吧.”

我只听说你的父亲取代了你的叔叔上了台, 应该是为了罂粟园的事情, 具体内容却没有人对我说起, 事实上是我不想见到其他人, 才没有问起. 我喜爱表演却厌恶人群, 人们总是喜欢在背后指手画脚, 肆意点评, 却不愿付出真心, 吝啬感情.”

我上了戏台, 面对那些空座椅便已经使我感到紧张.

既然他们都是幻影, 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因为我依旧留恋着这里. 你是出了什么事来到这里的?”

我在云岭被人推进深潭里.”

他也是被淹死的. 我还记得那天他找到了我, 我就在这里和今天一样. 他醉醺醺的闯了进来, 扑倒在我的身上, 他说他想念我让我陪陪他. 我便陪他过了一夜, 第二天他问我这里是哪, 他本来是想去桥对岸找某个姑娘共度良宵的. 我告诉他, 他已经死了, 他才回想起前一晚他喝醉了, 掉进了塘里.”

我的爷爷还留在镇子里么?”

我希望他还在, 但他应该已经离开.”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个人, 走路的时候膝盖夹紧, 前脚抵住后脚尖, 还始终攥着兰花指.

我跟着, 一起去了后台, 这里有着不同的衣服和装束, 梳妆台上的胭脂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时光仿佛交错在了一起, 我能听见来自的往昔的声音:

元宵节的那天你带着她来了,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 我感到自己已经活成了你的模样, 总是觉得你就像我的影子一样, 可如今影子也已经变得陈旧.”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当时她还没有到三岁, 穿着一身红棉袄, 依偎在你的身旁, 她是多么漂亮, 大眼睛里好像藏着说不完的秘密. 开始她还有些紧张, 可后来她活蹦乱跳, 嘟着小嘴, 还喜欢摆着小腿坐在桌子上, 最后在你的肩膀上睡着. 我看着她, 她是你和一个陌生人的孩子, 顿时, 喜悦和绝望一同涌到了心上.”

我无数次追问着你, 可是你却总是说 ‘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她爱的是那个画家, 生命只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徒劳, 无用的热情里还夹杂着让人作呕的喧嚣.’ 我感到你的如同那蜻蜓的翅膀, 很薄很轻, 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起, 一束火就能让它失去意义. 于是, 我选择了离去, 回到那个纷乱的世界里, 至少那里的人有着灌了铅一样的感情. 爱情究竟是什么, 是年少时美的渴求, 是成熟后对灵魂的追溯, 还是绝望后的无所顾忌, 或许它是高傲, 或许屈从, 再或许它只是更为精致的孤寂. 我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这世界根本就没有完美, 到处充满了矛盾与陷阱.”

 

 

我的目光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对我说:

我和他第一次相见便是在这里, 那时候的他经常在园子里借酒消愁, 身边的人告诉我这个人有些癫狂, 喝完酒就会说胡话. 我记得他醉酒后对着众人大声喧哗, 不过他始终出口成文, 他说: ‘在这里各位, 都是来炫耀, 都是来热闹. 只有今晚的乐曲声在无言中把情感描撰, 在沉默里把寂寞舒缓, 让爱意变得醒目, 也让苦痛有了归宿.’

他越喝越多, 站到了桌子上, 他又说: ‘ 你们真的了解采茶镇么? 有谁知道在这里新生的事物便带着远古的的沧桑, 华丽的表面下即是肮脏, 构成秩序的是一个个荒唐. 你们看那些当初脆弱无奈的人已经变的坚韧刚强, 当初乐观喜悦的人却暗自神伤. 喧哗的背后是孤独在流放, 强烈肉欲出现在无比贞洁的地方, 流浪的人到哪都是故乡, 薄情的人其实已把深情留给了时光, 而活着的人也已经在虚无里消亡.’

说着他竟把杯子都砸了.

不过他主动来找我学曲时却分外的清醒, 他告诉我那个女人在香草园死了. 我告诉她那个女人不懂他如玉般细腻的感情也不爱惜那双让小草羞怯的手. 可是那些红烛取光, 以香薰衣, 锦服盛冠, 饮酒咏歌的日子太轻浮, 太短暂. 他开始不断地在人群中流连忘返, 每天早上都带着其他人的余温和香气. 我知道他只愿坐享其美, 却把背后的付出与痛苦逃避. 你看到了么, 这油彩下只是一张再也普通不过的脸, 戏服若不洒香水便是汗味, 美的东西不过是欲望, 孤独和回忆, 每个人都似乎遇见过爱情, 却又从未触及过爱情, 最浅薄最善变的就是人心. 戏里面可以借着艳妆华服来远离现实, 可是每一出戏都会有尽头, 人总会老去, 无法抵御光阴, 那些温暖的也会变得冰冷, 冰冷的将继续冰冷下去, 终究还是无处逃离. 我也曾报怨一切, 憎恨生命, 可我明白这世上哪有有什么对错是非, 若是没有伤痛没有终点, 轻飘飘的地活着便毫无意义.”

 

 

我看见忽明忽暗的烛光里残留着影影绰绰的身影, 我仿佛又一次掉进了梦里.

我不久前才知道我的奶奶是个风尘女子, 怪不得家里人从来不向我提及, 还有周咏蒲是我父亲的异母哥哥.”

你还有一个大姑姑, 叫咏茉, 她从小就在金桔园长大, 几乎没有回过周家, 她很早就离开了, 现在应该没几个人在挂念她了, 而我却一直记得她小的时候在园子里的样子.”

我的大姑姑还在镇子里么?”

我没有再听过她的消息, 但我知道她被埋在了红山茶墓园.”

那正是我想去的地方, 我想要找到我的堂哥周思显, 可是回想起来, 我去了那么多次红山茶墓园上坟, 没有人告诉过我自己还有个姑姑, 而且她也被埋在那里.”

之前那里只是一片荒地, 而镇子里的墓地很少有花, 如果有也都是白菊和百合, 没有鲜艳的花朵, 而红山茶那个名字源自你的大姑姑. 至于周思显, 我只听过名字, 知道他是周家的后人, 却不认识他, 愿你能够找到他.”

那你呢? 你还要继续等周慕杉么?”

 

 

二十.

 

我来了那么多次, 等那么久, 却始终难寻你的身影, 你是真实的么?”

半睡半醒中杂音在我的身边沙沙作响, 我始终摆脱不掉它, 心烦意乱, 直到我发现了他和母亲那些杂乱的话语.          

我害怕, 害怕自己被渐渐熟悉的那份恐惧环绕. 我知道窗外此时此刻一定是张灯结彩正直热闹, 可我的眼前只有暗影. 最美不过下雨的时光, 我再也不能欣赏, 耳边的秋叶细雨, 敲打着我的窗, 我想那树叶一定已经枯黄而雨滴就像泪珠一样, 不知它们会出现在谁的眼中,划过谁的面庞.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先领略到色彩斑斓再体会黑暗? 为什么要给我如此强烈的欲望去却又让那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都变得遥不可及. 我想用一半的生命换来一点点明亮, 哪怕只是让我见到浓雾里黯淡微光.”

那漂亮的拨浪鼓, 鼓身涂着红漆, 鼓面上绣着粉的, 黄的, 黑的金鱼, 它们的色彩离我远去了. 精致青花瓷盘上有着旋转对称的树叶图案, 每一片的脉络都十分清晰, 颜料里透着天空般的蓝, 它们的色彩也离我远去了. 冰糖葫芦摊上有着火红的山楂果, 亮绿的葡萄, 金灿灿的橘子, 所有颜色都离我远去了. 我的眼里只能容下阴暗.”

