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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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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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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头匠

         剃头匠

             袁波

 

剃头匠有个非常响亮的大号——肖二哥。说响亮,是村里人叫它二哥的人众多,这么说吧,能和他兄弟姐妹相称的通通叫他肖二哥。有时小孩子看着热闹,也能蹦出稚稚的童音,肖二哥。这时,就有声音呵斥:小屁孩,不许没老没少的叫——应该叫二舅!这便扯出人们把肖家老二戏称官(家)二哥的原由,这里必要说一下,他的四个颇有姿色的妹妹绝对是相夫教子的道德模范——一声肖二哥,是他们开玩笑时的楔子,说是发酵面团时用的面引子也可以。

雨后初霁,道路尚且泥泞,巷道上便有肖二哥的身影了。他就是要趁着雨休天给人家剃头去。他斜挎着退了黄色的帆布背包,底角已经磨损成了麻花,他还当着宝贝挎着它东家进西家出的,给大家剃头。村民们理发都懒得到离家四五里的镇上去,十有七八都由肖二哥推剃刮剪。如果由此说肖二哥的生意好,还不够准确,或者说是用词不当;因为生意二字总要和利益相关,要和钱财相缠,而肖二哥给人剃头即不收钱又不取物,并且大部分都是上门服务。对于肖二哥为啥不辞疲劳走街串户,而不是坐家等着给人理发。有两种说法,一者说是他老婆不愿意给他打扫战场,因为遍地的头发茬子不好清理。还有说是和人们叫他肖二哥有关,因为他和他的小妹妹住东西院,不利于他和兄弟们开玩笑,笑话说起吃亏的往往是他肖二哥。不管怎样说,肖二哥能坚持二十多年为乡亲们业务剃头,的确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他的事在新世纪之初被新闻媒体知道了,便成了事迹。在他把老穆头的脑袋刮到一半的节骨眼上,市报来俩记者找到他,采访他。记者开门见山:“……你为乡亲义务理发…”没等记者说完,他的脸上就挂起了不高兴,指着老穆头的脑袋,说:“你看这半壁河山,中看吗?”起初大家一头雾水,待到理会了这话的精妙,满屋子爆笑起来。二位记者不好意思,忙迭声说着对不起。等到穆老头的脑袋不见一丝毛发,刮得乌青瓦亮成为大河浩荡了。记者夸赞肖师傅刀功了得,并且问他:“这些年,你为多少乡亲理发了呢?”他却说:“真对不起,没人让我记着数啊。”

记者又问他:“你能坚持二十多年,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不剃行吗?老的小的去镇上太远,不方便。剩下那些都是我卵(揽)下的,我不收拾咋办。”他把揽下活的揽戏说成——卵,把不屑说成笑谈,足见他是个极富幽默的人,也就难怪大家都踊跃地叫他肖二哥了。不管怎么说肖二哥走在哪里,都像一场秋风,总要刮下树上的残枝败叶,刮起一荡荡的嬉笑声。

肖二哥两三岁的时候,屁股上打针,一条腿打成了小儿麻痹,走起路来有点滑稽,就跟小孩子范了错,见到人家点头哈腰赔不是似的那么谦卑。刘卫见肖二哥拐着腿地跨进自家大门,迎出来跟他打趣:“哟,二哥,来就来呗,咋还三拜九叩的呀?!”肖二哥可不含糊,回敬他:“是得躲着点,怕磨坏卵(揽)下的东西。”他见旁边走来刘卫的媳妇忙说:“嫂子,别见怪,我卵(揽)下的是他肩上这颗东西,下面的卵还是你的。”嘴上说笑着,手上忙活着,两不误。刘卫的头发还没剪齐整呢,他的邻居赶过来也要剃头,肖二哥笑呵呵地说:“叫二大爷也不行啊。一会儿得给刘瞎子剃去。后天,后天收拾你那个玩意。”看来谁先谁后他事先编排好了。

不排置开怎么行呢,全村好几百颗脑袋荒芜了,都要由肖二哥——全村唯一的剃头匠来修剪。为此,他虽然没有记在本子上,但他心中自有布划。不超过俩月,他的推子就要在几百颗脑袋走上一遍。因此,他挎着背包点着头行走街上,成了小山村的一道风景。肖二哥的剃头手艺,即使不及城里的美容美发店,可他剪头速度恐怕城里的师傅无法企及。剪得快,不能说他糊弄,而是手法娴熟——也就是十来分钟,或平头、或光头、或分头、或自由头,便推剪完毕。那些个脑袋的头发短了、清新了,人也就跟着精神起来,这时又有乐子在肖二哥收拾工具的时候——炸开来。

如果说起肖二哥剃了多少颗头、刮了多少张脸,的确很难说清楚,那怕是个大概数——这就难怪他揶揄记者啦。有人说肖二哥信仰佛教,他义务剃头做好事是给自己赎罪哩,这或许能解释他对赞誉不屑于顾的来由,但总有轻渺之嫌。不过若论起肖二哥的剃头手艺始于何时,可是大有渊数。那是他念中学的时候,批斗大会上要给挨批斗的老师“剃鬼头”,大家面面相觑觉得下不去手,因为那位老师挨斗的理由实在不足挂齿。校长情急之下,举起崭新的推子征招勇夫……

自从肖二哥那天糟蹋了老师的灰发,那把具有时代意义的推子,便在他的帐前听用了。也许是他的兴趣或是缘分吧,从那天起他像得了宝贝,如同捧着魔盒,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竟无师自通的给人们剃起发来。起初他只会用推子剃发,不管鬓角额头,一把推子一推到底,剃完的脑袋有点像带着缨子的萝卜;后来又会使用剪子剪发了,“嚓嚓,嚓嚓……”剪得越发有了发型,也秀气啦;再后来他把剃须刀使唤得神鬼莫测,就见寒光贴着脑皮咄咄逼人,吓得你不敢看去,待到那头上青皮毕现却不见一丝儿血丝,这要手指手腕的功夫,讲究的是用刀稳中透力。最难剃的要数婴儿的胎发,小脑袋总是晃动,很是考验剃头匠的身手,别看肖二哥的腿脚不利索,他的手可麻利到婴儿愣怔着呢,他便大功告成了。

前几年,有个姑娘中学毕业出去学了一周遭,回村里开了个美容美发店。肖二哥看到那些染烫过的头发,满街都靓丽起来,他从心底长长地叹出气来,有种释怀的感觉。有为了省钱的,还找肖二哥剃发,他说,成了二爷爷了,老啦,干不动喽。

摆弄不出名堂啦,就撒手不玩喽。肖二哥的手脚老了,但他的嘴不老,还是这么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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