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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火雄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19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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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遗落在尘土里的记忆(十)

——鄂东黄梅纪实

周火雄

微蒙的,穿透了万物的细雨无声地落着,先是漫天的雨雾,你似乎看不到它的踪影,但是,它们又确凿存在,山野到处弥漫它们的身影,继而有雨滴在枝头掉落,沙沙,沙,落在陈年的草叶上,那声音,清新单纯,曼妙欣悦,渐渐,洁净的阶石湿漉了,我听到花瓣裂开的清响,一缕勾魂摄魄的幽香,飘忽在山巅,飘忽在人间,紧接着,是红色的、黄色的花蕊,蜜蜂最先发现的它,于是,不舍,嗡嗡嗡追逐,那是雪中君子梅花吗?是充满灵性的青梅?是千年菩提吗?噢,恍惚之间,怎么又是大朵大朵的粉白和粉红,莫不是樱花也造访尘世……

梦,梦幻。

我游弋在现实与虚幻之间,麻石台阶盘旋着,在草叶中,在树林间,绿的苔藓更加碧翠。玄色鸟的一声叫唤,唤醒了枝头的春意。

花桥,回廊,飞檐,翘垛,殿堂,华屋,还有那些随意的散布在林子里的石塔,高高低低的石塔,硕大连片的塔林。

千百年的风尘被袈裟抖落,岁月在经文里回响,我听到晨钟暮鼓划过的风声,终于明白,这是天下祖庭五祖寺……

关于五祖寺,我有太多的话想说,我是爱它的。我知道,上苍把我降生黄梅,就是为了有一天写这里的山水,写这里的禅意,写这里的佛教人文,写这里的一草一木。

                 一、

怀里装着阳光,我行走在东山。

一千三百多年前,因为冯茂老人,东山又叫冯茂山。这里曾经是他的祖产,他的领地,他在这里打猎,他在这里砍柴,他在这里种茶,他在这里喝茶。座落在东之阳,人们更多地称它东山。这一天,得道的弘忍来到了这里,你问佛祖来这里做什么?噢,借山。

说明了来意,佛祖还是有些忐忑。这个老翁能够慷慨一点吗?

没想到,冯茂老人答应了,而且答应得那么爽快,借山吗?没问题,莽莽苍苍,一望无际,东山随意辟出一块,也够你一世经营。没想到,噢,又是一个没有想到,佛祖打开了袈裟,那袈裟一经打开,竟然霞光万丈,呼呼风响,一下子把东山盖了个严严实实。还有一个没想到,佛祖岂止是一世经营?袈裟盖下去,竟然是岁月与时光,是千年的堆叠,世纪的轮回。

冯茂老人到底不是凡辈,面对卓立天地的高人,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满脸愉悦,连说了三个好,竟然没有一丝怨艾。

禅宗的基业由此散枝发叶,扎下了根茎。

一千三百余年来,五祖寺已然散叶开花,金碧辉煌。

今年的春日,我来到了五祖寺。

看罢樱花,我径直来到真身殿。真身殿是按照弘忍生前的吩咐,由神秀等十大弟子们监督建造的。殿里供奉五祖的真身。最初的五祖寺建筑群座落在东山之巅,后来,为了祭祀和管理的便利,弘忍的弟子将殿堂由山顶移向半山腰,同时将弘忍的墓塔——法雨塔一起迁移,并在墓塔上修建殿堂,起名真身殿。

真身殿就是弘忍的墓地。

这栋建筑至今完整保留唐宋风貌,飞檐翘垛,雕梁画栋,粗粝硕大的条石垒砌的台阶,殿堂门槛亦是宽厚的条石,就连殿堂的地面也是宽厚的条石,这些条石铺排粗放,地面显现高低不平的痕迹,条石上有粗粝的琢痕。

