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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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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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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


 

我的父亲今年八十五岁了,他生于1933年、苏北农村的一户农民家庭,排行老三。在庄上同辈人中,一些年龄比他大或比他小的,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身体仍然很健康,能骑着三轮车儿赶十多里路到镇上出人情,然后吃过酒再自己骑回来。

庄上人都羡慕他的高寿和健康,纷纷分析其中原因,一致结论是:劳动、知足和仁厚。

他很高兴庄上人这么分析,觉得一点也不错,但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没被分析到,就是他时常会独自躺在椅子上冥想。对他这种表现,庄上人都以为是他知足的一种生活方式,或者是他在小憩。其实不然,倘若此时有后生过来打扰,他一定会很生气,不停地嘟嚷打扰了他的休息,打扰了他的宁静。

 

                     

 

时光回流到19536月中旬,新中国成立后第四个年头的夏季,神州大地到处斗志昂扬、激情澎湃,洋溢着浓烈的爱国主义、国际主义气氛。

我父亲所在的村庄,也就是我出生前十几年的村庄,也被这种气氛笼罩着,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严肃、自信、必胜的神情。

我父亲那年刚刚二十岁,是个壮实的小伙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天中午,天气炎热,知了在草屋后树梢上鸣叫。我父亲兴高采烈地从村上回到家,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直喝。待喝完凉水后,他发现他母亲也就是我奶奶脸色冷峻地看着自己。他“嘿嘿”地笑笑,在木凳上坐了下来。

天气好像变得更加炎热,知了的叫声更响了。我父亲脸上的汗水直往下流,将白汗衫都洇湿了。我父亲还想再舀一瓢凉水喝,但见到我奶奶的目光又将手缩了回去。

“你是不是到村上去了?”我奶奶紧盯着他的眼睛问。

“是的。”我父亲坚定而自豪地说:“我报名参军了,我要到朝鲜去,消灭美国鬼子!”

我奶奶不作声了,半晌她问:“什么时候去?”

“明天。”我父亲回答。

我奶奶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我奶奶知道:我父亲一旦决定了,就无法改变了。

这是我父亲的性格,也是他的特点,这种性格和特点是自小时起磨练而成的。

我父亲小的时候,整天都过着惊恐、躲避的日子。他五岁那年,日本鬼子来了,我奶奶听到风声后带着他和他的几个哥哥姐姐,躲避到十里开外的西荡。我奶奶因是裹着三寸金莲,将他抱在怀里左颠右晃地走了一段路后,就抱不动了,将他放下来,拉着他的手向前走,他一声不吭地抓着我奶奶的手往前走。途中,他大哥也就是我大伯要抱着他,竟被他拒绝了。至安全地带后,他脸色发青,可没掉一滴泪。

他七岁那年,和平军来了,他又抓着我奶奶的手左颠右晃地向西走了十几里路,到一远房亲戚家避难。他仍然没要人抱,更没掉一滴泪。

但他的小拳越握越紧了、越握越大了。

如今,他长大了,他有力量向一切敢于侵犯他,或者敢于侵犯他亲戚同胞的侵略者、敌人展开反击、报复了。

我奶奶一夜没有睡觉,将他的行李准备好后,坐在床头捱到天亮。

雄鸡三声叫后,我奶奶烧好了早饭,去喊我父亲吃。

我父亲早起床了,他的哥哥和姐姐们也起床了,我父亲和他们在相互叮嘱。

我大伯在和平军来时,在避难中不慎跌落深沟,摔坏了右腿,因当时无法医治,落下了终身残疾;我二伯是个身体孱弱之人,走几步路就要喘一口气;我大姑恐怕是中国最后一批缠足的女人,她很悲惨但很善良,听到三弟要参军的消息后,连夜从邻村婆家赶过来给三弟送行。他们都叮嘱我父亲到战场上多留些心儿,要活着回来。

他们都落泪了,我奶奶也落泪了。我父亲没有落泪。当时的情景是非常感人的,是他们终身难以忘怀的。

多少年后,我二伯告诉我这个情景,说我父亲好像什么都不怕,不知道自己要去冒枪林弹雨的。

我就问父亲怕不怕?父亲说:“那时只有恨,没有怕!”

我明白了:一个从小就被欺负的人,当他长大后面对穷凶极恶、不可一世的侵略者和敌人时,满腔的怒火在胸中燃烧,他恨不得立刻将侵略者和敌人撕个粉碎、打个稀巴烂,哪来的怕字呢?

我父亲吃完了早饭,在我奶奶和我大伯、二伯、大姑的陪伴下,来到了村部。

乡武装部王干事早来到村里,他受乡武装部张部长的委托将新兵们接到乡里集中。

天公很作美,多云,有风,不似昨日高温炎烈。村部外热热闹闹,像过年似的。乡亲们敲锣打鼓,村部外墙上贴着红色的宣传标语,上面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打倒资本主义、建立共产主义、解放全人类”等宣传内容。

王干事与每一位新兵握了手,说:“欢迎!欢迎!”村书记亲自给每一位新兵胸前佩戴上大红花。  

王干事又与每一位家长握了手,说:“感谢!感谢!”其言语发自肺腑。

然后,王干事与村书记一起,领着新兵们到乡里去。

乡亲们眼含热泪,依依不舍。我奶奶、大伯、二伯、大姑和其他军属们跟在后面,一起到乡里去。

我父亲和村里一起出来的另外两个新兵,脸上一直挂着豪迈、喜悦的笑容,他们要拿起枪去消灭敌人,保卫身后的亲人和乡亲们。

至于张部长为什么派王干事到我们村里接新兵,而让其他村自己送兵到乡里?后来人们知道了,那是因为我们村里这次出去的新兵最多。

到了乡里,王干事带着我父亲和其他两名新兵来到了乡政府东边的广场上,这里聚集的人更多,场面更热闹。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各村的新兵都到齐了,每个新兵都换上了乡武装部发的绿军装,脚穿帆布鞋,胸前佩戴着大红花,昂首挺胸,神气十足。

