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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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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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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万岁


这几年我闭门谢客,基本杜绝了与外界的交往,平时接个电话什么的,大都有妻子应付,这次妻子外出不在,我信手抓起电话筒,一个尖细的声音送过来,往事竟如同蝴蝶般翻飞起来。

对方是我三十多年前的一位学友,是邀我到饭店和过去的同学聚会的。

1973年春,山里学生赵志明穿了一双翻毛皮鞋,噔噔噔地走进了县城里唯一的一所最高学府高中。那时节,基层乡镇没有高中,凡是考上高中的都得就读。学校把城里学生和山里学生混编为一个班,其城里学生自然就有些瞧不起山里学生。城市生一个个昂首挺胸,志得意满,而山里生一个个扭扭捏捏,仿佛天生就低人一等,志明就是其中的代表,刚进班时,班主任老师一个个点名,随着班主任老师一声;“赵志明,”一个声音又尖又细的“到”,引起一阵哄堂大笑,我算认识了赵志明:留着分头,穿着一身有些别扭不合体的新涤卡衣服。

此后无话,一班50多名学生,大家来自不同地方,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一个个只管埋头啃书本。一次班里调座位,志明和我坐在了一个凳子上,上自学的时候,偶尔和我聊起,我才知道了他家境贫寒,知道他放过牛、割过草,知道他这一走,家里的日子越发艰难,但是能够来到城里读书,这在志明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滋味。他现在已经从山乡圪旯里来到了一个大世界,对于一个贫困农民的儿子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言谈之中。我不知怎地提起了文学创作,只见志明分头一甩,顿时就来了精神,左也谈小说,右也谈小说,仿佛他已走进了作家班。

本是一次无意中的随便聊天,没想到他到真做起了文学梦。有一次我去志明宿舍,发现他的铺盖卷儿上有一本夹鞋样的厚书,名字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起先我没在意,一本炼钢铁的书有什么意思呢?就信手随便翻了翻,又觉得不对劲,明明是一本炼钢的书,可里面却不说炼钢炼铁,说的是一个叫保尔.柯察金的苏联人的长长短短,顿时,我突然对这部奇书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便想看看这部书究竟是怎么回事,志明欣然应允,并特别的安顿我不要损伤书本。

我一下子就被这部书给迷住了,记得第二天是星期天,我那儿也没去,一个人呆在家里,贪婪地赶天前看完了这部书。说内心话,以前我对外国书一般是不喜欢看的,也正是这部书,使我大开了眼界,保尔.柯察金,这一个普通外国人的故事,就如此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灵。

晚上自习的时候,我去给志明还书,志明让我陪他出去走走。我俩信步走到了学校操场外的杨树林里,望着各种虫儿此起彼伏的鸣叫声,都陷入了一种说不清的思绪之中。志明和我聊了很久,什么都说,但谈得最多的还是书中的主人翁,我第一次发现,在志明眼里,生活的诗情画意充满了他十八岁的胸腔。他对我说,看过书后,他的眼前不时浮现出保尔瘦削的脸颊和他生机勃勃的英姿;他还对我说,保尔的那双眼睛并没有失明,永远蓝莹莹地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在兄弟般地望着他;他还对我说,他也永远不会忘记天真美丽的富家小姐东妮亚,她真好,她曾经是那样地热爱穷人的儿子保尔。志明说他一点也不恨东妮亚,他为保尔和东妮亚的分手而多次的掉泪。末了,长长的叹口气说:“如果我也遇到一个东妮亚,该有多好啊,那怕最后的结局也是分手……”

我劝他读书期间万万不能这么想,志明摇摇头,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沉醉在读书中。没事的时候,他就躺在自己的那一堆破烂被褥里,没完没了地看,就是到操场上散步,胳膊窝里也要夹一本书,散步一会后,又找个僻静地方看,后来,竟然发展到在班上开会或者政治学习的时候,他也会在课本上套个假封皮偷看。

老天不负有心人,志明在我们班上,渐渐地显露出了他的文学才华,每次作文竟成了同年级的范文。一时间,志明在学校是小有名气。一次学校组织搞文艺汇演,内容是自编自演,志明一下子有了用武之地,花费了几个晚上,写了一个由两人表演的小剧,戏中主人翁当然是假扮的两口子。后来在班干部会上,大家商量在同学中间定角的时候,我咋不知偏偏点了志明,引得了大家的一片附和,这样,志明成了剧中的男主角,女主角则由班里的文艺委员担任。