开元中年(71312月—74112月),为了表示朝廷对佛教和祖师的敬重,由皇太子给老禅师撰写了塔碑。唐代宗还亲封弘忍为“大满禅师”,对其墓塔赐名“法雨塔”。

真身殿比起后来建造的殿堂不怎么宽敞,前面供奉的是弘忍的塑像,而后面,隔开一个屏风,正是他的真身。据说他的真身经过了油漆包裹。游人渐渐散去,五祖寺监院惟道法师打开后门,让我们亲睹大师尊容。安祥,大度,慈祥,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大师智慧的目光依旧在看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他在拈花微笑。岁月飞花一般遗落在佛祖的指缝,禅宗法理流传下来,光耀后世。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真身殿建设至今,遭遇了多次灾难,却每每逢凶化吉,转危为安。相传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有汉奸细作报告寺庙里躲藏大量新四军伤员。鬼子闻讯派飞机从五祖寺上空飞过,投掷炸弹。但是炸弹每次都打偏,不是飞过山岭,就是落在沟谷。对寺庙没有损伤。

五祖寺的最后一次浩劫发生在解放初,县政府欲建设大礼堂,因为缺少树木,更因为缺心眼,有人打起了五祖寺的主意,有人竟然拍了脑壳,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个决定,这个愚蠢的决定被执行得风快。屋顶被掀开,大梁被锯断,那些华贵的建筑被糟蹋。后来这件事终于得以制止,并被通报批评,可无知的决策已经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这样的年代,这样的一个莽夫的一个决断,差点让宝贵的国家物质文化遗产摧毁一空,真是啼笑皆非。

弘忍有一个卑贱的出生。

据《五灯会元》卷一记载,隋仁寿元年(公元601年),五祖弘忍大师出生,弘忍俗姓周,蕲州黄梅人。幼时家境贫寒,营养匮乏,发育迟钝,以致三岁还不会说话,结结巴巴地被人称为哑巴。

一天,哑巴随母亲来到三十里外的新开镇田野捡麦子。一个阔少爷恶作剧地跨在他的头上,说,喊我爹爹就让你过去。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哑巴居然说话了,愤怒的话语冲口而出:“将来你们都要叫我爹爹!”这个少年就是弘忍。他开口讲话的地方从此被人们尊为“新开口”。这个镇就叫新开镇。

唐武德七年(公元624)的一天,7岁的弘忍出门玩耍,恰好遇到四祖道信禅师。道信化缘路经濯港,一见到弘忍,即刻坐卧不安。千年的佛缘牵引这一切,四祖让人尾随弘忍回家,见过他的母亲,说服年轻的母亲让弘忍出家,没想到,弘忍的母亲欣然同意。

那样的一个早晨,母亲牵着儿子的手,走过阡陌。草叶碧翠,荷叶田田,母亲流出的一把泪滚落在荷叶上。周母送孩子出家,分手的地方,人们叫它“离母墩”。(《五灯会元》卷一)

从此,一个七岁的孩子来到双峰山。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弘忍。

弘忍是个律己甚严的人。

据《五灯会元》卷一记载,他的前世是破头山中的栽松道人。栽松道人曾经问道于禅宗四祖道信禅师(四祖当时正驻锡于破头山):“法道可得闻乎(您宣扬的禅法,我能够听闻吗)?”四祖回答说:“汝已老,脱(倘或)有闻,其能广化邪?倘若再来,吾尚可迟(等待)汝。”栽松道人听了,当即离开了四祖,来到河边,碰见一位少女正蹲在那里洗衣服,上前问道:“寄宿得否?”少女回答说:“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栽松道人说:“诺我,即敢行(只有你同意了,我才敢前往)。”少女听了,点了点头,于是栽松道人转身策杖走开了。不久后少女怀孕了,被家人误解赶出家门,生下一个男孩本欲抛入水沟,但看到孩子竟然逆流而上漂浮,于是下定决心,无论经受怎样的屈辱都要悉心照料养大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弘忍大师。弘忍大师七岁时,遇见禅宗四祖道信禅师,道信祖师叹曰:“此非凡童也”,四祖遂给他起了法号“弘忍”。 

弘忍生性勤勉,白天劳动,晚间习禅。他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宽忍柔和。有人经常欺负他,他也不争辩,泰然处之。他心量宽宏,慈悲仁愍,纯洁无暇,不谈人是非,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干苦活重活儿,甘为大众服务,经年累月,不曾懈怠。  