他们被安排到靠近台子的最前面。

这时,震耳欲聋的锣鼓敲起来,激越高昂的唢呐吹起来,人声鼎沸了。

张部长大步走上台子,威严的眼光朝台下扫了一圈,用仅剩的左手朝空中一挥,台下顿时安静了。

张部长的右手是在他三十岁那年解放盐城的战斗中,被伪军赵云祥部砍没的,他就用左手继续与敌人战斗,后来转业到了地方,做了乡武装部部长。

没有右手的张部长依然坚强、勇敢和爽朗,与工人农民融为一体,亲如家人。

张部长大声对大家说:“同志们,现在我们英勇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沉重地打击了美帝国主义及其仆从军的嚣张气焰,充分证明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英明论断。今天,我们乡二十多位优秀青年,怀着保卫祖国、保卫家乡、抗击侵略、抗击挑衅的必胜信念,和勇往直前、不怕牺牲、敢于担当的国际主义精神,积极踊跃地参军。他们即将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中的一员,他们是中国的骄傲、江苏的骄傲、家乡的骄傲,也是我们的骄傲。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向他们表达最崇高的敬意。我相信,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正确领导下,我们一定能够打败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一定会取得最后圆满的胜利!”

张部长激动人心的讲话一结束,新兵们就在家乡人民的掌声和鲜花中,朝广场东边码头走去。他们从这里乘船向县城进发,再从县城乘车到北方淮阳基地进行训练。

我父亲在登船前,与我奶奶、我大伯、我二伯和我大姑告别。千言万语,只浓缩成“小心”、“保重”几个字。

我父亲在亲人们的目光中登上了船儿。

岸上、水里,人们在相互挥手、叫喊。

锣鼓声更响了,唢呐声更亮了,鞭炮放了起来。

船队启航了,码头在向后退去。我奶奶、我大伯、我二伯和我大姑在岸上跟着船队走。

渐渐地,我父亲发现,我奶奶、我大伯、我二伯和我大姑好像走不动了,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

后来,我奶奶在我大伯、我二伯的搀扶下,像河边的老柳树,伫立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我父亲的视线外。

我父亲忍不住滴下了眼泪。

 

 

张部长、王干事与新兵们一起乘着船儿向县城进发。

清水潺潺,微风拂拂,两岸景物美如画。这是我们可爱的家乡,安宁秀丽的地方。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航行后,我父亲和其他新兵们来到了县城西门码头。

这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也是一座拥有光荣革命传统的英雄城市。但凡到过这里的人,就像穿越到了古代,能与古人对话;又像快进到未来,能提前体验祖国光明强盛的前途。

登岸后,按照事先安排,在张部长、王干事的带领下,我父亲和新兵们步行来到县军分区大院,接受体检等入伍前相关检查。

一进县军分区大院大门,只见里面立着一块巨大的标语牌,上面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必须严格镇压反革命”。

道路两边绿化带和花畦上插满了红旗,迎风招展。张部长与县军分区兵役局的一名同志握了手,然后神情轻松地招呼大家先到食堂吃中饭。

新兵们进入宽敞的食堂,惊讶不已:那一排排整齐的长条桌,那一张张干净的凳子,那四周洁白刺眼的墙壁……比以前他们见过的乡里食堂要大、要整洁、要气派。

那兵役局的同志将食堂票给厨师递了过去,新兵们便一个接着一个打饭吃了。

张部长、王干事与新兵们一起在食堂里吃饭。那兵役局的同志待他们都开始吃时,放心地走了。

我父亲和其他新兵们愉愉快快、热热闹闹地在县军分区食堂吃了饭。这是我父亲第一次在县军分区食堂吃饭,也是最后一次在县军分区食堂吃饭。

后来,他每次到县城办事时,总要拢县军分区门口看一看,逗留一会儿,回忆当年在里面吃饭的情景,待太阳西斜或赶着去办事时才满脸笑容、满足地离开。

吃完中饭,新兵们在县军分区内稍微自由活动后,开始参加体检。只有体检合格的人,才能入伍。当然,那时体检比较简单,不像现在需要检查很多项目。

至夜幕降临,我们乡出来的新兵都体检完毕,个个都棒棒的,没有一个被退掉。

当晚,我父亲和其他同来的新兵们被安排在县军分区招待所休息。这又是让他们感到新鲜和兴奋的一晚,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么好、这么舒服的房间里睡过觉。

次日上午,我父亲在迷迷糊糊中被叫醒,其他新兵也与他一样,在迷迷糊糊中被叫醒。昨晚,他们谈论很久,故睡得很迟。

我父亲和其他新兵们洗过脸后,欢呼着到食堂吃饭。他们吃了白面馒头、包子、油条和稀粥后,按照饭前的通知,到县军分区大院门口集中上车。

他们要乘卡车到北方淮阳基地去训练。在此之前,县兵役局出具了新兵入伍前相关检查合格的证明等文件。

在每个新兵上车后,张部长、王干事与县军分区兵役局的同志进行道别,然后也上了车。他们要将全乡的新兵们送到淮阳基地才回去。

淮阳基地距我们的县城有三百多里路,是新兵训练的重要基地。新兵们在这里进行为期二个月的训练后,将开赴东北,跨过鸭绿江投身抗美援朝战场。

一路上,我父亲和其他新兵们一直兴奋着、激动着,个个脸上红朴朴的。

他们顾不上观看沿途的风景,心儿早就飞向了训练场。

路程很漫长,车速很缓慢。我父亲急得脸上的汗水流了出来。

此时尚在梅雨季节。天气又阴沉下来,像是又要下雨。

要下雨的六月,气温仍然很高。我父亲心里的热度,像这六月的气温,也一样很高。

张部长的脸色始终绷紧着,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远方。

远方笼罩在氤氲中,如诗如雾如轻纱,也许还有梦一般的传奇故事。

我父亲注意到了张部长的脸色,但那时年轻,没多作考虑。他哪里知道,张部长是不忍心但必须将他们送到战场上。因为如果青年人不上战场,让谁来保卫我们的国家?

