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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皓然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18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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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续》第九十六回 狱神庙忠仆慰旧主 沁芳桥寒塘渡鹤影

                                                          温皓然

话说凤姐怒恨攻心,指天责骂,一阵霹雳过后,仆然倒毙。登时轰动一街人,喧喧嚷嚷的上去争看,乱纷纷那里讲论。当下有人报与那舍粥的员外:“老爷,千载怪事!晴天里震下霹雳,把一个妇人活活的劈死了!”员外即同了家人上来观看,见是一个年轻妇人,被雷劈的发枯面焦,两眼怒睁,衣裙皆碎。因问两厢众人,皆无一人认得。那员外兀自叹息一回,心下不忍,因随手丢过些散碎银两,吩咐两个下人,买了一口薄棺来将其殓葬不提。

只说贾府目下虽有北静王爷与西宁王、神武将军冯唐等人从中再三照应周旋,无奈贾赦罪大恶极,终不可救挽。经查,所欠亏空,除抄家折价的之外,尚欠“公款”五十二万余两,因被数罪并论,处以斩首示众。出斩这天,不知惊动多少百姓,男男女女,挨挨挤挤,争看这虐害百姓、不作善之人的现世报应,那一个不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谁人不笑违法弄权者,最终依旧横里来横里去,只落得一身骂名,身首异处!贾珍虽脱了死罪,活罪难免,被判充军极边,终身苦役。其名下财产皆充公归官,全家的妇人及未嫁之女,尽皆没官为奴去了。

如今只说行刑已毕,那监斩官正是仇都尉父子,二人忙来至忠顺王府复命。忠顺王爷听了只是沉吟,面上却并无一些喜色。半日,方道:“目下虽说去了贾赦,殁了王子腾,发配了贾珍,褫革了贾琏和卫府一干人等,细想来,终究还是不能马虎大意。想那贾氏族人依旧枝蔓众多,怎么想个法子,一势儿将其全都斩草除根了,岂不干净?”仇都尉父子俱点头称是,三人因在窗下计议。忽有家下人满头汗的进来禀报:“王爷快去看看罢,小王爷又在那里闹开了!”忠顺王爷听说,便忙飞走了出去。

一时来至后院,果见小王爷又与众奴在那金刚树下非为胡作:那株宝树下面又已被挖开多大的一口深坑,坑内满是毒蝎毒蛇盘旋蠕动,此际,小王爷正命人将几个生了病的下人用棍子贯穿了抬至坑前,将其衣服剥光,用泥巴糊住面孔,正要推下坑去。忠顺王爷直气的面如金纸,大喝一声:“畜生!我说过多少回了,凭你往那里胡作去,只不许到这个地方来!怎么任凭说破舌尖,只不往心眼子里记?”小王爷正在兴致勃勃,忽见父亲赶了来,登时便垂了头,一面不住的拿眼睛去瞪跟在王爷身后的管家。忠顺王爷只气的浑身乱颤,一面命人速速将坑填平,一面指着小王爷的脸道:“你母亲病的那个样,你也不进去看视,就知道整天在外头游荡,不是晚上出去白天回来,就是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回来又是这个样!疼也是白疼!”小王爷只得指指嗓子,依旧鸦雀无闻的垂了头。旁边便有奴才站出来代禀:“回王爷,小王爷得了伤寒,前儿太医才吩咐过,不可多说话的。”话犹未落,倏忽间竟刮起一阵狂风来,满树的摩尼果瞬时都噼噼噗噗的掉落下来,砸的众奴纷纷抱头鼠窜。就连管家头上的帽子也被吹了下去,那管家一面捂了秃头,一面在风中四下里追逐帽子。小王爷见他秃的实在不堪,不禁拍手放声大笑起来,满嘴里只叫:“好看,好看,那里找这秃驴去!”忠顺王爷见他分明无恙,因指着刚才的那奴才大怒道:“雌黄的奴才!原来他这样子,都是你们在旁帮着遮掩、调唆的!等我闲了,先揭了你的狗皮!还不给我远远滚了下去!”那奴才响头触地,一时,翻身起来,与众奴簇拥着小王爷,一阵风便走的无踪了。