 渐渐地,他成为同道们学习的楷模。道信禅师尚在人世的时候,就有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亲近弘忍禅师,所谓“四方请益”,“月逾千计”。这一点令四祖非常高兴。于是,四祖经常给他开示顿悟之旨,不断地随机钳锤,使五祖的的觉悟心境不断提高很快进入臻熟境地。

四祖道信圆寂后,弘忍禅师继任双峰山法席,随着参学人的日渐增多,他几经勘察,选择双峰山东侧的冯茂山作为道场,取名东山寺,安单接众。唐高宗曾两次遣使请他到京城,都被他婉拒。高宗仰其德,慕其名,让人送衣、送药到五祖寺。

二、

我在五祖寺行走,我看到两个非凡的身影,他们穿行在丛林,玄色衣裳隐隐约约,极尽朦胧。他们的到来,让禅宗衣钵传承的故事更加丰满,他们一个是神秀,一个是慧能。在五祖寺,他们和许多优秀的修佛者集聚在一起,为五祖寺的显赫声名带来椽一般的史笔与喝彩。

 公元600年后的第十多个年头,河南尉氏县李姓人家的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走上了求学的道路。

多年的饱读,这个少年通览经史,博学多闻。

或许是上苍使然,少年的人生道路坎坷多难、充满艰辛。

太多的磨难和挫折使他心灰意懒,看空世事。怀着一种全新的向往,二十岁的少年来到东都洛阳天宫寺剃度为僧,成了一名小沙弥。他就是神秀。

佛海仿佛人海。天宫寺近三十年的韬光养晦,使他集中精力研习了佛家经典和庄老玄学。但是,神秀的博学多才,并未能使他脱颖而出。

眼看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仍然是两手空空。神秀满面沧桑,心中黯然。

五十岁那年,一个游方和尚告诉他,在鄂东,在黄梅东山五祖寺,佛教的法门正在开启,弘忍的禅学思想,以及他所提倡的借山建寺、农禅并重,让一僧一庵、一衣一钵的僧人结束游荡的生活,从而静心修禅的做法,使云徒四集,享誉朝野。

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吗?五十岁那年,向佛的决心使神秀不顾一切。他风雨兼程,饱一餐饿一餐地赶往黄梅东山五祖。

东山古道,神秀仰望天下禅关,虔诚地匍匐在地上,泪雨纷飞。

此后,东山千余僧众中,有了神秀的身影。连续八年,神秀极其勤勉,起早贪黑,劈柴担水,样样干在人前。

神秀的谈吐、学识、襟怀以及对禅学的精辟理解,立时得到弘忍的器重。太阳照在他的头上。大器晚成的神秀终于面临命运的转折。不久,他被提升为上座,被委以教授师的职务。暮年的老禅师十分信任和依赖神秀,让神秀帮忙洗足,令其陪伴在身边。

面对这种情况,谁能说弘忍的衣钵传人不是神秀?

与神秀的经历不同,慧能出生于638年,祖籍南海新州(今天的广东新兴县)。

一开始,上苍就有意折磨他。这个孩子降生在穷苦人家。三岁那年,在外作了一点小官的父亲突然去世,之后,这个孩子的世界满是母亲的泪痕和愁苦。他与寡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在少年不识愁滋味的人生季节,这个孩子却品味了太多的艰难。

九岁那年,母亲把他领到大户人家给人放牛,这样可以糊饱肚子,外带给母亲一点钱贴补家用。

十二岁,一个做梦的年龄,慧能却开始卖柴为业。

每天星星还在眨眼,母亲已然叫醒了他。捎带上干粮,捎带上饮水,慧能就和邻居的壮劳力踏着满地的露水上山了。

一日一趟。那带着阳光味道的干柴是用汗水换回的。慧能用它换成钱,然后又用钱换回米、油以及一切的生活用动。

慧能用汗水换回的还有母亲的笑声。因为他的劳动,这个家有了生活的气息,有了生活的一丝芳香,有了母亲的依恋和向往。

但是,慧能的志向不在此处啊。

24岁那年,慧能把一担柴挑到集市上。

他看到一群人围拢在一起,于是,也踮起脚往里面张望。透过人的缝隙,他看到有人在读一部书,这人在读什么书呢,这样津津有味。

端起耳朵细听,慧能听懂了,并且听的内心舒畅。那情形就像久旱的炎夏,突然降下一场甘霖,那凉爽,那酣畅,那由里到外的通透,无法用话语表达。

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居然领会了书的含义和韵味。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事后,慧能知道,这部书就是《金刚经》。

