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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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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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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味儿

 

炕味儿(专题系列散文)

张宏运

 

 

(一)蹊跷的初雪

 

初冬的一个早上,我们个个睡得好香好沉——体内的生物钟还没到唤醒我们的时候——忽然于朦胧中望了眼窗帘:啊?呀!天怎么大亮了?快,赶紧!上班要迟到了!互相埋怨着,手忙脚乱。起床扑到窗前拉开窗帘:哈,原来是天下雪了!

毛绒绒的雪花——不,是雪片——轻盈地闲淡地斜斜地飘在空中,疏散了悠然而下,笑微微地对着窗玻璃后面的我们在说,您好啊!        

我们的脸上容光焕发,开门出去:呵!房台阶上,屋檐上,一片洁白。那洁白映亮了天地,剔透晶莹。但定睛细看,路面却是湿漉漉的,依然乌黑,郊外的山坡,也仍是浓重洁净的褐色,好像地底下有个热水器,铺着条电热毯,将紧挨地面的雪花统统融化了。所有被隔离了地面的雪花,才能存留下来:像斜横的树枝啊,脱落的树叶啊,汽车的顶盖啊,房顶啊,诸如此类。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的古人也许很早很早就这么捉摸了。

我想啊想,啊,那是地底下储藏着热啊——太阳的光。它们是靠什么储藏的呢?是土啊,黄土黑土红土白土褐色的土五色的土。土竟有如此的妙用呢!

想想看,我们的没有暖气没有空调的老祖宗,我们的爷爷奶奶还有我们的爸爸妈妈,是怎么度过严冬的呢?

他们就是靠土啊。他们就要躺倒土上去了。那一片热土。好惬意的热土。

他们是怎么躺上去的呢……

 

(二)准备好了么?

 

以土储热,用土御寒。但,除非是大傻瓜,才会在冬天躺到野外的土上去,或者把土搬到家里,然后便躺在上面,用这样的办法御寒。

显然,我们仅靠土里储藏的阳光,是不能取暖的。

我们必须:

一、像貒像蛇似地钻到深深的土里去——那就是窑洞了;

二、给土加上热,给火安个家,让它呆在土里边,随后徐徐地给我们供应热能。哈,这就是我想说的了——我们家乡人把这种办法叫做“盘炕”。

就让我来引你准备盘炕吧:

首先,你必得在初夏——盛夏不行,盛夏雨水多,潮气大——也就是四五月份,向阳的地方,将三十多挑子的细土,摊得薄薄的,晒干晒透,晒得没一丝的潮气,然后收好了待用。这里的关键是要晒干晒透,绝不能打马虎眼,偷懒,心存侥幸。因为这叫做炕底子土,是垫在炕的最下面的,起着隔潮储热的作用。里面如果有了一丝潮气,遇热就会腾升而上,叫你躺不成跳起来走。

其次,你必得至少三年前打好胡基,脱好泥基。

呀,什么“胡基”“泥基”的?

你别急,听我一一道来。

“胡基”是我们家乡人的叫法,我不知道别的地方管它叫什么。我猜测,所谓“胡”者,可能是指它系更北方的“胡人”传过来的;“基”嘛,是指基础了,它是做炕的基础用的。

找一块潮湿松软的纯土的地方,将土挖起打碎砸面。旁边放一结实光滑的石板,把一个木作的叫做胡基模子的放在石板上。

那胡基模子由四块木板组成个长方形,每块高二寸五分,也就是约七十公分。另有一个栓子,可以卡住或卸下那四块木板。

现在你可以用铁锨将土装到胡基模子里去了。装满了吗?别急,请你再装,直到装成一座尖尖的山了。好,这时请你就站上去,先用脚尖把四个角的土踩踏下去,要用力啊,聚精会神啊,有多大力气就使多大力气,最好“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这样打出的胡基才棱角饱满,有模有样,像个帅哥。要不,棱角残缺的,粘粘糊糊的,盘炕时没用啊。

四个角踩好了,就该用胡基柱子打了。

什么是胡基柱子啊?从山上找一块石头,把它凿成足球模样,然后一刀——这是比喻了——削过去,削出个平面,在中心位置像我们吃西瓜似地先刻个四方块取出看看尝尝那样,凿出个正方形的孔眼或者叫阴卯来,将一个钉好的高过人的膝盖的丁字形的木柄安进去,胡基柱子就做成了。

