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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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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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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百岁寿诞

(一)

  下一个生日,就是外婆的期姬之年。嚷嚷着要祝寿的,是外婆本人,在离她百岁寿诞还差364天的时候。外婆讲出她心愿的那天,是三姨值班。她和外婆面对面坐在小舅家堂屋的沙发上,三姨像噎着似的,怔怔看着外婆,半天说不出话来。刚巧二楼午睡的小舅端着茶杯下楼续水,他是站在楼梯口听完外婆的话的,听完竟忘了倒水,与三姨对看了一眼,径直坐在了三姨旁边。兄妹俩却无话,只看着水磨石的地面出神,仿佛那些星星点点状的白石子,会组合出他们想寻找的答案。三姨后来说,老太太精着呢,是听到了她小儿子的脚步声,陡然转到祝寿话题上的,之前,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东家长西家短。老太太知道,目前主事的,是三姨和小舅。

  这几年,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煞星,家族里的亲人接二连三地离世。从大舅妈开始,我妈、二舅、四姨都被这个癌那个瘤的掳走了。虽说都已两鬓斑白,然而,外婆在,他们仍然只能算作黑发人。大舅妈和我妈好歹捱过了70岁,最年轻的四姨还不到60岁,她小女儿连对象都没有,让大家唏嘘不已。迷信阴阴的二姨,跑去算卦,通晓神语的大师说,三年内,假使外婆不走,还会有黑发人走。死亡像一把大伞,笼罩在三姨那辈人身上,尤其是身体有疴疾的长辈,简直如临深渊。偏偏这个时候,外婆要祝寿。外婆原来听外公的,外公姓梅,在家族中威望素著,一言九鼎。外公去世二十多年,外婆渐渐地滋长出佘太君般的风范和威严,她说一不二。为祝寿一事,小舅特地跑到五姨家召开梅姓人专题会议。外婆育有三男五女,除大舅远在天津,其余均在本县城,儿女们及衔生出来的儿女们众星捧月般,围绕在外婆身边,招之即来,这也是外婆骄傲和蛮横的底气。本城的七姊妹走了三个,原来热闹的场面萧索了,让一落坐的二姨、三姨和五姨心头一阵发酸。小舅刚一转达完外婆的旨意,二姨忍不住啜泣起来,边擤鼻涕边数落外婆,这老太太越活越糊涂,我们的心天天像吊起来似的没着没落,惶惶不安,她还要祝寿,谁有那份闲情?会议的最后结果是:大家略表心意,但不举办任何仪式。

  二姨所说的“闲情”,是指除了对死亡的恐惧外,还隐含着他们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面临的窘迫和压力。经济状况较好的四姨和二舅,却没福气消遣,早早撒手人寰。而暂留世上的,均为破产企业的退休职工,贫瘠的家底,微薄的工资,他们自己过日子都捉襟见肘,还得贴补子孙们的生活,承担繁琐的家务劳动,还要轮流值班照顾年迈的老母。与那些行走在山水间、怡情在诗词歌赋中和他们同等岁数的退休老人相比,他们像藏在地窖中的大白菜,尽管色泽一点点消退、水份一点点丧失,却还是要顽强保存形状,作为隆冬时节的下饭菜。

  除了大表哥,我是第三代人的老大。照理说,我属外姓,但我妈的家族很奇怪,舅舅的孩子由他们的外婆带,而我妈和姨的孩子则由外婆带。我喊外婆“奶奶”。一直到上学,才区分开外婆和奶奶。不过,这事放在现在算不得什么,但在六、七十年代还算是稀罕,足以说明外公外婆在男女平等上具有开放的胸襟和超前的意识。

