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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皓然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18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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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续》第九十回 高阳徒苦遭五鬼煞 潇湘子悲撰十独吟

                                                    温皓然

只说自宝玉、探春一去,贾母黛玉便相继病倒。贾母年高之人,如何禁得这般连连接接的惊怕伤感?黛玉本就体弱身怯,心细要强,偏这时宝玉被派往外番送亲,因当日就已支持不住,外面反还要百般强撑着兼又连夜失寐,终于力尽神穷,百般支持不住,恹恹成了大病。王夫人、凤姐因他二人之病,足足的忙乱了多少时。贾母那边大夫说是阴虚肝旺,郁气不舒,宜服安神之药。黛玉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乃七情所伤,服药之余,唯清心调摄,方可望好。谁知一连服下去多少药饵神方,仍只整日力倦神昏,未见效。

袭人则于宝玉离开的当,由他的哥哥嫂子,悄悄带了一顶香藤小轿,青绢帷幔遮着,接了去。宝玉房内的其他丫头们,除了麝月及几个年龄十分小的以外,一概都被放了出去,不提

只说王夫人这一向忙个不了,一味的只是顾了这里,丢不那里,未免急痛交煎,竟也险些一头倒下了。幸贾政随后使人带信来说,眼下已为薛蟠之事四处请托,兼有目下探春和番之功,死罪总算撕掳开了。王夫人总算哀痛稍伸,少不得展挣着来告诉薛姨妈知道。薛姨妈听了时,不免喜恸交迸不已。姐两个正在计议,就见莺儿忙忙的进来说:“太太,才二奶奶打发小红来寻治棒疮的药丸子呢,姑娘让我回来问问,看咱家还有没有,若还有,拿几丸子给他。”薛姨妈忙拭泪道:“有倒是还有,不过还是旧年间制下的。”因命同喜去取。一面问:“这会子又要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是凤丫头又和琏儿闹饥荒了?”莺儿道:“听见小红说,他们家大老爷把琏二爷打的连床也下不了呢。”王夫人因忙立起身来问:“什么时候的事?”莺儿道“小红说是今儿早上。”

王夫人不觉拍手打掌的叹道:“现在正是要人的时候,偏又把他给打了!”因让把小红叫进来问了一番。小红说:听见说,还是为了旧年间那二十几把扇子的事,也不知是什么人放的邪火,让忠顺王府知道了,王爷就派人来索,大老爷只是舍不得,就以,”说便四顾一看,就不往下说了。王夫人知意,将眼示意两旁众人退下。小红才又接着说“大老爷就以不知那里弄来的一些赝品,赚哄了过去。后来不知怎么叫二爷知道了,就劝大老爷说‘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很不该再为这区区几把扇子,又和王爷结仇。再说原本就不是自己的,倒不如及早送出去,或许也可免些灾祸也未可知。如今都察院都换了忠顺王爷的人,没碴儿还找碴儿呢,何苦倒给人家个辫子来抓!再者,前儿平安州节度派心腹人来,说我去了几次平安州,有人知道了,正要弹劾咱们家结交外官呢,亏着有三妹妹和番的功劳,才算罢议了。偏又在这节骨眼上,去戳老虎的鼻子眼。’大老爷听了,气的了不得,就打了起来。这也罢了,连嫣红姑娘在旁才跟着劝了一句,也被劈头盖脸浑打了一顿,都挂了彩。还骂了许多的话出来,也给太太说不得。”王夫人听了,再也坐不住,一时,同喜拿了药来,就要同小红一道回去。薛姨妈也忙跟了出来,道:“我也一起去,顺便过去瞧瞧林丫头。这阵子事多,一桩子不了又是一桩子,心里头乱糟糟的,总也没顾上过去看看他,倒是宝丫头在这方面有心多了。

