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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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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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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玉米面灯盏


薛志成

小时候,每逢正月十五老家都盛行着点玉米面灯盏的风俗。

玉米面灯盏其实是一种手工制作的祭祀灯具。正月十四一大早,没孝在身的人们都开始忙着做灯盏。工艺特别简单,记得母亲的巧手半天工夫就能做好几竹箅子灯盏。虽说简单,但还得有些窍门,不然出锅后的灯盏会笑得开了“花”。为增加面的粘性以做出不易裂碎的灯盏,母亲是很有经验的。她心里估量着,抓了一两把白面撒在一大洋瓷盆子玉米面里,搅匀。再用适量开水把面烫成粘稠而又能定型的面团团。接着做成高约4-5厘米,直径约3-4厘米的类似圆柱体,上底面中心用大拇指压成一个凹陷的窝窝,边缘用大拇指和食指捏成环绕的起伏有致的山峰状。然后将成型的灯盏放在竹箅子上,待满后架在开水滚滚的铁锅里,捂上麦草锅盖,十几分钟就会熟的。取出后放在竹笸篮里晾凉。庄子里人很佩服母亲,说她心里的那杆秤很准,蒸的灯盏都一本正经的。我也很叹服她的眼力,恰如其分的比例不仅使灯盏没有裂缝,而且丝毫没有暗淡玉米面灿灿的金黄色。

接着,她又从草棚里拿出几根干净的拨了丝的麻杆,用菜刀切成10厘米左右的小圆棍子,再将每一根沿轴线均匀地分成四条细杆子,找些洁净雪白的棉花缠在细杆子上,然后蘸上胡麻油成了灯芯,最后在每个灯盏上底面凹陷的窝里插上一个灯芯,整个灯具就做成了。

正月十五早饭过后,母亲就开始派我给庄子里有孝在身的人(家中长辈去世而未过三周年者)送灯盏。她端着一碟子灯盏,千嘱咐万叮咛:“XX家今年有孝,不能做灯盏。你快把这四个灯盏送去,快去!记着,要送到,别送错!”凡受了母亲馈赠的人家都显得格外友好热情,他们夸赞着母亲精致的灯盏,笑嘻嘻地说:“给你妈捎个话儿,说有心了!”还忙将几颗水果糖塞进我的衣兜里。

有水果糖啊,这可是美差。我心里想着,盘算着能多送几家该多好啊!

送灯结束,我们男孩子(按村子风俗,女孩子是不能点灯的)已经等不急了,巴望不得日头早点儿落山。盼望着,盼望着,远处黑乌乌的西山如一把巨手捂着太阳打哈欠的嘴巴,天边的彩霞似朦胧的灯烛赶着妆饰起人的梦,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唱着催眠的摇篮曲。

点灯开始。

大哥哥一手拖着小弟弟,一手端着一碟子四个灯盏,一群又一群赶向村郊的关帝庙和山神庙。烧了香、磕了头,点燃供奉在神台上的灯盏,焦急地等待燃尽后的一丝黑烟。不多时,神台上灯火密布,如满天星辰,驱除了古庙的阴森与寒冷。起初大家往往很安静,双眸注视着嗤嗤燃烧的火焰,喜上眉梢,仿佛看到了平安吉祥的一年美好的光景。后来就不安分了,推推嚷嚷,蹦蹦跳跳。有胆子大的时不时地将小鞭炮点燃,偷着扔在别人的脚边,随着“啪”的一声响,吓得周围的孩子捂着耳朵,咧着腿,哇地张口大叫。瞬时炮声和叫声混在一起,惊得庙门前酸梨树上的山雀和草丛里的呱啦鸡扑腾腾的飞了起来。也会有调皮的孩子连忙捡起脚旁的石子,使劲掷向飞走的鸟儿,随之措手顿足,唉声叹气:“气死了,差一点点!”

记忆里我最喜欢去庙里点灯,而且是一个乖孩子。可母亲曾说:“庙里是不能随随便便去的,不要有事没事就去打扰神仙的清静!”我敬遵她的告诫。幸好趁这个机会我可以去关帝庙看看夜读春秋,神气凛然的红脸关公和墙壁上贴的《千里走单骑》的彩色画,去山神庙瞧瞧拄着拐杖的白胡须土地爷、手挥竹节鞭的山神和龇牙咧嘴的一只大灰狼等。这些都是课本和小人书里没有的,比起那些黑白色线条勾勒的人物更栩栩如生。