忠顺王爷自顾仰面在那树下唉声叹气不绝。原来这株宝树乃是几年前,一个外路来的和尚,不远万里于印度菩提迦耶寺带回来敬献的,此树乃罕世珍品,身如金刚,干似琉璃,宝叶扶疏;又有摩尼为果,四季含辉发焰,殊祯绝瑞。实属稀世镇宅之宝,忠顺王爷满心指望着它来庇佑子孙昌盛,荣华不绝,谁知,偏自己的宝贝儿子每每来此造祸生殃,令他不胜烦恼。

一时回至堂内,仍与仇都尉父子窗下计议。仇都尉不胜踌躇,道:“目今最难办的,就是有北静王爷与冯唐这些人,把贾政一力护在里头,若要将贾家彻底的斩草除根,必须使一奇计,先将这二人远远的调离开来,就好了。”其子仇彪立起身来,厅前踱至厅后,痴想半日,忽冷笑道:“这有何难?不是说,朝廷眼下正要派人到沙俄谈判边境问题去么?王爷明日何不就上本参奏,就将他二人荐了去,也可免去心腹大患。”忠顺王爷沉吟道:“不妥,需我再斟酌斟酌,怎么压服口声才好。”仇都尉忽笑逐颜开的道:“怎么就把他给忘了?”忠顺王爷忙问是谁。仇都尉笑道:“贾雨村。”忠顺王爷便不觉一笑,频频点头不已。仇彪如闻纶音佛语一般,喜的只说:“正是呢!怎么差点竟将此人给忘了!想那贾赦‘索诈贪污,强霸民财’,多亏他举报出来。”忠顺王爷因笑迷迷的点兵布阵,设下圈套。又令他父子即刻去请雨村来见,父子俩疾忙领命而去。才出去,见跟来的人手里还提着锦匣候在那里,不觉拍手道:“可是这一向事情多,丢三忘四,竟糊涂到这步了!”因命那人将锦匣呈过,复又折身回去,一脸谄笑来至王爷面前,道:“可笑那贾琏,痴心妄想,希图夤缘贿买下官,竟送了这么一件东西来。”说着,便将锦匣打开,早有霞光迸射出来。忠顺王爷只觉眼前瑞彩迎眸,射冲四壁。看时,却是一件光彩莹洁的稀世珍玩:形如两掌合十,通体祥光迸射;仿佛甘露流津,膏雨洒润;有个名字叫作“腊油冻佛手”。忠顺王爷见这小小之物,竟可与自家后院那株金刚树媲美,不觉暗暗称奇道绝,只是面上却不肯露出。因道:“可笑这狗才,父子济恶,如今虽侥幸脱罪,却仍只不思悔改,反痴心妄想贿买钦差,实是罪该万死。这才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撞进来’!”又满口冷笑道:“这也怪不得他,想他府上的那些人,如何晓得你仇大人原是个一尘不染之官呢!”仇都尉听了这般言词,登时如在云里雾中一般,匍匐在脚下再三谢恩不止。半日,父子们方狗颠一般的出府去了。

如今只说王夫人抱病,宝钗忙使人请了大夫进来诊视。大夫说是:“病是从忧伤气恼上起的,并无大碍,只需两服药就好的。”因写下方子,领了谢仪别去。宝钗即着人抓了药来,煎与王夫人吃。谁知恰逢有人来报,说薛姨妈这两日忽然的泻个不住,请姑奶奶就回去看看去呢。宝钗因命文杏、麝月几个好生服侍王夫人,自己去去就回的,就与莺儿两个,慌张的回去了。可巧给赵姨娘在屋内听见了,不觉歹心陡起,因想着府中旧年制百解丹,尚有巴豆、麻黄之物余存,何不趁此时节悄悄的与他吃了,若果能就此将他绝了去,明日这府里不怕不是自己的天下!因连忙的向屉内寻将出来,又将些蜈蚣、全蝎、白僵蚕等放在一起细细的研碎了,趁人不备时,故意使自己的心腹小丫头子,将那看守药锅子的婆子赚哄了出去。他自己则悄悄的进去,揭开药锅,将那些害人之物全都倒了进去。也是皇天无眼,不佑善人,彼时竟无一人知觉。一时王夫人吃了下去,不到片时,立刻便泻个不住,至天明时,已足足的泻了几十次。他病虚的人,如何禁得如此?不觉便昏厥过去。吓得一家大小哭成一片,赵姨娘自是心中称愿,外面却假意慌张,一面哭喊着上来捧住王夫人的头,看看两旁无人时,将手在他喉间狠命一捏,王夫人双眼一张,登时气绝。却将一口恶气,喷他一脸。