沿途遇到一些行人,他们无论老少都驻足向这些奔赴军营的青年人,表示深深的敬意。

我父亲感觉到肩上的担子很重,身上的责任很大,自己的使命很光荣。

即使前方充满了危险,也要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这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青年,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

卡车颠颠晃晃地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淮阳基地。

老远处,我父亲和新兵们就看到基地的门口站着两排人在等待他们。在卡车开近时,他们都热烈地迎了上来、打招呼。

张部长和王干事与基地的领导热情地握了手,亲切交谈,一起带领新兵们进入基地。

说起基地,其实不在城里,而座落在淮阳城郊。它没有一幢楼房,只有清一色的平房。面积很大。

张部长和王干事安全地将新兵送到部队,他们要返回去。

临别,张部长深情地对新兵们说:“同志们,你们已到部队了,部队就是你们的新家。从现在起,你们将在这个新家里训练一段时间,直至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军人。古人云:‘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就将你们送到这里,我们要回去了。最后,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你们在这里好好训练,将来英勇上战场杀敌人;家乡永远是你们的坚强后盾,任何时候你们只要有困难,都可以打电话或者捎信给我们,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帮助解决。”

说完,张部长用他仅剩的左手一一拍了从家乡出来新兵的肩膀,然后与王干事一起返回去了。

我父亲的新生活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基地对新兵们的个人物品进行了点验,基地领导与新兵们进行谈心交心,开展整改军容风纪和整理内务活动,新兵们领取了物品,学唱军歌。

我父亲学唱的第一首军歌是当时响遍全国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

“雄纠纠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

卫祖国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

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

打败美国野心狼

整首歌气势雄壮,节奏铿锵,令人热血沸腾,充满斗志。

我父亲上过完小,会写几个字。晚上,他趴在床头写家信报平安。我父亲在信中这样写道:

“母亲大人、大哥、二哥、大姐:

你们好!我已平安到达淮阳训练基地。这里的领导和战友们都很热情,都很好,我与他们相处得很和睦。你们放心,我在这里一定会好好训练,将来上战场英勇杀敌人。”信的下方写上他的名字和日期。

家信寄出去了。我父亲一心一意地在部队参加训练了。

我奶奶收到了家信,她和我大伯、二伯和大姑都不识字,就找人来读。听完信,他们都放心了。我父亲不知道,自从他离开家乡后,我奶奶几乎每晚都睡不着,常常失眠到天明;我大伯对我奶奶说,要到淮阳基地去看望我父亲,被我奶奶阻止了。

我奶奶将我父亲到达淮阳的情况告诉了宗族里人,又与村里另外两家军属相互告知。大家心里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我父亲等三人都已到达部队,有落脚的地方和为国效力了;担心的是他们三人将要上战场,枪炮无情呀。

我父亲和同乡来的二十多名新兵被分配到不同的班,参加训练。我父亲被分配到三班,另两个同村的新兵被分配到七班、九班。

训练开始了。这天早晨5:30钟,起床号响了。我父亲一听到起床号声,就立即下了床。其他新兵们也立即下了床。大家穿衣、戴帽、叠被,迅速跑出营房。

操场上聚集着来自各地的新兵们,个个脸上露着渴望的表情。

首先是开训动员。基地领导作了动员讲话,要求新兵们勤学苦练,实现军政素质双过硬;带兵骨干抓好新训,完成优质高效双目标;基地做好统筹,保证质量安全双过关。然后,带兵骨干代表和新兵代表分别作了表态性发言。

上午6:50,正式训练开始。在班长的带领下,三班到指定的场地集中训练。

第一节训练课,是班长带领大家练习站军姿。

班长宣讲了站军姿的重要意义,示范了标准动作,强调了操练要领。三班新兵们就跟在班长后面进行练习。

有的新兵对练站军姿态度嘻嘻哈哈,认为不是真正的舞刀弄枪。班长就讲:站军姿是一切军事动作之母,这个基础动作练不好,其他军事动作训练就无从谈起。

我父亲起先也有些不以为然,但听了班长的话,就重视起来。——在我父亲的心里,始终充满着对侵略者的愤恨,他要通过实实在在的军事训练,打造一身过硬的本领,上战场消灭敌人。

班长对他的表现十分赞赏,号召全班向他学习。

班长对全班说:“军姿的动作要领概括起来为‘三挺三收一睁一顶’。所谓‘三挺’指挺颈、挺胸、挺腿;‘三收’指收下颌、收腹、收臀;‘一眼’眼要睁大,并直视前向方;‘一顶’就是头要向上顶。”

全班记住了班长的话,认真开展训练。

我父亲直到现在还记得班长说的这句话。在几十年的生涯中,我父亲对这句话的体会就是:凡事必须打基础,上规范、踏踏实实、勤学苦练,如此才能学真经,成正果,上水平。

朝鲜战场上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中国人民希望通过和平方式解决朝鲜问题,但美帝国主义及其傀儡南朝鲜李承晚集团不甘心失败,企图疯狂反扑。双方边打边谈,有时好像就要签订停战协定,忽又弹雨横飞、杀声震地。战争的幽灵仍然飘荡在朝鲜半岛的上空。

一场大规模的反击作战在酝酿之中。

淮阳基地的训练打破了常规,加快了速度。

在快速经过站军姿、口令和呼号练习等军人养成训练,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跑步、正步、敬礼等单个军人队列训练,纵队、横队、队形变换、集合、解散等班队列训练,拳法、腿法、防击打技术、擒敌拳等擒敌训练后,三班进入枪械训练阶段。