点完庙里的灯盏,大家都急匆匆地跑回家,又拿来四个灯盏直奔向打麦场里的碌碡,据说是祈求风调雨顺。“我先来的,我先来的,你后来的!”争着、嚷着,都想把自己的灯盏放在上面点燃,然而就那么大的一个碌碡充其量也放不了多少。无可奈何,有的人将灯盏放在碌碡旁点了,更有不服气者尽将碌碡上的灯盏一口气吹灭,然后飕地跑开,边跑边回头,嘻嘻哈哈的笑骂:“你怂崽子霸着点,你好好点啊?!有种的你来!”惹得灯被吹灭的人儿在后面追赶,最后撕在一起摔跤,直至有人认输为止。前前后后吆喝声、喝彩声连成一片,偌大的麦场里成了欢乐的海洋,此起彼伏。

好“戏”看完,大家带着冲动的余劲儿,议论着谁的膀子有力,谁还有看家的两下子,离开了打麦场,各自回家。而当我走进院子,发现粮房里早已是灯火嘹亮。那里有一小竹栅子麦子,旁边堆放着几尼龙袋子胡麻、油麦、黄豆和一小袋大米,屋檐下挂着十来串玉米棒子,这可是全家子一年的口粮。母亲永远怀疑我的办事能力,艰巨的任务早由父亲开始实施了。他把写有“粮食满山”四个字的红纸条贴在竹栅子上,再在空地上小心翼翼地点燃五个灯盏,一直守着燃尽才离开。我站在父亲旁边,好奇地问:“爸爸,怎的变成五个了?”父亲一边指着粮房里的小麦、胡麻、黄豆等农作物,一边笑着回答道:“五谷丰登,五谷泛指的就是这些粮食啊!”

关上粮房门,我看见灶王爷面前已经燃着六盏灯。勤快的母亲正跪在灶火门前不停地低声祈祷:“尊贵的灶爷、家神,祈愿您保佑我家老小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我觉得无味,则兴冲冲地端着两碟子灯盏去给大门扇上的秦琼敬德了。两位神仙全身铠甲、手挥兵器、雄姿英发的模样常常使我着迷。“娃娃,灯灭了,你干啥着呢?那可是咱家的守门神,你可要把风堵着,千万不能再灭了!”母亲的一声喊叫让我猛地还过魂来,忙把熄灭的灯盏再次点燃,最后又若无其事地打量起他们的风采。记得有一次点灯时,我尽偷偷将一张白纸先后按在他们像上,硬把头像和兵器描摹了出来。也许是一个孩子的童真感化了两位门神,他们饶恕了我的“大不敬”,未给家里带来一丁点儿祸殃,却让我爱上了古人物的画像。时至今日,每每饭后茶余,或无聊之时,我常会潜意识地画些诸如门神之类的头像来自娱自乐。

不到二十分钟,门神的灯盏全部燃尽。一家的主子,退休在家的父亲便催促我和他一起给天爷点灯。他拿着一个小方桌摆在院子正中心,用干净的毛巾擦了又擦,再吩咐我摆上灯盏,齐数点燃。说也巧,霎时家家院里繁星点点,闪闪发亮,一片光明,呈现出浓浓的节日气氛。话说天爷的灯盏是最多的,有十二个,至今仍还记忆犹新。当初不明其意,只神秘地认为头顶的天很大,天爷的食肠必然宽大,供奉的灯盏自然就多。长大了才懂得大人们是祈求上天的神灵保佑全家一年十二个月,月月吉祥如意,真是用心之良苦。后来我有点质疑:“阴历闰年是十三个月,怎的还是十二个呢?”仔细思考一番,人们求吉祥总是成双不成单,因此不管是闰年与否,天爷的灯盏总是十二个吧。

事毕,拔掉那些灯盏里燃余的灯芯,可以吃了,尤其是在火盆或火炉上烤过的玉米面灯盏,冒着淡淡的热气,散着浓浓的甜香,十分诱人。据母亲说吃了给神献过的东西会很吉祥的,特别是小孩子家吃了会乖爽的长一年。挑食的我没有在乎她神乎其神的话语,倒是很在乎它的甜香,一直把玉米面灯盏当作一种美食。多年来,那黄灿灿的、绿色天然、醇香纯正、甜而不腻的玉米面灯盏常常使我这个身在异乡、被大鱼大肉吃厌了的游子牵肠挂肚。每每想起,总垂涎欲滴,久久不能忘怀。

夜已深了。载着点点灯光,尝着玉米面灯盏的甜香,人们幸福地进入梦乡。新的一年,新的希望从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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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欣赏了,不一样的习俗,让我想到了小时候,拜财神,土地神.

友友   2019-01-12 09:43

喜欢,仿佛回到小时候。

流年逝水   2019-01-07 16:12

一只只玉米灯盏,一份关于童年,亲人,乡亲,乡村的记忆,逾老逾清晰,作品语言平实,文字亲切。

山子   2019-01-06 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