我把整间屋子里的东西都砸碎了也没有用, 把眼泪哭干了还是没有用. 多少个瞬间我想和世界断绝一切联系, 却无能为力, 又有多少个瞬间我想对着世界大声呼喊, 却无人倾听. 童年时闭上眼睛才能感受到的美好现在却成了煎熬. 那是雨后不经意间传到耳边的风铃, 被时间荒废的时钟深沉的滴滴答答, 趴在云一样的枕头上在静夜里聆听到的心脏的跳动. 再也不会有人在塘边告诉我, 鱼在你的眸子里游动.”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如此低落? 因为那时你和我一样, 都看错了世界, 不会改变角度, 也不懂得放下, 眼睛里只能接受美, 却接受不了委屈, 对幸福渴望越强烈就越痛苦. 那时候的你我都不知道这世界本身就是平衡相互的, 得到多少就会失去多少, 有生就有死, 有爱就有痛. 真正的爱是去包容这一切, 是顺从自己的心, 而不是计较对与错. 后来我才明白是你给了我爱的认知, 可是那时候傻子般的我也还以为未来会很久远, 认为时间要给青石涂上包浆一定很慢很久远, 美好将会出现在明天, 后来才明白生命也只是在屏息之间.” 

 “我的梦总是会回到那天早上, 天还下着小雨, 一把把油纸伞遮住了人们的身影, 水滴也一点点的把街上的行人麻醉, 我还以为那又会是阴沉无趣的一天, 可到了中午就已是晴空万里. 我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又一次特意路过李家宅院, 和以前一样, 我路过了门口的那对石狮子还有刻着朵朵祥云的青石门鼓, 路过了那对我从未扣动铜兽门环. 我又像往常一样走到侧面窥测园景, 期待着邂逅你藏在窗后的身影. 你终于出现在了院子里, 就像小时候的那次一样, 阳光下头发还是有点棕黄. 你扶着墙缓缓行走, 步调好像有着音乐般准确的韵律. 我看见了那层翳让你之前那又大又美的棕色眼睛变得黯淡无光. 你蹲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找不到路. 但很快我发现院子里的猫的都过来了, 一共有五只, 两只纯白色的大猫, 两只黑白花纹的小猫, 还有一个黄白花纹的小家伙, 它最胆小, 一直紧紧地贴着走在前面的大猫. 你把手里的食物放下, 那些猫都竖起了尾巴, 发出十分温和的叫声. 它们吃完后, 小猫们开始在一起嬉戏打闹, 两只大猫则是侧卧在地上晒太阳, 你抚摸着它们的肚皮, 平日里羞怯的它们竟然没有一丝畏惧, 也许是你的失明让它们失去了戒备心. 那一刻我仿佛要熔化了, 心里想着你的灵魂一定也和我一样在孤独里流淌, 但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如同镇子里的家家户户一样, 我想你与我之间始终都伫立着不可逾越的高墙.”

我追逐着他的声音来到了李家宅院, 那也是母亲童年一直居住的地方. 我躺在母亲睡过的那张床上, 忘记了时间的脚步停在了哪里.

孩子, 请你闭上你的双眼, 伸出你稚嫩的手, 就从我迎接新一天的地方开始, 或许只有你能触碰到我的童年的记忆.

那时的一切都很慢很轻, 时光拿着画笔描绘着意境, 许许多多的中午我还是钻在被子里半睡半醒, 窗外的细雨与母亲练琴音交织在了一起, 我回忆起昨天在走廊里见到的那几只黄鼬, 不知道它们是否已经离去, 它们会不会向我一样喜欢呆在穿梭在小巷, 然后找到一个地方注视着那些慢慢倾斜的墙影. 想着想着街上就传来买豆干和打磨刀具的呼喊, 还有孩子们骑着单车追逐打闹的声音, 可是那些平静早已经找不到痕迹

我还能记得床楣上那些镂空的木雕是一朵朵盛开着的兰草, 它们的叶子就像是我的头发一样卷着小圈, 花开的很奔放, 花蕊雕刻的很大也很夸张. 看不见以后我经常会把脸贴上去, 感受着它精致的深沉和阴冷, 痛苦时还会留下齿痕, 释放心中的欲望和幽愤. 你会不会在它身上找到了那些破碎的梦纹?”

当你起身穿上鞋子转向右边, 就能发现房间里的那四扇木门, 摸一摸那些回转对称的图案, 轻抚门上的那棵松树, 还有那株葡萄, 你是否能感受到遗失的岁月片刻停留在了思绪的岸边. 打开门便是回廊, 我曾让女佣把凳子摆上, 因为房梁上有着开着荷花的雀替还有雕刻着松鼠的牛腿. 我站在凳子上去触摸它们, 构象那些腐朽却不失精美的模样, 心中便找到了家的寄托. 镇子里有那么多能工巧匠, 我从未见到过他们的身影却感受到了他们的灵魂.

扶着栏杆向南走下楼梯来到后院……”         

正午的阳光照耀着我的脸, 我在母亲家的院子里醒来, 眼前的园子已是枯枝败叶, 死气沉沉, 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 池子里的污水飘着腐败的植物, 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 那屋子上的瓦片不再整齐, 墙皮也已经片片剥落, 一排排木雕扇门变得残缺不堪, 上面到处都是空洞. 屋内空荡荡的, 已无一件家用, 厚厚的灰尘布满了房间, 蜘蛛网也挂满了墙.

 

 

二十一.

 

咳嗽声.

呛死人了.”

一定又是慕枫少爷在烧什么东西.”

上次被罚了一个礼拜的禁闭他怎么还是一点都不长记性.”

整个宅院都被黄色的刺鼻的浓烟覆盖了.

这个熊孩子实在是太调皮了.”

他难道不知道硫磺是有毒的么?”

他会把大家都折腾死的.”

我听到一个来自不同时间的声音:

可你们不知道后来他做出的肥料让田里的收获多了将近两成.”

我听出来说这句话的是女佣张妈妈, 可我见不到她的人.

浓烟消失了.

 

 

有人在说话:

叔叔, 路修好以后您也看到这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我们可不能故步自封, 要重新融入进去.”

你在外面待了不少时间, 你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镇子里最好的东西就是茶叶了, 我们要把它卖出去. 我已经打听了很多回, 外面稍次品质的茶叶的价格也比镇子里的高出不少, 而且那些大茶商现在都在紧锣密鼓的收购茶叶.”

可那些外人要是来了周家可就自身难保了.”

他们早晚都会来的, 如果不打仗了, 这里迟早也会被战胜方收编, 与其到时候吃亏, 不如现在就和他们合作, 我们要用外来资金壮大自己, 您也知道商政从来都是不分家的.”

 

 

我又听见说话声.

刘海澄想让自己的儿子娶她, 我都没有答应, 现在茶商被得罪得精光, 你竟然还说我是个教条的人. 这些年来洋人的礼仪文化我从不排斥, 自由婚姻我也都接受, 那些保守的长辈给我的压力和阻力有几个人能受得起? 我已宽容到极致, 可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让一切都事宜愿为.”

就是那天周文楚训斥并告诉他们不准再踏进周家一步.

败坏家风的也是我自己,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 从小就倍加关爱, 你不知道么, 我不希望他能有什么作为, 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可是我这次我做的如此绝情.”

老爷别担心, 谁都明白你说的只是气话, 他们会回来的.”

,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一群陌生人来到了采茶镇, 声称要来找周家老爷.

为什么要见? 我又不认识他们, 让他们赶快走人.”

可是老爷, 他们都有枪而且穿着军装, 看起来来头不小.”

他们一共才十几号人, 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得出他们是一群亡命徒, 何必要两败俱伤呢? 况且他们带来了这个, 让我给您看.”

 

 

没想到是周慕枫带着那帮人进了周家门, 他们交谈甚欢, 看来他们之前就认识.