只说宝钗此时正在潇湘馆内,眼望黛玉恹恹昏昏,心内不觉暗暗叹气,一面起身为他放下纱帐,一面悄向紫鹃使个眼色。紫鹃会意,忙与他一同走了出去。彼时院内翠竹荫荫,蝉鸣不绝。满眼锦带葩吐丹砂朱草赤若流汁。后院一架豆棚,阻住清泉。宝钗在游廊停下脚步低声问道:“怎么精神倒好象越发差了?才刚太医怎么说?”紫鹃寸心如割,眼中滚泪道:“说是脉象不好,说这病是从忧伤思虑上引起的,别的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忌哭。若能够凡百事都不动心,就可望好了。可他什么时候断过眼泪的?更何况,这句,便忙咽住了,半日,又哽咽着说“更何况,打从三姑娘这一去,那天他不哭几回的?再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呢?”宝钗道:“可别这么胡思乱想的,他本就身子弱,探丫头这一去,不免多添了伤感,加上时气不好,也是有的。怎么想个法子治病才是正经。” 紫鹃拭泪道:“治病治根儿,姑娘是个明白人,这些年了,不会不知道他的心病。要想除了他病根儿去,却也不难。只是,全在姨太太身上了!”宝钗道:“这话怎么讲?”紫鹃道:“姑娘别往远处想,只想想那年姨太太在我们这里曾说起的‘四角俱全’的话,就是了。”正说着,忽听那厢一个婆子沸声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跟这园子里头混搅!千般万般,我是瞧你妈的情儿头上,你又算了人了!”又听见里面雪雁等一叠声“姑娘”,忙折回去看时,只见雪雁春纤同着两个小丫头子伏在床边不绝声儿的呼唤。那黛玉面如白纸,昏昏惨惨,一身的冷汗淋漓。唬的紫鹃呼天忏地,忙去跟着舞了半日,方渐渐的好了

不觉摇头暗叹了一口气,一面忙又出去,想看刚究竟是什么人在那里乱嚷。却见一个老婆子,手拿着拐杖,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已远了。只得便翻身回来,挨身坐在黛玉榻边,才安慰了几句,只听人说:“姨太太来了!”看时,薛姨妈已一脸喜色的进来了。宝钗忙起身,让他坐了上去。黛玉这里喘息才定,此时见了薛姨妈,眼中便止不住又滚下泪来。薛姨妈摩挲着他脸说:“好孩子,这阵子为了你大哥哥的事,家里头乱糟糟的,总没得空过来看看你,让我这心里时时都放不下。多亏有你姐姐替我照应着,我才总算好过些。”说着,将黛玉上上下下细细端详一番,强忍着泪说:“果然我看着气色不错,听说这阵子越发的好了?”黛玉强睁双眼,这里才挣搓着点了一下头,便又嗽作一团。紫鹃上来含泪两声,一面忙把痰盒递去。待接过来他所吐之物湮着星星血斑,吓得忙一把便掩住了。薛姨妈这里搂着黛玉重新躺好,一面为他掖好被角,一面他拭去了满头的汗水。半日,勉强笑道:“好孩子,静心养着罢,再吃几副药,管保好了。才我从老太太那里过来,老太太听见说你如今越发好了,高兴的了不得!说是这一向家里头老不顺,你病着,老太太自己也病着,偏凤丫头那里也是三天好两坏的。这下可好了,都顺过来了。老太太说他那里才又配了天王补心丹,说话就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只好生调养着罢,等再过一阵子,宝玉也就回来了!”黛玉听了这一句,就把眼睛闭上了。腮边早又滚下泪来

薛姨妈看着,心里十分难受,不知要怎样才好。宝钗上来将他拉了一把,说:“咱们走吧,不要只管在这里扰林妹妹了。”娘两个于是辞出去。紫鹃跟着一路送出院门,这才含泪将刚才的痰盒递与了薛姨妈。薛姨妈接过去瞧时,惊得半晌无语。一时,不免流着泪向宝钗道:“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林丫头的这场病,怕是难好了!好个可怜孩子,早早的没了父母,如今又病的这个样!偏你宝兄弟眼下又不在跟前,我就是有十分疼他的心,如今只怕也是无用的了。怎么他就这么命苦呢!”宝钗也多怔住了,这时见他母亲这般,只得强忍眼泪“妈妈如今也学的这样起来了,林妹妹本就身子弱,那一年到头,不倒要病上个大半年来着?况且他年纪轻轻的人,怎么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如今他只要按着太医的方子,好生吃药,仔细调养着,过一段时间必然也就好了。您如今只管在这里东猜西疑的,回来再让他听见了,岂不是反给他添病吗?”薛姨妈听了这话,方止了泪,连声道:“我的儿,到底还是你说的是,竟是我一时心疼糊涂了。”因不免将紫鹃细细嘱咐一番,又使莺儿即刻同文杏回去取燕窝送来,娘两个自往王夫人处计议不提。