赵姨娘睖睁着两只眼,忽然看见多少赤发獠牙、恶相狰狞的夜叉鬼卒,持牌提索来捉他,登时吓得毛发倒竖,口吐白沫,嚼舌惊死在了地上。众人顿时哭的哭,喊的喊,越发的蜩螳沸羹一般。当下有人飞出报知贾政,彼时正有后堂院子传进一张揭帖来,贾政接过看时,只气得面如金纸,一叠声大叫:“快拿贾芹来!”话犹未毕,忽见有人跪倒呈报王夫人、赵姨娘之事,犹未回完,只见赖大飞一般进来,报说:“老爷,不好了,仇都尉又带着锦衣卫来了!”贾政心慌意急,正迎不是,站不是,却见那仇都尉已带着人怒气昂昂的走进来了。

贾政忙整衣迎上去接住,勉强赔笑告罪道:“不知大人莅临,有失迎迓,还望恕罪。未知大人此番前来,有何见谕?”仇都尉冷笑道:“奉旨交办事件。”贾政如雷一震,心头乱跳不已,不觉半边身子已木了。那仇都尉便转过脸去吩咐左右司官:“请各位带领府役把守前后备门,室内上下人等,一律不许走动。”众人如雷一应,便往各处动手封查起来。仇都尉这里自顾上首端坐了,忽见一司官来禀:“忠顺王爷和权知刑部的贾大人到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才连忙起身,飞出去接了进来。贾政看时,果见是贾雨村随着忠顺王爷一起步入堂来,心下正自疑惑,却见那雨村朝他微微颔首,心内才略略的松了一口气。因一面忙上去给忠顺王爷见礼,却见他只是洋洋不睬,翻着眼睛只是问那仇仁:“贾琏与贾芹这些人,可都带上来了?”仇仁便如此这般的与他背转身说话去了。那贾雨村便趁乱踱至贾政跟前,悄悄的携了他的手道:“老大人不必惊惶。下官听见说是为水月庵里搜出许多兵器来,这一款还可声明;又听见说什么‘玷污尼僧’,在下官想来虽大,却也与老大人无关的;只是有一大款,听见说老大人旧年间,曾作过什么《姽婳词》,如今被上面弹劾,说是诽谤朝廷的反诗。老大人可速速的想一想,这些东西,如今可还收在府中?若还不曾灭迹,就请快快的告诉下官,现在收于何处,下官也可趁此机会进去,替老大人匿过,或可就此免祸,也未可知。”贾政听说,惊的魂胆俱落,定神想了一想,忙附耳与他说了。雨村听见,忙整衣疾步而去了。贾政在后暗自吁嘘感爱不尽。

彼时贾琏、贾环、贾芹、贾兰等人俱已被带上堂来。一时雨村出来,对面立定,暗与忠顺王爷一点头,忠顺王爷冷笑一声,因面南站定,吩咐贾政接旨。贾政等即向北跪下,听他宣旨:

贾政罔顾圣恩,不思君德最大,民命为重;膺位享禄,不坚臣节。已由御史参奏,作反诗《姽婳词》暗讽朝廷,外沽清正之名,暗结虎狼之属。又经弹劾,治家不严,纵容子侄横行,欺压良善,不顾民命。今查贾琏带私行贿,冒污钦差;更兼贾芹色胆包天,于伽蓝之内,恣行淫欲,玷污尼僧,实属罪大恶极。再经弹劾,水月庵内私藏兵器,是为意欲谋反之佐证。着革去贾政世职,家产籍没入官。与贾琏、贾芹一齐扣押,交刑部严加议处。其妇女家眷人等,全部收押狱神庙,听候查办。钦此。