应该是他把这些不速之客带进镇子里的.

那些人果然都随身带着枪.

他们在吃饭时狼吞虎咽, 发出很大的咀嚼声, 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这群人简直和猪一样, 没有教养.

各位朋友, 你们还没有告诉我光临此地究竟是有何贵干?”

我们是来和您谈合作的.”

谈什么合作请快说吧.”

请周老爷借一步和我说话.”

看不出来这帮粗鄙之人说起话来还客客气气会用敬语.

 

 

你们这些人落到哪边都是死.”

我们可是有货才敢和您打交道的.”

你们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您别忘了我们也是革命军, 只要能搞到经费, 都是不择手段的. 这些东西可是比黄金都要值钱的.”

东西是好东西, 可我要是没办法出手该怎么办.”

这东西白道黑道都是抢手货, 以您的能力还怕卖不出去么?”

你们想要什么做回报?”

我就喜欢周老爷这样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的人.”

 

 

二十二.

 

又到了桂花盛开的季节, 淡黄色与深橘色的花朵挂满了树梢. 那熟悉香气仿佛不会被阳光挥发, 不受到风雨阻挡, 一如既往地在整个镇子的空气里飘荡.

几乎所有人都贪恋这醉人的花香, 可每次我闻到时想到的却是冷漠与死亡, 虚无给我带来过极大的快乐, 也给予我苦痛和惊慌. 当年我就在这里, 和今天告诉你的话一样, 我对他说: ‘孩子, 你的父亲死了.’ 我从小就开始照顾他, 他那个时候才十二岁, 正在屋子里制作模型, 人们也都已经知道他有着过人的聪慧. 告诉他这件事之前我很担心, 担心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他没有回应我, 我又和他说了一遍, 他说: ‘请不要来打扰我.’ 从那时我就知道文若的三个孩子中一定是他最像父亲, 拥有着执拗和孤寂.”

说话的人是张妈妈, 她像以前那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之前见到了你, 可你却又消失了, 谢谢你那么多年来照顾我和母亲.”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我刚刚死去了.”

是镇子里又出事了么?”

, 是我老了, 我已经活了六十多岁了, 浑身病痛, 晚上睡不着, 牙齿也快掉光, 脑海里都是失去的东西, 当记忆的负担变得越来越重, 我才发现真正值得追寻的时光十分短暂, 时间越来越慢, 同时也多到让我手足无措. 生活已经成为了重复的孤独, 我已经对死亡有所向往, 所以我感到自己离开的刚刚好, 再活下去也是一种折磨.”

你说我的父亲死了, 是真的么? 我的母亲怎么样了? 你还知道我的叔叔和思显堂哥么?”

你还没有见到他么? 他已经死了快要五年了, 之后龙家人了上台, 还不到一年革命军就来了, 占领了这里, 镇子现在是一片狼藉. 你的母亲应该还在世, 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传言说她已经离开镇子了. 周咏蒲是病逝的, 没多少人知道在失去妻儿后, 他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的父亲上位没多久他便去世了. 至于思显, 他在你叔叔失势后便了无音讯, 但是我后来听说有人在镇子里见到了他, 他成了一个普普通通茶农.”

我还没有见到他, 也不知道这里的时间竟会过得如此之快.”

还记得那天夜里, 云岭灯火通明, 他们找到了你的尸体, 你的父亲面如死灰, 但他依旧没有流眼泪.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在镇子里招人, 分配权利, 接替自己, 与你父亲一蹶不振相反的是镇子在一天天变好, 渐渐地也恢复了元气. 而他每周都会去云岭, 去天坑那看你.

第二年的冬至, 大雪纷飞, 家家户户都烧了纸钱祭奠死去的亲人. 你的父亲夜不能寐, 他说他看到你的身影出现在云岭, 我说他准是看错了, 他却要执意山上看你. 于是他就带着自己信任的那个侍卫出发了. 我和你的母亲都不放心, 我在院子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愿意打伞, 身上很快积满了雪, 白色的手电光照在他银白色的身体上, 他就像那透明的鬼魂一样, 消失在了云岭上.     

侍卫的真名叫龙卓豪, 是你父亲在镇子里招募的人, 他既有头脑又吃苦耐劳, 很快就崭露头角. 那天在山上有个女人看见龙卓豪拿着枪指着你的父亲, 她告诉我当时龙卓豪十分紧张, 拿着枪的手颤颤巍巍的, 而你父亲则看起来很平静, 一点也不慌张, 他说: ‘我早就知道你会来, 我欠了那么多条人命也早就该死了, 只请你不要伤害这个无辜的女人.’ ”

 

 

那天我差点就死了, 子弹擦破了我的头皮. 那是我在军队里的时候, 一个刺客从对面房屋向我射击. 还有一次, 有人在我的茶里下了毒, 一个报告兵跑了很远来见我, 口干舌燥, 先喝下了那杯水. 炮弹曾经把我身边的军官炸成了碎片, 到处的都是四分五裂的内脏, 我却只是受了轻伤. 我已经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了, 战栗变成麻木, 情感化为死灰.

清楚的记得我初次负伤, 恐惧不断地从我的血液里溢出, 在泥土上留下了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让我绝望的腥气, 我感到天旋地转, 开始痉挛, 开始呕吐, 言语和呼喊是那么苍白无力, 意识也变得不能自己, 往昔一个个在我的脑海里闪回, 镇里的高墙, 荷塘, 妹妹, 佳梦还有你. 生命竟是那样地脆弱和卑微, 可是活着远比死亡要可怕的多, 饥饿, 疲倦, 疾病与悲伤. 我还看到那些俘虏在审讯室被毒打, 被硫酸泼洒, 被撬开指甲. 还有那些被军人玷污的姑娘. 内心的恐惧远远比死亡让人窒息.”

为何有人生在幸福的襁褓里, 有人生在痛苦的黑暗中. 是谁让我看到的世界如同地狱一般, 这难道就是命中注定? 又有谁能够倾听? 那是我第一次夺取别人的生命, 我用狙击步枪在远处击中他的身体, 是的, 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有着无穷的能力, 士兵们也纷纷称赞我的枪法.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 一个老兵拉响了手风琴, 忧伤的歌谣在空气里传递, 我看到每个人都有着一双闪烁着乡愁的眼睛. 我突然想到那个被我射杀的人, 他是个士兵, 也是个普通人, 和我一样拥有爱和孤独的灵魂, 我感到生与死之间有着可怕的对照, 我们打败了敌人, 也打败了自己, 我曾以为军队是那样团结, 音乐却将我的斗志瓦解. 一瞬间我发现整个世界都让我为之恶心, 因为矛盾, 因为无意义, 因为我可以从另一面轻易地推翻自己, 所以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痛苦和空虚, 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乐器. 没过多久军队里就开始了肃清, 不只是那个拉手风琴的老兵还有数不清的带着虚无色彩的人都死在了战友的手里, 罪名就是扰乱军心. 有那么多人一生都无法表达埋藏在内心的欲望与感情, 个人的命运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到了自己, 我明白嫉妒才是最大的原罪, 于是我告诉自己要一点点地学会冷漠, 渐渐地我变得铁石心肠, 可没有人知道每到安静的地方迎接我是如同海啸般袭来的绝望之情.”

朋友, 我见到了你的尸体, 记得我曾开玩笑告诉你尸体失去了悲伤的权利, 可我没有告诉你尸体会把悲伤转移. 我看到时你的血已经变成了夜的颜色, 而你没有留下一句被死亡糅合过的话语. 我怎么都不会想到你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倒在了自己人的枪下, 两位革命军将军的博弈, 我们只不过是棋子而已. 你离开了, 我没有办法补偿更没有办法向妹妹交代, 薄如蝉翼的生命又被剥去了一层意义.”

