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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一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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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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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大豆

在江南水乡蛰居二十二年的我,钟爱美食,亦是好吃之徒,面对美食的诱惑,我来者不拒。闲遐之时,更喜欢亲自操刀弄几道美味,走进菜市场选食材,尤其对豆制品情有独钟,或许是妻儿所好。市场上各种豆制品,品种繁多,如油豆腐,豆腐干,腐竹,老豆腐,嫩豆腐等等,整齐排放,颜色诱人。大部分的豆制品远不及母亲做的那么鲜美,那么香甜。不是我厨艺不精,是食材本质精华之不同,所呈现出味道之差异。这种美味又掺合着淡淡的思乡之情,令我钟爱一生。

远在湘中小山村的父母,垂暮之年,体弱多病,不习惯城市枯燥的生活,更喜欢呆在乡下。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喜欢在广阔的田野上劳作,习惯于农耕生活的自由与闲静。种各种农作物,蔬菜,吃不完的送给县城的妹妹和亲戚,或晒干收仓,或制作成各种农家特产,等我从他乡归来细细品味。父母所种的农作物中,年少时我都帮过忙,农村长大,五谷杂粮不可不分,尤其对大豆印象最深刻。

最近和母亲通电话中,聊得最多是各种家乡风味的特色小吃,好吃之人的秉性。得知母亲这几天在忙着做霉豆腐,并告诉我今年夏季天干少雨,大豆收获不多,收了二十几斤黑豆,不到四十斤黄豆,母亲的语气中有丝丝惋惜与不足。此刻我的心已经回到了故乡,味蕾停在故乡的餐桌上,记忆停留在故乡,年少时的我,在故乡的池塘边,田埂上,山坡旁种豆,收豆……

我的家乡在湘中农村,湘中多丘陵,山多地少,老祖宗开垦出来的田更少。每年种豆之季,我和弟弟帮着去种,我的竹篓里装着黄豆,跟着母亲,弟弟的竹篓里装着黑豆,跟着父亲,黄豆和黑豆分开种。田埂上,斜坡上,父亲用锄头早就挖好了一个个小坑,我们每个坑放两到三粒豆子,再盖上柴土灰。

不用多久,田埂上,斜坡上都种上了豆子,收工回家。晚饭后围着母亲,听关于布谷鸟的传说,那段关于继母分给兄弟二人种豆的传说,记忆深刻,因为大哥的豆子是继母炒熟的,没等到豆子发芽,不敢回家而饿死,最后变成了一只哀鸣的布谷鸟。幼小的心灵,不懂得人心狠恶,世态炎凉,更多的是盼着自己种的豆子,早点发芽。每过一两天,放学归来,割草之余,一定会去田埂上看豆子是否冒出了小脑袋,偶尔听到了布谷鸟的鸣叫,在山谷里回荡时,尤其是傍晚,心更悚然。

一场雨后,豆儿冒出了黄绿色的脑袋,弯弯的,两瓣绿色的豆儿从泥土里探出了脑袋。我喜悦地沿着田埂数,一蔸,两蔸,三蔸……这个坑里怎么没有冒出豆儿。后来才知道,或许是种豆时漏掉了,或许是被田鼠鸟儿吃掉了,父母过几天再一一补种。

大豆所种之地,因为水资源丰富,长得忒快,郁郁葱葱,经过少量施肥治虫后,基本上不用费多大精力。如果种在山上,山上鸟儿多,啄食豆种,那得补种好几回,母亲实在没办法时,在豆种上洒上点农药,偶尔会毒死几只雀儿,物质匮乏的年代,不得已而为之,实是无奈之举。

大豆经过一个夏季的风雨滋生,绿油油的豆秆上开出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结出了一串串毛绒绒的豆荚儿,慢慢的豆荚儿开始涨大了肚子,厚实起来。秋风乍起时,大豆叶子和豆荚由绿变黄,在田埂上随风摆动,豆荚儿像一串串铃铛在秋风中摇动,带着丰收的歌声而来。

年少的我挥动着镰刀,一蔸一刀,一刀一蔸,把一捆捆豆秆挑回家,凉晒在禾场上,一粒粒豆儿滚了出来,圆润饱满。凉晒几天后,母亲挥动着木棍,用力地敲打着豆秆儿,金黄色的豆子在禾场上滚动,跳跃。黄豆收完收黑豆,大豆晒干装袋入仓,豆秆豆荚晒干做柴烧。每年母亲做豆豉时,燃烧豆秆蒸煮黑豆,我会想起父亲告诉我们的一首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年少不更事,只知曹子建其诗形象生动,不知其深意,知道豆豉的味美,不知其五味杂陈,长大后品尝着多味的豆豉,正知我的人生。

年幼时,家贫,招待客人买不起葵花籽,母亲用炒熟的南瓜籽招待贵客,母亲在炒完南瓜籽后,把南瓜籽藏得很隐秘。偶尔会在铁锅中炒些黄豆或黑豆,小煤火慢炒,豆儿在锅中吱吱地响,跳动着,甚至跃出铁锅,那香味儿让幼小的我垂涎三尺。炒好的豆儿冷下来,香脆酥松,母亲有时会在豆儿快炒熟时放丁点儿糖精水,那炒过的豆儿,一入口便是香甜盈口,那种极甜的味儿,让我至今不忘。

陪在母亲身边的那些年,年少懵懂,知道豆腐的味美,更明白做豆腐的艰辛。家中只有逢年过节之时才会做豆腐,农村办丧事除外,湘中农村办丧事的饭席叫豆腐饭,肯定少不了豆腐,这种豆腐味虽美,心却凉。