宣毕,仇都尉一声令下,众府役早已蜂拥而上,替贾政、贾芹去了冠带,上了刑具。贾政那时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却只拿眼不住去看雨村。却见那贾雨村满府里进进出出,义形于色的指点箱笼,命令府役;急嚷之间,不暇检点,虎狼之心已昭然若揭。贾政至此时方知上当,不觉心如火燎一般,虽恨不得身亡命殒,却只是心中自悔:“可恨此贼机深智诡,外秉忠诚,内怀奸诈。想我对他可算深仁厚泽,不曾想他竟如此负恩昧良!罢罢罢,前世的冤仇!冥冥之中,且看这奸贼受用到几时!”犹在思想,已被带下收监去了。

只说贾府众家眷如今皆监禁在狱神庙内,一个个呼天叫地无救应,愁眉泪眼苦伶仃。更兼宝钗、李纨、平儿、秋桐、巧姐、鸳鸯、琥珀、莺儿、文杏、麝月等人日日悲悲泣泣,泪不能干。眼见一个个樱唇红退,杏脸香枯,活象一群谪仙尘嚣受难。宝玉看在眼里,苦在心上,又因心中悬念着王夫人,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父兄们眼下的境况如何,因旦夕愧惕惭惧,奇苦至郁。那些禁子们听说他日常只惯在女孩儿身上做工夫,连正经书也不肯好好念,就只爱花粉、胭脂之物,因不管闲乐,便攒聚在一处,只管拿他做把戏取乐;或是心里闷了,又或是受了上面的气,便愈发变着花样拿他作醒酒汤,杀性子。又见他脸皮子细细白白的,倒比那些姑娘们还要娇嫩些,更兼那一双手,竟生的水葱一般,便故意支派他去扫粪,代做各种苦役。每日里呼来喝去,恣意凌辱,种种摧残折磨,也难一一赘述。

这日凌晨,狱卒一声呼喝,将女监里的人,全都带了出去。众人问是去那里,其中一人冷笑一声道:“不用急,你们的灾消难满了,要到大户人家里享太平福去了!”众人方知是要被拉出去转卖,登时哭作一团。几名狱卒齐声喝道:“不许号丧!”便一路将众人推搡了出去。宝玉在后呼天捶胸,叫一声“宝姐姐,麝月!”唤一声“鸳鸯,巧儿!”只恨不能身亡命殒,换他们回来才好。却被两个禁子迎头上来,一顿棍棒,打的鲜血迸流,死去复醒。一时,又被支派在粪窑里去打扫,宝玉只得含着泪,一步一跌的去了。几个狱卒在背后挤眉弄眼,便也都一起跟了进去。却见他在那里一手撩着衣裳,一路趔趔趄趄,泼泼洒洒的,便嬉笑着围上来,你搡我推的,直弄的他满身粪汁,奇臭不堪,才又一起拊掌笑嚷道:“公子爷,不碍着,回去让你姐姐妹妹们给你涂些个花粉、胭脂,就遮过去了!”“咦,你的那块玉呢?快拿出来再摔给我们看看罢!”宝玉那时屏气跼蹐在地上,心如火燎一般,那辛酸之泪如何收的住?才刚扎挣着要爬起来,又被众人赶上来,一顿拳脚殴翻过去,又将粪桶满满的盖了他一身。宝玉掌不住,方“哎哟”了一声,忙又吞声咽住,趴在地上其苦万状。众卒愈发欢欣叫嚷起来:“公子爷怎么就哭起来了?打疼了?快叫姐姐妹妹就不疼了!”正乱着,有人进来说:“有人来探监,快送贾宝玉出去。”