事后想起来,我总觉得这事有些奇怪,表演形式很多,为什么志明偏偏写了一个“夫妻表演唱”,我曾以玩笑的口气问过志明。让他透露一下创作的起因,他不置可否。

一个是剧本的作者,一个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俩人担起了班里文艺汇演的重任。无论是课余时间,还是节假日,俩人在一块真成了形影不离的“夫妻”,由于他俩的刻苦用功,表演的又比较到位,竟在学校汇演中得了个头名状,并代表学校到地区汇演,一走又是十多天,这下子,班里有了传言,说是志明和文艺委员搞对象,我才恍然开朗,志明写“夫妻表演唱”的迷底终于揭开,但我心里真有点不大踏实,这可能吗,一个城里漂亮的女学生会和一个农民的儿子搞对象吗?出于对朋友的关心,我曾问过志明,他倏然间眼睛便亮起来:“富豪小姐东妮亚不是生生死死爱过穷人的孩子保尔嘛,”话说得很自信。

我为志明高兴,倘若三年学校毕业,给偏僻的山旯旮引回个如花似玉的“东妮亚”,当父母的不笑掉牙才怪哩。但高兴之余,我仍有点不放心,总觉得他和她结合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不出我所料,毕业前夕,志明耷拉着脑袋,拉到我一个小饭馆里,和我喝开了闷酒,三杯酒下肚后,他红着脸对我说:“还是你行,人家不跟我回山旯旮去,”我当然知道他指的“人家”是啥,便宽慰他:“志明,来日方长,不要往心上放,”他一扬脖又把一杯酒倒进肚里:“她能追我两年,说明我这个农民的儿子还有闪光的地方,保尔不恨东妮亚,我也不恨她。”

那次,他指天发誓:“日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样。”

1978年高考制度恢复,一天,志明披着一件旧军大衣找我来,他 他说他要考大学,他一定要考上大学,我说去球吧,你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了,课本恐怕早就忘的一干二净了吧,他扬起头狠狠地盯住我说,我等了四、五十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几场考试下来,这小子还真行,说考就真的考上了,领到通知书的那天,他找到我,又和我喝开了酒,喝了几盅后,也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竟又提起了他的“东妮亚”,人说去球哟,恐怕人家连孩子都抱上了,你还惦念着她,不过,我到真为他在爱情上的这股憨劲而叫绝,恐怕在农村这几年,他的发奋读书,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因素,当我问他时,他只是一股劲的傻笑。

再见志明时,是在1981年秋季,那时候,他已经毕业分配到一家报社去办报了,写了一大串小说、散文,每次发表后,他总要给我寄来,每次读过他的文章,字里行间隐隐总有“东妮亚”的影子在闪现。我就心想,这小子,已经有了孩子了,还在怀念这位昔日时的恋人。好在志明的妻子是位通情贤达的女子,我见过她一次,那是一次出差时,我去过她家里,志明正好不在,我和她聊起来,几次都谈到了志明,她的眼睛就分外亮起来,她说:“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我在为志明高兴,若是他听到了这话,又会得意地一甩他的那分头呗。我想。

再以后,我因工作上的奔波,走南闯北的,就基本上和志明失去了联系,要不是他打电话来,我还真不知他这几年在干些什么呢。

按照电话里所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我因其它事情,稍微晚去了十几分钟,当我推开饭店的玻璃门时,志明已风度翩翩地迎了上来,好几年未见,他还是那般模样,一张山里人的脸庞红润健美,一见面,就朝我甩了一下漂亮的风头。

饭桌上全是昔日时的同学,说白了,也就是平素和志明特要好的,当然了,志明还特意请了他的早期恋人“东妮亚”,几年未见,“东妮亚”依然是那般光彩照人。

老同学们聚到一块,自有说不完的话题。志明和每个人打了一圈通贯后,终于说出了他此行的目得。原来他这次重返故里,是想写一部长篇小说,此次宴请昔日时的同学,是想再次感受一下当年的气氛,书的题目也已经拟定:激情岁月。

同学们都傻眼了,一个个都朝他瞪圆了眼睛。

他一甩分头,眼睛瞪得仿佛要跌出来,感慨地说:

“他妈的,谁要是忘了那段岁月谁就不是人。”

我望着他那张熟悉而又不熟悉的脸庞,一时已没有了话,见他一头浓密的头发里有一根白的特别显眼,便举手轻轻地给他拔了。

我相信这部小说会写好的,因为毕竟他已经成熟了啊……

 

山西静乐作协:张天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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