我的哥哥, 我很少这样称呼你. 我不奢求能够得到你的原谅, 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所爱的故乡, 不徇私情, 我明白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可是对错永远都说不清. 最近我总会想起你, 其实上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我年轻时就和你一样, 不甘平庸, 内心燃烧着欲望之火, 充满焦虑, 久久不能平息.”

我一辈子都能记得那次去见竞选成功, 同时也是当年提拔我的将军, 当年我冒死救过他的命, 如今他已经成了革命军的副司令, 而我也因此将被升至中校军衔, 我明白那是我站对了边. 醉酒后他告我他也出生在商人家庭, 家产被革命军抢走, 自己万不得已没有生计才参了军. 我不一样, 我是因为不安于现状, 渴望改变, 寻求秩序, 满怀壮志地来到了这里. 可到头来却发现哪有什么表里如一, 无论在哪一方都只不过是为了利益. 那天之前我还拥有信念, 想要坚持下去, 可是将军说的话彻底抽空了我灵魂的根基, 他是没有信仰的, 那些荣誉勋章见证的是死亡, 隐藏的却是荒诞与哀伤, 我在想人生是否只是一个精心编制的慌言.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的伤是我命令亲信对我开了一枪.”

我不断寻求自己, 超越自己, 负担却越来越重. 我的感情再也无人知晓, 身有过那么多女人却再也无法触及内心. 得到的是庸人的赞许, 难改的是贪婪的本性. 一次次反抗一次次挣扎, 生命也已经分崩离析, 于是我一点点背道而驰, 不知不觉地成为了年少时我所厌恶的那些人. 可当我意识到世界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时, 却发现那份曾让我感到美好的爱慕与希冀早已荡然无存, 我已经失去体会快乐的能力了. 我终于明白, 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是永远都得不到的, 就像是镇子里荷塘水面上的倒影, 一旦触及便消失无踪影, 所以我只能在不安中一次次抓住回忆, 拾取光阴.”

 “周咏蒲, 你还记得么, 她第一次来到周家的那一晚, 是那样的秀丽端庄, 她坐下时双腿紧闭, 向一侧微偏, 身子则靠着你, 羞怯藏在水灵灵的眼睛里,吃饭时我看着她, 又想起她不经意间提起过她的家教严格, 家人从小就求她要用两边的牙齿轮流细细咀嚼来保持对称的脸型, 我感到她毫不费力的占据了所有的精致和细腻, 而你和她却能准确地交换着目光, 心有灵犀. 之后我悄悄地跟随着你们, 在后院的月光下, 你们相拥着, 没有话语, 我从未感到时间过得那么慢, 一切都好像定格了一般. 原来是距离让我发现了这些可悲的美, 正是因为你们暧昧的如此安静, 让我明白了自己没有一点可能性. 虽然那些只是短暂片刻的美, 虽然我知道生命终会回到平淡, 宽容与沉寂. 但我依旧嫉妒你曾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的真心, 嫉妒你身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眼泪. 请你再看看我, 她已经疯了, 我的儿子也先我而去了, 人生还可以有什么寄托, 还能有什么意义. 我渴望能有美丽的容颜, 无与伦比的智慧, 可是我从未拥有, 正因为我得不到, 正因为我总是在失去, 所以痛苦与恐惧才如影随形, 它们让我强烈地感受到着自己沉重的生命, 可是九死一生, 战胜了那些所谓的困难, 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万千孤寂, 而我也只是一个失败者而已, 在虚无与现实面前都是那样的脆弱无力. 但我已经尽心尽力, 无怨无悔.”  

 

 

我继续听着张妈妈说话.

他真的很聪明, 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任何人都难以靠近. 还没到二十岁他就用自己做的炸药去开山修路, 一开始人们还都半信半疑害怕会出危险, 可后来大家都对他取得的成功惊叹不已. 山路开通了, 他开始在镇子内外来来回回. 那时候很多人都对镇子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纷纷出镇发展, 可是到头来也只有他取得了成绩, 不仅挣到了钱, 每次都还能带来成堆新鲜的东西. 我记得当时镇里人都堵在镇口看他演示如何照相, 如何使用灯泡, 还有崭新的单车和有小人跳舞的八音盒. 后来在他的组织下镇子内部修了通车的公路, 发电厂也建成了, 很快电路就架了起来, 一个不懂得音乐的人却在天上画满了五线谱, 这里的一切都被改变了.”

她若有所思着, 那些事情仿佛都历历在目.

可是后来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是因为他反对我的父亲么?”

她叹了一口气, 我感到她又开始变得衰老.

是因为他在湖上铺桥修建的铁轨, 路还没有用到一个月就发生了塌陷, 行驶在轨道上的火车侧翻进了湖, 一大半都沉到了水里, 到现在一直没有人打捞. 那以后他就疯疯癫癫的, 不是因为事让很多人丧命, 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经过精密计算, 严格修缮的铁路会出事情.”

她停顿了一会, 好像在回味着她所说的事.

他每天都在房间里写着公式, 希望能够找到事故的原因, 可是怎么算, 结果却都是不会出现问题, 渐渐地他把自己锁在了那间房子里, 遗忘了整个世界. 记得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和我说了红山茶墓园的那些路径, 他说一条路的结束便是另一条路的开始, 结果却是开放性的, 你活着时候的爱人在那里可能变成仇人, 可能变成陌生人, 还有可能根本就不会相遇, 所有的矛盾都将不复存在,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和未来. 原来周慕枫活着时就知道这些秘密.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出类拔萃的人, 可是在他身边的人却要迁就他忍让他, 正因为的天赋过人, 他变没有一点点感情, 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他又活了那么久, 自己的弟弟死了, 妹妹失踪了, 他都置若罔闻. 茶商和逃兵都是他带来的, 他也没有一点愧疚.”

她又变得年轻了, 语言也变得清亮起来.

爱情似乎从未降临在这人身上,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没有人走进过他的生活, 他始终都是一个人, 那么地孤独, 可是每个人看到的世界又是如此不同, 无数人赞美过他的智慧, 无数人数落过他的无情. 孩子, 谁的话都不可以盲目相信.”

 

 

二十三.

 

风好像会说话, 正如你来的那天一样.

周慕莲推开了周慕榛的房门.

你每天都躲在房间里面会不会感到孤单.

你喜欢一声不响把自己锁在柜子里, 还经常爬到树上. 难道不也是一样.

可那时候我还很小.

你到六岁才断奶, 霸占着她的乳房, 却不知道害臊.

你把牛尾草的种子放进我的发丝里, 问它会不会发芽, 我却继续沉默着.

因为你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是个只有你能够找到快乐的世界里, 你与所有人疏离.

我已经变了, 我想找到另一个自己, 不信你可以看看我后背的刺青.

有人离开了你, 你却不知道什么原因, 你们一起放风筝, 一起沐浴在微风里, 可是那根线突然就断了.

于是我便靠近了你.

再高的墙也也无法阻挡闲言碎语.

时间又一次变得支离破碎.

 

 

是张妈妈的声音:

孩子, 你在这里见到过周文楚么?”

他爱的那个女人说他已经离开了.”

看来他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 他总是说记忆就像是风一样, 蠢蠢欲动, 来去无影.”

他也和你有关系么?”

是他把我带进了周家门, 他让我不要叫他老爷, 直呼其名就好.”

那个时候的你应该还很年轻.”