众狱卒方一起将他拖了出去,因被狱官走来看见,冷着脸喝骂道:“你们这群猴崽子专会作死!我可提醒你们权且收着点,别忒作过头了!可是俗话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象他这样的身世人家,一旦难去福至,管必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的!”骂的众狱卒默默无语,淡淡的走开的走开,散去的散去。留下两个,只得拉他去冲洗一番,重新换了衣裳,送了出来。只说宝玉回至监中,见是一个年轻妇人拎着一个大包袱候在那里。宝玉见他椭圆脸面,细长眼睛未语先笑,两边腮上微微的有几点雀斑。只觉的面熟,仔细一认,却是茜雪。宝玉此时见了他,竟如梦里的一般,睖睁着两眼,且说不出话来。那茜雪见了他,又惊又喜,又悲又痛,满眼含泪上来道:“二爷,才听见了信,就赶忙的过来了。”直哽咽了半日,才忙低头将包袱打开了,从衣裳以至各什各物,一件件往外拿着:“这是才做得的新棉袍,还未曾上身穿过。他身量恰好跟二爷差不多少,二爷不要弃嫌才好。这几件裙袄,虽是旧的,却也没大很穿,只我过门的时候穿了几天,留着看给那位姐姐们换洗用吧。这一盒子是我才蒸的热糕,这是一盒子松穰……”宝玉那时只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早已悔的心伤肠断。因含泪携了他手,问:“现在,过的可好?”一语未毕,眼泪已淮洪一般跌落下来。茜雪亦洒泪不止,才要说话,只听身后有人叫:“宝叔!”、“宝二爷!”回头看时,竟是贾芸和小红。

宝玉见了他两个,一发说不出话来。二人一起上来跪在面前,只管抱住他大哭不已。宝玉亦洒泪问:“你们,是怎么来的?”贾芸遂将自己如何同凤姐、小红一起前往金陵,途中怎么遇难,凤姐怎样跌下江去,不知所踪,他与小红二人如何被贼寇捉了回去,后来二人又是怎样九死一生,数次逃亡,数次被俘,拼着洒血断头,终于逃了出来,细细的告诉了一遍。宝玉直听的寸心欲碎。

旁边小红携着茜雪的手,与他叙了一回寒温。只听贾芸又说:“我与小红才一回来,就听见了消息。因连夜就赶过去了。谁知府门外皆有兵役把守,是我百般央告,又悄悄的送了些银子给那看守,才许我进去了。谁知刚至头门,觌面撞见两个兵丁抬着一具尸首出来,我赶上去细细的瞧了瞧,好象是赵姨奶奶,又不能确认,可怜两只眼睛已经让老鼠吃光了。”宝玉听了,不觉轰然一声,便又满眼洒下泪来。因忙一把拉住他直问:“那你可曾看见太太不曾?”贾芸也忙拭泪,一面颤着声儿道:“那倒没有。怎么,难道太太也已经过世了么?”宝玉痛极难言,犹是发怔。茜雪听见,忙上去扶着劝释道:“二爷快先别难过,说起这个来,我正要告诉二爷呢!可巧那天我在家里听见了消息,就忙放开手里的活,跑过去哨探。可巧在大门口遇见了我们邻居王短腿,因他和那守门的兵役十分熟惯,所以竟让我趁乱进去了。也是天缘凑巧,迎面就看见两个人正抬着太太走出来。那时,我见太太已经殁了,因问他们要抬去那里,那二人说要扔到乱葬岗子去,我就不顾命的求了下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们,又求着他们帮忙买了口薄皮棺材回来。又有王短腿在旁帮趁着,叫了几个小子进来,大家一起帮着,抬出去葬在西郊外白杨村的青枫林下了。”