是上苍的隐隐召唤吗?这部书,这部普通而寻常的书使慧能欲罢不能。

傍晚,他丢下一担柴不要了,紧紧追随念书的人而去。

但是,这个人告诉他,在湖北的东部,有个东山,东山五祖寺有个活菩萨名叫五祖弘忍。他的寺院里有一千多僧人,每天都在念这样的书。

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吗?慧能仿佛焦渴无比的旅人找到了玉液琼浆。空着两手,他回到了家中。

将母亲托付给亲戚,第二天,他就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一路风尘,一路饥渴,但是,没有任何艰难能阻挡慧能北上的道路。

东山五祖寺下,喜极而泣的汉子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在山下的溪水里洗去满面风尘,衣衫褴褛的慧能走进祖庭。

第一次面对活佛,慧能深深地,深深地跪了下去。

是千年前修来的佛缘?第一次四目相对,师徒俩如梦如醉,深深震撼。但是,很快,弘忍就收回恍惚的心态,镇定地回顾四围,之后,问:“行者从何处来,欲求何物?”

慧能回答:“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唯求作佛,不求余物。”弘忍继续问:“你是岭南人,又是獦獠(中原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何堪作佛?”慧能昂起头:“人有南北,佛性岂有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和尚能作佛,弟子当能作佛。”

这一席话使弘忍一震。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就这样,慧能真正走进了祖庭,成了东山的一名小沙弥。

碓房舂米的活儿是需要体力的。慧能的瘦小身材使这项工作没有多少效力。为此,他在身上绑上石块,增加身体重量。

碓房里的慧能完全与外界隔开。他不知外面的一切,甚至像样的礼佛活动都没有参加过。他只是舂米,舂米,在繁重的体力劳作中,理解禅的博大精深。只有夜晚,他才有时间与师兄们一起习禅。东山跳跃的灯火照耀他,走过曲曲折折的学佛路径。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老禅师对围拥在四周聆听讲法的七百余门徒说,你们均已修行多年,现在我要你们根据自己的学佛心得各作一偈,如果你们中有谁能悟得禅的精髓,我将传授其衣法,封其为六祖。

老禅师此语一出,四座无不震惊。

面对这一切,谁都没有贸然出偈。在座的僧众互相推让着,不想破题。

其时,神秀想,大家不作偈,因为我这个教授师在座。现在我必须作偈,不然,大和尚怎么知道我心中对禅见解的深浅?

于是,神秀作出了一偈: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神秀几次想将偈语呈送老禅师,但是每次行至堂前,就心神恍惚。就这样连续四天十三次,欲送又停,呈送未果。

眼看期限将到,神秀内心焦虑。终于,他想,我不如将偈语写在廊壁间,让大和尚去看。这样一想,他的内心似乎轻松了许多。于是,他趁三更起床,一手举灯,一手书写偈语于廊间墙壁上。

这一偈,这被老禅师认为“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到门内”的一偈,引来一片沉默。看罢偈语,老禅师知道这是神秀所作。傍晚时,他不为人知地将神秀叫到自己的居室,耐心地开导。希望神秀重新写偈。

但是,心绪很乱的神秀终究没有写出满意的偈语。

第三日的夜晚三更,正在隔壁舂米的慧能根据自己对禅的理解,举灯请人将自己的偈语写在壁上。

这一偈,使老禅师下了天大的决心。但是,老禅师内心的喜悦在脸上并未有丝毫的表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亦未见性。众人轻舒一口气:事情本来就该如此哦,一个干苦力的小沙弥能悟到什么境界呢。

然而,就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弘忍把慧能叫到了授法洞,为他讲解《金刚经》。一番语重心长的嘱咐后,老禅师将衣钵传给了慧能,封其为六祖。