你的双手就不用我教也知道抓了胡基柱子的木柄,提起来,砸下去。可别乱砸啊。先砸四个角,每个角给它一家伙,然后在中间来一家伙。要练成行家把式们如此的打法,你可得胳膊肿了消、消了肿,不知几回回哩。你看他们,看啊,提起胡基柱子,双手软得闪得如同风摆柳,那胡基柱子就仿佛安在一个转轴上似的,起起落落,落落起起,每一下起落都那么的有力,砸震得脚下的土地簌簌地抖,闪电般地,咚咚咚咚咚,五下,顺便用脚后跟将胡基模子的栓子一磕——你可不能,你还不是把式,只是个初学者,你就必须用斧头或锤子,老老实实地去磕了——然后抓了松开的胡基模子,在石板上摇挪几下,取下,将它靠在一边,一块清新的帅气的胡基就神气地躺在石板上等你去扶了。

就由它神气吧,它是你的作品嘛。你便要呵护它的神气了,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推了它的一边,将它推出石板,闪出一少半,容你用手去搬它。这时可要讲究手劲儿了,必得既快又准。说时迟,那时快,你忽地一下,扶它挺拔地站在了石板上。

好了!你可以歪了头儿欣赏下你的这个作品了,每个打胡基的人这时都不由得这么欣赏一下,那种惬意和欣慰愉悦简直难以言表。欣赏够了,你慈祥爱怜地用手抚摸它一下,把那些多余的土沫啊什么的抚摸掉,弯下腰,双手从两边掬捧了,端起它,躬着腰,虔诚地把它架到通风避雨的地方去。一块块的,紧靠着,如图书馆里书橱上的一排排书,那就是你的长篇巨著啊。

打好了胡基,就该脱泥基了。这和打胡基基本一样。不同的是,打胡基用的是湿土,脱泥基用的是泥,是合进了碾柔了的鲜亮白麦草的胶泥。也有一个模子,就叫做泥基模子了,却轻灵许多,四方的小茶几那么大。

找块向阳的平地,先用麦糠撒出泥基大的一个四方块来,在上面支好泥基模子,把滋润的稀泥倒进去,然后用一把安了木柄的薄铁片,叫做泥叶的家具将泥匀匀地摊开,要用力地摊,可以叫做推了,使它紧密地粘在一起,也要特别地摊好四个角,最后抹平面儿,如镜似的。泥基模子没栓子,你抹好了,提起它两边的细绳儿,可可地平平地提啊提啊,就把它提起来了。它是靠泥里的水的润滑提起来的。小孩子们,还有鸡啊狗啊这时就爱来“篡夺”“著作权”了,把他们和它们的脚丫子印到泥基上去,印出一片“人之初”“竹影图”或“梅花香”来。等到晒干了,就也把它放到通风避雨的地方去。

我说过了,这一放啊,至少得三年。为啥?要让胡基和泥基里的水啊潮气啊都跑净了。那道理和晒炕土是一样的。

至此,盘炕的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

 

(三)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盘炕可是家里天大的事啊,就像三峡工程要开工,北京的奥运场馆要奠基,得一定找个好日子!

在好日子里盘的炕,可以确保你的全家人丁兴旺,年年有余,五谷丰登,家和事成。

否则,睡在不是好日子盘的炕上,你家的人便越睡越少,后继无人,灾祸频起,干什么不成什么,种的苞谷光杆无穗,种的萝卜上粗下细,种的白菜铺拉一地。

好日子不是你说是好日子它就是好日子,你得叫天地承认,在天地指定的好日子里开工,那才是好日子。

那你怎么才能知道呢?

便要请洞悉天地之奥妙,掌握人生之机密的阴阳先生来勘查了。农村人把这叫做看日子。

不光盘炕要看日子,举凡建房起屋搬家砌灶婚丧嫁娶,都有一个看日子的程序。

你不信,你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其中的破绽和死穴:既然阴阳先生们如此神奇,如此神通广大,那他们怎不见得荣华富贵,光宗耀祖,反倒个个穷困潦倒,提起裤子寻不着腰呢?

中国的老百姓也不含糊,也像你一样,一句话便把你噎倒了:那是因为阴阳先生们泄露了天机,老天便惩罚他们,叫他们永世不得发达啊!

可敬的阴阳先生们,他们是希腊神话里那个从太阳神那里为人类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了,明知盗火后会被拷锁在高山的悬崖上,但还是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无畏果敢,把火盗给了人类。

伟大的阴阳先生们啊,功德无量的阴阳先生们啊!

