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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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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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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去向不明

     长在村子里的河流不多,从涔水一路数过来也就三条,且一条比一条小,它们呈川字型穿插于村与村之间。这条河,算是川字中间最短的那一笔。

     这条河头抵公路,尾扫山脉,身子抖折而行 ,如一条扭动的蛇。若站在河头看,你会感觉它正在向你游过来,摇头摆尾,似乎只要一伸手,它就会顺势攀援在你的胳膊上。实际上,你是没法看到河流的全貌的。很多时候,你只能凭想象完成对它整体面貌的勾勒。而想象总能帮助你遮住很多丑陋的地方,譬如一些挖痕,一些被时光折叠的黑暗的部分……

     你的家就在河堤上,三间小矮屋,像河流结出的一枚果子。

     春天,若是迎着风在河堤上跑,跑着跑着,你就变成了一只蝴蝶。母亲站在风口,看着漫天飞舞的蝴蝶笑。她单薄的身子像随时脱线的风筝。母亲已经很久不出门了,她时常被病魔缠住双脚。但她总要在春天的时候到河边走一走,坐一坐。

     母亲坐在河边一动不动。河水也一动不动。实际上,河水一直在流动,悄悄的,它不惊动任何东西,你只能从深处摇摆的水草来判断它的流向。但它最终流向哪里,你却不知。你曾经沿着河堤一直往下走,走到河流的终点。但到了终点,你却分不清那到底是终点还是起点。一些分汊流线、大大小小的滩涂树根一样堆积在那里,即像告别,又像是汇聚。在往下走,那些分汊流线跌跌撞撞地扑进周围的田间地头,又朝远处无止境地延伸开去。很长一段时间,你认为河流是从田地里长出来的。因为它们流线分布的样子,更像是生命打开的样子。

      后来,你到一座城市遇见另一条河流。那是一条大河,它贯穿好几个县市。它像天河一样横亘在你眼前,它的起点与终点更像是一个谜。曾经有一队人坐船去寻找它的源头,他们经过诸多险滩,又走过几百条支流,才在一座深山隐蔽处找到细细的一泓流泉。想来,河源也像遁世隐居的高人一样,喜欢安静和神秘。只有有心者,才会与它自然相遇。而你的心,却经常被仓惶打乱。

     曾经,你像寻找源头一样寻找母亲。你穿过比你高许多的巴茅跌跌撞撞来到河边。你看见母亲蹲在那里咳嗽,她的手掌撑着地面,身子佝偻着微微前倾,似乎再一用力,她就会融入到河水里去。你怯怯地走近她。你闻到她身上的河流气息,你看到她眼里流转的莹莹河水。她的喉咙似乎也灌满了河水,咳得天空一闪一闪的。于是,你抱着自己哭了,哭得像一棵乱草。母亲伸过手来轻轻拍打你。她的手指贴着你的背脊,温暖而熨帖,你感觉到她的血管在有力的律动。你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母亲显得很高很瘦,高得遮住了整条河流,瘦得像摇摆不定的风筝。

     很长一段时间,母亲遮住河流的样子都在你眼前晃动。

     但是母亲总是病倒。她大口大口吐血,整个屋子弥漫着浓烈的腥味。你像蝙蝠一样躲在黑暗中,惊恐地倾听母亲的声音。你害怕母亲的突然沉默。你战栗地趴在墙上,母亲的声音细如蚊蝇,曲曲折折从门缝里传出来。你轻轻舒了口气,但仍感觉母亲的声音像子弹狠狠射进你脆弱的心脏。她喊你倒茶。你慌忙将刚烧开的茶水倒进一个杯子里。茶水溅到了你手上,你感觉人生被烫出了一个洞。一个侵吞你快乐和不幸的洞。你端着茶走向母亲,你感觉是在走向更深的洞。有时候,你想从这个洞里挣扎出来。你跑到河里,将自己随意放逐。在放逐中你感觉抓到了一丝光线,那如河水般闪耀的光线,它轻轻滑过你的皮肤,包裹着你,同化你,你和它一起晃动起来。你觉得自己就要爬出那个洞了——但是,你听到母亲细如蚊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曲曲折折,如生命的迂回路。于是,你又重跌进那个洞里。

      你一直觉得生命是盘根错节的,每一个获得和失去都是根脉的相互索取与赐予。那年夏天,人们在河里发现了一名男孩。他趴在水里,双臂张开,以拥抱的姿势融入了河水。太阳的烈焰舔着人的眼睛,天地被晒得摇摇晃晃。人们将他捞起来埋在河坡上,像埋下一粒种子,只是他再也发不了芽,开不了花。那是个身患羊癫疯的男孩。你经常在路上遇到他。有时他挑着箩筐,有时他背着锹,有时,他挑着一大串鳝鱼笼子。他似乎永远在忙碌,他的脸上永远洋溢着青春的梦想。但是,他溺水了,像早春突然沉没的一缕霞光。关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更多的却说到他的病。他们说那是一个没有出路的病。只有你不敢看也不敢猜,因为你觉得那就是另一个你。他替你爬出了那个洞,而你还在行走,还在生长,还在一点一点打开花瓣。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啊!

