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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满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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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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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

完成报到手续后,我在大厅给她打了电话。这让我想起了钟爱的小说家村上春树先生。关于小说家,他说过:“他不讲述自己的前女友或是前妻。”现在我有些难过,因为我要讲述的,正是和前女友的故事。不过还好,我应该不是正儿八经的小说家吧。

在我身后,有张小小的木桌,木桌上放了签名册。当我弯腰在工作人员面前签字的当儿,就已经打算好,要给前女友打这通电话。那个时候,孤独感如潮水一般向我袭来。每次都是这样,当我来到前女友生活的城市,就会这样的孤独。难以自拔。

那已经不同以往的时光。十年前,我们会每隔半年见一次面。那是种悄无声息地、奔赴着的见面。当我从生活的城市出发,去她所在的城市的途中,会给她打电话,告诉她还有两个小时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的工作地点总是不固定。即便十年间她只是更换了三个工作地点,但我仍旧认为那是漂泊和无法紧握在手中的。

我们每次见面几乎都是这样的。从车站下车后,我会乘公交车往她工作的地方赶。其间是一个小时的车程。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我们这样的见面会持续一辈子。因为她曾说过,我们之间,已经由恋人转变为亲人之间的关系了。起初我会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会像往常一样,在见面之前和她在QQ上聊亲昵甚至情人间粗俗的话题。临到彼此要下线时,我会告诉她,这一次见面,我会紧紧地抱住她。当我说这句话时,好像已经回到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但你总是没有那样做。”

看到她做出的回应,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仍旧如往昔一样,我可以将她冰冷的手藏进我年轻火热的胸膛。她一直是这样说的,她喜欢这样,那儿很温暖。进一步,我们可以在深夜的树林里亲吻,最后无法阻拦地在彼此身上抚摸,即便冷峻的寒冬,也无法阻止我们这样火热的恋人。

去年我再次见了她。那时候我刚刚完成了人生的重要转变,为自己谋划到可以暂时安稳的生活。吃过午饭,她带我去了最近的银行,从那儿取了500元钱。

从银行出来,我们一直往前走。直到要分别,我们还在为这笔钱争论。

“是作为奖励给你的。”她总是这样试图说服我。

“不,我不能要。我只是来看看你,怎么会想起给我钱?”我觉得羞愧、无地自容。好像被人无端地误解了内心的想法。而且要命的是,这种误解硬生生地把自己往狡黠上面推。

是的,那时候我正缺钱。马上我就要去新的单位了。我的户头上,连三位数的存款都不足。在见到那些新同事前,我打算为自己购置一身行头,预计为此花出去几百元,这样就难免又要重复这些年到处借债的经历。那是让人难堪的感受。但你不得不这么做。有时候为了让下一顿不至于腹内空空,我也不得不举债。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堪回首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会让人感慨:招工栏上的单位和底薪好像十年之间都没有什么变化,变化的只是不断攀升的物价。

那么,接下来我便会为自己仍旧好好地活在这世上感到庆幸。“十年的时间,居然没有饿死,真是奇迹。”不仅是我,连同和我一起从那些苦日子过来的朋友都会赞同我的感概。

但那一次,尽管我表现出百般地拒绝,并努力表现出离地愤怒,那500元钱还是到了我的手里。当她掰开我的手,将钱揉进我手心时,我的手在颤抖。我在心里发誓要永远记住这笔债。“有一天我定当加倍偿还的。”我对自己说。接过钱后,我们匆匆吃了顿午饭,然后送她回公司。

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一年见一到两次面,每次见面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当我们并排前行,或者坐在车上赶往饭店时,离得那么近,我想我可以伸出手去牵她,像十年前一样。但这十年里,一次也没有去牵她的手。我丧失了当初的勇气,而且觉得那种气氛一定会非常尴尬。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当我约她的时候,是临近傍晚了。我想我们可以在餐厅好好吃晚餐。一定不要像过去一样,由她来埋单。这一次一定是由我来。我会很优雅地将菜单递给她,告诉她可以尽情点她喜欢的东西。晚餐过后,或许,我可以请她看场话剧——我手里恰好攥着主办方赠送的两张票。

