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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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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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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留在春天的脚步 第一部校园的余光 第二章连载

留在春天的脚步


第一部:校园的余光


第二章:纷争


  在机构、在单位里,权力有两种表现。一种是开会训话,二是坐位次。关于弓腰校长下课的消息,已不是什么新闻了,大家仍叫他弓腰校长,不过得向两边看看,看吴校长在不在身边,若在,只能喊他郑主席或老郑。

  弓腰校长下台后的第一次交接会要开了,自然是全校师生会。等吴大奎主持会议的时候 ,下面响起掌声,久经不息,像民意呼唤已久的感觉。


  没有人知道,这掌声是否让弓腰校长沉浸到往事里。

  过了一会,吴大奎平静地直入主题:“那我什么也不藏了,直接说。近一段时期,普通中学改成农技中学,总有一部分人转不过弯,有的人老以为吃了亏,上蹿下跳的找关系,挖门子离开,有的人推波助澜,以致使学生教师的思想波动很大,改革没有避风港,一定触动部分人的利益,我们大都来自农村,这儿是个很广阔的天地,毛老人家在的时候,就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现在想来,有一定的道理,青年们下乡,一是改造思想,二是改变农村的现状,虽有不合理的地方,但也没什么本钱自比清高啊,条条道路通罗马,成功的路不止一条。”

“啊……要批判学生们了!他们有过错,但不至于在这场和……”像一股冷风灌进了弓腰校长的胸腔里,心不由得揪紧。不能再闭目倾听了。但忍耐创造了奇迹。他想站起来,本要说话,可头倾了半天,两只手狠狠地揪着大腿上的肌肉!独自苦笑,自言语:“都不是校长了!不能多说话了,要遵从组织纪律!”

  会议的气氛,使王旭光觉得环境忽得变了。

  正在帮自己转学的校长下台了,转学的梦想泡了汤。他不是思想太迂腐的人,从吴校长的话里话外,已听出端倪,自己受到了映射。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紧挨他坐的刘阿山,正对着他笑。

  他想起昨晚睡觉时,刘阿山还突然窜到他的床前,兴高采烈地朗诵:“黄粱梦,未觉枕,几经秋。与君邂逅,相逐飞步碧山头。……遗恨满芳州。”他慢悠悠的声调,已影响着屋子里的空气和气氛,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

  王旭光、舒华、王相国三人谁也不语,他们却并不在意,也许他们觉得,刘阿山有超现实主义的灵魂,有快速地同现实接轨的能力。可是,一下的话,却十分露骨。

“大家都心知肚明,有的人不安心学习,托校长走关系,有人不服,投了检举信,反映到县上去了,上面的领导极重视,他们没想到情况复杂,严重!致弓腰校长丢差了。自己拖累了弓腰校长不说,也在学校里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让大家明白了,走关系挖门子,飞得高,跌得惨。”

  屋里又传来笑声。

  当王旭光站起来,问了一句:“你是在说谁啊!”的时候,围在刘阿山身边的人一哄而散。

  他往前揪住刘阿山的耳朵,说:“刘阿山,立地三尺的男儿,要尊重师长,即使弓腰校长不干了,我们也不能背后丑化人家,对不!同学们!背后议论人不好,请你直奔主题。”

  屋里有多人应着。“对!”

“哎吆!我是闹着玩的,何必下手这么狠。”刘阿山一脸尴尬。

“刘啊山,就那么娘们,和班长来个摔跤仪式,来一个!”

 “管好你这张臭乌鸦嘴,看热闹的不怕事大,看发丧的不怕殡场面大。”

  宿舍里响起了口哨声,先是一个,后有人附合,最后渐渐多了,满屋子抑扬顿挫的声调。

“听吧!听吧!鲁迅先生的南腔北调集来了……”有人喊着。

  刘阿山看着王旭光的脸色道:“你们等着吧,大家都知道,你们几个不安分守己,我可是早给你们信了,你们会丢人现眼的。”

  王旭光、舒华、王相国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似得。

台上的新任校长,讲起话很久了。王旭光感到了内急,他想去厕所,又迟疑了一会,终于抵挡不住需求,快速地撤出会场。

  他在路上碰到已早离开会场的舒华和王相国。当然,王旭光是很注意细节的,说了句,“大家都撤出会场,要是学校查学习纪律,与会人数少了会扣分的,我们还要维护好班里的形象。”

  舒华平日里似有天然的警觉,隔着一趟房子,打量四周,然后又顺着墙根偷看了一下会场,道:“吴校长还在讲,滔滔不绝,你先去忙完,我们有重要事和你说。”

  等王旭光再次回到他两个身边时。

  王相国道:“我给你透个实底,听说那个给教育局写信的学生是刘阿山!”

