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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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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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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母亲人间的容颜

推开门,雨早收歇了,风吹着树叶上的雨水沙沙的摇落下来。受了阴雨的核桃从树上“啪”“啪”的掉在地面上,弹起来又闷闷的落下去。四处罩着一笼一笼水烟,连屋子里也弥漫着极重的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母亲操心地里的菜绞了藤,又担忧玉米受了风,一早准备去地里把站子插了。站子是上好的木竹,藏着隐隐的碧青,韧性强,正是筋骨强健分担出力的壮年期。木竹长长的,母亲走动起来,像是肩上挂着一节车厢在左右摇晃。母亲跟着站子向前的冲力小跑着,我在后边挎着花篮追着跑,但相距越来越远。母亲跑进浓雾里,被浓雾遮掩了身影。我气喘吁吁的跑到菜地边望菜笼里看,菜太茂盛,什么都看不清。大声喊叫,才听到极小的呻吟声。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行子四周被压坏了一些青苗。母亲坐在一蔸桑树旁,头上衣服上都被身上浸出来的汗和叶子上滚下来的水打湿了。头发黏着,薄薄的衣服贴在身上,脸色苍白,滴着一颗颗冷汗。桑树腰部也擦破了皮,露出青白的一块。我估计是站子太长,站子摇摆的晃劲太大。转拐时,又要避着庄稼,没留意站子后面别在了桑树上,没顺过来,才让母亲和着站子重重的摔在了地畔。母亲从压着的站子下曲着腿抽出脚来,看着被站子压坏了的几根玉米,满眼的不甘和愤懑。我大声说道:“娘,休息一会儿吧,我先来理藤子。”母亲瞪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望着别处,似乎在想什么。接着倔强的站了起来,抽了一根站子拿在手上,在菜笼里一瘸一拐的又看不见了。母亲的眼神在我以后回忆时,似乎夹杂了一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却无法明白,但那双眼神却一直深深的刻在心里。

母亲的心思十分奇怪,觉得自己能一个人做的事情,从不让人帮忙。而且脾气十分暴躁,要是有人占了我家一锄地,非要和那人论过理长理短。我们谁要受了别人欺负,只要站了理,她会凶神恶煞的将那人骂得见了她绕着道走。逢年过节,只要有亲戚在她面前显摆说咱家娃买了新鞋,她一准连夜缝制出一双新鞋给我们穿在脚上。可是她对我们的不满又很少那种语言的暴力,却暗暗和我们较劲。我小时候不想上学,大姐生拉死拽把我送到学校,大姐前脚走,我后脚就没影子了。我梦想着长大了当一个匠人。母亲十分不满的说,“当匠人,有什么出息。”母亲的语气有些失望,母亲不想我当匠人,但她又不明说,暗暗地和我赌着气。我觉得匠人好,二姑夫是骟匠,走哪儿都受人尊敬。米木匠走哪儿都有人好酒好菜招待。母亲就是坚持不让我去学匠人,对我要求苛刻,倒逼着我去干繁重的体力活。气鼓鼓的把我往坡上撵,让我薅草,挖洋芋,在太阳坝里晒。母亲故意让我在日头下暴晒,蚊虫叮咬。我忍受不了的时候,母亲就毫不留情的硬逼着我去。有时太阳正厉害,在床上午休,母亲逼着我不许赖床不许我偷懒。母亲的理想是我不堪忍受的时候,自己主动要求去上学。我家姊妹七人,好多人嫌弃我家穷,母亲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让七个孩子多少都读点书,能有点出息。母亲有心无力,大姐是第一个没有上学的孩子,其他几个孩子书也念得不多。母亲心里一直和自己过意不去,和谁打赌一样,逼着自己要让孩子上更多的学。我知道母亲早给我准备了书包学习用具。只要我思想一松,就把这副辔头戴在我的头上。但是去学堂也很艰苦,二哥就是忍受不了,才从学堂跑了回来,跟着别人学土匠。母亲如何的怒骂,父亲如何的斥责,二哥都坚决不再去学堂。二哥如此,我对上学也有了畏惧。我甘愿吃一些身体上的皮肉之苦,不去上学。

我开始接受母亲的考验,在母亲自以为是的考验里,暗暗的和母亲立下赌约。除了上学,我什么都跟着干。母亲淋粪水,我就跟着掩土。母亲挖窝子,我跟着丢种。母亲看达不到效果,开始实行承包制。薅草时,给我指定一块,完不成就别想休息。挖洋芋时,规定要达到一定的数量。洋芋因为雨水,在地里欠了阳光,个头矮小瘦弱,挖了半天,只有不到半背篓。在我往上提撮箕倒入背篓的时候,撮箕的边口拌着了背篓,打杵子一歪,一背篓土豆滚得满山遍坡。又由于个头小很难寻找,到找回来时,只有小半背篓不到,让我十分焦急。而母亲在一旁不理不睬,假装没有看见一样。有一次背了一篓洋芋种,由于身薄力小,摔得鼻青眼肿。母亲就在我身后,我以为母亲会帮我,母亲竟然冷冷的说,看你逞能的。看着母亲冰冷的神情,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母亲亲生的。在一次次较劲后,我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败下阵来,我决定退出和母亲的赌约。在我提得起母亲那把重锄背得起一背篓庄稼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年后了,参加了工作,我那时也才真正懂得了一点母亲。经过生活的经验和弥久的阅历后,读懂了一点母亲的心思。那一年,我去了学堂。