  这不得不说外婆的身世。

  外婆于1919年降生在一个富庶人家。家族几代以经营中药铺为生。因为时局动荡,人丁不旺,到外婆的爹这代,开始露出颓唐之气。外婆的娘一直不生养,抱养一个女孩后,生下了外婆和她弟弟。外婆肤白貌美,玲珑可爱,深得爹娘的欢喜。记得小学时有同学到家写作业,忽然间,同学的眼睛定住了。我回头看时是外婆从屋后面的祭塘洗完菜回来了。我捅捅同学胳膊,问看啥呢?同学悄悄附在我耳朵边嘀咕,你外婆年轻时是个大美人。我盯着外婆进厨房的背影上上下下看个遍,也不知道美在哪里。同学说是听她奶奶讲的,一条街的老人都这么说。外婆那时候的样子我早忘了,但同学的话,却一直记了下来。成年后,有一次帮外婆剪脚趾甲,看见了外婆白皙的肚皮和小腿,惊叹不已。那个时候外婆已经70岁了,撩开衣服,眼前如镜子似的倏然一亮,我羡慕地说,好白呀,为什么我这么黑?外婆一笑,说你随你爸。是的,我妈也是一身瓷白肌肤,但我妈身材矮小,窄小的面颊,三角眼,像外公,不及高挑丰腴、一生着斜襟衣衫、挽着发髻的外婆雍容华贵,几个姨也没有,年轻时候的外婆绝对地冰清玉洁。也许,没落家族的最后一点高贵血液流进外婆身体后,就像河流改道,然后急转直下,沦落到贫民阶层了。

  外婆有一双她那个年纪老太罕见的大脚,可见她当时的受宠度。虽说外婆出世后辛亥革命爆发,推翻了清朝,民国成立。但改朝换代的事历来属于风口浪尖中的弄潮儿,外婆所在的镇子离漩涡中的武昌、成都遥望不可及,倒风平浪静。像一只半封闭的狭长布袋,炮火和子弹擦着袋边嗖嗖而过,然而,革新的春风也一时灌不进去。街道上依然行走着留辩子的男人和三寸金莲的女人。外婆在无拘无束的快乐时光中一天天长大,外婆的爹的眉头越蹙越深,眼瞅着女儿快13岁了,再过一年,就会有媒婆上门说媒,外婆的奶奶把外婆爹的耳朵都叨唠出茧子来了。终于,一个春天的黄昏,外婆的爹把闺女牵进一间小厢房交给了外婆的奶奶,然后,掩上房门出去了。外婆的爹并没有走远,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外面的堂屋,反剪着手,转来转去。一会儿,一声嚎叫像削尖的竹签扎进了外婆的爹的耳朵,他颤抖了。紧接着,一声声带着血泪的哭声,汇成了一条河,一条沸腾的河,向外婆的爹汹涌而来。外婆的爹淹没在河水里,痛,锥心刺骨地痛,他分不清水里的血和泪是他的还是女儿的。一天,一天,又一天,外婆的爹受不了煎熬,三天后的中午,他冲进了小厢房,像头咆哮的狮子,冲着外婆的奶奶吼叫。外婆的奶奶叹了口气,只好一层层地解开缠绕在外婆双足上的白布,就像三天前她一层层裹上去一样。

  即便这样,三天的酷刑也使外婆的双脚遗留了那个时代的产物。我们帮她剪趾甲前,要备好半盆热水,让她的双脚长久浸泡,否则,多锐利的剪刀也剪不断她如城墙般厚硬的趾甲。在雪花般飞舞的皮屑中,外婆的袜子缓缓剥落,一双畸形大脚出现在我们眼前。大脚趾奇大,往两边膨出,从足内侧看,仿佛是延伸出来的屋檐,而另一侧它像母鸡的翅膀,紧紧护佑着四个小鸡崽。其余四个脚趾因大脚趾的侵略和扩张,粘在一起,如连体儿,掰都掰不开。我们每一个动作,外婆都会发出咝咝的呻吟。这还是一双夭折的三寸金莲……

  外婆的爹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因为他一直在处心积虑一件事,却迟迟下不了决心。那几天,叫女儿凄苦的哭声一逼,那计谋便瓜熟蒂落。外婆的爹已看出病病歪歪的儿子不足以支撑门户,如果有那么一个人,既能掌柜、姑爷一肩挑,又不嫌弃女儿一双大脚,这事不就解决了吗?外婆的爹的眼睛落在了药铺里的一个伙计身上,这伙计就是外公。外公20出头,比外婆年长8岁,因家境贫寒,十五岁就在外婆家的谭氏中药铺里学徒。外公好学,悟性高,反应快,一点即通。又手脚勤快、麻利,人也生得眉清目秀。外婆的爹经过一番思索,决定让外公“入赘”。就在外婆的爹推开小厢房的前半个时辰,他召见了外公。如同天上掉馅饼,早就觊觎俏丽可爱的二小姐的外公哪有不乐意的呢?但狡黠的外公没有喜形于色,他平静地望着外婆的爹说,此生愿为小姐当牛做马,死不足惜。我想,外公在对外婆的爹信誓旦旦时,其实内心是打着小算盘的。果然,在岳父和小舅子相继去世后,外公把药店招牌上的“谭”改成“梅”,一字之差,外公就成了理直气壮的掌柜人,他“入赘”的经历直到他去世后,才在家族内公开曝光。然而,改换门庭的老店,也难逃噩运,被日本鬼子的一把火中烧个精光。外公带着一家老小被迫离开了外婆的娘家小镇。但是,外公以他与外婆一起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度过60年的幸福时光,践行了当初对外婆爹的承诺。外公是在他钻石婚纪念日的次日,安然离世的,享年83年。