我一直住在云岭, 瘟疫爆发的时候, 父母还有妹妹都被抢夺物资的难民害了, 家里只剩下哺乳期的弟弟未遭毒手, 而我正好出门, 侥幸活了下来. 我带着弟弟四处乞讨, 却眼睁睁地看着他饿死在我的怀里, 他那双散发着恐怖的毫无神色的眼睛让我痛恨自己, 我痛恨自己的乳房里没有一滴奶水. 我不会忘记那时候岭上到处都在焚烧尸体, 恐惧, 仇恨和死亡充斥着空气, 让人窒息, 人们为了求生而不择手段, 杀戮, 偷窃, 假药, 奸商抬价, 医师害怕染病拒绝救人, 这样事情天天发生, 远比瘟疫本身可怕的太多, 那时我才十二岁, 受到了太多打击, 一连两三年话都说不出口, 我还被岭上的人贩卖到了镇子里的鱼摊做苦力, 每天都身上沾满了腥气和污秽, 如果不是周家及时收留了我, 我很快就会放弃自己, 放弃生命. 也许是我失去的太多, 我比任何人都渴求那份爱意

后来我在周咏蒲的婚礼上见到了您, 你已经有三十多岁了. 那么久了, 我都不知道你的这些经历.”

知道了也是平添苦恼, 我只不过是活在镇子的另一面而已.”

您照顾过我的两个堂哥么?”

咏蒲婚后的的第二年我离开了周家, 因为那一年文楚走了. 我照顾过文楚的孩子, 那时候我刚生了孩子, 奶水很足, 我一直喂养他, 他却怎么都不肯断奶, 我也一直想喂他, 后来我把奶水挤到碗里, 直到他六岁. 过了好多年我才再一次踏进周家门, 来这里是为了照看你的母亲.”

 

 

时间被抽空了, 我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

我现在开始想你的母亲了, 但我不希望她死去, 匆匆地来到这里. 你死之后我也想着你,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雪花里凝结着我对你的回忆, 那是个寒冬. 以往镇子里的雪下了很快便会融化. 可是那一年难遇的寒冷延续了白色的生命. 好奇地孩子们披着各种颜色的斗篷在雪地里嬉闹, 荷塘上也结了一层薄冰, 不再像镜子一样能够将风景打捞. 那天天刚刚放晴, 我看见山上的树林一面沐浴着层层阳光, 一面则在黑暗中隐藏, 我似乎看见了青春时遇见的每一个人, 他们就像是树叶一般, 融入了森林里, 难以再寻觅, 而你就是在那一天出生了, 同时死亡也开始了倒计时. 我还能记得你的头发有着深秋里稻草般的茂密.”

你在不停地哭泣, 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 所有人都很担心, 纷纷去祠堂里祈祷, 可医生来看过之后却说你没有任何问题, 我还是放不下心, 出门后跟上他再三询问, 记得他对说: ‘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受苦的, 哪会有孩子生下来不哭泣, 哭累了, 也就消停了.’

你记得么? 你很喜欢骑小木马, 喜欢看着黄昏的影子一点点倾斜过去, 后来院子里的水缸也被你养上小鱼, 你像每个孩子一样期待着新年, 还总是把点燃的爆竹丢进塘里. 我记得那时候藤蔓默默伸进院子, 风里也传来薄荷生长的气息, 调皮的你只要出门身上就会沾满淤泥. 我想着那就是一个人不分是非, 自由自在的天性. 我和镇子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总算又回到了短暂的平静.”

我终于又可以大口呼吸, 此时我正和张妈妈坐在厅堂里, 我问了她关于父亲的曾经, 而这次是我给她倒上了茶水, 继续倾听她的话语.

你的父亲沉默寡言, 他几乎不和佣人们说话, 吃饭穿衣也没有要求. 我想起他快要回到镇子前, 很多人都说他是英雄, 是闻名在外的军官, 因为负伤才返回家乡. 不过也有人担心他要革镇子的命, 因为那时候采茶镇已经属于革命军的占领区, 周家每年都要赞助大量的资金给他们, 加上前方战事吃紧, 所以这里暂时还没有专人来管制.”

那天他回到镇子, 只有他和他的司机, 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 起初人们还害怕他会带着军队呢. 镇子里报社的记者把他圈圈围住, 我看到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我感到喜悦和悲伤同时拒绝了他. 他惜字如金, 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英雄.”

在取代他的哥哥之前他都没有住回周家, 那时他住在了离云岭很近的一个地方, 行踪不定, 也很少抛头露面, 我只在祠堂里见过他一面. 我还记得他在云岭有一小片茶园, 除此之外他留下的只有神秘, 有传言说他经常在夜晚攀爬云岭, 也有传言说他以前的部下偷偷摸摸地来到了镇子里, 现在看来这些传言不无道理. 后来他严惩了种罂粟的那些财主, 也打压了不少反对他的人, 他让人们都自给自足, 重拾农桑. 有人仰慕他, 也有人憎恨他, 而我却依旧不了解他.”

她站了起来和我说:

昨晚我又一次梦到了你的母亲.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在想上天是那样地不公平, 一个年轻的姑娘竟然没有办法知道自己有着动人的容貌, 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 那时候她的内心波澜起伏, 我始终都能记得一开始她是多么地嫌弃我, 尤其不喜欢我腋下的气味. 可后来她却变得十分平静, 她已经收敛了富家小姐的那份傲气和受到重大变故的颓靡. 她不让我帮她叠被子, 不让我为她更衣, 走路时总是拿着手杖一个人, 很少让人搀扶. 她有时候在屋子里弹琴, 有时候就在厨房里和我一起摘菜根. 她可以很熟练地包粽子, 而每到冬至她便会亲自做火腿, 要用多少盐, 要揉搓多久, 她了然于心. 这么多年了, 几乎每晚她都让我读书给她听. 她总是说自己已经是半死的人了, 如果什么事都依赖别人, 那就真的和死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想她心里始终都有一份爱, 让她生活下去.”

那时候她经常问我镇子里的景象, 我便牵着她的手边走说: ‘ 出门, 小巷, 高墙, 木匠坊, 牌坊与拱廊. 出巷, 荷花, 荷塘, 水几乎不流淌. 塘边走道, 布料商, 花房. 过桥, 豆腐摊, 肉铺还有澡堂.’ 她总是和我说如果她记不得这些符号, 镇子便会把她遗忘. 可是我却没有告诉她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决定了她梦里的模样.”

后来有了你, 她每天想的便都是你, 向我不停地问着你. 她抚摸你, 说你的头发如同丝绸般柔软, 还总是说你的声音最好听, 能去爱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你小时候又哭又闹, 厌食而且多病, 她总是彻夜陪着你. 她和我说她能为你做的实在太少, 心里都是满满的愧疚, 她希望你永远也不要长大. 你死的那天, 她就割了手腕……”

张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的身子也融化成了影.

请不要走, 我还想问你其他的人和其他的事情, 可现在最让我担心的是母亲, 我害怕自己醒来会不经意地将她遗忘, 匆匆离去.

 

 

 二十四.

 

到处都是鸟叫声, 微微的晨光扫进了厅堂, 周咏蒲整夜未眠, 颓唐留在他的面容上. 他站在院子里, 独影阑珊, 挺直着身体就像是一座塑像.

一夜的风最终还是叩开了他回忆的大门:

那是昨天的祠堂集会, 你的面色变得惨白, 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再多的财富在饥饿面前也会变得没有意义, 当动荡发生时, 当人们纷纷出走时, 这里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多少人的心血也已经危在旦夕, 可是又有多少人曾告诉过你欲望与毁灭只在一线之间, 是你把恶魔般饥渴的种子不动声色地分发给了每一个镇里的人, 如同瞬间爆发爱情时的冲动, 这样的决定只在一念之间, 是谁让那些无法触碰的妖艳绽放漫山遍野, 人们早就心照不宣. 直到战争再一次出现, 你才第一次看到镇子真实的面貌. 它在空中, 藏在柔软的云里, 竟是如此轻盈, 支撑它的只是几根脆弱的支架而已, 这难道就是咎由自取? 这难道也是让她改变的原因?