莺儿便同文杏一径儿走出来,看看四下无人,文杏便向莺儿道:“林姑娘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都要认真起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莺儿点头道:“我听见说,才在院子里乱嚷的那个老婆子是春燕的姑妈,因为他侄女小鸠儿跟了来,怕他闹,就在那里没干没净的乱骂了几句。不是我说,这些老婆子们,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骂人也不看看地方。”说着,二人便一径儿去了

只说紫鹃这里含泪目送众人走远,忽见雪雁不知何时也已站在身边这时只管随他一起芒芒的看。因嘱他赶快回去,好生听叫,一面道:“若问我,说我就来。”说着便自往凤姐处去了。

这时沁芳桥堤岸一带,早已是一派芳香匝地,鸟雀乱鸣景象。河内碧绿赤华一片,如㻬琈映水一般。河中央小岛上,鸢尾闪灼,幽篁飘舞,乳燕飞鸣枝头,野凫嬉戏水中。一只火眼金翅鸑鷟从天而降,一个收翅俯冲,扑向水面。桥下竹林内,七八成群的仆妇、婆子们,嘻嘻哈哈的乱刨乱挖着,不时相互俚语取笑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呆立在桥头,眼巴巴恨叹道:“唉,这些个不怕天雷打的,他们先就自己糟蹋起来了!”“糟蹋吧,糟蹋吧,索性咱们也不管了!”紫鹃满心只想着黛玉之病,那时脚下只管风也似的前行,这一路上的热闹景致,竟都一概无的从眼前过去了。行至二门前,才见几个听差的,坐在那里嘁嘁喳喳的议论说:“这下连史家也在劫难逃了?我可是听见说,那史家的大管家是用九条锁链逮解进都察院的!也不知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用这严刑!

一个说:“说来说去,吃了江南甄家的挂络不算,听说,就连早年间和义忠亲王的一档子旧案,如今也让人给翻出来了。听说那义忠老亲王当年因‘市恩惑众,奸恶已极’的大罪,死在狱中,其尸骨还被下令寸磔。吓得他两个儿子同满堂妻妾们也跟着一起上吊死在狱中了。惨案报至京中,圣上也觉不忍,批评办案御史‘拷逼太过’!要求查明真相,大沛恩膏,酌以宽免。宽免的结果,到现在,凭谁听了,都不心凉齿冷的?哎,这人啊,手就不能太伸的长了!”

一个又道:“抛开这些都不说,就只结交外官、外任亏空这两项,也够上这个了!”说着,用手在脖子上“嚓嚓”的比了一个杀头动作。众人都吐舌不已。那人又道:“说到底,就是得罪了人!那忠顺王爷,现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说一不二。谁得罪了他,那还能有个好,手段狠毒着呢!”一个又道:“官场中的事,谁能说的清!管他谁是谁非,只要连累到咱们府上,随他谁爱怎么样去也就罢了”一个又道:“这也是保不齐的事!论理,这种事情,别人家躲还躲不开呢,可昨儿夜里史家来人,七大箱子八大车的,带进那么多东西来,偏二爷又不在家,咱们这位当家奶奶就敢自己做主,全都收下了。”众人哗然道:“原来是为这个!怪不得听见说大老爷今儿早上把琏二爷打的连地也下不了呢!”正说着,就见旺儿自那边走来喝道:“还不快把你们那起蛆嘴都给夹住了!不说话,怕粪草埋了你们不成!还嫌惹出来的事少,是怎么着?再敢没事胡嘞嘞,别说叫上面知道了我这里就先揭了你们这帮猴崽子的皮去!”唬的众人当下便一哄而散了。

这才一路直走至凤姐的院子来,谁知凤姐与平儿谈论贾琏挨打之事。凤姐斜倚靠榻,满口冷笑道:“就为了那么几把破扇子,生出多少事来!三日两头的,棒子抡完了板子打,外人还没怎么样呢,自己人就先自杀自灭起来了!等着看吧,真要为它弄到家人散,才算罢呢!”一语未了,见紫鹃走了进来,便忙掩住了。因勉强带笑问了一番黛玉的病况。紫鹃便含泪告诉了一遍。凤姐气得坐起来直问才在那里乱嚷乱骂的老婆子到底是谁。紫鹃说未看真切。凤姐急的忙命平儿再去请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自己这里才要同紫鹃一道过去望慰,却见秋桐屋里的一个小丫头子一脸慌张的走进来说:“二爷说有要事奶奶商量,请奶奶就去呢!”凤姐听说,迟疑半晌,只得让紫鹃先回去,说自己忙完这里,就过去。说着,一面就那丫头往秋桐屋里去了