可是,中国的老百姓,却并不领他们的情。大家集体阳奉阴违了。在请他们的时候,在让他们给自己掐算好日子的时候,毕恭毕敬,好烟好酒伺候着,丰厚的礼金递交着。可一转过身,人人就都从心里鄙视他们了。好人家的女儿是绝不嫁给他们家的。他们家的女儿即使进了寻常穷人家,也只能做个家里的二等成员,受气包。

可悲的阴阳先生……

可怜的阴阳先生……

我至今都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是老百姓嫌现实中的阴阳先生们个个皆贫穷吗?嫌贫爱富的劣根性原就藏在每个人的心底呢。

是嫌他们不劳而获了吗?阴阳先生们也确实多属平时游手好闲者。勤苦的中国老百姓眼里容不进砂子,那砂子就是懒惰和油滑。

中国的民俗文化啊,矛盾的综合体了,奥妙无穷,捉摸不透。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盘炕得请阴阳先生了,请他来给我们定个好日子。

我们毕恭毕敬地请来了他,我们好烟好酒地招待了他。他受用够了,抹抹嘴儿,神气地戴上二轱辘眼镜,不理不睬环立在他身边的洁净的方桌旁的我们,翻开发黄的皇历,眼皮儿搭拉着,问,男主人的生辰八字,又问,女主人的生辰八字,再看房屋的座向,盘炕的地方,然后便掐了手指,翻了眼皮儿,嘴里咕咕噜噜念念有辞,四周寂静得针尖儿掉地上也能听见,慢吞吞地,他终于拿起了钢笔,却如握毛笔似的,笔尖陡立着,在一张纸上,抖抖地写下了一行字,有男主人的八字女主人的八字还有皇历上的我们看不懂的八股文字,最后写道,什么什么日子什么什么时辰盘炕大吉。

好了,这就是那个好日子了。

信不信由你。

你是热血青年,你要破除陋习,你偏不信,好吧,真出了什么事,你看全家人怎么和你算帐!

你敢拿全家人的幸福去打赌吗?

你试试!

 

(四)泥水里的清白境界

 

今天是看好的日子了。我们今天就盘炕吧。

盘炕可是件“高科技”的泥水活儿——怎么个“高科技”我随后告诉你,因此得请一个好“把式”,也就是技艺精湛的泥水匠。

在匠人师傅到来之前,主家必须做好准备工作,通常是由男主人担任小工,来干这个活。

主要是和泥。

和三种泥。

第一种,甜泥。不是如糖那样能尝出甜味的泥,是指在泥里面什么也不加,纯粹的泥。这种泥不要许多,只要十几铁锨就够。是做粘合用的。

第二种,麦草泥。须将没有发霉的干麦草,碾破碾烂碾得柔软发亮洁白如银,抓在手里温润光滑,然后撒进甜泥里搅拌均匀。盘炕主要是用这种泥,可得一大堆哩。它除了粘合,更重要的是拉扯——里面的麦草,长长短短,横横竖竖,如丝如网,凝固后,将胡基啊泥基啊,前后左右上下牵连了,牢固无比。

第三种,麦糠泥。是将干燥干净的麦糠掺进甜泥里搅匀,它的作用和麦草泥基本一样,但却具备麦草泥所没有的儒顺细腻,能被抹得平如镜面光如蛋壳,凝固后平整细密如姑娘的皮肤。它是用来抹炕面的。需要量比麦草泥略少些。

我们家乡的土可分两大类。一类是坪川地里的黑土,可长庄稼了,但它绝不能用来盘炕:太松散,没粘劲儿呀。盘炕必须另一类土,坡塬上的黄胶泥土——一个胶字就说明了它的粘劲儿。黄胶泥土又分两种了,一种是耕种或风化了的叫做熟土,另一种是底下的,叫做死板土。只有熟胶泥土才能遇水融化,和成泥。为了使它更快更容易地见水就化,除了要将它打碎砸面,还得晒干晒透。

现在,黄亮亮的晒干晒透的面粉似的熟胶泥土堆在小院了,我们的男主人当起了小工,天刚微明便早早地把它分作三堆,一小两大。在每堆土的顶端,用铁锨刨出个小坑,状如火山口,倒进清水。便听滋滋的细声四起,一缕缕细烟袅袅升起,土堆渐渐塌陷萎缩,由黄变黑,由黑转湿,黑湿黑湿。“火山口”里便有了一汪湖泊。那湖泊的底儿忽然钻出了一个两个小洞,浑浊的湖水打着旋涡,蝌蚪似地窜了下去,很快从土堆的下边流了出来。——千万别慌,也别用土从外边或下边去堵,那它就要在脚下势不可当地恣肆汪洋了,吓得你躲逃起来,急急用锨去撩水啊铲土啊,泥泥水水便溅上了你的身,你的脸,你的头,啊哈,还到了你的耳轮后面……这时的你首先需要的是镇静,然后逗它玩儿似地,拿铁锨从小洞那儿立插下去,轻轻地摇摇,只两下,那洞口就被糊住了,天下太平,万事大吉。