朝鲜战争初期,中国人民志愿军使用的枪械是万国牌的,后期换装了苏联援助的武器,主要有莫辛纳甘步枪、波波沙冲锋枪、DP轻机枪、郭留诺夫SG43重机枪等。

在国内训练场上,新兵们手中武器仍以使用万国牌的步枪为主。那些苏联援助的武器,都支援到了朝鲜战场。

我父亲分到的训练步枪是三八大盖。虽说不再先进,但毕竟有了训练的武器。

我父亲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训练,日后到战场上夺取美军的武器。

淮阳基地的训练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严厉,一刻也不停歇。

暴雨倾盆,雷鸣电闪,班长组织全班开展五公里负重越野训练。

淮阳基地地处苏北平原腹地,无山多水。班长带领战士们冲出营房,冲出基地,如蛟龙扎进雨鼓密击、雨帘密布、雨雾飘飞的暴雨之中。

他们要不停歇地越过一座浮桥三座木桥,趟过四条河流,到达目的地后再返回来。

若是在晴日,这点距离、这点负重,对这些大多数是农村出来的新兵来说,根本不算问题。

可今天是在雷电下,在暴雨里,负重前行,对这些新兵来说,确实会产生问题。

特别是雨水打得眼睛无法睁开,抹一把才能行两步,道路泥泞,极易滑倒。这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

没有一个战士怨言,没有一个战士后退。他们知道,这点困难与问题,与朝鲜战场上的困难和问题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我父亲在行军中十分注意控制距离与速度。既保持好与前面战士之间的距离,又控制好脚下的速度。尤其是注意脚底踩下去的泥土是否烂硬,尽量不踩硬泥,而踩烂泥。因为硬泥看上去好走,实质上特滑,踩上去容易滑倒;而烂泥虽烂,却很牢靠,踩上去不易滑倒。

有的战士自小是城镇上长大的,大多数时间在石板路或砖头路上走过,没有村里孩子自小就走泥巴路的经历。所以,他就滑倒了。

我父亲发现后,主动上去帮他站起来,告诉他注意走烂泥地,不要走硬泥地。倘若必须从硬泥地上行军,一定要放慢脚步,一只脚先轻轻地踩住,试看滑不滑,如不滑则换另一脚向前试走。如此,通过硬泥地。

若是遇到沙地就好了,直接跑过去。

前方到了河边,原有的浮桥被浑浊的河水涨得看不见了。四周无船可渡。

考验新兵们的时候到了。

班长站在河边观察思考。他是个经验极其丰富的人,知道必须找到桥的位置,然后检查桥有无被水冲断。若未被冲断,就可以一个接一个地慢慢过河了。若是被水冲断了,则要根据情况进行处理,或者将桥修好,或者找船渡河,或者绕道而行。

班长观察了一会儿,大体上找到了桥的位置。他是根据道路走向、浮桥与道路连接处地形特点等方面情况判断出来的。由于有人行走,浮桥两端与道路连接处的土质比较硬化,树木和杂草较为稀疏,而其他地方属于自然态或者处于种植状态,树木、杂草或者果蔬作物生长十分茂盛。

我父亲跑到班长面前,请缨说:“让我前去检查一下桥的情况。”

班长了解我父亲自小从农村长大,熟悉水性,就同意了。这是他作出的正确决定。

我父亲在班长的指导配合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走到桥边。他在河水中摸了一会儿,摸到了桥头,又摸出了桥的宽度。

然后,我父亲从桥头上站了起来,河水淹到了他的大腿。他折回来,从河岸上拔了一捆杂草,返回桥头。

他用几根杂草扎紧桥头。杂草在河水中翻腾,显示此处有浮桥。

我父亲用这种方式,继续向河里摸去。身后,在河水中翻腾的杂草越来越多,到达河中心时,我父亲发现浮桥被水冲断了。

我父亲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进行检查,经检查发现只有三米多长桥面遭到破坏,其余浮桥尚好。

我父亲游上对岸,砍伐了几棵碗口粗的柳树,将柳树干扛到断桥边,与对面的班长、战士们一起,用草绳固定在断桥的两端……

全班的战士过了河,士气大为高涨,他们意气风发地向目的地进发。

 

                      

 

天空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黑云密布、大雨倾盆,而是亮堂许多、耀眼许多。云儿在空中任意行走,变幻莫测,丰富多彩。

出梅了的淮阳基地,气温迅速升高,新兵的训练像往常一样紧张开展。接下来,我父亲他们将要进行战术训练。

班长宣布:战术训练将请曾到朝鲜战场上作战过的战斗英雄来给大家授课!

全班欢呼雀跃,翘首以盼。

这天上午,早操似乎来得很迟。比正常时间晚了五分钟后,班长才慢慢地来到操场。

本以为他会带着战斗英雄过来指导战术训练,未想仅他一人来,而战斗英雄未来。全班新兵被吊高的胃口又放低下来。

班长从新兵们的眼神中读懂了他们的心思,开心一笑,他加快脚步走到齐刷刷站着的新兵们面前,对大家说:“今天的训练课仍由我指导,主要是巩固一下以前的训练成果。”

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跑步、正步、敬礼、纵队、横队、解散、集合……

如此,反复操练。虽然单调枯燥,但新兵们仍看出班长始终在努力抑制内心激烈的情绪。

难道这是他指导的最后一课?以后战斗英雄来了,班长就走?

所有人表情都严肃起来,训练态度变得更加认真。

至上午9时,淮阳训练基地广播里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昨天上午10,中朝军队代表与联合国军代表在板门店签订了停战协定,并于昨晚22时起正式生效!

