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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火雄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19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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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遗落在尘土里的记忆

——鄂东黄梅记忆(五)

周火雄

在黄梅的西部山野奔走,我觉得自己的体魄正在变得野蛮。汗水留下来,裤子被野蒺藜挂破,大腿的肌肉露了出来。脖上的蓝色毛巾不知什么时候走丢了。水壶里的水空荡荡的,喉咙已经焦渴,潜意识里,那里正在升腾起蓝色的烟雾,刺啦刺啦,铁板烧的声音正在远处觊觎。

山势更加险峻。斧劈刀削,陡起陡落。路在沟谷间,其实,你是看不到路的,只是茅草的领地罢了,茅草霸占的狭长地带就是路,行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你不得不手脚并用,虾手虾脚。要优雅吗,那请远离这里,这里简直就是野人沟。要浪漫吗,还是远离这里,这里缺少必要的物资,包括吃的用的。

狗尾草硕大无比,它的穗子肥硕极了,在山野的风中招摇,一大片,一大片,淡绿的波浪的推涌,慢慢地移动着,向前。我似乎聆听到这种波浪的声息,哗,哗,它正慢慢地,慢慢地漫过沟谷,漫过枫林,漫过整座山脉……

我曾经在接近蕲春的界岭逗留。风很大,我的汗水很快被风干。这里就是於老四张二女分手的地方。黄梅戏《於老四与张二女》里的一对男女在凉亭处分手,哭得死去活来。百年过去,这里什么都没有,那对可心的人儿拥抱在一起,头发更乱了,泪水湿漉了穷书生於老四的后背,最后的一刹,张二女狠心拔下自己的一指秀发,塞在憨憨的於老四的怀里,决绝地走了,一步不回头……

什么都没有,真的,包括这对人儿的发丝,包括他们的旅痕、凄惨惨的让山山岭岭打颤的哭声……

山野静默。沟谷依然。张二女曾经孤绝地要在这里跳下去,跟随自己的心爱跳下去,但是,於老四拉住了她。他央求她,好歹活着,即便没有爱,这句话刺激了烂漫的张二女。她走了。她的心一派死寂。她认为这是灾难临头於老四的绝情……

那样的一息歌谣,黄梅戏里的歌谣又回荡在耳畔:

提起女婿心就烦,

              二女不爱那陈家的男。

              张二女只爱於老四,

              哥妹相约三月三。

              白汗巾绣上花一朵,

              送给四哥把情传。

              呀,路上的人为何朝我看?

              莫非他们把我的心事来看穿。

              躲躲闪闪把四哥盼——

  张二女左顾右盼终于见到了心爱的痴汉於老四,她心花怒放:

              白纱汗巾三尺长,

绣朵花儿送情郎。

二女不嫁陈三波,

要和四哥结成双。

於老四一开始就瞻前顾后,又想又怕:

              白纱汗巾三尺长,

二妹情深似海洋。

就怕你大伯来阻挡,

哥妹相好难久长。

张二女一往情深,极力打消於老四的顾虑:

            倘若大伯来阻挡,

二妹我也不变心肠。

我愿做这相思女,

愿哥做这相思郎。

生前不能同席枕,

死了也要配鸳鸯。

一语成箴。聪明的张二女脱口而出的一席话为他们的爱情作了注脚。棒打鸳鸯,年轻的於老四病死在破庙里,暮年的张二女闻讯吊死在树上……

阳光炽烈的光焰照在沟谷。紫色烟雾在远处流动,很快就淹没了沟谷。风吹过来,满世界的絮语。一群鸟儿轰地飞起,那是张二女的幽魂吗?

我曾经追踪张二女的出生地来到一河之隔的武穴,这里土地肥沃,人杰地灵,与隔河相望的黄梅大河镇几近没有区别。我知道,这是张二女的故乡。不知道为什么,在内心,我很喜欢这个人物。空明澄亮,冰雪明净,笑就笑得灿烂,天地晴朗,哭就哭得稀里哗啦,天昏地暗。四月的油菜开着淡黄的花朵,近看一层层,一簇簇,远看,一大片,一大片。“要发泡,到龙腰”,可见龙腰的女子是多么的好看。走在田埂,袅袅娜娜,摇摇摆摆,那是二八女子的娇态,黄梅人把二八女子的风姿比作风摆柳,那是再恰当不过的。请问知道张二女吗?我问一个青年女子。“怎么不晓得?你是黄梅的吧?黄梅的都是於老四的后人,都是,”她把都是说得很沉很重,“爱又不敢爱,恨又不敢恨,苕妥巴!”说罢笑了,依旧是风摆柳的步态,消逝在花海深处。她说的苕妥巴是一种鱼,多肉,憨憨的。