回到最初记忆, 你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 童年便迷失了方向, 到处询问着谁才是自己的母亲, 可母亲早已离去, 那个男人始终都是冷漠无情, 即便如此希望还是写满了你的眼睛.

还记得青春时你便喜欢呆在茶园, 喜欢在那里仰望下着细雨的天, 还喜欢浓淡相宜茶叶, 喜欢轻抚着它们, 喜欢用陶罐装满山泉水慢慢地煮沸, 泡出让人精神饱满的茶水. 可让你真正眷恋的还是这里的姑娘, 柔媚水乡的女子仿佛天生清澈素雅, 而使你动心的却还是她, 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却也在迷离中隐藏着无穷无尽欲望.

你是否真的改变, 或变得只是时间. 唯有时光的流逝让你感到一切都不真实, 在不经意中它便消逝, 却偷走了情感, 摧毁了生命. 很快你也会到达终点, 在这来之不易的孤独中离去.”

 

 

摔碎自己的玻璃相片的时候周慕莲第一次发现她能够找到过去, 如梦初醒, 黑夜连同相片上她稚嫩的身影一同破碎, 那些被雨水带走的记忆突然在她的脑海里开始闪回:

有个女人在给我穿衣, 那是一件拥有着天空色彩的长裙. 那个女人并不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哪了? 她好像已经离去了, 是那场瘟疫. 我的一个哥哥似乎也已经死了, 在那天夜里, 人们聚集在石桥附近, 水上的月亮未经同意就被打破了, 随后我便听到了有人在哭泣. 人们问我为什么我的眼睛如同皲裂的土地, 不肯施舍一滴眼泪?

还是那个女人, 她对我说:

人好看, 穿什么都好看, 和我一起去见你的哥哥吧.’

那时候的我在想些什么呢? 我想要系着锦结的草药香包, 我想在夜晚温柔的风中赤裸着奔跑, 我想藏在壁虎的眼睛里在屋檐上旅行, 想去占有这世上一切的美.

那是个喧闹的地方, 有很多张陌生的脸, 我都不在乎, 也没有记得其中的一个.

我的哥哥镇定自若, 他告诉要我坐好不要动.

我什么也不明白, 却完成的很好.

拥挤的人群陪着哥哥一起去了暗房, 那里有着很多试管和烧杯, 还有各种贴着标签的装着化学试剂的小瓶, 多么奇怪的西洋字母啊, C12H16N4O18, CdBr2, KI, AgNO3, 其它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至今我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 但我明白它们是创造出魔法的秘密. 我看见了我的身体, 曼妙又深邃, 在玻璃上一点一点的变得清晰, 那种感觉就像是发现狼群在黑暗中睁开了明亮的眼睛. 人们都目瞪口呆惊讶不已.

周慕枫是采茶镇最不可思议的人, 他改变了我, 而一切故事都应该从山路修通的那一刻开始.”

 

 

你还记得么, 那一年追求你的人纷纷上门, 是你要么拒绝要么连面都不愿意见. 事实上周家的人担心的是没有人愿意娶这样一个性格古怪的姑娘. 你有着小提琴一般柔和的声音, 却几乎不开口说话. 外人都不知道你每天要睡上十五六个小时. 你不喜欢穿鞋, 喜欢用手抓饭, 大口地吃着, 还喜欢穿着男孩的衣服爬上周家院子里的那颗高大的桂花树, 摘下树上的花朵和嫩叶. 小时候周家人还加以制止, 可渐渐地他们也已经习以为常, 确切的说那应该是你去了学堂以后, 人们发现你一觉之后就好像会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像晚秋吹过的风一样遗忘.

茶商们第一次来到了采茶镇, 周文楚请他们上门做客.

满面卷胡须俊朗的年轻刺青师, 他离开聚集在厅堂人群, 独自走到了后院, 看到桂花树下酣睡着的你, 他没有叫醒你, 只是看着你的安静在空气里轻轻地飘散开来, 心想着你一定是来另一个世界才能拥有这样的肉体.

离开周家后他便开始在镇子里打听起来.

周家丫头虽然美丽, 却是个怪人, 她连字都不认识, 你信写得再好她也不懂, ”

我听说她睡在柜子里, 生活在树上, 很多人都想去看看.”

那是个没有记忆的姑娘.”

 

   

深秋里微冷的风把阳光揉捏成柔和的模样.

你当然可以去见小姐, 但她未必会理睬你, 我们也很担心, 可是东家却说要听其自然, 不要为她操心.”

如果她不愿意接触我, 我马上就会离开.”

那天他看见你赤裸着身子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奔跑.

你这样见到外人来不会感到害羞么.”

恰恰相反, 不安的应该是你.”

我来是为了让你变得完美.”

 

 

残缺的月光洒在屋檐上, 梦幻般的夜里带掺杂在清寂与死亡, 还有看不见的欲望.

他一针一针地在你的背脊上刺去, 张着血盆大口的毒蛇缠绕在血色的山茶花上, 那副画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我把高墙下的阴柔晦暗给了你, 让那条蛇紧紧地缠住了你, 你也要向它那样缠住你爱的人, 让他们成为你的奴隶.”

    那一刻黑暗与光明, 神性与魔性成为了一体, 你告别了原来的你, 仿佛从他那里得到了整个世界的情欲与孤寂.

 

 

周文楚又一次在夜里敲动了张婉君的门, 她吓了一跳, 因为风声摇曳着窗默默地把他的脚步声遮挡, 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她还是个姑娘.

你每次来我都会给外地兴奋, 昨晚我还抱着枕头想着你就在身边.”

你还记得去年的今天么? 慕榛和慕莲一起走了, 我让人跟着他们, 却也跟丢了, 他们一定是出了镇子. 谁能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眼前, 这件事要传开周家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 你看到了么, 我拥有了地位, 却成了被世俗束缚的最紧的人, 我既自私又薄情, 我感到失去一切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

 

 

张妈妈躺在我身边, 母亲不在的时候她就会陪着我, 哄我睡着.

她还好么?”

她没有死, 有人及时发现, 她被救了回来.”

刚才我梦见自己在吃母亲做的绿豆馅饼, 还吃了到她做的腐乳, 她很开心, 还问我那么长时间去了哪里.”

可怜的孩子, 你一定又是想她了. 我总是想起她的嗅觉和味觉都出奇的好, 她对我说也许那是因为瞎了的缘故. 后来我再回想起来, 也许你的母亲是幸运的, 因为她没有看见那段时期镇子里的满目疮痍和苍凉之景, 那是一道道从墙上的弹孔里射进来的阳光, 是云岭上被野兽啃食后的尸体, 腥风血雨中有很多人失去了寄托和生命.”

我知道思文堂哥是自杀的.”

他吸了烟, 彻底的癫狂, 他给了自己一枪, 就是在镇子的石桥上.”

思显堂哥呢, 母亲有没有在你面前提及?”

你的母亲没有对我说起过他, 他就是在镇子出事的那天失踪的.”

你在这里听见过我母亲的话语么?”

还没有, 我的孩子, 看了她只想把声音送给你.”

我打算去红山茶墓园看一看, 思显可能会在那里, 我还听说我有个姑姑在那里.”

我知道墓园中间有个小木屋有个人一直生活在那里, 现在的她不愿意见任何人, 也没有人敢去接近.”

 

 

等了那么久才见到您, 赶快上车吧, 我这就带您去.”

马车夫将马车停在了周家门口, 我上了马车.

我要去红山茶墓地, 你知道么.”

当然.”

你也认识我么, 还有你知道我的父亲我的堂哥还有这里的过去么?”