  王旭光一下子愣住了,他的脑海里轰了一下,“是吗?这小子,长红眼病了,你的话我信,想不到这小子阴着呢!”

  王相国惊愕地望着他。“他有温床,有基础,当别人的打手,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隐藏的很深。”

“好啊!有时间我们搞他个三堂会审,申申这个奸细。”

“对!对!”讨伐的气息瞬间要爆炸。


  王旭光三人的 班主任孙相坐在角落里,吸着烟,不时吐出一阵阵烟圈。吸上一大口后,又怕被台上的吴校长看见,把烟雾低头吐在手里。但又把已点燃的烟,掐在另一只手里,不时略有不安地望望台上。

  吴校长这次穿了一件棕红色的西服,敞着衣怀,里面却套了一件白色的衬衣,毫无拘束地正讲得欢。

  突然,吴校长话锋一转,说:“各班看看人数,那个班的人走了些,教导处查一下。通报检查结果。”

  孙相急切地回头,只恶眉恶眼地说 :“这几个小子,去了哪儿?”

  大会继续开着。

  孙相去找人。他在校园里走着,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该从何谈起,脑子里流露出深深的悲哀。老校长下台了,他许诺给自己入党的事还没有解决。新校长上台了,近几日老点他班里的事,学生们要求转学的事,闹得满校风雨,他怎么解释也脱不了干系。于是他干脆,不言不语,他知道,沉默是金。好歹,他从未去迁怒过学生。

  舒华第一个看到了前来找他们的孙相,先是有些慌张。

  没想到过来的孙相声音低低地说:“快点名了,大家快回会场去……”

  舒华注视着老师,想骂人,想骂刘阿山,又不敢骂。


   这天晚上,当晚自习的钟声响过之后,刘阿山被王旭光三人约到球场来了。这是个有月亮的晚上。开始的时候,教室里的灯光还照着,后来四人边走边说地向西走去。灯光的照射没了,天上的月亮偏亮了,星星也显得亮晶晶的。

  没有想到这时舒华突然喊道:“刘阿山!你竟然敢出来!你做的坏事你不知道?你害我们还行,你居然敢害弓腰校长。”

  当舒华喊完后,血气方刚的刘阿山大声说:“正是你们的自私,把老校长害的,你们为了一股劲的往上爬,绑架了老校长,使他丢了官,再说,他年龄大了,退下来是应该的!”

“听说是你当了好人,写了信,以攀比的口气,刷了我们的梦!”

“明人不做暗事,我也是别人的点化,再说,我确实也眼红,为什么同样的机会,你们走后门,实现你们的小九九,我却不能,每个人的环境是一样的,还有别的同学呢?谁人不怀有高考改变自己命运的理想,凭什么你们就得到老校长的厚爱,转学走,我却不能,大家都不能,这不公平,不公平的啊!”

“原来的确是你在捣蛋!的确是你在当汉奸,你这么年轻,城府这么深,知道为了自己,不惜不择手段去毁坏别人的好事,刘阿山,我们有你这样的同学感到耻辱,你是个搅混水的人,一个跳梁小丑,你毁了弓腰校长,也会毁了我们,你是个阴暗的人,你确定大难来,自己跑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跑出去,追求均衡的灾难,均衡的命运,均衡的起点,你这样世界哪有丰富多彩?关键是你的目的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没等他在说完,王旭光三人就涌上来了。把他团团围住,一下子就把刘阿山震住了。

  不知谁在月光下喊了一声:“这坏家伙!把他悠了,悠了。”悠了,是当地人的闲话,是推搡来推搡去的意思。

  这阵势突然像一股黑风,把个懵里懵懂的刘阿山一时推得向东,一时推得向西,停了又推,推了又停,不知谁的唾沫星子吐到他脸上了,真像昔日里聚集了很多怨恨,埋藏了很多压抑。

“我不服!我不服!借着人多欺负人!”