宝玉听了这篇言辞,方渐渐的收了泪。忽然便双膝跪倒,只管向茜雪叩头起头来。直把茜雪吓得退前缩后的无处躲闪,忙喊着小红、贾芸,一起将他拉了起来才罢。宝玉那时满心愧疚,悔沸交并的道:“自从遭难以来,多少亲朋故旧,避之唯恐不及。就连我先时的那些个知交,都一个不曾来探视过一回。想当初,有多少人,受了府中多少的恩惠去,如今,没象贾雨村那样恩将仇报、落井下石就已经不错了!倒是你这不但没有受过一丝恩惠,反受了一肚子腌臜委屈去了的,这个时候,竟能如此不计前嫌,义薄云天!”说着,那眼泪越发流个不尽。茜雪定了一回,便也拭泪道:“二爷说的是那里话呢,想当初在府里的时候,二爷对我们那一样那不是关照顾恤的?先别说吃穿用度都和主子们一样,就说老太太、老爷、太太、奶奶们,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多是恩多威少的,就是那些平常寒薄人家里的小姐,也不能够那样尊重的。便是后来出去了,也该怪我自己心里总没个成算,却与人无关的。就是我如今时时想起从前在府里的光景来,也总忍不住要给主子们烧香的。”贾芸也直抹着眼泪道:“原是一家子骨肉,叔叔就不要说两家的话了吧!”因转身去叫倪三,让他备办一桌子素席来。倪三答应一声,去了。宝玉看时,认出他就是那名狱官。

一时备办整齐,四人桌前坐下,茜雪一面给宝玉拣菜,一面去问贾芸:“据芸二爷说来,那赵姨奶奶也殁了?怎么我那天进去时倒没看见呢?我因见了太太的形景,就怕还有人……因此,我还特意的向里面那些兵役们逐一的问了一回,他们都说再也没有了。我因不放心,自己又挨屋进去查看了一回,也并没有看见呢。”贾芸说:“那倒不能怪你,我们也是听见那两个抬着的兵役,在那里咕嘟着嘴乱骂,才知道,那赵姨奶奶,当时也不知道是让什么人给塞在床底下了。直到发臭了,才被人发现的。据我的糊涂想头,总是他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被人这样的报复,也未可知。”说的众人都低了头,默默无言。半日,宝玉含泪举杯道:“难得你们这一片情意,来,权且以水代酒,我这里先干为敬!”说着,一仰头,和泪全部咽了下去。贾芸、茜雪、小红三个,也都强忍泪陪了一杯。小红因哭着问巧姐,又问宝钗、李纨等人,宝玉便又洒泪告诉了一遍。三人听的惨切,不免也都又跟着洒下泪来。小红握着脸,呜呜咽咽的直哭个不住:“都是我的不是,当初不听二奶奶的话,把巧姑娘扔下,只管跟了奶奶去。如今,不但跟丢了奶奶,就连巧姑娘也不得见了!我岂不成了一个罪魁了!”茜雪在旁向他再三劝道:“这怨不得你,你原也是一片真心为了二奶奶好。快别难过了,只要人还在,少不得我们大家一起想法子,将来怎么把人找回来就是了!”小红这才略略的住了。宝玉却只默然洒泪不止,手里筷子虽夹着菜,却早已让眼泪盖满了。贾芸回头四顾一看,忽然转过脸来,一拳砸向了桌,道:“叔叔不必悲伤,我已想好了,就算豁出我这条命去,也要找朋友救你出去!”宝玉惨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出去了,我又能往那里去?再说了,家人都在难中,我一个人即便出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三人听了,愈发悲凄不已。茜雪哽咽着道:“二爷,我没读过什么书,那些大道理,我也不会说。只是从小就听见人说‘三贫三富不到老,’‘运大灾大’,又听见说‘能受屈抑,肯受亏垢,受不祥,火气都尽,便能做出济世的事业来’,这阵子,我时常的想,二爷一下生,就与我们这些人不是一个样的,现在吃这些苦,想必是老天爷有意要锻炼二爷日后成就大事业的,也未可知呢。再则,人活一辈子,谁还不遇到个三灾五难的?日头还有个云彩遮住的时候呢。目下虽说诸般不遂,日后自有拨云见日之时,二爷就该越发振作才是,万不可因此一跌,就灰了心。”贾芸也道:“叔叔放心,我天明就动身去找北静王爷去。我听见说,那忠顺老贼,最忌惮的就是北静王爷。王爷这回奉旨到沙俄边境去,就是拜这老贼所赐,他的目的无非就是要支开了王爷,自己好趁机作法施为的!若是北静王爷知道叔叔在此受难,必然来救无疑的!到那时候,还怕那老匹夫没有报应的日子呢!”宝玉听了,不觉叹息了半日,才说:“那么远的路,你如何得去?再说,你走了,你母亲一个人如何过得?”贾芸道:“路上的事,叔叔不必多虑。”因立起身来,将杯子重又斟满了,便屈身向小红道:“我自幼无父,全靠寡母拉扯长大,又且孤身,并无兄弟。那时得知你随婶婶前去金陵,因怕你一去不还,少不得将老母托付给高邻照看。只为那时想的是,就同了你们过去,少不得一时求了婶子,还能就回来的。如今宝叔阖家尽在难中,不知姑娘可能不计世俗规矩,就先代我家去奉侍高堂老母?若姑娘不计寒微,今天你我二人就在宝叔跟前磕了头,全当是我和姑娘先完了婚,姑娘的深情厚义,容我日后补报!”说着,已将杯子高高举过头顶,便是三拜。小红微微把脸红了一阵,道:“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何劳嘱咐?二爷只管放心前去,所有一切,都在我身上便是了。”说着,接了杯子,一饮而尽。两个又一起在宝玉面前磕了头。宝玉与茜雪忙含泪将他二人扶了起来。