这是1953728日上午广播的重大新闻。中朝两国军队和人民经过三年的浴血奋战和牺牲,终于打败了美帝国主义和联合国军,迎来了光荣与胜利的辉煌时刻。

和平降临到了多灾多难的朝鲜半岛,降临到屡挫屡奋的中华大地。

整个淮阳训练基地沸腾了。全班新兵瞬间明白了班长内心情绪激烈的原因,也迅即沸腾了。

到处是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狂欢之后,新兵们意识到他们将不会被派到朝鲜战场上进行战斗,显得有些失落。

班长注意到新兵们的情绪变化,但没有开导他们。他们太希望参加战斗了。

过几天,一个使所有新兵感到突然的命令下来了:新兵训练营立即解散,所有新兵复员回乡。

这是一个可以理解的决定,朝鲜战争结束了,大批部队要从战场上撤下来,军人人数显得过多,必须精干缩编。

这是一个不可以理解的决定,新兵们当初是抱着为国精忠的思想慷慨从军的,可现在他们一天战场也没上过就要回乡,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冷酷、多么不公平。

我父亲实在想不通,他有很多的仇恨未向敌人发射出去。

他一个人跑到基地内树林中怒吼,然后躺在密密的草丛中,呆呆地望着天空。

时间静静地流走。我父亲发泄完毕,冷静下来,一个奇特的念头在心中形成了。

他决定暂不回去,而是向北走,看是否有机会到前线看一看?

他这样想了,就立即行动。他准备叫上同村来的另两名新兵或者同班的几名新兵一起与他北上,可到此时他才发现,整个淮阳训练基地都空了,新兵们除他外都离开了。

他去找班长,但班长已回到原部队去了。

我父亲不知道,当他躺在草丛时,班长和同村来的另两名新兵都在找他,却未找到,他们以为他独自回去了,就都走了。

我父亲独个儿走出淮阳训练基地,向北行走。

他的脸上挂着些许失落、焦急的神情。

没走二、三里,迎面涌来一条欢乐的人流,敲锣打鼓,舞龙舞狮,呼喊口号,庆祝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胜利结束。

瞬间,我父亲明白了,抗美援朝战争真的结束了,他真的不用上战场了。

他迟疑一会儿,但双脚仍向北方走去。

在他心中,北方是神圣的地方,是令人向往的地方。

 

                        

 

我父亲感到,有一个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起初以为是顺路的,后来越来越感到不是。

我父亲欲停下来问他,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可一转头,这人却不见了。

我父亲疑惑,这人是否向别的方向走了?如是,自己就一人向北方去了;如不是,他又到哪儿去了?

我父亲想了片刻,准备弄个水落石出。

我父亲加快脚步向前走,然后在拐弯处迅速闪进旁边的草丛中。

等了老半天,这人也没出现,太阳热辣辣的,照得我父亲浑身发烫,汗流浃背。

我父亲站了起来,打开水壶,喝了口水,继续赶路。

行了一程,我父亲有点后悔,为什么不从淮阳县城乘汽车到北方去,而步行去呢?

他这样想时,就朝附近乡街方向走去。他要到那搭汽车到北方去。

渐渐地看到了附近的乡街,不大,但生机勃勃。

那时,祖国大地到处是莺歌燕舞,生机勃勃的。

我父亲到了乡街,寻找汽车站点。

一位“红领巾”笑盈盈地跑了过来,问他寻找什么,然后将他带到汽车站点,又笑盈盈地挥手告别了。

站点处其他乘客见我父亲这身打扮,知道是复员军人,个个投来敬佩的目光。

我父亲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他并没有上过战场,不值得人们这么尊敬,可他嘴上不好说,只得朝大家憨厚地笑笑。

大家更加喜欢、热爱这个当代最可爱的人了,有的人从篮里子拿出黄瓜、蕃茄等水果给我父亲吃,有的人递上毛巾给我父亲擦汗,还有的人从包里掏出自己准备路上吃的干粮给我父亲。

我父亲忙不迭地推辞,可最后仍有一些水果干粮被塞进他的手里。

汽车来了,大家都自动让我父亲先上车,我父亲则让他们先上车。汽车司机被这浓烈的氛围感染了,对我父亲说:“请最可爱的人先上车”。

我父亲还要礼让,却被大家蜂拥着推上了车。

我父亲被安排坐了下来。大家都对他面含微笑,这种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微笑,是人世间最朴素、最美好的微笑。

这种微笑伴随着从这个乡街到下一个乡街、再到下一个县城的全路程。在这过程中,乘客虽然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这种微笑、这种氛围没有减弱,一直传递下去。

   我父亲的内心充满自豪感、幸福感,真切体会到人民群众对革命军人的崇敬和热爱之情。

临近傍晚时,汽车到达了下一个县城宿城。下了汽车,我父亲与大家依依惜别。

我父亲从怀里拿出白天大家给他的干粮,吃着。他要连夜换车继续北行。

就在他去车站窗口买票的刹那,他发现那个神秘的人影又出现了。

他是一直跟踪自己,还是跑到了自己的前面?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父亲决定不理睬他,继续北上。

我父亲买了票,上了汽车。

那个神秘人也上了汽车,坐在我父亲的左排。

我父亲借着微弱的光亮打量了他,只见他三十多岁的样子,脸庞瘦削,皮肤发黑,上身穿白色发皱的衬衣,下身穿军绿色、膝盖处已经磨亮的裤子,脚穿有些破旧的胶鞋。

看样子像个军人,他神情严肃,目光冷峻。但又不像军人,他领扣敞开,领角翻卷,比较随意。

也许他是个普通的农民,只是热爱军人,喜欢穿军服式样的着装而已。

我父亲这样想时,他微转过头来,似乎看了我父亲一眼。我父亲发现,他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惊疑和爱护。

我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目光?他俩之间并不相识,更没有交往。

我父亲这种直觉是敏锐、准确的。的确,他们并不相识,也没有交往。可这是放在我父亲的时空中才准确和正确的,若放在这位神秘人的时空中也许是另一种情形了。

只是此刻我父亲是不理解的,也不可能理解。

 

                      

 

汽车在暗夜中向北行驶,我父亲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原野,心中怀念起家乡。

母亲在做什么呢?也许她正在想念自己这个身处异乡的儿子。

哥哥姐姐们在做什么呢?也许他们和母亲一样正在想念弟弟。

“我也想念你们”,我父亲心里说:“你们放心,我现在好好的”。

我现在做什么呢?向北,一直向北,到什么地方才停止脚步呢?