“还牙硬!”仨人一下子陷进报复的深渊了,越陷越深,像痴迷。

  刘阿山是喊着跌倒的,他的嘴碰到了石块上,明知有血流出来了,接着大哭不止。他到底喊了些什么,谁也没听明白。他后来紧咬着嘴唇,觉得嘴里有股咸咸的味道,只看到手指里有黑色的血流出来,他的一颗门牙磕掉了。他一声不吭了,脸色蜡黄地注视着暗影中的三位同学。

  王相国:“你是个男子汉,却像娘们,哭哭啼啼!”

  舒华:“做汉奸坏事的下场!”

“坏了,把事情闹大了。”教育他一下的念头,此刻在王旭光的脑海里停下了。他不敢再往下想,附身去扶他,只听到刘阿山,说:“快点,和我去医院吧,我的嘴唇破了,好像破相了……”

“唬人……”


 “打群架了!斗殴了!”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不止一人的声喊了起来。

  校园的晚上沸腾起来。

  这年月,在学校里,最严重的事件是斗殴,而是群殴。被殴的人,牙齿被打掉了一颗,嘴唇去医院里缝了三针,却成了学校里人人皆知的饭后谈资,什么奇谈怪论也出现了。

  可是,这天夜里,当学校调查了解情况的时候,吴校长把王相国叫到屋里,狠狠地训着他,王相国却吓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是三个人商量的结果,再后,吴校长把孙相老师叫来,说“你早发现他们三人近来很不正常,为什么不一直盯着他们……”弄得孙老师只有唯唯诺诺的份。

  等到了王旭光到了校长办,却一个人承担了几乎全部的责任,一致让吴校长怔怔地立在办公室很久。说:“王旭光,不要耍英雄主义,现在是严打的关键期,要是你推脱一下,大家分摊责任,对你是有好处的。”

“我是班长,主意是我出的,但超出了我们想象的结果,我们跟刘阿山,不是彻底的敌人,仍是同学,我们虽对不起刘阿山,但同学们没有过夜的仇……”

“你担当的勇气可嘉,只是,你这么刚强,对你今后的生活是不利的,你应该明白,出橼的梁子早烂,不要这样。”

“我真的有责任。”

  吴校长仍然傻傻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句:“我真想做梦一样。有这么敢于担当的人。”

“错都犯了,明摆着得有人承担,我不承担,就得委托给他们两个,躲过十一,躲不过十五……’在咳嗽声中,王旭光的声音更响亮了,他找回了自己自尊。

  这个夏天,学校快放暑假的时候,学校的处分下来了。孙相知道,虽不如意,这是弓腰校长争取的结果。他的主张是,大不了都是孩子,也算胡闹,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去处理王旭光三人。为此,他不惜守着派出所的同志,跟新任的吴校长干了一架,他暴跳如雷道:“孩子们闹一下情绪,不是敌我矛盾,把派出所叫来,显然不符合规程,他们是小树,有点歪,得扶正一下,也许他们还是栋梁之才,一棍子打死的办法,不是学校育人的责任!青年人在才华显露时往往都是带刺的,坎坷的,这是成长时期的烦恼,只要本质上不坏,证我敢包,关键是让同学们捐弃前嫌,迈过这个槛啊。”

  派出所的同志一脸尴尬,怔怔地说:“老校长的观点有道理!我们走了!你们学校处理吧!”

  吴校长的脸一下子红了。

  弓腰校长见自己的目的已达到,面带喜色,弓下身子要离去。

  吴校长这次张口结舌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们欺负人,欺负同学,你让我管不管!”