做豆腐前的晚上,母亲会把选过的黄豆倒入木桶中,注入井水。黄豆经过一个晚上的浸泡,肿脓起来,外皮开始脱落,竹筐滤水,装入搪瓷脸盆中。石磨早已清洗数遍,母亲手握磨柄,磨盘在她的手臂下旋转,发出嗡嗡的响声。我帮忙把黄豆一勺勺喂进磨孔,黄豆慢慢的进入磨盘,经过磨牙的细磨,奶白色的豆浆沿着石磨流向木槽,再流入木桶中。经过几人轮换,终于把豆儿磨成了豆浆,母亲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庆幸现在磨豆浆全部机械化了,轻松了很多,却少了一丝磨豆浆的乐趣。

磨好的豆浆,加入水,再用纱布把豆渣过滤掉,废弃的豆渣在少粮的年代,还得做成菜裹腹。过滤完的豆浆注入一口大铁锅中,猛火烧开,立刻熄灭柴火,烧开后的豆浆过不了多久,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母亲用一根铁丝把这张薄薄的皮挑起,一张,两张,三张……,最美味的腐竹出来了,晒干后是上等的馈赠佳品。

父亲帮着磨石膏石,沿着一口大缸内壁的凹凸处(专门用来磨石膏石的)磨着石膏水,这是做豆腐最关键的一步,叫点豆腐,不用卤水,石膏水的浓度,份量决定了这一锅豆浆的命运和味道。石膏水过多过浓,做出的豆腐偏老偏硬,不适合做家常豆腐,油豆腐等,只能做霉豆腐,熏豆腐干。石膏水太少太淡做出的豆腐偏嫩,不成块,豆腐量少,浪费多。母亲每到磨石膏水点豆腐之时,一定会叫上有经验的村民来帮忙拿主意,等父亲把热气腾腾的豆浆装入木桶,再迅速注入掺着石膏水的桶中搅拌,豆浆瞬间凝固,插进一支竹筷,直立不倒,证明豆腐刚刚好。豆浆凝固成豆花,每人盛出一小碗,加入白糖,细滑爽口的豆花,白如凝脂,滑入口中,满嘴添香,仰着脖子喝完,免不了去舔碗。眼看着母亲把一勺勺豆花,倒入垫着纱布的木制方形模具中,过滤卤水,四周纱布扎住,盖上木板,再在木板上压上几个砖块或石头。豆花经过一个晚上的挤压滤水成形,一盘四四方方的豆腐做好了,母亲用菜刀把豆腐分成许多方形小块,手掌大小,置于竹扁上备用,或送一部分给亲邻好友,礼尚往来。

这一方方豆腐在母亲的手里化作一道道美味,如农家煎豆腐,油豆腐,熏豆腐干,猪血豆腐丸,霉豆腐……农家煎豆腐,小煤火架铁锅,用猪油慢煎,待沿着铁锅四周的豆腐两面煎得金黄,盛出备用。五花肉入锅去油,倒入辣椒,佐以蒜苗,大火爆炒再倒入煎好的豆腐,注入清水,加以调料,小火炖数分钟,一道色香味俱佳的农家煎豆腐出锅了,尝一口,那个鲜嫩味儿夹着咸辣,让人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农家炸油豆腐,这道菜是我认为最有代表性的湘中美味。一方方豆腐,切成长方体,厚薄适中,全凭经验,豆腐透过农家菜籽油的煎炸,浮在油面,待豆腐泛着金黄的油光,捞出沥干。沥干的油豆腐硬而脆香,把油豆腐用温水煮软捞出,佐以辣椒,猪肉,大蒜,调料大火猛炒,一道农家油豆腐便好了。母亲做的油豆腐,特别松软可口,一入口带着点豆的甜味与清香,是市场上任何油豆腐无法比拟的。每年过完春节,返回之时,装上一袋又一袋,送岳父母,送朋友,品尝过后,个个赞不绝口。

母亲做的熏豆腐干,直接切片装碟,招待客人,咸中带甜,风味独特。尤其是那猪血豆腐丸是家乡的特产,放上几个月也不变味。

母亲做的霉豆腐,堪称一绝,软硬适中,香辣可口,带着丁点儿酒香,是下饭的好配菜,尤其是喝粥,吃上一小方辣辣的霉豆腐,早餐后一定是神清气爽,精神倍增。

母亲的巧手,用于劳动,把一粒粒大豆,变魔术般做出各种风味的佳肴,让我念念不忘。如今,母亲已经老了,腰也弯了,手指变形了,头发白了,眼睛浑浊了,手脚也没那么麻利了,依然在故乡的田埂上,斜坡上种豆,收豆,做出各种美味的豆制品,把我的味蕾留在故乡,也留住了我思乡的心,更加留住了我对故乡的记忆。

今夜,千里之外的灯下,似乎看到了母亲蹒跚着脚步,弓着腰在挑选大豆,把最好的,最饱满的大豆留下来做种子。不用多久,在父亲的帮助下,开始做霉豆腐,腐竹,豆豉等美味了,等待我春节归来,开坛品尝风味独一无二的霉豆腐和豆豉,她一定会喜笑颜开。

今夜回家,我得从冰箱里拿出一方霉豆腐,炒一碟猪血豆腐丸,最好来点酒,品尝故乡的味道,微醉而入梦中,梦里是故乡。


                                        2018.11.13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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