没有遭遇奚落的不快,反而有没入花海的清爽。

我理解穷书生於老四的拘谨和扭捏。真的是贫困限制了爱情的想象。张二女的烈火渐渐熄灭在於老四的清寒中,终于,一簇火苗跳跃着,闪烁了两下,熄灭了,一息淡蓝的烟雾缭绕着,消散在空濛,不知所踪……

山因水而秀,水因山而娇。四渡河以上大片大片的山脉是河的源头。这条河叫考田河。但是,在我的习惯里,我倒是乐意把它称为西河。有河就有人烟。四渡河上下居住着零零星星的人烟。这条河很特别。乱石堆叠,满眼是白花花的石头,你看不到水流。水在深处,在石头的缝隙。它们流的隐秘,流的畅快。

我曾经下了很大的决心,要跟着本土人爬到四渡河最高处,但是,终于没有成功。爬到半路,山势愈发险峻。有些地方你必须手脚并用,努力往上爬,才有所收获。山坡上厚厚的植被譬如松针仿佛涂了油脂,是滑溜的,它可以让你一个趔趄,飘到十米开外。我终于支撑不住,不得不被本地人用摩托车驮下来。这个人有着厚厚的脊背,他推着我,横着走路,有时候一溜小跑,一座陡坡就跑没了。

这里的茶是上品。

真的没想到,在黄梅,在西部大大小小的山顶上竟然有这一片奇妙的世界。

大片大片的茶园。

看眼前,这里俨然世外桃源。

坪地。屋舍。院落。

狗儿一点不欺生。它们在屋檐下清眠。

炊烟,已经很久看不到的炊烟在屋顶袅袅升起,那样的一缕淡蓝在空中洇开,宛如童话里的一个场景,又仿佛水墨画师浓浓泼出的墨水。一行行茶树,碧绿的、高矮匀称、株型完美的茶树延向遥远。坐下来,在树桩凳子上坐下来,我们开始泡茶。沸水冲下去,茶块在杯子里舞蹈。一股浓郁的香味飘散开来。茶叶在水中复活,释放出浓郁的茶香,释放出别样的清新与碧绿。因为茶,这一天心情平和,微笑怡然;这一天精力充沛,成事稳健;这一天通达世事,心静如水。在茶中修行,在茶中成长,在茶中构筑和谐美好的人际关系。齿颊留香,每一次回头,人生正在佳境......

河床全是石头,圆滚滚的,大的如卧牛,小的如奔兔。夏天汛期,这条河又叫响水河。响水河不是水响,是石头响。昏黄的洪水席卷石头杂物一泻而下,那时候,河水是红色的,流水暴涨起来,铺盖了河岸。石头因为流水,浮沉不息,它们互相碰击,互相挤压,发出奇怪的惊天动地的轰响,声震五六里开外,实在骇人。那时候鸟儿立在树上,惊恐万状,不知言语。野猪、豺狗、獐跑到山巅,惊恐地望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流水把石头托起,它们挤挤挨挨,翻滚着,撞击着,发出巨大的脆响。

有水就有依托,有水就有生命的繁育。山人在这里挖洞烧炭,舂竹磨木,打制纸浆。还有人把一种树枝成片砍下来,晒得半干,碎成蚊香粉末,贩运到山外。一个烧炭人懒得下山,他住在山洞里。冬暖夏凉,你不能说这里不是好地方。后来,他被野兽祸害了,他的一条腿还挂在草丛里,风雪连天,找不到食物,野兽饿极,在他起夜时,把他扑到。他的亲人见到这幅景象立即疯了。他们组织百十人围山,冲戈、长矛、木棍悉数尽出。吼喝连天。有人发现野猪的踪迹,哦呀,是一群野猪。人们将山洞团团围定,抬来扇柜,在洞口点燃湿漉的树枝,树枝遇到明火,发出浓重的烟雾,这些烟雾通过扇柜被灌入洞口。野猪终于奄奄一息,吼叫着爬出来,一个接一个,但是,一个个挨了重击。这些猪肉被拿来祭奠了亡灵。许多年过去,烧炭人的坟墓该长满树木吧?  