给她打完电话,我一直在宾馆门口徘徊。太阳恰好落在天府广场背后那幢楼的楼顶时,我看见她在车流中穿梭,大步地走着。距离上次见她的时间并非太过久远,但我能感觉,那个穿绿色呢子长裙、戴灰色帽子的她已然改变了许多。就连脸上,都架了一副时尚的宽大的眼镜——那不是我熟知的她。

说实在的,我不喜欢现在她的这身装扮,多年前那个穿一身廉价服装、留长头发、有一双如月亮般眼睛的她一直活在我心里。但现在,走过来的,是一个类似陌生人的人;但我又是这样喜欢现在这样打扮的她,至少证明了,在时光地变迁中,她比过去过得好了许多——像我一样。我们都像坚强生长的太阳花一样,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们去了宾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这违背了我最初的计划。但她很忙,并声明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很不巧,这晚是她的夜班。我遗憾地坐在她对面,看她吃着亲手点的简单的饭菜,觉得对她的亏欠将继续持续下去。

“现在幸福吗?”简单地说了双方的近况后,她问了我这个问题。

“是中了电视的毒么,动不动就问人家幸不幸福?”我想起人们就新闻里记者的这个问题展开的热烈讨论。

“是真心话。回答我,幸不幸福?”她扬起疲惫的脸问我。这张疲惫的脸立刻便会让人想到失去颜色,被风吹落的树叶。

“要看怎么说,如果和以前相比,要幸福一些。如果以未来作为标准,肯定是不算幸福。”我慢悠悠地说。

她嘻嘻地笑了起来,说总是喜欢听我以这样的调子说话。和大学时,没有分别。

“我的意思是,过去,你和我,包括那些一起打拼的同学,都过得惨兮兮的。而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所以是幸福的。但我并不满足,期望未来会更加好。”我向她说了关于未来的宏伟计划:写一部戏上舞台,在有级别的杂志上发表一篇小说,写一部长篇。

“但我不幸福。”她放下筷子,出神地盯着我,“是真的。很羡慕你。”

“怎么会呢?事业上已经是部门的负责人。物质上已经有房有车。”我以质疑地语气答道。但我知道,那里还有嘲讽的语气。

“是报应吧。我先前给你说过,他有问题。”

“已经忘记。有什么问题呢?在成都有房,父母是高级工程师。你顺理成章地完成了心里的梦想。”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忘记她追求的梦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是的,当我们还是作为学生恋人在一起时,她就向我描述了她的梦想。我觉得那是一个可以理解的梦想。但对我来说,却是无法承诺的。我总是对她说,两个人一起努力,一定会做到的。但当我说这样的话时,我知道,我的面前一片漆黑。这只是结束她继续谈梦想的方式而已。

“难道你非要逼我么?诚心让我出丑,说出难以启齿的话么?也好,”她像是下了狠心似的,“他生理上有问题。”她低头说。

“大概是心理上的问题。”我想安慰她,同时遗憾地想到多年前让人着迷的少女的身体。我想起了廉价旅馆昏暗的走廊、情人节提前预备在房间的玫瑰花、整个夜晚播放的老旧电视。当然,还有我们互相在狭小的床上榨取对方年轻的身体的情形。

“以后我的孩子肯定长得像你,因为同你睡了那么多年。”那时她甚至这样形容我们那些漫长浪漫的夜晚。

我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以至于多年后当我第一次见到她女儿的照片时,还试图从那幼稚的脸上找寻任何一点与我有关的讯息。我觉得这是不道德的,这是对那个所谓的无能的男人的侮辱。从此我打算彻底痛苦地忘记当年那句玩笑话。

我见过那个男人一次,身材高大,但太胖,脸也算不上周正,是那种让我意想不到的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平庸的脸。当我以朋友的身份坐在他们中间时,他竟然依照了她的吩咐,骑着电瓶车去前面帮我找最近的公交站台。

“不是心理问题,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却盖两床被子。心理问题不可能持续这么多年。”她用汤勺在碗里轻轻地划着圈。