车子的声音很吵, 他没有回应, 我想一个马车夫应该也不会知道家族里的秘密.

我感到困倦阵阵来袭, 自己快要潜入梦境, 我又听见车夫好像在和我说话:

慕衫老爷, 您这是被她给迷住了.”

是的, 可你究竟怎样的一个女人? 所有人都知道你不过只是个风尘女子罢了, 可我却偏爱着你. 第一次见面, 你穿着紫红色的丝裙, 舞步如蝴蝶般轻盈, 这个世界给了你过分的美丽. 我坐下与你交谈, 你却对我说: ‘像您这样的地位显赫又有才学的人, 我实在配不起, 我内心里都是卑贱的欲望和俗气.’ 可你却不知到我欣赏的就是那份卑贱欲望与俗气, 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浅薄而又直接的感官美更沁人心脾. 所有的周家人还有段漱锦都好像有一颗严肃沉重的心, 我已经变了, 人生苦短, 有谁不是赤裸裸的来, 赤裸裸的去, 孤独的死, 孤独的生, 在他人的记忆里你的故事将成为另一个故事, 你的爱人也将成为另一个爱人. 活着何必又要如此疲惫

可是我究竟又迷恋你的什么? 你我始终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那一次你弹琴的时候我吻了吻你的脖子和嘴唇, 欲念便强烈地在你的肉体上出现, 你却一边拼命索要嘴唇一边却又说要好好演奏, 可是是谁同时让你有了这般闪着泪光的迷醉的眼睛和轻浮的智慧? 你就像是一只狡黠小猫, 每次见到我时都会东躲西藏, 只露出半张脸, 翘着尾巴踌躇不前, 在我快要不耐烦时却又突然扑倒我的身上, 带走我的欲望.

我在苦苦追忆着你的舞蹈, 你的琴声, 欲罢不能, 那些瞬间只有我才能辨认. 而此刻你却陪伴着他人, 你的妖娆每多一分, 我的绝望就多了一份. 嫉妒, 多么似曾相识, 我仿佛回到了童年, 曾以为自己的情欲已如同炙热燃烧后的木炭, 轻轻一碰就化成了灰烬在风里消散, 可是此刻又却被你重新点燃. 我早已明白, 美丽事物无法占有, 就如摘下的同花朵很快便会凋零, 我却一次又一次地留下花瓣, 期待着能够从头再来.

 

 

二十五.

 

那些交错在一起的小路, 通向曾开满茶花的神秘墓园, 也通向了你灵魂的终点. 在这个世界里, 你终结了他和你的生命, 在与这个世界对立的世界里, 你们却活着, 留下了自己的光景. 把这两个世界看成一体, 便能发现与它对立的又一片天地. 那些小路是一个个看不见的不分大小的圈, 就像是两个数字之间便能包含无限, 这里是一坐迷宫, 而通向终点的秘密是时间.”

你一定记得, 他在这里教会你跳交际舞, 那时候你天真地问他怎样才能把握住美好. 他说美好的东西就如同舞蹈, 左顾右盼, 却渴望把对视寻找, 表情冰冷, 心中已是欲火中烧 欲迎却拒, 始终只有一步之遥, 距离也要刚刚好, 曲终人散时还要学会会心一笑, 可是那时候的你怎么就是不知道?”

我伴着那些不知从哪传来的话音和婆娑的雨滴一起来到了红山茶墓园. 我是否还在马车上的梦境里? 还是我的眼睛被蒙蔽? 转瞬之间, 我看到眼前的一切风景竟如同黑白相片,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只有那些种在墓碑间的山茶花还保留了一抹抹诱人的鲜红, 那些花瓣在雨中仿佛流躺着泪水.

我不断揉搓着眼睛, 可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墓地里发出了层层的杂乱的不安之音, 透过土壤, 透过山茶花丛. 我听见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我, 他们说有个陌生人来了, 他们看不见我但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而我也和他们一样.

那个男孩路过的时候就像是一阵微风, 不知道他会选哪一条路.”

她也许又会像从前一样, 很不高兴地将来的人赶出去.”

前天我意外地见到她出了门, 还是穿着那件她喜欢的天蓝色上衣和黑色的长裤子. 记得当年她和他来到这里时像只活蹦乱跳小鹿一般迷人, 可是现在她已经到了风烛残年, 皮肤上全是煤渣般的斑点, 还有被岁月开凿出的像云岭梯田一样的道道皱纹.”

她头发花白, 身材臃肿, 还有点驼背, 嘴唇因为没有牙齿也瘪了进去. 时间太薄情, 可人比时间还要薄情, 人们都说时光让她变得衰老, 可是我却认为时光在追逐着她的衰老, 不过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我沿着两旁满是墓碑的一条小径前行, 眺望远处, 小木屋就在那里, 墓园的中心.

 

 

渐渐地时间与我疏离, 分散开来, 我在不知不觉中便踏上了另一条小径.

是母亲声音:

这一年的清明, 我不经意间就已经到了你们那时相遇的年龄, 我常常聆听着时光离去时的回音, 它们太轻快, 太匆匆, 或许一切悄悄隐藏的东西都太匆匆, 但又会在一瞬间出现化作风景, 我努力地用幻想拼接着光阴, 凭着意念挣脱眼前那片浓重的阴影.”  

又是一年如期而至的细雨, 每到下雨时我都急切地捧着双手感受充满回忆的雨滴. 蟋蟀的的叫声和你们一起被埋在了泥土里, 烧焦的纸钱也抹去了花香的痕迹. 无知与彷徨, 沉默的疑问还是伴随着我的身影, 是否在那个世界里就能找到答案与意义.”

请问你是一个人在这里么?”

那是有人在和我说话么? 还是来自往昔的声音?

 

 

这次我选择了脚印稀疏的一条, 却依旧无法摆脱那些从坟墓里传出的杂音.

她离开了么?”

应该还没有, 有人告诉我见到了她的身影, 她变胖了, 又苍老了许多, 有了眼袋, 头上也有了一缕缕白色的头发.”

可是我偷偷地去了小木屋时, 她并不在那里, 看起来那里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 到处都散发着潮湿和阴暗的气息, 被雨水的浸泡的木板已经长出了菌类, 马陆虫也留下了难闻的气味. 只有一张冷冰冰的床藏在那狭隘的空间里, 床上的被单也已经因为陈旧而变得暗黄.”

她还是不愿意再见他, 他前几天来到了这里, 还是像以前那样带来了鲜花,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的确, 我轻易地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每当我回头就能发现那些通往这里小径有无数条, 而当年我只看见过一条路的风景.”

现在我一次次来见你, 每次都走不一样的路, 你从未有所察觉, 我知道是你不愿意与我在一个世界里. 我还记得最早来到镇子里的时候, 不喜欢这里的潮湿, 也不喜欢这漫山遍野的茶树, 我不能明白这种开着雪白纯净花朵的植物为何泡出苦涩的滋味. 可是后来我开始眷恋这里, 因为我的情感总是会和雨水缠绵在一起, 我也越来越喜欢茶叶, 我慢慢地发现苦涩背后有着清香舒畅的余味.”

茶花凋谢了, 来年仍会绽放, 可是你和那间小木屋却无法将岁月的侵蚀抵挡. 于是我就默默地看着你, 看着你的青春渐渐地凋零, 看着你那对鸡蛋一般小巧精致的乳房开始不断下垂, 看着你笔直挺拔的双腿一点一点地变粗变得疲惫, 还看着你那双大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闪着清澈的泪.”

我开始想念那个世界的你, 想念那些彼此躲避的目光. 想念只有双唇触碰才能止住的哭泣, 还有那些因为窒息而凝结的空气. 我总是想找寻秘密, 可是答案得到却又立刻失去,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让我着迷也让我后悔.” 