我父亲心理很复杂、矛盾:不往北走,心里又不甘;往北走,也干不了什么事。

窗外,传来阵阵蛙鸣声,犹如悦耳动听的音乐。窗内,乘客们好像累了困了,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梦乡。

那个神秘人也睡了,看姿势好像睡得很香。

我父亲偷笑了一下,他这样子还想跟踪我,若我此刻翻窗下车,还不将他甩了?

可我父亲此刻不想下车,他要到北方去。

北方如巨大的磁石,吸引着青年的我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我父亲抵不住困意也睡着了。

待他醒来时,东方已经放亮,五彩云霞悬挂在天际。田野、树林、村庄、炊烟、农人……清晰地映入眼帘,多美的一幅乡村风景图呀。

我父亲喜悦地欣赏着这美丽的图画,不经意瞥见那个神秘人仍在睡,只是换了一种姿势。他好像很累很困,长时间没有这么安静地舒服地休息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困?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

我父亲想质问他,可他还没有醒,此时若去质问会显得自己太没礼貌。

我父亲耐住性子,未去质问。过了一会儿,这神秘人醒了,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我父亲发现,他身上居然透露着一种凛然的不可侵犯的气质。

这种气质一定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吹打,经历过无数磨难的铸造,背后一定隐藏着许多感人肺腑的故事。

我父亲打消了质问他的念头,或者说,我父亲对这神秘人产生了兴趣,甚至有点好感。

这神秘人似是有意无意地看了我父亲一眼,显得十分轻松、踏实。

我父亲装着什么也没察觉似的,继续欣赏着外面的景色。

汽车继续向前开着,临近中午时渐渐地见到徐城的轮廓,车厢内随之出现一阵骚动。毕竟,徐城比宿城要大,而且属于战略重镇、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位于交通枢纽,有火车通向东北。

我父亲兴奋起来。他是第一次见到徐城,而且马上要第一次见到火车。

我父亲激动不安地坐看汽车进入了徐城。

一到汽车站,我父亲弹簧似地弹跳起来,小跑着下了车,急赴火车站。

我父亲到了火车站,进入售票厅,看了火车班次表,已没白天去东北的火车。

我父亲正准备购买夜间去东北的火车票,突然被一个人搭住右肩,只听那人大声说:“虎子,先回家去一趟!”

我父亲掉过头来看,原来是那个神秘人。我父亲不解地看着他,用力欲挣脱他的手,可没有挣脱开。

我父亲有些恼怒地说:“你认错人了!”

那个神秘人“呵呵”一笑,说:“没有,虎子,你先回家去一趟,让你娘再看你一眼。”

我父亲听到他说“娘”,口气缓和下来,对他说:“你真的认错人了。”心里明白了:怪不得他一直跟着自己,原来是他认错人了。

那个神秘人仔细地打量着我父亲,肯定地说:“我没有认错人,你就是在这个3号窗口打的票,然后死缠烂打地跟随我们到朝鲜去的。”

“是的,你就是虎子,你就是虎子。”那个神秘人一把将我父亲拥进怀里,哭泣起来。

我父亲知道,今晚恐怕去不成东北了,若要想去东北,必须解开他的故事、知道他为何去朝鲜才行。

 

                     

 

我父亲潜意识中觉得这个神秘人不是一般的人,他身上有着不一般的故事,于是拍了拍神秘人的后背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去。”

那神秘人破涕为笑,说:“这回听话了,好,我们先坐坐,然后回家让你娘再看一眼。”

两人出了售票厅在大街上行走。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小公园中有一张长椅,就过去坐了下来。

那神秘人一直将手搭在我父亲的肩上,像是怕我父亲溜走似的,此刻他将手放了下来。

那神秘人盯着我父亲的眼睛说:“我今天真是太激动,太高兴了。”

我父亲敷衍地说:“我也是太激动,太高兴了。”接着,我父亲奇怪地问:“我觉得你从淮阳开始就跟着我,为什么当时不认我呢?”

那神秘人听了这话,脸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对呀,当时我为什么不认你呢?”忽而,他笑了说:“那时我只看见你的背影,没看见你的脸呀。”

我父亲有点得理不饶人了,追问:“那坐汽车上时,你为什么不认我呢?”说了这话时,觉得自己太残酷,分明是他认错人了,还这么问他。

未想,那神秘人拍掌说:“你还是原来那个性格,不停地问我这个为什么,那个为什么,直至追到徐城火车站,还问我不少为什么。对,就是在徐城火车站,还是在刚才你买票的窗口,你的动作,你的神情,跟过去一模一样,所以我就认出你来了。”

多么荒诞的说辞,多么荒唐的逻辑,他居然真的认为我父亲就是虎子,我父亲真的无话可说了。

权且就当一回虎子吧,看他还会讲出什么故事。

我父亲笑着对他说:“你还记得我们来朝鲜前后的故事吧?”

那神秘人大笑说:“怎么不记得?”

“去年九月份,我们营从国内开赴朝鲜战场,就是从徐城乘火车出发的。你从你家附近我们营的驻地一直跟随到火车站,要求带你一起去。我们不同意,因为你只是位纠察队员,主要任务是维护治安,参加生产和建设。但你问为什么不准许纠察队员去?坚持要到前线去,见我们不同意,就自己到那个售票厅3号窗口买票,准备独自到前线去。我很清晰地记得你当时买票的情景,言行举止与刚才一模一样。对,是与刚才一模一样。”

那神秘人挠了挠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摇了摇头。

他继续说:“我们连长天生就有天大的胆子,见你这么诚心要到前线去,就收下了你。我对他说:‘王连长,你这样做要违反纪律的。’他‘呵呵’一笑,对我说:‘李指导员,我收下的是抗击侵略者的力量,哪儿违反纪律?’我说不过他,因为他决定了的事,从来没接受过别人的说服。

“这是我的一个错误,为什么我不拒理力争呢?为什么我让你上我们的车呢?记得当时,距离开车还有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我对你说:‘回去跟你娘道个别,让你娘再看你一眼。’你生怕我诳你,一回去火车就开走,怎么也不听进我的话。