只说贾琏这时正趴在床上,一腔怒火七窍齐喷。凤姐进来,自顾坐了,问他:“可好些了?”贾琏气的直哼哼,半日,才道“才听见说,昨儿夜里史家来人,把东西都存放在咱们府里,你自己就做主都收下了?”凤姐一听,立着两只眼睛便向秋桐看了过去,直把秋桐吓得一路倒退了出去。贾琏又道:“这事就算该瞒着老太太,可总得去讨两位太太的示下吧?你怎么就这么大胆,自己就敢做主把东西全都收下了?”凤姐呆了半晌,不觉冷笑道:“我倒不知二爷发的什么虚?以往比这大得多的事也不是没经过,就说那年蓉儿媳妇殁了,东府里头用的那块板,不就是坏了事的义忠老亲王的吗?用了就用了,也没见怎么着吧?还有,头年甄家抄了家,不是也有东西寄存在这里吗?到底也没见怎样吧?

贾琏恨的一顿捶床擂枕道:“此一时彼一时,先前就是有人告咱们谋反都不怕,可眼下不行了!”凤姐道:“眼下怎么了?”贾琏道:“怎么了?说话就有几档子事儿:前儿里头传出信儿来,说有人弹劾史家外任亏空,主上脸色就不好看,亏着有三妹妹和番的功劳,只把那总管家一个当了替罪羊才算罢议了。还有,先前为什么上面要派卫老伯出征?就是因为有人趁机内外相通,要清除咱家娘娘身边的势力罢了。你倒去好好的想一想,为卫老伯战死沙场,上面不但不见抚恤嘉奖,反而听信小人的诽言,硬说朝廷大兵之所以迅速溃败,是因为内部有人勾结外番所致?想那若兰兄弟,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能替他辩明这场不白之冤?主上若不是偏听偏信,又怎么会就势把卫府诸兄弟们的职权也都给削了去?你也想想,为什么这一向出事的,都是跟咱府里有牵连的人呢?再者,我去了几趟平安州,人家知道了,要弹劾咱们家结交外官的事,你是知道的。下一个,保不齐就要冲着咱们府上来了!你倒好,偏在这节骨眼上,把头往人家的刀口上伸。再加上大老爷只为舍不得那几把扇子,宁肯置两府人的性命、前程不顾,咳,这事若叨登不出来,便是大家的造化,一旦露了马脚,就等着家败人亡吧!

凤姐听了,不觉惊出一身冷汗来,心中明知自己理亏,又实难放下面子来。半日,强撑着发恨道:“史家可是老太太的娘家,依着你说,咱们竟就可以坐视不管了吗?”贾琏道:“就是管,也要大家一起商量个管法才是。”凤姐叹气道:“商量?好轻巧跟谁商量去?你这阵子忙的脚不着地,从早到晚,连你个鬼魂影子也看不见。不是今天挨了这场打,我那里见你去?大老爷就不用说了,这些事向来不过问的。老爷此刻又在任上,太太呢,前阵子光是为了三妹妹、宝兄弟和薛大哥哥的事,就忙的挣搓不住,现在还直叫心口疼呢,保养精神尚且来不及,我和谁商量去?总不能去找老太太商量吧?”贾琏听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管伏在那里,长一声短一声的怨命

一时,赵嫫嫫等几个有年纪的都进来望候,又有琥珀、玉钏、银碟、素云等人各自奉了命,拿了补品过来。凤姐不免强打精神,与众人周旋一阵,大家才各自散去不提只说凤姐这里才欲回房静一静,好前去探视黛玉的,却见玉钏又折身回来,如此这般的向他耳边说了一席话。因少不得又强撑着往王夫人那边去了