那年头,冬天似乎很冷。土里和水里都有一层层冰凌。风吹在脸上,糙糙的,起着灰皮。手很容易起皴口。母亲忍受着寒冬的冰凉,白天赤着手在地里摸索出一块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尖利的土坷石块,细细的整地。夜里就磨魔芋搅成浆糊,打棕壳子。母亲原本一双玉葱嫩白纤细灵活的巧手,变得像铁蒺藜一样的坚硬。整地开荒遇到铁藜疙瘩荆棘树根,母亲不用角锄,把手深入泥土,啪啪几下,就利索的扯出来。母亲承受着冬天的重量,生活的重量,也承受着我的重量。小时候生病,母亲将我背在背上。我忍受不了疼痛常常乱踢乱蹬,常让没有防备的母亲惊慌着踉踉跄跄打着趔趄。但母亲仍然用她铁蒺藜一样坚硬的手,把我紧紧的牢牢的箍在背上,特别焦急,脸色黄黄的,似乎怕一松手,我就会飞走。父亲从集里买回药,没有请到医生,母亲急匆匆的就用自己准备的针剂在茶壶的开水里煮沸消毒,抽液兑药。凶凶的端着针管,睁着红红的眼睛,野蛮的把针注射进我的体内。

母亲在娘家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姑娘,是阿公的掌上明珠。但阿公因为当过保长,成分不好,母亲跟着受了很多委屈。母亲八九岁时,大舅因为疾病留下三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就去世了。母亲从小就带着三个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侄儿侄女。母亲嫁给父亲后,由于父亲远在青海当兵,独自一人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家里地里都是母亲一人照顾,而且还得给爷爷缴纳供养。这期间种种,有多少风霜雪雨,人情冷暖。时间像把雕刻刀,让母亲在时间的打磨里,只剩下最坚硬的部分。

较着劲的母亲,在迅速流逝的光阴里,越来越孱弱。但她仍和时光对抗着,生病了不看医生,累的不能动弹了,舍不得丢下手中的活。有几次姊妹劝母亲,现在肉便宜,不用喂猪了,称肉吃还划算些。母亲立即争执道,“买的肉称一点有一点,自己养猪,还能落个一笼四水。”有几次看见母亲脸色极不正常,催母亲去看医生。给了母亲一百元,母亲买了几块钱的药,还说医生说了,不要紧。我说医生到底怎么说的。母亲立即慌张的说,医生就是那么说的。母亲见我相信了她的话,就开始数落医生心黑,这么点药,收了七块多。我有时想把母亲肩上的背篓接过来,替母亲背一会儿。母亲仍那样凶巴巴的看着我,推搡着我。我知道母亲把很多时间给了我,我的每一步都有母亲的影子在身后照着,而母亲自己的时间却已越来越接近干涸,越来越稀薄。多年过去了,我才明白我就是母亲手心里的时间,是我都带走了母亲在这人间的时间和光阴,带走了母亲的青春貌美直至变成两鬓白发的容颜。而留给母亲的,只是各种酸甜苦辣,尝尽的人间百态,世道炎凉。

那一天,母亲用完了一生的时间。正是秋冬之交,跨过以秒计量的单位,就是崭新的一天。秒针在时间的轮盘上滴答滴答的走着,步子十分的缓慢,让人感觉十分的拖沓冗长。母亲向我伸出手,咿呀不清的说着,这是她最后的语言。她把我的手紧紧的用力的抓着,她像铁蒺藜一样坚硬的手想要抓住最后的时间不舍丢弃,似乎像当年把我紧紧的㧽在背上那样永不放手。她把我的手放在她走完了时间的干枯的脸上,感受着她遗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好胜的母亲终于没有了较劲的力气,流着泪,无奈的松开我,松开了她一生的光阴。我看着没有了一秒光阴的母亲,母亲再不会掩饰自己来欺骗我,我终于看见了一个真实的母亲,一个瘦弱的有着疾病的母亲。母亲没有了光阴,我守护着母亲在这世间的光阴。我是母亲留在这人间的容颜。

是的,我是母亲在这个人间的容颜。

现在村子里人口越来越少,弃耕的土地越来越宽越来越荒芜。伸进村子里的公路越来越多,村子里的路越来越没有人行走,路面长着幽深的青苔,落满一层层枯叶。很难再找到母亲那样一块繁荣锦织花香流淌绿衣锦绣的菜地。蝶飞凤舞蜂嗡蝉鸣在绿枝花叶间翩翩飞舞鸣翠滴绿的景象,只是偶尔在乡间某个有炊烟的地方还能遇见。

回到老家,特意去看母亲劳作过的土地。地里长满杂草,荒芜了下来,但母亲规规整整修葺的行子和水渠还清晰可见。行子里还留存着母亲搁置粪桶压出的圆形印迹,它们不规则的摞叠着,一个环印压着一个环印,像母亲生命的年轮,轧压出一轮轮岁月的硬度和坚实。地边还有一些残枝断裂的站子,插进土里的部分有着深深地泥印和粪水的残留。它们像母亲其它一些老旧的物件,几十年的岁月消磨殆尽,依然眷恋着攀附在黑黢黢的站子上不肯散去。它们是母亲在这块土地上走过的印迹,它们在怀念母亲这人间的容颜。

我在母亲的时光里缓缓地走着,在母亲的时光里落下我的脚步。我是母亲的影子,我背负着母亲这一世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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