“你爬上了火车,等了四十多分钟,火车开动了。其实,从火车站到你家距离只需一刻钟的路程,你抓紧行走的话完全可以回家跟你娘道别的,可是你没有。

“你穿上了王连长给的他的旧军装,跟我们一起到达了朝鲜战场。”李指导员对我父亲笑着说:“我说这些做什么呢?你自己都是知道的。”

我父亲没有否认,也笑了笑。

我父亲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曾经为国作出过巨大的牺牲,曾经是自己要做的人。虽然,他现在由于某种原因,错将自己当成虎子,但自己没有理由否定他、伤害他。

我父亲对李指导员说:“指导员,你记得很清楚呢。”

李指导员得意地说:“是呀,我记得很清楚呢。”他轻推了我父亲肩膀,责怪说:“你记得可不清楚呀,在战场上记忆力也是很重要的。”

我父亲装得很懂似的点了点头。

忽然,李指导员喃喃地说:“到处都是火呀,到处都是血呀,再好的记忆力也不顶用呀。”说着,他仿佛回到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

 

                     

 

19529月,我英勇的二十四军将士根据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由辽宁安东入朝参战。

进入朝鲜后,只见到处硝烟弥漫,满目疮痍。王连长、李指导员所率领的二连,白天隐蔽休息,晚上急行军三、四十里。一个月后,到达朝鲜东海岸元山港防区。

元山港处于朝鲜的大后方,在防御期间主要是应对美军的空袭和防空作战,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斗。二连在应对空袭和防空作战之余,就是组织训练,因为他们知道战争还未结束,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等待他们。

虎子在王连长和李指导员的精心指导下,经过四个月的战地训练,逐渐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志愿军战士。

在圆满完成元山港防空袭和防空作战任务后,二连奉命前往朝鲜中线,接替十五军某部在上甘岭某阵地的防御。

上甘岭位于三八线上江原道金化郡五圣山南麓,系军事上的制高点,若控制了上甘岭就可以控制方圆200公里以内的军事要冲。

二连接防阵地后,首要任务是摸清当面之敌的部署、番号等情况。经过派出小分队侦察,摸清当面之敌是美三师某团二营。敌我双方均构筑有以坑道为骨干的坚固工事体系,相距近者仅15米,多数在200米左右,缓冲区一般相距12米。

为了消灭敌人、消耗其有生力量,王连长根据上级命令,发挥本连优势,决定多打夜战、开展群众性冷枪冷炮战。

这晚,王连长派遣一部分战士去炸毁对面敌人三号、五号地堡。虎子积极要求参战,王连长批准了。

虎子和战士们乘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摸到敌人的三号、五号地堡前,用手榴弹将地堡炸毁了。

虎子第一次炸地堡就取得了胜利,受到王连长的表扬。

接着,二连用同样的办法,又炸毁了敌人几个地堡。

吃了亏的敌人意识到夜晚的危险性,每晚向空中发射照明弹。整个夜空和阵地被照亮了。这无疑增加了我方夜袭的困难和风险,造成了一些战士的牺牲。

更为甚者,敌人发现二连对他们构成巨大威胁,企图消除这个威胁。

他们调来飞机、大炮,对二连的阵地和坑道进行狂轰烂炸,发动一次又一次冲锋。

到处浓烟滚滚,烈火熊熊,山头被削低两米,坑道被炸短五、六米,表面阵地被敌人占领了。

不少战士英勇地倒下了,鲜血洒在阵地上、洒在坑道内外。

王连长急红了眼,发誓要为牺牲的战友报仇,他组织一批批战士去夺回表面阵地,炸掉当面敌人剩余的八号、九号、十号地堡。

一排长牺牲了。

二排长也牺牲了。

三排长受重伤。

表面阵地被夺回了,但敌九号地堡仍未被炸掉。

王连长抱起火箭筒,准备亲自去炸敌地堡。被敌炮弹炸伤的李指导员头上缠着绷带,他拉住王连长说:“连长,你是连里的主心骨,你不能亲自上前,要去也是我去。”

王连长对李指导员吼道:“你受伤了,怎么能去?今天就是我去。如果我牺牲了,你就是连长。”

“腾”地一声,未等王连长反映过来,一名战士抢过王连长怀中的火箭筒,跃出了阵地。

“虎子——”王连长和李指导员异口同声地叫道。

虎子回过头,朝他们笑笑,然后匍匐着向敌九号地堡爬去。

“哒哒哒”敌九号地堡里喷出长长的火舌,企图阻止虎子的前进。

“掩护——”王连长端起机枪向敌九号地堡开火。李指导员也端起枪向敌地堡射击。

虎子在他们的掩护下,爬到了敌地堡射击的死角处,他站了起来,手握火箭筒准备往敌地堡里塞去。

“呯——”一声枪响,虎子扑倒在地。躲在暗处的敌狙击手射出的子弹击中了虎子。

与此同时,我方狙击手复仇的子弹也射中了敌方的狙击手。

王连长愤怒地站起身,要冲出阵地向敌地堡扑去,但敌人的子弹疯狂地射了过来。

王连长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正当大家商议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时,虎子在血泊中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打开火箭筒,用力向敌地堡里塞去。

敌人惊慌地将火箭筒往外推。

虎子使尽最后的力气,用胸膛抵住了火箭筒。

“轰”一声巨响,敌九号地堡飞上了天。

战斗结束后,二连剩余的战士收拢牺牲战士的遗体,但虎子的遗体怎么也没找到。

后来,二连又参加了金城反击战,王连长在此战中牺牲了。

李指导员在金城反击战前,和其他受伤的战友一起被送到后方治疗。

痊愈后,李指导员接到一项新命令,立即到淮阳基地担任教员,训练新兵。

军令如山。李指导员未及去领一套新军装,只穿上已经多年的旧服装,火急赶往淮阳。当他到达淮阳时,却遇到新兵训练营解散,于是便发生了他跟着我父亲的这一幕。

 

                      

 

李指导员好像意识到什么:怪不得怎么也找不到虎子,原来他早已回到祖国的怀抱了。

可是虎子怎么对往事记不清楚呢?难道是被火箭筒炸得失忆了?