只说秋桐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见凤姐去了,他仍旧赌气不肯回去,只管将身旁鲜花挨个掐来,个粉碎。忽见赵姨娘顶头走来,拍着手一顿三叹的道:“哎哟哟,这是怎么话说的,才我往大太太那边去,听见说,就赶着过来了。怎么好好的,就打起来了?我见那嫣红姑娘也给打的不轻,好可怜的一张俊脸,都走了样了。”秋桐恨的咬牙骂道:“快别提那个害了馋痨的淫妇!半路里什么娼窝子里淘换出来的阿物,他不过一个弹唱姐出身,倒把他宠的比祖宗都大了!眼睛里还有谁?现在怎么就打起来了?可是常言说的‘癞泥扶不上墙’这才几天工夫,那淫妇就装不得了,早就浪烘了心,每日把门倚遍,眼儿望穿,只盼着野汉子上门来!真真的一个饿不死的野杂种,一个贼歪剌骨的贱骨头,倒好一对儿绝配呢!可恨那大老爷,自己当了活王八,倒反把一腔邪火,全都在了我们二爷身上,害他白白跟着遭这场打,这通冤枉跟谁说去!

赵姨娘听他如此说,再不略让一步,登时嘴似淮洪一般,满嘴里只叫:“好孩子”,说道:“你既这么说,就是不拿着我当外人。你既不防我,我也就把掏心窝子的话,全都告诉出来罢!早些时候,我也恍惚听见人说,那嫣红姑娘素日那贾雨村眉来眼去的,我还只管不信。可也是,想那大老爷,一向对他要一奉十,宠爱倍至,他怎会恁般不识抬举?再者,平日里,人都说那贾雨村精明有志,谁知竟是个糊涂狗彘!他胆子也未免大了些,外面什么人没有,怎么就敢在老虎嘴里抢食吃呢?听说他现在的那房正室夫人,原就是一个破落户里的丫头扶正了的,可知这人天生的就专喜欢贱骨头。这也罢了,我估摸着,他两个也只是心中有意,应该尚未敢发迹。不然,可就不单是挨一顿打的事了。只是,怎么我又恍惚听见说,就连咱们二姑娘的姑爷,也早在那嫣红进府之前,就已经他是旧相识了呢? ”说着,忙附耳去,压低了声儿道:“听说,原本是要明媒正娶进孙府的,偏大老爷看中了,宁把二姑娘嫁与孙家,也不肯舍了他去。那孙家姑爷就是为了这个怀恨,所以才天天变尽了花样,把个二姑娘作践的要死不能,要生不得呢!

秋桐不听还罢,听了这一番话时,越发五脏火高高窜起三千丈,越性发泼詈骂起来。谁知隔墙有耳,巧这时嫣红屋里的一个小丫头子走来,都听在耳内,因翻身回去,又添些言语说给嫣红听。嫣红登时怒发如雷,也顾不得脸上伤痛,就与那小丫头子一起,恶狠狠走来。上前来,把秋桐不分好歹劈脸一口啐道:“贱人,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却为何欺心害我?我自问到了这里,从未敢轻言妄作,不想今无辜遭此非殃!原来是你这娼妇暗地里嚼蛆生事,做害我个不良的罪名!”秋桐先见他象是地里冒出来的一般,不防头,倒吓了一跳。这时见他指着自己泼声大骂,登时与他扭一堆,海沸山崩的大嚷起来:“好个淫妇,我不去找你,你倒先来寻嗔上了我!你一个半路里买来的弹唱姐,想拿款充太太夫人,你且到粪缸里自己照一照嘴脸!贼没脸的淫妇,你自己浪昏了心,与野汉子勾搭,倒让我们的人在那里替你受罚!”嫣红那里肯退让半步,手撕头撞,抓脸薅毛,嚎哭嘶嚷,二人闹了个沸反盈天。赵姨娘毕竟气怯,虽夹在中间,却也不敢十分狠拉,眼见他们嚷动了一院子的人,才自顾溜之大吉。只说众人赶上来时,秋桐早已将嫣红拖翻在地,骑肩踞背,按在尘埃里打了几十个耳刮子。嫣红本就有伤,这时越发被打得浑身透胆钻肝疼痛。众人好容易将他二人分解开来,好言劝止,嫣红少不得含悲忍泪,羞闷转回。秋桐在后仍旧秽语污言,不绝口的跳脚乱骂