 

(二)

  外婆的提议遭到冷遇,老人家不高兴了,便故意找碴,指桑骂槐,弄得鸡犬不宁。惠表妹告诉了我,她妈告诉了她,我俩在川流不息的超市里偶遇,随即拉开家常。我们一起在外婆家长大,原也亲密无间,随着各自结婚有了小家庭,渐渐疏远了。

  这种疏远,是家族中我们这一代人的特色。不似上代人,彼此黏黏糊糊的。我们之间平常很少联系,但凡见上面,或谁家有什么事,又会亲亲热热聚拢在一块。我理解的疏远,不是情感的淡漠,而是为了改变生存环境,每个人都在不遗余力、竭尽全力地打拚。换句话说,是为爬上一个新的阶层,毕竟父辈供我们跳跃的平台太低。平时闲扯、联络,倒成了一件浪费时间的奢侈事。况且,那种亲情,早就浓缩在血脉里,不管联系多寡。

  这些际遇多少与外公扯上关系。

  外公本是个有抱负、思想激进的热血青年。自二十岁扛起了家业,从此,他的肩上再也没有轻松过。他像一个舵手,带领一船的妇孺老弱,躲风浪,绕搁浅,还要与强盗土匪周旋。解放后初期,五花八门的运动彼消此长,外公已经由意气风发的青年,蜕变为保守的中年人。不争、无为、顺其自然成了外公的人生准则,安身立命、明哲保身是外公的处世行为。受其影响,不做出格事,不说出格话,谨小慎微,中规中距,是上一辈人的共同特征。所以我们这个庞大的家族,始终如一群蝼蚁般忙忙碌碌,却没能走出一位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别说大人物,就连暴发户,或是能在小县城里指手划脚的人也没有。是大家缺乏知识、天赋不高、后天不努力吗?外公读过几年私塾,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后又钻研中医,是方圆几百里赫赫有名的郎中。即使人口众多,缺衣少食,外公也将姨和舅一个个送入学堂。我从未和长辈们探究过这方面,我想,除了大环境的动荡,更多的是与家庭熏染出来的闭关自守有关。三姨、小舅当初是县城里风生水起的小企业的小头目,行业的佼佼者,然而,他们终究没能再搏上一把,只是随着小企业一起沉沦。

  毋庸置疑,外公的准则和行为,用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显然是有悖于这个日新月异的大时代。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一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时代,一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的时代。我们做不到像父辈那样,听天由命,甘受清贫,还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又没有官二代、富二代的背景和资源,全凭自己摸爬滚打。偏偏又挣脱不开从小家族对我们的束缚与教化。注定了我们是在苟且中迷惘、叛逆、挣扎的一代人。

  俗话说爷奶疼头孙子,爹妈疼断肠儿,我相当于外婆的头孙子,听表妹讲外婆祝寿,就像是听邻居的家事一样。可想而知,其他表兄弟姐妹对这件大事的态度。对大家族的熟视无睹,漠不关心,除隔了辈份,某种程度上也暴露了我们对上一辈人的“藐视”。那些我们视之为被社会淘汰了的人,终究是需要一方天地施展拳脚,而家族便是他们最好的舞台。而我们在家外的大舞台上,即便跑个龙套,也是无暇睥睨那个小角落。