      从此,你对河流多了一份敬畏,或者说对生命多了一份敬畏。你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你不再躲在暗处。你端着茶站在门口喊母亲。你听到她嗯了一声。于是,你高兴地推开房门朝她走去。你看到母亲像河流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体的滩涂、分汊流线树根一样虬扎在床上。她的呼吸充斥着河流的气息,她的骨骼里流动着河流的风情。这一刻,你觉得她比河流更像河流。只是,你依然无法接受母亲的突然沉默,那是骨子里深深的恐惧。于是,你又喊她,她又嗯了一声,睁开眼来,你看见两团汪汪的河水流向你。于是,你假装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母亲的美是出了名的,即便病重如此,她依然美艳如花。有时候,你觉得母亲是在过度的盛开自己,或者,她是在将生命之花往尽了开。你隐隐感觉这不是好的兆头。你曾经看过图画书《红楼梦》,知道盛极而衰的道理。家已空囊如洗,你陷入新一轮的恐惧。你开始悄悄用自己的力量来挽救母亲。你跑到河边,挖来大把大把的茅草根给母亲煎水喝(因为你听别人说茅草根有止咳功效),你到河里踩来一堆莲藕给母亲吃。冬天,你到深山捡桐子(因为同学说桐子能卖钱)。你像惊兔一样在山里胡乱窜行。你被狗追赶,被巴茅、猫儿刺划伤,被石头绊倒。你几乎一身伤痕。你又冷又疼,你想回家,回到到母亲身边,但你告诉自己不能退缩。但当被人追赶,不小心从山上滚落,跌进一个塌方时,你还是忍不住哭了。

     你想起了那个男孩,想起那男孩的母亲。那是个梳着两条辫子、走路一阵风的女人。她每天  都去男孩的坟头哭一会。她披头散发,胡乱抓扯着周围的草,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咽炎患者。她的绝望如触角,一点一点触及你的心底。有时候,你看着她,就像看着你自己。你觉得自己也像是一条河流,你从生命的源头一路走来,在窄小的河道里起起落落。你想抓住一些阳光,但你总是被浪花一次一次卷起,被激流一次一次打翻。在命运面前,你像风中的羽毛一样无法掌控自己。

     尽管你如此努力,母亲还是走了,走得比一片落叶还安静。母亲走的时候暴雨连连,河流冲破暗坝灌进垸里,大片大片的稻田被淹,大段大段的河坡被冲垮,天空昏暗得像是被折叠了起来。你躲开人群,沿着河堤往前走。你看到河流被雨点裹挟着奔跑,河堤被撞出一个缺口又一个缺口,一些不同颜色的湿土不停地往下坠落,如母亲坍塌的乳房;河坡上的花草大片死去,蝴蝶亦不知去向;再往前,那些滩涂、分汊也不见了。河流像失去方向的孩子,在河道里呜咽狂奔......

     你一直往前走,你想走到河流的尽头。

     这次暴雨给了河流重重一击。它像只没有剥离干净的红薯,到处是挖痕,到处是塌方,走在河堤上,你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微微颤抖。河流似乎正在缓缓死去。你来到母亲坐过的地方。你想找寻母亲的气息,但那里已堆积了许多淤泥,一层浮渣覆在上面,风一吹,浮渣翻飞,如虚幻的屏障,将你阻隔在触手之间。

     母亲走后,你感觉全世界都在你眼里撤退。

     后来,你去了城市。在城市里,你邂逅了另一条河流。于是,你安顿下来,开始试着寻找另一个自己,或者,寻找另一个世界。你像水一样在城市的角落里四处流淌,你的眼睛不停地被新生的浪花洗亮。你经常去河边。你并不知道去河边做什么,你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你也会冲一朵花傻笑。但你心里始终有一个缺口,一个什么也弥补不了的缺口。那是你一个人的秘密。

     当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带来一长串如母亲般的叹息时,你会突然在心里喊:哦,那条河!

      此文已用笔名于晓发《散文》2018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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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

文今   2019-05-29 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