那是个清秋的夜晚,夜风清冷,鹤影瘦长。老禅师坐在船上,牵着慧能的手,十分不舍。沿着水路,弘忍将慧能送到江西九江,命其南向而行。十年后,历经劫难,种过地、讨过饭,跟随猎户走过南方漫漫山道(不吃肉,只吃肉边菜熬命)的慧能终于在遥远的南方大兴土木,广建庙宇,门徒发展到数万人。

但是,故事到此没有完。如果按常人的想法,神秀从此一蹶不振,或与老禅师就此反目,那就大错特错了。

尽管与衣钵擦肩而过,尽管地位从此一落千丈,但是神秀没有沉沦。他依旧尽心尽责侍奉师傅的生活起居,研读不止,参禅不息,被众僧人奉为楷模。直到老禅师圆寂,他才走出山门。

当阳玉泉寺,神秀将东山法门发扬光大。他主张“坐禅习定”,以“住心观静”。要求门徒经常注意身心修养,静坐敛心,专注一境,达到身心安静,而止杂念,逐步成佛。

神秀的这种禅风在北方十分盛行。

二十多年后,他的门徒亦发展到数万人。

禅宗由此分为南北两大流派。

                   三、

 旗帜,一面禅宗的旗帜在东山举起来。文史记载,唐宋时期,禅宗理论的内涵和外延不断丰富,五祖寺寺院殿堂得以扩建和发展。唐朝之后,北宋真宗至南宋高宗期间,师戒、法演、表自、宗拔等名师相继出任五祖寺方丈,他们相继大兴宝刹,修建殿宇佛塔。特别是大师法演大兴祖庭,大振宗风。其法裔弟子中,佛果克勤、佛鉴慧勤、佛眼清远三人,时称“三杰”,亦称“三佛”,他们精励自持,广扬佛法,使禅风大盛,让五祖寺的名声更加震动天下。

秋日的一天,我行走在东塔林。法演的墓塔就座落于这里。比较于其他墓塔,法演的墓塔显得寻常而普通,正如他生前的为人,低调,隐忍。一截碑石露出地面。法演,四川省绵阳县人,俗姓邓。是弘忍第十五代嗣孙,有“天下第一等宗师”之称。据说他是五祖弘忍大师的后身,被称为五祖法演。相传,法演禅师到黄梅东山绕五祖的法雨灵塔叩拜,塔门忽然自动开启,他见到五祖的真身,顿然领悟了自己的前世,知道自己曾经就是五祖弘忍。

法演曾经是少年书生。35岁出家,落发受戒。剃度于白云守端。“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这是法演禅师在参白云守端时,给师傅的偈语。1087年,他辗转来到黄梅东山,成为五祖寺第十二代住持。其时,四方僧徒云集东山,跟随者达千余人。徽宗御书为“天下禅林”。

1104年六月二十五日,法演净发沐浴,打坐辞别僧众,吉祥去世,俗寿80有余。

头一天,他还在山门前施工现场督导,他告诫弟子:“你们好好工作与休息,我要走了。”第二天,他便溘然辞世。

追逐先贤的脚步,更多的智者来到了这里。在五祖寺的山野、路边散布着很多石塔,它们样式各异,形态不一,有的高大厚重,有的矮小清秀,有的古朴浑圆。这是大和尚的标志。大和尚圆寂后,保持坐姿长眠在大缸里,缸的上面倒扣同样大小的缸,埋入泥土,然后在泥土上造塔,以示纪念。