  真是个小角落,在我的记忆里,自从外公去世后,外婆似乎就没离开过小舅的家。狭小的屋里,外婆的双腿一天天的僵硬,双眼一天天的昏花,不断递增的老年斑,像岁月的风沙,逐渐淹没了她的风采,使得她在儿孙眼中的模样开始扭曲、变形。每当我走进外婆的房间,仿佛走进一个古老的地窖。幽暗的光线里,外婆犹如一尊刚出土的文物,氤氲着久远的气息。而我们的每一句对话,仿佛要穿过一个世纪的光纤,到达对方耳朵便如碎了一地的瓷片。隔年代的交流,只适合在穿越剧中,使我每次一坐下就想抽身逃离。

我们逃离了,但姨和舅却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头顶上的那块巴掌大的天空下,围着窖口旋转。他们在幸福与倦怠、孝顺与埋怨交织的日子里,直至雪鬓霜鬟,仍不能挺直腰杆。一种悲哀涌上心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像外婆那样在近似囚禁的空间里,油干灯灭;还是像姨和舅,到老还挣脱不掉命运的桎梏?

  不孝,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凌空而下,我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那个女孩呢?那个曾经把外婆亲过父母的女孩子哪去了?在她小学毕业后,被父亲带去他工作的外地念初中,第一次离开外婆,有多少个夜晚,她喊着奶奶,满脸泪花地从梦中惊醒。有一次,发着高烧,母亲问她想吃什么,她脱口而出,想吃外婆做的狮子头。她独自在外工作最孤单无助时,第一个浮出脑际中的人必是外婆……然而,时至今日,与外婆咫尺之间,宛若横隔天堑。难道红尘的喧哗、繁芜,真的可以冲淡骨肉之情?还是衰老如一个魔鬼,能让人心硬如钢刀?

 

(三)

   天津的大舅发了话,犹如政府部门颁布了红头文件。外婆祝寿这件事,也就板上钉钉了。

  大舅退休前是天津某大学的教授、处级干部,无论年龄、技术职称和行政级别都为目前家族之最,理所当然地替上了外公走后一家之长的位置。外婆15岁与外公成亲,16岁生下了大舅。想想我们这个岁数还是一枚青涩的果子,而外公外婆已为人父母。因此,我们对他们那个时代的 “少年夫妻”生活充满好奇,缠着外婆问东问西。那时的外婆还不很老,提及大舅两颊浮凸出少女般的红晕,却以时间久了孩子多了记不得了为由,扼杀我们的猎奇。少顷,用淡淡的口吻说,旧社会的女子,哪能像你们这样,大脚丫地上学满世界乱跑,我们打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坐在厢房里描女红。外婆说这话时望着窗外,目光却是虚空的,不知是羡慕我们这些和男孩子一样撒野的女孩子,还是缅怀旧日的时光。据我所知,外婆的女红实在不咋样,她做得一手好饭菜,却极少穿针走线。是啊,外婆先有她爹,后有外公,两个男人用深沉的爱铸造了一个另类的她,不是哪个女人都能有这样的运气。

许多年前,大舅是家族人嘴里的荣耀和骄傲,现在依然是。记得大舅最初回乡时,族人把他团团围住。大家对大舅究竟是研究哪门子学科不感兴趣,只问他是多大的官。大舅说,处级。处级是多大?和县长一样大。哇!惊叹之余便不约而同地沉浸在皇亲国戚的荣耀中,仿佛大舅俨然已是一县之长。时间久了,明白了像大舅这样的身处大城市也就是比寻常百姓体面些的普通人。再说,就算大舅光芒万丈,千里迢迢也照不亮老家的门槛。再说,大舅比起外公,有过之而不及,怎么可能为一家私欲而低头折腰。在这一点上,大家都心照不宣,极力去维护大舅清高洒脱的知识分子形象。但是,私底下大舅也学会了世俗男人最常用的招术,把加班费、稿费以及小部分奖金存起来,每年偷偷寄回老家。

  春节过完了,正月也过去了,我们开始恢复正常的学习工作秩序。外婆的百岁寿诞随之进入倒计时。外婆的生日是农历四月初六,我们家族凡事都有赶早的习惯,假如要赶早上的车船,定会午夜时分就起床收拾。姨和舅,以及我们年长的晚辈都有分工。就在大家按步就班地进行筹备时,外婆猝不及防地病倒了。