外边忽见倪三走进来,悄悄的在贾芸耳边说了几句话,贾芸连连点着头,少不得又再四拜托他日后多加关照。倪三抱拳道:“既是二爷的亲戚,不劳吩咐的。”贾芸等因又彼此向宝玉劝释一番,才各自洒泪别去不提。

只说这晚入夜,宝玉朦朦胧胧的,竟仿佛又回到了大观园内。初时只觉云山烟树,满眼氤氲,细看时,竟是满坑满谷的墓碑林立。宝玉只觉阴森透骨,一路蹒跚走去,一处处闪目细看,眼前景物分明都是旧时的,却又都已面目皆非。行至沁芳桥时,临下一望,只见水底天心,月暗江昏。

忽然自那边荡悠悠的驶来一条船,舱内,铺陈灿烂,鼓乐声喧。一名年轻女子步出舱门,倚栏怅望,望空拜祷。风吹袂起,飘飘若仙。宝玉详加审认,却是湘云!因在那里满嘴里大喊起来。湘云猛抬头,一眼便认出了他,因忙跑至舱口,向他哭道:“爱哥哥!我可算见到你了!”又求掌舵的将船靠近些。宝玉早忙的跳下水去,扑住船帮道:“云妹妹,你这一向往那里去了?只听见说你去寻若兰兄弟,可曾寻见?”湘云伏在船上,泫然涕下:“可怜我寻找多时,历尽艰辛跋涉,却并无一丝消息!反在途中,遭遇歹人,将我堕在万丈泥坑之中!可是常言说的‘宁受冤家累,怕遭恩爱魔’,可怜我前无所往,退无归所,这急水滩头,借舍投胎一般,那里还容择拣?如今可好了,总算是遇到救命的了!爱哥哥快去和老太太、老爷、太太说去,好歹先把我救出去要紧!”一语未落,只听舱内有人向外冷笑道:“他如今自己还泥菩萨过河,自身不保呢,那里还管的了你!”湘云如闻惊雷,问时,宝玉少不得痛心疾首的告诉了一回。湘云直哭的五内崩裂,捶胸呼天道:“可恨那天杀的奸贼!我夫君父子拼身舍命在外杀敌,他却在背后阴谋使奸,不但害的我们家破人亡,不想,就连你们也一起跟着遭此飞殃!这场切齿深恨,何日能雪?女子一生,最重名节,一丝为定,万金不移!如今,我陷在这囚笼之中,一旦失节,玉碎岂能再完?我怎忍贻羞父母,令丈夫耻挂眉额,供人传笑!爱哥哥日后若是能见到我夫君转回,就请替我转告,云儿为他全节了!”又望天悲呼道:“若兰,我等不得你回来了!”说罢,“噗”的一声,便纵身向水里跳下去了,登时没了踪影,只见一个大黑圈将月影荡散复聚几次。

宝玉大哭一声,那里还能救的过来?矍然惊醒,却见四壁萧然,孤灯半灭。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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