从五祖弘忍至今,五祖寺经历过七十三任方丈,加上修养绝佳的大和尚,身后有享受造塔资格的大约百余人。那么,遍布五祖寺山前山后的包括东西塔林在内的佛塔就有百余座。

百余尊石塔林立在东山,那是非常大的气势和规模。

仰慕五祖寺的人文环境,一代代文人墨客来到了这里。张祜、 欧阳修、苏轼、朱元璋、废名、老舍……他们如天上的繁星,将辉光洒落在东山。

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兵部尚书,被朝廷旌表为“天下清廉第一”的乡贤汪可受告老还乡,这一天,他走进五祖寺山门,恰好五祖寺方丈闭着双眼盘腿坐在台阶上,挡住了他的去路。大和尚看了一眼来者,说:“脚上有黄泥,必是远来的!”汪可受吃了一惊,心想他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脚上有黄泥?笑了一笑,他回答:“耳闻白莲池,特来洗一洗!”和尚说:“白莲池万丈深,恐怕淹死你!”汪可受说:“我双手攀日月,一脚踏到底!”和尚说:“你口气硬如铁,想必是官客?”汪可受说:“非官亦非客,本是南方一块铁。”和尚有些不屑:“既是南方一块铁,何不放在八卦炉中热一热?”
  汪可受面露愉悦:“我铁有千斤重,恐怕你炉小热不热。”
  哦嗬,和尚换了一种坐姿,振奋了:“我借来一把锉,锉成渣与屑,铸成一口钟,终年打不歇。”
  汪可受哈哈一笑:“我钟打千年钟还在,恐怕你和尚老了就打不得!”一段对话饱含禅机,可是大和尚丝毫没有让路之意,汪可受只得转身往回走。没走多远,一个小沙弥追了上来:“施主,师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汪可受接过,端详之下,却是一片冬瓜,中间还插了一根针,汪可受当即笑了,走了几步,折转身对沙弥说: “看来,师父是真(针)心留我过残冬啊?!”返回五祖寺后,方丈仍以庙小为辞,请汪可受“挪一步另谋高就”。就这样,汪可受移居二十里外的挪步园,草棚篱院,种瓜点豆,成就了一段佳话。

                   四、

春深似海。五祖寺游弋在一片翠绿的海洋中。春日的寺院,绿得格外分明,格外有层次,性子慢的植物似乎刚刚睡醒,淡淡的树芽萌出来,一片鹅黄;勤快的已然脱俗非凡,它们枝繁叶茂,翠绿漫漫,实在叫人愉悦。更有热情的已经急不可耐,袅袅娜娜绽开了花苞,铺天盖地,闹闹嚷嚷。

经过漫长的冬天的蛰伏,人们急切地要走出来,敞开心扉,接纳大自然的清新。游人如织。但是,这里的一切显得极其安静。

我独自行走在寺院的石板路上,聆听千年古寺的安然,有些感动。恍惚间,似乎看到禅界先贤的背影,黑黢黢的一片。那些智慧的眼睛在看着我呢,敬畏来自于心底。这时候,樱花的花瓣在招摇,高大的树干、四围里扎撒开的枝头全是樱花的蕊和花苞,淡淡的花香飘满院落。

五祖寺的樱花与一个日本友人相关联:作家水上勉。他曾经在这里徜徉,他的旅痕留在这里,他的灵魂也会留在这里吧?我知道,水上勉先生是一个真性情的作家,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他秉笔直书,不遮不掩,内容直指人心,直指人间不平和冤屈,他在叫喊,在呼号奔走,他的作品反映出日本社会的痼疾,计有《饥饿海峡》《雁寺》《越前竹偶》等。《饥饿海峡》曾搬上我国话剧舞台。水上勉有不少作品以他的家乡为背景,富于乡土色彩。他笔下的妇女命运悲惨,短篇小说《西阵之蝶》中的阿蝶、《越前竹偶》中的玉枝,都是含冤而死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妇女形象。他还喜欢写以僧侣为题材的作品,笔触深刻老到,苍劲有力。

他是爱中国的。生前致力于中日文化交流,多次访问中国,曾先后担任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常任理事,与老舍、巴金、周扬等一大批中国文学艺术界人士有着深厚的友情。

一九七五年,水上勉随日本作家代表团访华,此后多次访问中国。

水上勉与老舍有着深厚的友谊。一九六五年樱花盛开的季节,老舍先生率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日本,他专门到东京拜访了水上勉。水上勉激动不已,两人在一起交谈了两个小时。席间,水上勉先生向老舍先生表示:“如果我有幸访问中国,很想参拜黄梅东山五祖寺。”老舍先生笑容可掬地听着,他随手撕下桌子上包点心用的包装纸,从衣袋里掏出钢笔,写下那首有名的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老舍把纸条递给水上勉先生,说:“如果你去中国,我陪你去黄梅。”