这个意外只是和泥的小花絮,由它拉开序曲,噗噗哧哧,滋滋溜溜,哗里哗啦,和泥的高潮来到了——和麦草泥。银亮的麦草撒在了泥上面,你用镢头去搅,它们手拉着手儿,肩并着肩,丝丝连连,不肯分开哪。你吐出了红红的舌头,大热天的狗似的,呼哧呼哧地使起了蛮劲儿,它们却像棉花般地,软软地弹一下,就把你的蛮力吸收殆尽,仍是亮亮地摊在那儿,浮在泥的上面。你再用力了,吃奶的劲儿也使上了,泥水横飞,使你自己先成了一根泥棍儿了。麦草总算被摁了下去,摁到泥里去了,可它们是一团团的,一股股的,纠缠着抱在一起下去的,你若将它们不和匀,铲到匠人面前,匠人会毫不客气地把它用自己手里的泥页挑出来,啪地一声甩在你的脚下,黄色的泥点便菊花般地溅开了,花瓣就会飞上你的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给你再留个耻辱的纪念。只有极有经验的小工,聪明的男主人,才知道这时需要的是巧力——用镢头的尖儿,轻轻地去勾,上上下下,拉拉推推,善待着它们,好像是在协商、劝导、安慰,勤快地穿行在它们中间,及时浇上的清水就是润滑剂了,镢头尖儿在泥和麦草之间如鱼儿似地溜来钻去,那麦草和泥便小夫妻一样和和美美了,温柔地体贴着,匠人见了,不由得赞声道:“然!”

现在,所要的三堆泥全和好了,那小工——男主人公——检查一下全身上下,只袖口那儿有一点泥迹,黄湿着。他并不着急,不理不睬。等吃过饭,歇息好了,那泥点便已脆黄。他用手指弹弹,撮嘴吹吹,什么就也看不见了。

好一个清白!

这就叫境界啊。

 

(五)烟火的宫殿

 

如今,什么也阻挡不住我们。我们要盘炕了。

选择屋内靠墙向阳的一个地方,这就是炕址了。

这个炕要睡几多人呢?

不管是小两口还是老两口,只要是两口儿,那就只需盘个两筒的炕。

炕的大小是以“筒”来说的。筒者,通道也,烟筒火筒也。就是用胡基搭成的可以通烟通火的通道。两筒即两个通道。

但,如是为新婚的小两口盘炕,那就要考虑一下,盘个两筒半的炕——准备添丁加口,生儿育女。

三至四人睡的炕就须两筒半了。

若是为有三四个儿女的中年夫妻盘炕,那就得三筒或三筒半的炕。

最大的炕是四筒的了,称得上是超大型,几乎占了大半间屋子。

炕只能从小往大盘,由两筒而两筒半至三筒四筒的,绝不能四筒三筒的倒着来,由大炕而小炕。从小向大,寓意着人丁兴旺。从大往小呢,那是什么意思?——呸,好不吉利,我们不说破它。

选好了炕址,定好了规模,请来的泥水匠人大师傅便拉起条细线绳,用小钉儿钉在脚地——我们的脚站立活动的地方——那就是盘炕的建筑红线了。你家是个殷实富裕户吗,那就把买来的蓝砖搬来吧;如属贫寒,匠人叹口气,说,胡基也成。匠人就顺着细线绳将蓝砖或胡基用你和好的甜泥垒起一道二尺来高的低墙,那就叫奠基了。然后,匠人退到一旁,说声填炕底子土,便吃烟去了。小工子——男主人公——这时就吭哧吭哧地忙起来了,扁担啊笼啊铁锨啊一阵乱响,黄尘飞扬,三年前晒就的黄土被挑了进来,填进去,整平,还要砸实。小工子汗流满面地弄好了,退到一边,匠人丢了烟把儿,站上去用脚这儿跺跺,那儿踏踏,满意地嗯一声,但还是要讨来斧头铁锤之类的家伙四处砸砸,最后沿了四条边儿,一下下地排砸过去。这是炕啊,要常年四季睡人的,底基就须非常结实了,当得上百年大计。睡了人的炕上,什么动静折腾不出来呢?万一,小两口正在炕上激情彭湃,咕咚一声,炕面塌陷下去了一块,那多扫兴呀!

