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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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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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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老许

我父老许,本是个读书人。

按许家老规矩,男孩子取名要按五行排序。从爷爷那辈算起,直到如今,许家儿郎们的名字里不是金,就是木、就是火、就是土,概莫能外。

 父亲是长子长孙,名讳不但要有“木”,还须以“木”字坐底。于是,我的曾祖父给他的孙儿取名“榘”,并决定他的长孙由他亲自启蒙、教育。就这样,父亲被固定在家族的模子里,与“木”结缘并成型。

 在后来的几十年中,父亲就像“榘”下面的木,固执地坚守在压力下面,不躲闪,不反抗。他用木讷回应陷害,用木然应对变化,用麻木感受人生,木呆呆地过了一辈子(爸啊,宽恕我的嘴)。

 由于性格中的“木”,使父亲在前半生,既没有能力脱颖于他那些在外求学的弟弟们,又没有魄力脱离家族圈子的禁锢。一个被封建式教育绑架了的文人,虽多才,虽伟岸,虽勤奋,也枉然。

 在后半生的岁月里,父亲大难在肩,早早就被压翻于社会的最底层。

 但他也有过一次高兴的时候,因为他得了奖。

 父亲在他们单位被专政了十年,被批斗了无数次,被逼跳楼一次,被遣返原籍一次,还被迫戴着白袖章上班下班,出入于人前。

 第十一年,即文革结束次年,父亲被他们那家紧邻图书馆的单位评为先进工作者。

 那天傍晚,父亲下班回家,进屋后只说了一句“得奖了”,剩下的话就交给了动作:

 面容清癯的父亲一脸虔诚,小心翼翼地从帆布背包里端出了一张纸做的奖状,敬神似地放到屋中间的方桌上;

 满腹经纶的父亲哆嗦着嘴,不知想说什么;

 宠辱不惊的父亲最终情绪失控,当着老婆孩子的面掉了泪。这几行泪,就破了天荒!

 一个视脸面为生命的男人,忍辱负重十一年后,终于艰难地从小人们的胯下爬出,直起了他的“木”。

 脱离了千夫指的状态,这个麻木的“木”,开始有了人的尊严。那年,父亲六十二岁。

 十八年后的八月十六日,父亲去世。

 有年清明,我们去给父亲上坟。在集镇上,家人张罗着买供品,我却走了神,竟然幻想着哪儿有奖状卖。

 父亲如山,尽管我家的山曾经崩塌;父爱如荫,尽管父亲的“木”曾经倒下;父爱如海,尽管父亲很少对我笑过……但是爸啊,女儿一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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