沉寂的东山五祖寺没有迎来老舍的脚步。之后是“文革”,是莫须有,是迫害。老舍去世的第二年,水上勉流着眼泪写下《蟋蟀葫芦》,纪念老舍先生……

那真是一段痛楚的记忆。

一九七八年,已经是七十高龄、头发花白的水上勉先生履约来到东山。那些日子,他穿着皂色衣衫,脚蹬千层布鞋。行走在东山,他的苦闷得到疏解,他的压力得到释放。想起老舍的话,他竟然孩子一样兮兮哭了,哭得恓惶。

天空落着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那些随水上勉先生而来的几株珍贵的樱花树苗就这样落土了。春天,樱花树叶舒展开来,墨绿墨绿。后来,樱花树大了,开花了……我知道,这是中日文人的精灵的凝聚,他们游荡在东山,游荡在樱花树下,舞蹈或徜徉。

追逐五祖寺的花草树木,我和我的朋友常常来到这里。

在樱花树下,喝喝茶,听听音乐……

东山的禅茶由来已久。据说用东坡居士题写的“流响”清泉泡茶,甘冽清纯,余香不绝。

在樱花开放时节,我们呼朋引伴,聚集在东山五祖寺的小天竺。高大的樱花树下,有一块方正的石板,轻轻挪动它,一口古井即刻显露出来。这口井与苏轼题写的“流响”山泉相通,用它煮茶,别有风味!

去年的41日的禅茶音乐会在五祖寺举行。这次音乐会的主题是林语堂《苏东坡传》赏析。由黄石市慈光读书会和黄梅县东山读书会联合举办的《苏东坡传》分享诵读活动,吸引了数百名读书人。一票难求,小天竺大门外还有人不得入内。在市场经济的潮汐中,仍然有这么多人,这么多的年轻读书人,我着实吃惊。

禅乐《寒山钟声》仿佛清泉流淌在小天竺。下午一点整,五祖寺首座印禅法师,书记传慈法师,黄冈安国寺住持崇谛法师,五祖寺方丈正慈大和尚入座。法堂大门打开,一群衣衫素雅的女孩子手捧茶盅,缓步走到院落,然后,按纵横队列分开,依次来到茶座前,她们仿佛睡莲,开放在人们中间。她们是茶师。

音乐声中,清茶荡漾。清茗流过喉咙,尘世不再烦扰。这个下午变得无比美好。

一瓣樱花落在案头。羞涩的紫红,与茶桌木纹的淡黄映衬,一深一浅。这是樱花的最后逗留,明年,它会再展容颜。阳光姐姐,秋叶静美,还有许多的年轻女子穿梭在坐席间,给来客添茶倒水。衣袂飘飘,举止优雅,她们是五祖寺最美的义工,也是最美的风景。她们以最奇特的方式为樱花挽留。

黄石慈光读书会的会员们诵读了苏东坡诗词,以及与苏东坡有关的现代诗词。

茶道表演《宋礼。童子捧茶》之后,是荡气回肠的《赤壁赋》。

  有人诵读了《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那是一个红衣女子在琵琶声中的诵读。凄凉像流水一样,浸染心灵。凄苦的痛吞噬愉悦。诵毕,她和着禅乐唱起来……

我知道,苏东坡也是爱五祖寺的。 宋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降职为黄州团练副使。经此一劫,苏轼变得心灰意冷,办完公差,就带领家人开垦坡地,种上粮食和菜蔬,贴补家用。苏轼每次到东山,都被方丈奉为上宾。一天,方丈面对泉水发呆,这泉流发自白莲峰巅,一路吟唱,在庙门侧的一眼深潭里汇聚,再翻越巨石,流到大石下的深潭。落差大,声音叮咚悦耳。苏轼见状,一时诗兴大发:“笔来!”小沙弥心领神会,递上墨笔。苏轼爬到泉流右侧壁上,挥毫写下“流响”,猷劲,刚阳。方丈一见,啊呀一声,顿觉豁然一亮,苏轼道出了他多年的体会,喝彩连连……

诵读仍在继续。

苏轼在岁月里沉吟颔首。

樱花树下,茶香袅袅。我看到院落外的墙垛青色幽然,竹影摇曳,翠绿一片。鸟儿飞过屋顶,翅影玄色幽深,噢,春天,烂漫的春天正在岁月的深处,门扉呀地一声,阳光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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