我意识到应该在喧闹的餐厅尽快结束这样的话题。我们都没有胃口,桌上的饭菜剩了大半。从餐厅出来,她给公司打了电话,向同事保证还有半个小时便赶回去换班。当她挂掉电话时,我埋怨她没有为这次见面留足够的时间。

“多呆一点时间是可以的。”她笑眯眯地对我说。同时同意了随我去剧院看今晚的话剧。

我已经决心今晚不让任何一辆出租车将她从大街上带走。所以,当我们向剧院出发时,我迈着很大的步子。她在后面时不时地小跑几步跟着我,并提醒我时间尚早。走过宏伟的画院搂、体育中心,过一次人行道、穿过广场,就到了锦城艺术宫。

 我们到底坐在了一起,从演出开始,我便时不时地向她耳语有关这场话剧的感受。说实在的,这是一场有些偏离主题的话剧,故事重点渲染的情节远远脱离了应该表达的东西。其实它是想表现男主角伟大的艺术成就的,最后却让他成了大时代的一个配角而已。

她的感受大概和我一样,甚至在中间一段时间,她好像睡着了。我们的手离得很近,我好像能感觉到从她手心里散发的热量。我想我应该伸手过去握住这只手,因为她已经说过这里好冷,还因为大学四年,那只手一直是属于我的。但最后,我任由彼此的手孤单地在扶手上展开,一直到这场戏的结束。

从剧院出来,我们没有说话。等到我们走到广场中央,她停住了脚步。

“必须要走了,同事已经多上了两个小时的班了。”她很急迫地说。神情像是要逃离一场蔓延许久的灾难。

“好吧。那……再见。”我本想对她说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的。但此情此景,让我打消了这样的念头。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面容开始从未有的模糊。我感受到我们的变化,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毋容置疑,对于话剧,我是热衷的。但在她那里,或许不是这样。我很颓败地站在原地看她急匆匆地奔向今晚的最后一列地铁。“我要乘最后一列地铁回去!”她这样说。

“我以为你变了。说真的,以为你变了。以为你会为当初离开我有那么一点愧疚。”在她转身后,我的身体开始颤抖。那种颤抖仿佛在每根血管里奔涌。

“人是不可能变的。就像你喜欢那该死的话剧,而我喜欢有固定的工作、温暖的小窝。我还想坐在该死的座位上打该死的盹。”她回头看我,露出惊讶的神色。但转瞬间,就恢复了原有的神色。

是的,她没变。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让我感到愤怒。“我以为这么多年了,至少你不会持续过去那种该死的高傲,不可一世的高傲。你请我吃饭、送钱,是在可怜我吗?我将永远是你心目中那个无法完成你心中的梦想的人吗?”

 有几个微微弓着身的人从地铁口向我们这边过来,我想他们是听到了我的说话。当他们不得不从我身边经过时,他们把目光尽量往地上看,直到走过去,才回过头来对我们指指点点。

“当我听你说‘假如我们还在一起,会有多幸福’时,我以为你变了。至少你会为当初的离开说声抱歉。那就是没有一句话交代就离开了。”我顾不上别人的指点,只是像临近死亡的病人一般,要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该说的话。

“你错了,我从来都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你产生了错觉,现在,将来,在我心里,我们已经只是亲人间的关系了。如果你同意的话。”她像下了最后的通牒一样,无比冷静的面对我,“我要去乘最后一列地铁,对不起。”说到这里,她没有犹豫地奔向地铁口。

当她在地铁口消失良久后,我依旧站在那儿。空气开始变冷,我竖起领子,走到人行道的地方。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黑白相间的斑马线上泛起了车灯映照下的光芒。

红灯一直亮着,等待穿行的人寥寥无几。我回头再去看那她消失的地铁口,灯光已经熄灭。我意识到这是个完全超出我预料的夜晚。晚餐、话剧、金钱、爱情,这场由我发起的争吵,超出了我的控制。当她离开,我开始感到懊悔。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始终无法接受你的离开。”我给她发去了这样一条短信。直到绿灯亮起,我的前额被雨水打湿,关于这句话,仍旧没有她的回信。我想她已经坐进长长的、嘶鸣着的地铁,向着和我相反的方向逃离。那该是我们这一生最后一次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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