只说嫣红一路泪下沾襟,悲悲泣泣的回来,左思右想,只气的两泪悲流。拥镜自照,那里还有一丝原来形状,早已是半个活鬼模样。因咬牙自恨,不知这场切齿深恨何日能消!思想半日,自觉再无活路,因掩了门,直哭了一夜,竟向梁上缢死了。当下有人报与贾赦,贾赦登时吓黄了脸。过来看时,早已是无力回天了。只得命人收拾了,暂时停放在铁槛寺内。回来少不得盘诘众人。听见是和秋桐怄气所致,气的亲自上门来问,却那里去寻秋桐身影?得又把贾琏从床上揪起,痛打一顿。口内只骂:“丧了人伦的畜生,他倒好心替你挡打,你反使黑心害了他命!留你这畜生在世上何用,不如打死了干净!”直把贾琏打的七魂出窍,九魄游离,昏沉沉不知南北,黑惨惨难辨西东,方去

如今只说秋桐听见嫣红死讯,四处求告无门,吓得魂不附体,深知在劫难逃。因想,与其被大老爷拿住活活打死,倒不如寻个自了干净。一面寻思,抬头看时,不觉竟已来在一个大山石下,心中不觉忡然一惊,眼中便洒下泪来。又冷笑两声,就望着那巨石一头撞将过去,当下魂魄无依,飘飘荡荡的去了。也不知飘荡了多少时,睁眼四下一看,只见一座高山,阴风飒飒,黑雾迷空;山峰尖耸,犹如刀箭一般。前面一座桥,寒风滚滚,血浪滔天。又见无数夜叉鬼卒,赤发獠牙,各执锤棍,恶狠狠两边排列;多少牛头马面,持铣拥旄,悬鞭仗剑,气昂昂狰狞把守。又有无边孽魂冤魄,脱皮露骨战兢兢,折臂断筋血淋淋,上有神将夜叉击顶碓面,下有无数毒蛇恶怪争抢分食。正是

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持手一双

万两黄金带不来,而今唯有孽相随

又见那边一条黄泉黑路,凡在世行善积德的,便蒙接引往生仙道;功过两平的,送交十殿发放仍投人世;贪赃弄权的,沉沦地狱;无恶不作的,受尽无边酷刑;喜杀生的,转生水上游虫,朝生暮死;好淫乐祸的,赤抱铜柱,猛火焚身;欺灭天良的,搠破肚肠,钩出其心,心使蛇食,肠为狗吞;虚诬诈伪的,吊剥舂锉,炀铜灌口,热铁浇身;强言狡辩的,使入孽镜台。只见那镜台高有一丈,镜大十围,碧沉沉琉璃造就,光闪闪灵丹炼成,面东悬挂,上横七字:“孽镜台前无好人”,一时多少恶魂厉魄,无须加刑,只往镜前一照,皆已自败从前行迹

秋桐这里直看的战战兢兢,那边忽抢出两个狰狞鬼卒来,鹰拿燕雀一般,将他捉住。秋桐吓得藏头缩颈,抖个不住。忽听得半空里环佩叮当,却是尤二姐衣袂飘然而至,喝退鬼卒。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名小童。秋桐这时见了他,越发满身寒毛倒竖,慌忙跪下磕头不止,痛哭自悔道:“姐姐,从前都是我错了,还望姐姐大仁大量,不要记恨妹子才是。”尤二姐忙俯身挽起道:“妹妹快不必如此!”因又叫着其中一个小孩子道:“英儿,这便是你的亲娘。快过来叫娘。”那小孩子便扑上来,双手抱住,满嘴里叫起娘来。秋桐诧异道:“姐姐,我一向并未生养过,这孩子是那里来的,怎么叫我娘呢?”尤二姐不觉眼中流泪道:“好糊涂妹妹,他便是你那还没有出世,就被人害了的孩儿啊!岂止他一个,这个原是我那没有出世的孩子呢。”说着,将另一个大些的孩子也推在他面前。秋桐细看时,真真是两个好孩子:面如桃蕊,目藏光华,尤其眉眼之处,都与贾琏十分相似。不觉心中酸惨,十分敬畏。二姐又道:“我们母子皆被人害于非命,自有一段因果。妹妹你却寿未该终,速速趁此‘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之际转回,若迟了,悔之不及!须知杀人害命者终久也将自败行迹,你可回去做个见证。妹妹从今往后,也该收敛心性,处处与人为善才是。切记再勿自违真性枉入迷流,沉沦苦海妄作无边之罪要紧!”说罢,扑的将他一推,一阵清风,倏然不见。秋桐悠悠的醒转,喉咙里汩汩响了几声。睁眼看时,已经在自己的床上了。只见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们乱窜窜的捧罐端药,提壶洒净。见他醒转过来,登时围住,一时四下里都哄传开来。秋桐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两夜。又听见说,嫣红之事已然平息。原来此事已惊动了贾母,幸有他亲自出面,强令贾赦将此事就此丢过,再不许寻衅滋事,大家过太平日子。贾赦虽心中万般气恨,也只得罢了。秋桐自感激贾母深恩胜于天渊,私下里,少不得将自己的这一番经历,细细的与众人说了又说

一时传在贾琏耳内,直气的他鼻斜眼歪,满嘴里只骂:“怎么我命里犯了一个夜叉星还不够,现在又添上个贼杀星!

