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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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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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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上的苞谷记忆

时光并不全是从眼前溜走的。美食在舌尖上淌过,时光就会被味蕾劫持,藏庋起来,又从当口不经意晃荡出来。

就如那则南方黑芝麻糊的广告。“黑芝麻糊哎——小时候,听到芝麻糊的叫喊声,我就再也坐不住了”。一声吆喝穿过悠长小巷,布衫少年舔碗咂舌,垂髫女孩莞尔一笑,慈善大婶再续半勺,“一缕浓香,一股温暖”即从舌尖抵达心间。

夏日,小城的车站街巷隔那么几处就能见着烤苞谷的小贩,中老年妇女居多。撕开的棒子在铁架上一字排开,铁架下是烧旺的木炭,苞谷粒儿在火上吱吱作响;她们穿着短汗衫,手不停地扇,褡裢似的乳房也一同甩动着;眼睛乜着路人,嘴里吆喝着“买不买烧苞谷坨?”——这算是生动的市井剪影了。烤熟的棒子,色泽金黄。本是路过,却不由地掏零钱。

“看起来只想买,吃起来却不香。比不上我们那时候的包谷坨……”或许随着物质的充盈,人的味蕾变得刁钻,抑或后来的品种偏向于追求产量,总有人感叹味不胜昔。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恩单二号”风靡鄂西南的高山、二高山,那烤起来,真叫香!其时,乡村多用土灶做饭。在棒子虽嫩却能顺利掰下颗粒的时候,父母每每做饭还在淘米,就会叫孩子跑到菜园里摘几个玉米棒子,放在灶口烤着。要随时翻动,才熟得均匀。火力不能太小,否则吃起来不脆,火力不能太大,否则外熟里不熟,更易焦糊。烤熟后,父母用竹筷插过棒子芯递给孩子,免得烫手。那场景,同样是“一缕浓香、一股温暖”。

村里有酿酒人家。只要从他们院落路过,就能闻到一股醇香。若遇上正摊开酒糟,更为浓郁。农村汉子信奉苞谷烧,对瓶子酒不是那么稀罕。那时要酒,可以买,也可以用苞谷籽去粜换。在我的记忆中,那个酒坊里的师傅是酒糟鼻,鼻头红红的,和他说话,吞吐的气息都带着酒味儿。彼时的我一段时间误以为,酿酒的师傅才有资格拥有酒糟鼻,鼻头上那么多小孔,都是供酒气穿透的。直到有一天,听见一女子拒绝相亲,对她母亲说“我不,丑死哒,你看那么个酒糟鼻”……

13岁,我考上了师范。但每次的寒暑假我都无法真正放松,看着父亲为学费发愁,你也会心事重重。有一个假期,父亲竟不念叨学费了,原来临近的一殷实人家向父亲拍了胸脯,“学费你别愁,开学时找我,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拿”。到开学前一天下午变卦了,父亲到他家时只听到一番虚头巴脑的说辞。父亲回到家,半晌没说话,我把内心的焦急往心里摁了又摁。父亲突然说“我去酒坊看看”……

天擦黑,父亲回来对我们说——走,把屋里剩的几袋苞谷卖了。于是,父亲、大姐、二姐和我每人背上一袋,打着火把从坳上奔向酒坊。我背得最轻,走在前面,回头看时,几把火把竟也像个“之”字,便想起陆定一的《老山界》来,只不过红军队伍是向上攀,我们是下坪去,但头上都顶着星光。酒坊的老板对我说“孩子,你要努力读书,你父亲不容易!我本来苞谷够了,没准备再要的……”

烧苞谷香,苞谷烧也香,但苞谷饭难吃。“不攒劲读书,以后就会挖岩垦土吃苞谷饭”。农村长大的孩子,常被大人这样训诫。谁知,毕业后的那一年,我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村级小学任教,和当地的民办教师一同吃苞谷饭。起初肠胃不顺,总是气鼓气涨,老爱打屁,很难为情,总想憋住,后来师生大多都那样,也就恣意了。有次途经县城,在一家“五元饱”小店吃饭,老板问“你是吃米饭,还是吃‘金包银’”,我想:反正五元管饱,“金包银”名字这么响……“那就‘金包银’”。一端上来,就闷了——‘金包银’原来就是苞谷粉夹点米饭。

父亲却是喜欢的。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父亲都要买些苞谷粉来做的,但名儿不叫“金包银”,而叫“蓑衣饭”。(过去土家人以吃苞谷为主,但口感粗糙,吃多了让人生厌,土家人便选用大米佐之,就会变得细软些。土家人常把蓑衣挂在屋前的柱子上,远远看去极像玉米的苞衣,玉米磨成粉状与米饭混合蒸熟后,便叫“蓑衣饭”。)吃着父亲做的“蓑衣饭”,就会想起在风雨中行走的日子,想起粗粝岁月中的点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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