一个当地人告诉我,这里最险峻的是洪水。他给我找来一个当事者。这个人五十开外,精瘦。比划着,这个人说起了当年的景象,他的面肌抽搐,仿佛依然没有走出可怕的记忆:他过河去种地,那天闷热得很,这是要下雨的征兆。看到山里云雾缭绕,他想不好,我得早点过河回家。扛了锄头,一溜小跑,走过一面坡地,发现洪水已经来了。他不能等,这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哦。开始跑。他精瘦,腿长,刚过河,一个大浪就扑到岸上。还是这一天,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人被水卷走……

西河愈来愈宽阔,它承接了更广阔的来水面积。人丁更加繁密。一方水土滋润的是不一样的生命,也习武,也唱戏,岳家拳是武术的重要一支。明清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夕,习武之风尤盛,一个湾子,一个墩下,一个村庄就是一支不灭的队伍。稻场上,灯辉里,矛子刀枪,五花八门,眼花缭乱。也挺棍。挺棍者各执木棍的一段,相向用力,上下腾挪,左晃右移,力量灌注在一根棍子上。有人坚持不住,呀的一声叫喊,棍子斜出,步子已乱,败像已见;也练臂力,一把石锁,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年轻小伙一手抓起,举过头顶,不见喘息。有人嫌这还不过瘾,抓抱石磙,数百斤的石磙说声起,真的离地三尺。这样的村庄是不敢招惹的,它好比水浒传里的祝家庄,心生敬畏。盗贼避之亦唯恐不及。文革期间,钢农总下来抓人,五六十人,打不过十余个小伙子。他们手舞木棍,呼呼声响,钢农总人仰马翻,作猢狲散。后来有人说起大河,说起赵贩,立马有人说,千万别招惹,打了就是给鬼打了!有人更是说的活灵活现,说大河的女人如何了得,用气功让自家男人阳痿,不敢招花惹碟;说赵贩的女人如何了得,就连生孩子也有气功,生孩子如同生蛋,吼一声,吧唧,孩就下来了……

我曾经因为好奇跟我的朋友到赵贩去看女子,觉得她们面善,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没有伤人的邪念。

清亮亮的西河滋润的生命有灵性。面孔白净,聪慧明理。如是女子,必别样妩媚。这样的人儿有艺术天赋,也挑花,也唱戏。戏是黄梅戏。一上台,碎步点点,台风清新:

喊妹喊得气儿断,

哭妹哭得泪水干。

人说河里有尸体,

我水里寻来浪里穿!

满河不见妹踪影,

四哥信妹没遇难。

我的妹如今在何处?

定是在相思坡等哥还。

风吹树摇我心更寒。

二妹啊,

难道你真被恶浪卷?

难道你真的魂归天?

难道说,美好的日子你看不见?

不!我的二妹不会死,

我的二妹在人间!

舀干河水也要把妹找——

这一唱,强汉心肠软,铁石也心酸。这唱的是哪一曲?还是他们的祖人於老四和张二女。这一瞬,台上的唱的真,台下的听得明,一曲爱情把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儿维系在一起,血脉融合,情感交融。演戏的哭得肠断,看戏的暗自心伤,悲伤的泪水洒满台上台下。

唱戏的多是土班子。若有出众的早晚必被大剧团看上,迟早挖走。有户人家,男女成婚三年不育,按当地习俗抱养了一个女婴。此后,怀子的念头不再那么强烈,第二年竟然就怀上了,男孩。这一对孩子天真乖巧,女孩聪明爱唱,男孩爱好念书。乡人笑话,天生就是一对,打也打不散。长大后,女子进了土剧团,再后来,又进了戏曲学校,渐渐的,女子越唱越好,飞走了,飞到了都市。这一对男女先前还是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就差一层纸没有捅破,后来就生分了,不来往了……

我沿西河走动。一个戴草帽的手里提着鱼篓,贴着河岸,他伸出手指轻轻弹叩,把一个弯有小勾的铁丝靠近洞穴,嗒嗒嗒几声响,忽然拖出一条黄鳝,它扭捏着扭捏着被丢进鱼篓,扑腾扑腾响。

河床愈发宽阔,水草更加丰茂。

一个牧童横坐在牛背上,牛尾撩动,极尽悠然。一群鸟树叶一样飘落,散布在水草间,夕阳沿着西山慢慢落下去,寺庙在一派金色的辉光中。

西河,我梦中的西河愈发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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