说这日,黛玉的病情略微的好转了些,因让紫鹃去找针线,自己则百无聊赖的手蘸着水,不知不觉,已在床头写下“宝玉”两个字。一时紫鹃捧了一个线笸箩来,黛玉忙将那字一把抹了去,半日,方从枕后将那个剪破了的香袋拿出来,俯身挑拣着各色丝线,与那香袋反复比对着。谁知,才刚挑选了两三根,眼泪便又汪汪的滚落下来。紫鹃见他如此,只得强展笑颜“姑娘今儿精神大好,何苦倒来弄这个?倒不如我陪姑娘到外面去走走吧。才雪雁回来说,外面好新鲜空气!”黛玉听了,不觉触动心事,因便丢了香袋针线,与他一同走了去。四顾一望,只觉无趣,便愈添了烦闷。紫鹃心里明白,因扶着他,信步便往酴醿架下木石盟处走来。谁知满眼只见山桃离披,石蚌遁迹。几百株酴醿,万蕊千花,已然全落,子房上已结出累累胚珠、瘦果。黛玉在下不住徘徊瞻顾,口内感叹道:“也算来的光明,去的磊落了!”又见那巨石斜阻处,依旧硕硕一株石上松:仙柏袅袅,巨石巍巍,树石骨肉相连,筋脉一体。石后,水声澌澌,菊眼初开。登时无限前情,全向眼底逼来。黛玉这里支持不住,整个身子都倚在那酴醿架上,眼望着木石盟,好似木雕泥塑一般。虽有紫鹃在旁百般逗引,他总未听见。直有两三顿饭时,才在紫鹃的一再催促之下,起身去了

谁知,半路上,顶头来了莺儿,急惶惶的说来寻宝钗。问时,才知又是因为薛蟠的那桩案子,如今竟又被什么人给硬翻了过来。不及再去细问,他已一阵风去的无踪了

只说黛玉回来,不免又是一番呆坐。又独自洒了一回泪,勉强吃了药,那边贾母打发了琥珀,凤姐遣了小红先后送了补品过来,大家说了几句闲话,那日头就已经西沉下去了。紫鹃收拾了药碗,雪雁点燃红烛,春纤捧上香匜,黛玉略净了一下手,将众人散出,将先前写三篇诗稿寻出,强止了哭泣,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一气写道

(之一

烟水泣枯鱼,一代兴亡付废墟

纵使重华留帝阙,湘妃深夜亦唏嘘

之二

前尘如梦亦如烟,锦瑟无声廿五弦

已在高楼最高处,浮云依旧满苍天

(之三)

雨霁天青柳叶香,残花有泪付斜阳

升帘怅望终无赖,一片闲云锁梦乡

(之四

天外嫦娥不可窥,推窗一任晚风吹

芙蓉花下芙蓉诔,洒泪千行却为谁

之五)

君行万里几时归,池上荷花自在肥

忍看春来春又去,芭蕉不展恨芳菲

之六)

清心一片命何孤,如水如冰在玉壶

莫怅深宵人不寐,梦中仍见百花枯

之七

池塘几度叹微波,沧海桑田复奈何

春雨每嫌千树少,秋风犹恨一枝多

之八)

一轮明月出山阿,千古清光剩几多

天地茫茫人尽老,今宵谁复伴姮娥

(之九

秋色秋声亦可怜,园中落木欲翩翩

清风来去终无力,不送飞花上九天

(之十

飞雪满身风满衣,禅灯渔火尽依稀

蓬莱未有归来者,一入蓬莱便忘机

因自命名为《十独吟》,才提笔写罢,早已力尽神竭。因歪上床去睡下,犹思思想想,转转念念,覆去翻来的只睡不着。直至天明,合眼蒙眬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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