匠人总算砸好炕底子土了,他扔了斧头铁锤,说声搬胡基,铲泥!小工子便又忙活起来。三年前打好的胡基,粘着白色的蛛网和黑色的浮尘,如金属似的一碰叮当响地被一页页地搬来了,糊状的黄亮的甜泥也被铁锨端进来了,匠人先顺墙根支一排胡基,用甜泥把它们和墙壁粘合在一起。然后,要来泥基,平端起估摸一下大小位置,放下后搬起胡基,立栽到炕底土上,给一面抹上甜泥,再搬来一块,用力贴到另一块上,顶端再抹上甜泥,放上泥基,哈,一张炕面就初具雏形了。如是一张张地支过去,宛如框架式的大厅宫殿,那竖立的胡基便是柱子,平放的泥基就是屋顶了,中有通道,前后左右相连,烟气可以自由流动,火焰随便撒欢奔走,火啊,烟啊,这就是你们的家了。

支好了炕面子,匠人就要问你家的炕沿板了。那是一块宽约五寸以上,长与炕面等长的木板,需耐磨结实,事先要刨光。匠人把它用大铁钉钉在炕沿儿上。从此以后,所有上下炕的人,屁股、脚、手,都要先和它摩挲了,它便明光交灿,亮如镜儿一般,渗着人的汗液气味,见证着全家的兴衰荣败。

现在,把和好的麦草泥大量地就往炕面上铲吧。匠人由里向外,倒退着用泥页把它们推着捻着,平铺在炕面上。一般需二寸来厚,再厚些更好。炕面泥的薄厚决定着炕的热力的持久与否——我们当地人叫做“耐实”或“不耐实”。与此同时,在炕的下面要生起火来。这火一生起来便须烧它个三天三夜以上,要把炕烧得没一丝水气潮气才行。因此,在盘炕时,我们就让匠人把树疙瘩啊锯末子啊早早地盘在了里面,等到从炕门口那儿生起了火,就让它们慢慢悠悠地去燃烧。

蹲在炕上抹泥的匠人这时便如钻进了云雾的神仙,乳白色的水气汹涌地缭绕了他。他咳着,擦着汗,很快跳了下来。只见炕面上的黄湿由深变浅,中央和四边基本同步。匠人得意地微笑了——那是成功的标志啊。主人也满意地微笑了——那是对匠人技艺和人格的赞许啊。接下来,就该粉刷炕了。把和好的麦糠泥拿来吧,摊在快烧干的炕面上,细细地抹,匀匀地抹,抹出一片明镜儿,抹出姑娘的肌肤。抹一遍那是不成的,起码得抹两遍。

可是且慢!我刚才说了,什么对匠人技艺和人格的赞许?这么简单的活儿,听我这么一讲,连你也跃跃欲试,想盘一次炕玩玩,有什么技艺!还说什么人格——莫非匠人会使坏使怪不成?

哈哈,盘炕可是高科技哩!

哈哈,盘炕可有奥妙哩!

在看似简单的活儿下面,深藏着无穷的诡密。

 

(六)狗窝里的奥秘

 

盘得好的炕,容易生火,燃烧充分,炕面热力均匀,我们叫做“利”。

不“利”的炕,很难点着火。即使生着了火,也是尽冒黑烟,火苗儿蔫不拉唧,有气无力的样子,像个病人。而且烟啊火啊的不往炕里面去,总朝外窜,满屋子便浓烟滚滚了,呛的人咔咔咔地咳着,红了眼睛,酸泪长流,纷纷从门里和浓烟争抢了朝外窜。炕面上只有靠炕门口的那一点地方——我们叫做火眼头儿——有点热,其他的地方则冰凉冷森。把这样的炕改造“利”是件很难很难的事,往往须重新请好几个匠人,换一个不行,换一个不行,最后只好搬了——即拆除了——重盘。你已经知道了,盘一次炕那是容易的吗?搬了重盘,哎呀呀,简直是要人的命么!

盘炕的原理说起来很简单,只四个字:低低高高。

低低——就是低的地方要尽量低。什么是炕的低的地方?炕门口啊。柴草就是从那儿塞进去点燃的。

高高——便是高的地方一定要高了。炕的那儿高啊?烟囱啊。烟囱要高。

水往低处流,火向高处走。低炕门高烟囱,便于火和烟流动嘛。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了。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原理,这个匠人和那个匠人盘的炕往往大相径庭,一个利一个很不利。

同样的匠人,同样的手艺,在这家盘的炕利,在那家盘的却不利。

这里面有分寸的把握,尺度的拿捏,种种微妙的小窍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乡村的匠人们——手工作业者兼科技工作者,他们的技艺都是靠师傅代代口口相传下来的,有的甚至用口都没法儿传,就靠徒弟用眼看用心悟。

从来没有什么文字把这些记下来,更没有所谓的标准了。

匠人们多是文盲。

识字的呢?识字的文人们哪去了呢?

他们不屑于这个——淫技也,弄巧也,孔夫子也就是儒家学说就是这么教导他们的。

他们干什么去了呢?参加科举啊,中仕啊,学而优则仕,当官嘛,治国平天下嘛。

看看我们的周围,今天的莘莘学子,有多少愿意干、专心干,普通的基层的科技推广工作呢?