李指导员疑惑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这都是美国鬼子惹的祸。”

要是美国鬼子不侵略朝鲜,不将炸弹扔到我国境内,虎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无论如何,要将虎子带回去,让他娘再看一眼。

此时,太阳西斜。李指导员对我父亲说:“今晚我们就到你家休息,让你娘再看你一眼,明天我们一起乘火车到东北去。”

我父亲本能地拒绝说:“不,我们不去我家,就在这儿休息,明天去东北。”

李指导员见状说:“你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上次王连长让了你,今天我绝不让你。”

我父亲又急又恼,想发火,却忍住了。他不想伤害这个曾为国流血牺牲的英雄。

我父亲转过身,望着斜阳。

李指导员从怀里掏出一听美国罐头,塞到我父亲的手上说:“吃吧,这是我从美国鬼子那儿缴获的,一直藏在身上。”

我父亲从没有见过罐头,更莫提美国罐头了,他抓住罐头左瞧瞧,右望望,好奇极了。

李指导员诧异地说:“有什么好奇的呢?你在朝鲜见过的。”

我父亲连忙说:“对,我见过的。”心里在想怎么才能打开它呢?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李指导员的双眼。他的眼圈红了:虎子真的失忆了。

李指导员帮我父亲打开罐头,疼爱地说:“吃吧。”

我父亲吃着罐头,吃得很香。吃着,我父亲对李指导员说:“你也吃吧。”

李指导员从怀里又掏出一听美国罐头,把玩一会儿,未吃,却吃起了随身带的干粮。

我父亲问他:“怎么不吃呢?”

李指导员回答说:“留着带给你娘吃。”

我父亲默不作声了。

两人吃完,不说话。

过了许久,我父亲对李指导员说:“我回去,我娘认识我吗?”

李指导员哈哈大笑,说:“哪个母亲认不识自己儿子的?”

我父亲摇头说:“那我更不能回去了。”

李指导员奇怪地说:“为什么?”

晚风吹来,吹走了天空中的热气,也吹走了大地上的热气,吹得人身上爽爽的。

“真爽。”李指导员不由感叹道。

“是的,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吧?”我父亲说。

李指导员没有作声,像在思考。

我父亲也不作声了,他看着愈来愈暗的夜空。

七月的夜空,是很深邃的。

我父亲在长椅上慢慢地睡着了。李指导员直到凌晨一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次日上午,李指导员没有要求我父亲回去让娘再看一眼,我父亲也没买票继续北上。

他俩相互笑笑,然后就是呆呆地坐着。

下午,仍然是这样。晚上,仍然坐在公园里过夜。

第三日天亮,李指导员对我父亲说:“我熬不过你了,我们买票到东北去吧。”

我父亲说:“我也熬不过你了,让我回去看一下娘吧。”

李指导员落下了眼泪,说:“我与你一起去。”

“三弟——”不远处传来惊喜而着急的叫声,这是我大伯的声音。

我父亲循声望去,只见我大伯一瘸一拐地急促地走过来,他喜极而泣、张开双臂。

“大哥——”我父亲高兴地冲了过去,紧紧地抱住我大伯肩膀。

兄弟俩拥抱着,我父亲问我大伯:“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大伯擦干了眼泪说:“前几日,我们听说朝鲜那边停战了,见到同村与你一起参军的两个青年回村了,但一直未见你回来,心里很是焦急。母亲和我们一起到村上问,到乡里问你为什么不回来?村上、乡里都不知道为什么,张部长到处打电话,也没问出怎么回事。他就动员各种关系,打听到你乘车北上了,于是他决定到北方追你。我和二哥、大姑都要求一起跟来追你,但母亲说你一个人就让张部长操心的了,不能让张部长多操心了,就只同意带我一个人来追你。现在好了,终于追上你了。”

我父亲听我大伯这么一说,这才知道这几日自己让家里人担心了,让张部长为自己追到这里来了,连忙要向张部长致谢,却发现张部长早已与李指导员拥抱在一起。

“老伙计呀,老伙计呀。”张部长和李指导员异口同声地,不停地说。

他们高兴地笑着,任泪水尽情地流。

“这些年你辛苦了。”张部长对李指导员说。

“不辛苦,只是又有不少战友牺牲了。”李指导员说:“我与他们比起来,就比较幸运了。”

“敬礼!”张部长庄严地向李指导员敬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指导员也向张部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父亲向他俩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大伯虽然不是军人,但也努力学着他们的样子,向他们敬了一个礼。

那天,我父亲知道了张部长与李指导员过去都是华野的兵,他们曾在一个排里同生共死过。

那天,李指导员知道了我父亲真的不是虎子,虎子真的牺牲了。其实,他已感觉我父亲不是虎子了,但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后来,他们四人一起到虎子家去看望虎子娘。

虎子娘头发都白了,她没有哭,表现得异常平静。她说:“我在几个月前就知道虎子牺牲了,他死得值,死得光荣,死得其所。”

张部长、李指导员、我大伯、我父亲都被震憾了。

张部长激动地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最强大的力量,任何反动派、任何侵略者在人民面前都是小丑,注定是要失败的。”

此后,在相当长时间里,张部长、李指导员、我父亲都经常去看望虎子娘。在虎子娘去世时,他们还敬献了花圈。

……

 

                         

 

这段经历已过很多年了,在这很多年里有很多事都已经忘记,但这段经历始终深刻在我父亲脑海里。

即使如今儿孙满堂、在享天伦之乐,我父亲仍不敢忘记这段经历。

只要一听说有哪个国家敢欺负中国,他马上就热血沸腾,精神抖擞,随时准备开上战场,与侵略者决一死战。

此时,我发现他的脸色好像越来越年轻,八十岁、七十岁、六十岁、五十岁、四十岁、三十岁、二十岁。

我仿佛看到当年意气风发报名参军的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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