  先是晚上起夜时摔倒在地,请医生上门,还好未伤及筋骨。尔后,一场倒春寒,她老人家不幸染上了寒疾。那日我去汇报祝寿一事,才知外婆已病了有些时日。推开房门,一股子复合肥的味道直冲脑门。进门口处搭起一张行军床,使空间显得凌乱逼仄。一见这架势,就知外婆这一病着实不轻,不由得敛声静气地立在一旁。二姨、三姨和小舅都伺奉在床前。可能刚刚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咳嗽,外婆披散着银白头发——样子有点骇人,倚靠在二姨怀里,三姨弯腰给外婆擦脸。小舅端着一杯水想让她润润喉咙,但外婆双眼紧闭,嘴里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拉过的那个漏气的风箱。稍事平伏后,二姨和三姨像搬移一尊笨拙的石雕,把外婆放平在床中央,掖好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向外走去。三姨边走边指着床下的脸盆比划着对我说,每天吐半盆。我朝脸盆掠过一眼,便不敢再看——铺了一层石灰粉的脸盆,被外婆的污秽物砸得坑坑洼洼,像极了溃烂的麻风病人的脸,散发着脓腥味。

  小舅最后出来掩上房门前还朝里屋扫视一眼,然后一脸悲悯地说,几天没吃没喝,这回怕真是要应验黄大师的话了。二姨又问过阴阳师了,大师说若过谷雨就无碍。大师说话向来玄深,言下之意是说外婆活不过谷雨,反过来也可以理解为捱过谷雨就万事大吉。之前大师的谶言像日光下的钢刀令家人胆颤心惊,因此哪种结果都不是家人所要。二姨、三姨都不答话。说什么好呢。外婆早说过了,各人的寿命各人修。想必外婆前世功德圆满,才修得此生高寿多福,作为外婆的儿女只好听天由命罢了。还有,百善孝为先,活着一天,便要尽忠尽孝。平时我见过长辈们的牢骚和微词,特别是二舅和四姨去世时,姨妈们哭得泪泗横流,捶着胸口质问老天爷为何不用梅老奶的命换回他们。现在真要到外婆行将就木时,姨和舅勤劬不舍的样子,让我不禁感慨人世间的情到底为何物。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于是支支吾吾地问酒店还要不要订。三姨瞟了我一眼,似乎在嗔怪我的不谙世故。无奈这也是回避不了的事实,订下酒席就要交订金。姨和舅迅速交换了眼神,异口同声地说,祝寿暂时搁置吧。

  假若外婆是一位名人,可以用“九死一生”“传奇一世”来概括她的百年生涯,但外婆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平常妇人,对社会的贡献仅是养育了一群普通的儿孙,我想到的是“奇迹”一词。一次奇迹像一颗玛瑙,把一次次的奇迹串连起来,外婆的人生竟然也是跌宕起伏。

  外婆生下大舅不久,镇子里来了日本鬼子,烧杀掳掠,肆意妄为。药铺没了,外公带着她 “跑反”,空腹出去,大肚归来。无奈外婆娇弱的身子怎经得路途颠簸和食不裹腹,途中胎儿夭折。躺在江轮凉席上的外婆,苍白如蜡,气若游丝。船上的人忌讳她死在船上,纷纷嚷道“丢进长江喂鱼!”兵荒马乱年代死个人跟死匹猫狗差不多,生命不抵一碗粥或一块饼值钱。舱外寒风呼号,外公紧掐外婆的人中和虎口穴,欲哭无泪。外婆含着人参片,悠着半口气,直至船靠岸……连外公都惊呼外婆的强大。外婆十二次怀胎,其中四胎便是这样夭折的。大舅与最小的五姨相隔27岁一个辈份。为此,我们没少调侃外婆。外婆长长地叹口气说,哪像你们,赶上了计划生育,不似我们这般遭罪。多亏了你爷爷会中医,这一生没少吃鹿茸和人参,不然,早喂鱼去了。

  五姨出生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据说月子里的五姨和外婆浮肿得像水泡过的馒头。外公望着一家子的大嘴小口愁眉不展。满月那天,一对没生养过的夫妇抱走五姨,还没出大门口,外婆突然从床上爬起,踉踉跄跄地把五姨夺了回来。外婆,这个民国的千金小姐,硬是用糠、野菜、树叶和米汤,让五姨和一家十几口趟过了饥饿的死亡线……后来,日子好起来后,外婆再不下箸白菜及许多菜蔬而顿顿食肉,用她的话说吃多了,吃怕了,再吃就反胃。这给我们这些用五谷蔬菜养生的人当头一棒。