这样也好,乡村的匠人们的饭碗子就有保障了,该让他们趾高气扬,神气十足了。

他们便挑剔起来了:挑剔主家的招待,挑剔主家的饭食,挑剔主家的态度,等等等等。

就广为流传开了一个故事。有家盘炕时,没给匠人炒肉喝酒。炕盘好了,就怎么也不利,怎么收拾修改——我们叫摆治——也不行。主人没法,只好再去请教。那匠人说,那是狗窝得用酒浇。

什么是狗窝呢?得先知道炕的烟囱。

炕都盘在屋内的墙根,两面墙的夹角处。沿了那个夹角,用瓦片啊砖头啊砌上去,砌出一个通道,那就是烟囱了。通道的尽头是一个窟窿——从墙上打穿的一个窟窿,那便是烟囱口了。

狗窝指的是烟囱底下,炕底子那儿隔的一块空地,能卧一只狗那么大。燃烧的烟火在那儿得回旋一下,才能流畅地从烟囱冒出去。

原来,那匠人因不满主家的招待,没给他炒肉,没让他喝酒,在盘炕时就偷偷在狗窝上罩了一张纸。那就等于没狗窝了,炕里的烟火就没法从烟囱冒出去了,那炕怎么能利,怎么能热!

主人一听匠人说狗窝得用酒浇,便明白了匠人是嫌他招待的不好,赶紧把匠人重新请去,重新招待。这次,酒啊肉啊大大地有了。匠人吃饱喝足了,拿起一杯酒,顺着烟囱浇下去了,便浇到狗窝上那张纸上去了,那纸便湿了破了塌陷了,狗窝也就成了明符其实的狗窝了,只见炕里的那烟刷地一下冒出去了。

果真,狗窝得用酒浇。

当然,人人都知道,这只是个笑话似的传说。没有哪个匠人会这么露骨这么笨拙地勒索敲诈主人的。

它只是个警示。

警示一:要善待匠人;

警示二:盘炕啊,好神秘呀!那可是高科技哩。

 

(七)超强的食欲好大的胃

 

你注意到没有,现在每逢收获季节,各地的大小报纸都要对着乡民们吵吵嚷嚷一阵子,又是报道,又是呼吁,又是评论,惊惊乍乍,嘟嘟囔囔,嘀嘀咕咕。摘几段大家听听:

——某地平原烟雾骤起,笼罩了公路,发生多起交通事故;

——某飞机场被烟雾笼罩,数起航班因此延误;

——本报特邀有关专家,为农民兄弟出谋划策,变废为宝,解决农作物秸秆处理问题;

……

原来,说的都是收获之后,遗留在田地里的农作物秸秆,麦草啊苞谷杆啊,乡民们没法处理,便心头一狠,一烧了之。

这种情况,以前可没出现过。

地里的秸秆以前可是宝哩。集体化时,我的家乡,每到夏秋两季收种结束,生产队必得将麦秸麦糠苞谷杆等等,当作粮食似的分给社员。当然没分粮食那样仔细了,但也有具体详细的标准。比如,麦秸是按“担”为计量单位,每人几担。那是在土场上用石碌碡碾压脱粒后的麦杆,柔韧光滑极了,要把它用两根粗麻绳分别捆起来,成为一担,然后用长扁担挑回家,这可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儿。——以后有机会我再给诸位介绍。因此,只说以“担”为单位,却不说重量,明显是照顾会干农活的人,刁难不会干的。这样逼的效果,是家家人人都成了干农活的把式。那麦糠呢,是堆成一条粗细均匀的长龙,然后会计拿了算盘,一边计算一边记帐,由出纳拿了皮尺按长度分配。至于苞谷杆,是按地块分的。张三,五亩地的苞谷杆归你家了。李四,鳖盖梁的归你家了。有的人家行动得慢点,到地里一看,傻眼了:怎么只这一点啊?明知是挨畔那家手快,偷背回去了,但没证据,贼没赃,硬似钢,只好挨个肚子疼。可从此两家就记下了仇,不定啥时要爆发出来。——这又是题外话了,写小说的好材料了。哈哈,按下不表。

它们把秸秆拿回家干什么去了?