你在墓地里工作的时候我就在木屋里静静地等你, 在你织布和吃饭时我总会在你的身边出现, 而你每晚坐在桌前动笔读书我就会偷偷的躲在你的肩膀后面. 你不知道到每当你沐浴后我就会藏在那湿漉漉的头发里, 你也不会知晓在你入睡前是谁轻轻地在你的额头上留下吻的痕迹, 可是你入睡后平静的呼吸总是将我的孤独抹去.”

有一次我醒的太晚, 你已经不在我的身边, 屋子里空空如也, 所有属于你的东西都消失不见. 我看见门是敞开的, 那扇老旧的木门随风附和发出吱吱声响, 这是一个久违的晴天. 我不知道是你已经对这里绝望的生活彻底厌倦, 还是我不经意地走错了时间. 我带着无尽的沮丧准备离开, 可是到了门口时, 你却突然出现. 豆大般的汗水布满了你的额头, 你嘴巴还喘着粗气, 你就站在我的面前紧紧地盯着我, 就像第一次见到我时一样, 你是哪个眼睛里藏着星光的姑娘. 我心跳加剧, 还以为你发现了我, 可是你却从像小鸟一样从我的躯体里轻巧地穿过, 把手里的一束深红的茶花插进花瓶, 就像是以前把我带来的放进去一样, 一切似乎都从未改变. 你没有食言, 只要你在, 这片贫瘠苍凉的荒地就是盛开着茶花的庄园.”

我想自己的确是迷路了, 虽然我不能确定但我似乎是回到了原点, 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 我一定会找到属于我的终点.

 

 

你伫立在那里的样子是如此安静, 可是我知道你不可能一个人来到这里, 你在等待, 而我的出现, 让你脸上浮现出了紧张的神态, 你在害怕这个陌生人的到来. 直到你等到了你的女佣, 她告诉了你我的身份, 你才平静下来. 你告诉我你什么也看不见, 还告诉我你父母亲都埋在了这里. 你说你想去散散心, 女佣对我说今天你好不容易才能出来, 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轻声地问你想要去哪儿, 心里却藏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等待你回应的时候, 我感到时间从未变得如此缓慢, 也许是是它背负了太多属于我的不安.

你想去云岭, 而我不假思索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美梦竟会在不经意间将要成真. 可是你的女佣偷偷地告诉我云岭太高路又难走, 她让我不要带你去, 我感到幻想顷刻间又要覆灭.

 

 

不同的声音从坟墓里交叉着传到了我的耳边, 我感到自己慢慢地在与时间融合, 眼前的景色跟随着那些话语不断后退, 不断出现, 不断改变.

记得那时候她依旧有着动人的容颜, 她还是一个人在木屋里, 我敲了她的门, 她则对我视而不见. 她说: ‘你没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白天消失不见却能够藏住黑夜的那个人.’.”

他已经被风埋葬了.”

他第一天来到镇子里时我就记住他了, 那是段漱锦快要离开前. 他戏唱得也很好还在外面上过新式学堂, 当时我认为他一定会成为又一个焦点.”

 

我当年是多么羡慕咏茉, 她说他总会和她偷偷跑到这里来幽会, 在这里他们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温馨. 他教她跳舞, 然后再吻便她全身.”

如果没有周慕杉那个混账东西, 结果也不会这样.” 

可是你记得当时人们都怎么议论周慕杉的么? 说周家的少爷竟会和一个男人天天厮混在一起, 还是个整天扮女人唱戏的, 这一定是造了什么孽.”

他恨段漱锦, 段漱锦离开了镇子后他每天都喝到酩酊.”

他还说戏子都不是好东西, 让人鬼迷心窍.”

他给了他一笔钱, 让他离开自己的女儿, 可怜的姑娘啊, 她现在竟然还在这里.”

那个人死了, 在一个狂风嚎叫的夜, 他本来是想来告别. 她说这样他就能在这里活着了, 然后她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听到人们又开始议论我, 而我正打算转向另一条小径, 可还是没有躲掉他们的追问.

孩子你究竟是要去哪里?”

这次我终于开口回应:

我答应了周仰源, 无论别人的路怎么样, 我都会走自己的路.”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走出红山茶墓园的途径, 这里的杂音也会渐渐地远去.”

 

 

那天我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带着你去了墓地不远处的一座矮山. 天气出奇地好, 我轻轻地挽着你的手臂沿着青石台阶缓缓前行, 你是那样地拘谨, 连风也变得婉约, 我看见它在悄悄地拂动着你那漂亮的耳坠. 这座山的风光远不到云岭, 但也让人感到惬意, 斜坡上的茶树添了新绿. 脚下那些小小的紫色的苜蓿花充满生机. 时间的步伐就和我们的一样慢, 我一点一点地向你诉说着风景, 不经意间就用尽了词语, 我也渐渐地沉寂, 将话语舍弃.

安静让我又回到了现实.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 我的心中就隐隐地萌发出一份顾虑. 一路上我都感受到你那静静的美, 可是如果你的眼睛依旧明亮, 或许你我之间就不会再有交集, 而你的生命也会踏上另一条小径. 我不敢让你知道我虽然没有失明但也看不见未来自己, 可是我却带着希望以及在孩子身上才能找到的那份喜悦和真心.

我们在白花花的山泉边遇见了一位老人, 他说很少有人会来到这里, 他还有着难以抗拒热情, 我们答应了去他家里做客的邀请, 我也开始向你描述新的情景.

山间里出现了几间宅子, 从很远的地方便能发现院子里升起的阵阵炊烟. 走近时我看见藤蔓爬满了围墙, 那房子很老, 时光的厚度变成了苔藓在瓦片上沉积. 老人打开了大门, 正对门的是一面石墙, 那石墙上挂着一张大竹匾, 我们绕过石墙走进了院子, 这里没有梅花树, 没有假山, 也没有养着金鱼的池塘, 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磨, 一口井, 还有一个大石碗, 地上铺着的草席上晾晒着红彤彤的辣椒, 金钱草没有规则地长满园, 砍好的木柴整齐的堆在墙边, 几只鸡摇摇摆摆显得很悠闲.

男主人正从屋子里来, 向我们问了好, 他把浸泡了一宿的糯米倒进了石磨中, 磨出了雪白的浆液, 你让我我扶着你去体验, 那石磨很重,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米磨完. 磨好的米浆被女主人熟练地放到蒸笼里, 看样子她已经这样做了好多年, 于是空中又飘起了轻柔的烟.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们兴高采烈, 拿着扇子跑到了火炉前. 老人这时候在院子里拿着刀把竹子削成了一条条篾, 竹丝打着好看的卷, 地上摆放着棕榈丝和芦苇叶, 不久一副新的斗笠就会映入眼帘.

蒸好的米浆已经凝固了, 它被放到了石碗里, 还冒着热腾腾的白烟. 孩子围在石碗边, 不时地用手碰一下那有弹性的洁白米团, 最后他们各自揪下了一块, 那男孩说他要捏出一只猪, 女孩则说猪很讨厌. 这时女主人从厨房里拿出了捣子和模具, 男主人便用那根大木捣在米团上敲打起来, 女主人就蹲坐在石碗旁, 每敲几下她就把那米团翻转开来. 敲打后的米团放进模具, 一条条年糕便在眼前出现.

老人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一边把年糕放进油锅, 它们被炸的金黄酥脆, 还浇上了桂花蜜, 我看见你和那两个孩子一样把美丽的笑容挂在脸上. 盛情难却的男主人让我喝下了两大碗米酒, 我感到自己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样地轻, 我好像在梦里, 不想被唤醒, 而我的欲望也一点点变成了记忆, 记忆开端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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