  大概十天后小舅打来电话说外婆好了,一切照旧。听到这个消息,我惊讶过后,感觉又是意料之中。人过百岁,本就是奇迹,还在乎再来一次奇迹。

 

(四)

  外婆的鸿福浩大。今年的四月初六恰逢五一节,仿佛老天也垂爱一位百岁老人而特意赐予普天同庆。以小舅家为中心,外公外婆这条藤上的儿孙们,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80多岁的大舅带着50多岁的儿子和20多岁的孙子也回来了。长子长孙长重孙在这一时刻,显示出非凡的份量。家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称得上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大团圆,尽管这团圆还不甚圆满。

拜寿仪式由大表哥主持。小舅家堂屋的八仙桌被挪置一旁,留下一把靠背椅。此时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椅子,享有家族至高无上的尊贵,它的脚下,匍匐着一长方形蒲团。穿着降底色起大红圆点唐装的外婆,一身簇新地在姨妈们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坐上了那把具有象征意义的椅子。

拜寿从上一辈开始,由舅到姨,按长幼顺序,以小家庭为单位。然后是我们这一辈。我以为从内孙到外孙。结果没有,仍然按长幼顺序。最后是玄孙。大舅妈是北方人,似乎北方特质在大表哥身上表现得更为强悍些,但他的血液里天生与这块土地有着惊人的融合度,一下车瞬即溶进乡俗中。他用正宗卷舌头的北方普通话一遍遍拖长声调喊道,一磕头——二磕头——再磕头!大表哥的诙谐风趣,使跪在蒲团上一板正经磕头、敬献红包的举动,看上去很滑稽,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而让人费解的是外婆面无表情,正襟危坐,活像一尊菩萨。这可是她一直神往的“祝寿”啊。不知是鲜艳衣服的衬映,还是满屋子晃荡的生动笑脸,此时的外婆显得格外苍老、呆滞,像一张本很美好的照片后面不协调的背景,以至于主角的她竟然成像在我们的余波里。

正式寿宴设在县城一家最高档的酒楼。外婆越来越像这场盛大聚会里的附赘悬疣。几个人把外婆架出屋外,手忙脚乱地把她塞时小车又扶出车外。正午的阳光让我们的脸上如同涂上了一层油彩,外婆的脸色却白得瘆人,像冬日早晨覆盖在田野上的白霜。酒店里照出人影的地面,升降的电梯,铺着大红桌布的大圆桌,这些跳动着现代时尚生活的韵律,越发显出外婆如同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她惊恐万分,战战兢兢。当我们晚辈成群结伴来到主桌,给老寿星敬酒时,外婆竟然置若罔闻,隔壁的五姨碰了下外婆的胳膊,替她举起了面前的饮料杯,外婆自顾独饮,杯子摇摇晃晃的,饮料顺着外婆颤抖的手和新衣洒落下来……大舅过来了,劝退了敬酒的后生,并当场宣布规则:对老寿星的敬意不要用酒表示了。于是,外婆在她的百岁寿宴上彻底沦为了傀儡,倒成了我们的狂欢节,表亲们来自五湖四海,难得一见,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猛然间我意识到了,外婆已是二十年未离开家门。因此,屋外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屋外的喧哗让她无所适从,她像一只关在动物园的珍稀动物,风雨无忧,吃穿不愁,却一天天丧失她作为动物的机能和母性的本能,于是,原先呈现在外婆身上那些闪光的品性也在慢慢消失,比如温柔、勤劳、善解人意……外婆回到了孩提时代,她任性、自私、无理取闹,她一天天地被大家感觉陌生和不可理喻。说到底,是一天天被复制的日子太单调乏味,远不如一杯白开水,外婆无非是想加点佐料。她没料到,她的每一点佐料,给姨和舅带来的是难言的苦涩。

  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外婆的寿宴已过去大半年。外婆依然健在,姨和舅照旧轮流值班,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波澜不惊中。我有时会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罅隙里,收住奔波的脚步,想起一方居室里的外婆,和围在外婆身边的姨和舅。忽然,绿灯亮了,我逃也似的飞奔到路的那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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