烧炕啊。

炕的食欲极强,胃口极大,从坚硬的木柴,难劈的树疙瘩,到很容易燃烧的麦草树叶子,只要是能着火的,它都可以吞进去,化作热能,储存起来,供给人体。

它简直就是一座垃圾焚烧炉了。

现代的社会,有了现代的垃圾。

那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白色污染——塑料袋,不知令多少城市管理官员和环境保护专家,头疼不已,绞尽脑汁。至今仍只有两个有效的办法:一是深埋,二是焚烧。

乡民们没专门去研究,他们只是凭直觉从实惠出发,早就给那些现代垃圾找到了个好去处——烧炕。

我的一位亲戚说起冬季取暖,就曾得意骄傲地对我说,我一只塑料鞋底就够我全家几口人一晚上暖和了。——他是把它塞到炕里面烧了。

十多年以前,人们指责乡民应对森林的减少、环境的恶化负责任:他们把什么都燃烧了,除了烧灶就是烧炕。

现在,乡民们也现代化起来,主要是年轻的现代化了的农民,大多不睡炕不要炕不烧炕了,去享受席梦思了。好嘛,仅一个农作物的垃圾——秸秆——便让现代人头疼了起来。

岂止如此。不烧炕的乡民依然要想办法熬过严冬,他们就也和城市人共用或者叫争夺起能源,烧煤或用电——还是烧煤,靠烧煤发的电了。

人总是要吃饭的,一日三餐,便要做三次饭了。做饭就要用火,有烟。那些火啊烟啊便带着热能排出去了,多可惜啊。聪明的乡民们,就把炊灶和炕连在了一起,叫做连锅炕或者连炕灶。这样,做饭时产生的烟啊火啊就通过炕才从烟囱排出去,既做了饭又热了炕,一举二得。

如此看来,炕的作用便不止是取暖了。

它在人与自然这个大循环体系中,便扮演了这么一个独特的角色。从现代人的环保自觉审视炕,炕竟很现代呢!

不知可有哪位研究生,看了拙文后,把炕作为环保的一个研究课题,深入地研究一下,开发利用,推向市场?那就功德无量了。哈哈,申报时千万别写我,给我打声招呼便足矣!

 

(八)热炕上盛开的两朵花

 

慢悠悠的文火烧烤了三天三夜,新盘的炕面如夕照浅浅淡淡的晕黄了。这时在上面撒上一层匀匀的麦糠,再撒上麦草,中间扣一口瓦盆,继续烧烤一两天,麦糠麦草便潮潮的了,抓在手里蔫蔫的悄没声儿,揭起瓦盆,就见盆壁上密布了细汗珠,这就叫“收潮”了,炕里的潮气至此全部被没收掉。拿走瓦盆,撤去麦糠麦草,再烧烤一两天,一铺新炕便总算大工完成。

打扫净炕面,展开一领芦苇编织的白亮或黄亮的新席——新炕要配新席啊,宛如新郎必须新娘配——铺上去,拿一个磁碗,倒扣着在新席上耐心地仔细地摩挲了,那苇席便像绞去了汗毛的新娘的脸,光洁润滑。小孩子们早已等不及了,噔地一声跳上去,四脚拉叉,呲地一下,溜冰似地,从炕的这头火箭般地蹿到了炕那头。

棉绒绒的褥子铺上去了,薄薄的被子也铺上去了,钻进褥被之间,斜靠在炕头,啊,一汪暖流如云似地渐渐将人平展展地缓缓地驮了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肤,每一眼毛孔,都晕晕乎乎起来,却又那么润泽,不像躺在电热毯上,只觉干、燥,时间稍长,便口渴,喉咙里有火似地,体质较差的便会流出鼻血来。这是老人和风湿病患者的福地了,躺在上面,顽疾自愈了,延年益寿。又是小孩子的练功健身毯了,翻跟头,摔跤,劈叉,爬到高高的被跺上往下跳,看谁是武林高手,跳得高,蹦得远,一霎时炕上龙腾虎跃,煮开了一锅饺子。炕面上热流氤氲,炕壁也徐徐地蒸腾着热浪。长方体的热抗,更是一台巨型的卧式空调了,却又比空调滋润,宜人养人,满屋子充溢漂浮着旷野里小阳春的暖洋洋喜庆气味。

男人们——我们叫做外手人——却在大白天没福享受这片小阳春,只要不是大雪天或寒风呼啸,他们一般都要去担粪砍柴,打零工,养家糊口。留下了女人们——我们叫做屋里人——忙完了家务,哄睡着了吵闹的小孩子,坐在炕上,沐浴着小阳春,谛听着漫长的寂静里自己的心跳,思绪悠然地漂浮起来。她们想到了圈里的牛啊猪啊,收获的艰辛和喜悦啊,憧憬着来年的好光景,拿在手里的做针线活儿的剪刀便不知不觉地动起来了,寻一张纸片,剪头肥猪犍牛吧,肥猪犍牛的肚里还应有小猪小牛,这是多好的猪牛啊,就把它打扮打扮,红红火火,喜气洋洋了;喜鹊这时来祝贺了,它们站在枝头上,长长的尾巴翘起了,在向主人报喜呢,一只喜鹊蹬枝就剪成了;丰收的年成里,我们的女儿要出嫁了,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好像一窝活泼可爱的小老鼠,那就剪个老鼠嫁女吧……

没有什么规矩约束,没有什么技法遵循,一切都在她们的脑子里平面地连接成了一片小天地,她们无拘无束地任凭着自己的直觉和想象的引导,中国的女性艺术大师,堪与西方毕加索媲美的作品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诞生了。

把它们给哪儿张贴呢?她们不是为取悦有钱人,她们也不想到画廊去张扬卖弄,她们是为了自己啊。就顺手摁在、别在、贴在炕头的墙壁上了,可是,可是,怎么不亮堂呢,不俊俏呢?来点追光该多好啊!于是眼睛就瞅到窗纸上了,呀,多好的地方啊!再剪一幅五福祝寿吧,四只蝙蝠就张翅飞到了窗纸的四角,向着中间的那只雀跃起来……

伟大的不朽的中国的民间窗花便这样地从热炕上盛开了。

剪好贴好了窗花该做饭了。北方农村最好最常吃的饭食就是馍了。蒸馍要先“泛”一下或者叫“起”一下,即让酵面在一定的热温下,将面发开来胀起来。呵呵,炕就是现成的温床了。女人们掠起了被褥,在光洁的炕席上铺上布或纸,将揉得净光可爱漂亮的面团——这时可以叫做生馍了——一排排地放了上去,眼瞅着它们又动了心思。这是要给先人灵位前贡献的啊,就祝他们在地府成仙升天福寿绵绵吧,捏一个仙桃,剪开了笑嘻嘻裂歪了的桃嘴儿,一枚仙桃儿就成熟了;明天要给老人祝寿了,那就让他富贵荣华吧,赶一页面片,切出了花瓣,再用剪刀咬出了花尖儿贴上去,一朵牡丹花便开放了;孩子要过生日了,祝他年年有余吧,刻出鱼鳞,按上去了两粒黑豆,一条鱼儿便目光顾盼,活生生地要跳龙门了……中国的罗丹,伟大的不朽的雕塑家就这样在热炕上一代代地诞生了。她们的作品叫做馍花。

又一朵花儿在热炕上盛开了。

热炕还是儿歌、民谣的诞生地呢。躺在热炕上妈妈的怀抱里,缠啊闹啊,一曲曲儿歌民谣便被掏出来了。

孩子睡着了,深夜沉沉,“奴家呀……”如泣如诉的哀怨,就从女人们的心底流淌而出了,那是回顾自己的青春,寄托来日的情思。

中国的热炕啊,艺术的摇篮……

 

(九)远去的炕味儿

 

炕是有味儿的。

那是一种热腾腾的宛如夏天骤雨过后田野里的土腥味儿和烟熏味儿的综合气味。

它淡淡地散布在坐过热炕的人的每一寸衣服皱褶里,每一眼肌肤的毛孔里。

你可以说它很好闻,有田野、泥土、阳光、春天的气味,你也可以说它很难闻,是臭鸡蛋味儿、屁味儿,等等。就像你在网上点击一下“热炕”,便会出现无数歌颂它的亲情乡情的散文回忆录,但也有不少批评攻击它约束了几代人同“炕”,侵犯了家庭成员的个人隐私,强化了家庭专制等等的文章。

实事求是地说,炕味儿终究不是法国香水味儿,确实不大好闻。

炕也因体积庞大笨重,无法随意搬动,很难敌床了。

炕面的死板坚硬,又怎比席梦思的舒适柔软呢?

炕还是喜欢热土的跳蚤的繁衍滋生地。臭虫也把炕的土缝当作了最好的庇护所。

现代化能源的供给,电和煤气和天然气,使炕在冬天里的温暖,轻而易举地便被取代了。

炕味儿就首先从大城市的人的身上,悄然远去了。

1980年代以来,炕味儿随着中国追随全球化的步伐,骤然从各中小城市及其郊区也蓦然远去。它现在无可挽回地正从农村飘逝。炕很快就要走进历史和民俗博物馆了。这是弱者对强者的退让啊,这是投降和溃败!

但,像老鼠和狗一样,仔细地嗅闻你、我、他的身上,嗅闻我们的肌肤和毛孔,嗅闻我们的DNA,炕味儿真的远去了吗,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吗?

我不知道。

我便写下这篇文字,给作为实体的炕,那个曾经伏卧盘踞在我们屋内地上的长方形的家伙,土的烟火的宫殿,在不久的将来,做博物馆里的一段解说辞吧,将炕味儿留给人们永远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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