  弓腰校长转过脸来,伸出手:“你可以使用你权限之内的手段教育啊!”说完就走了。

  孙相本对吴校长的坚持,有些反感。嘀咕道:“都是些毛孩子,打架常有的事,犯不着去惊动派出所,这叫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不知吴大奎是有心还是无心,发出一声怪笑,拍拍孙相的肩头:“你跟我装傻啊!这是你的学生,你怎么处理?你这班主任怎么当的?”这是诘问还是讨伐?他懵了,之后新校长的话他一概听不清了,但预料一定是责怪。他感觉身子有些晃,后来脑子里竟然旋转起来了。他后退了一步,身子碰到了后边的办公桌上。他站稳了,吴大奎确是用双手扶墙壁。朦朦胧胧中只听见他说了句:“这老东西,就是来和稀泥的,里外装好人!”孙相明白,他没有办法抚平吴大奎心中的愤怒,只能采取无言以对的方式以静观变。

“你和他们说清楚!回家闭门思过,不是开除学籍,期末考试不用考了!学习好,不一定品德好,这是我的观点,啥时通知啥时来校,另派人送他们回家,那个叫王相国的,表现还不错,主动来找了我两次,检举了他两人的劣迹,全校师生会上做检查后,留校学习吧!”

  吴校长说:“他们欺负刘阿山,就是欺负我!”孙相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


  王相国这两天不爱说话,闷闷的。可他知道,王旭光、舒华已不理他了,每逢走过他身边,嘴里都流露出对他的不屑一顾,“奴颜卑骨的家伙!”面对朝夕相处的同学,对自己故意的疏远,王相国快要崩溃了。

  对学校的处理决定,刘阿山当然高兴,他见人就说:“学校给我做主了。”后来,孙相把他叫来,狠狠地骂了一顿,“不要幸灾乐祸!对同学要宽容。同学之间要相互友爱,不能动手攻击,动手动脚会伤感情的。可是得理处也要饶人,这是德,是高德。”

  于是,刘阿山也站在办公室里,整整衣服,扣好扣子,弯下腰,勾着头,也怨我,这几天老去取笑他们,看他们的好事黄了,有种成就感。”孙相摆摆手:“你把自己视为拆人家好事的能手了,这是心理问题,要纠正,算了算了!也不全怨你。”

  此时此刻,刘阿山突然哭了,泪流满面,哭得不成样子。孙相吓坏了,“咋了?刘阿山,我又没过多指责你。”

“感谢学校帮我看伤住院,但对他们处理的太重,我会一生不安的,他们心里恨我,我会彻底失去这些同学的。毕竟同学也如手足。”

  孙相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当孙相宣布学校处分决定的时候,教室里已不见舒华的影子,连他的同桌女同学刘焕美也不知去处。在孙相的记忆里刘焕美是一个沉默的女孩子,有较好的容貌。

  孙相急得派人到处找他们。

  学校的后边是操场,操场的西面是一片开阔的白杨树地。

  树林里的青草正旺盛着,但树影里散发着一股霉烂潮湿的怪味,越发显出了这里的荒凉。舒华倚在一棵树上,赌气样地望着远方,眼睛里流露出失意的光芒。自然,他已知到了学校怎样处理他们的决定。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掩饰不住他成熟的体态,毛茸茸的胡须已有些黑了,越发显得帅气,风流倜傥得有些流气。黑影里可见刘焕美闪烁的脸,细腰丰乳,浑身散发出一种美艳。这一对男女同学,在情感上还是天真无邪,不是恋爱。对于这个年龄的学生来说,男女单独相处还是受别同学议论的。但刘焕美的邀请,不虚假,舒华并不反感,只是隐约的感到,电影里出现的爱情故事,似乎离他太近了,因为近,又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思绪被刘焕美的声音拉了回来。

  她的声音似银铃。

  舒华的心里一酸,同桌好久了,他和她很少说话。“听说,要你回家思过,要马上走了?”刘焕美搓着手,来回地走动。

“我想单独给你拉拉!不要灰心,也许就回家待几天!”

“说什么来校,也得暑假之后了,吴校长不依不饶的。”

“不应该赶着走!我们自己会回去的。”

“从明天起!我的桌上就空牢牢的了!” 

“我这个人,不爱说话,这么久了,你一走我还有点舍不得,只是我们男女同学像一堵墙隔着,平日里不愿多说话,今天说出口来,心里高兴多了,你不知道吧!我们女学生是敬重你们努力学习的男学生的!你要坚强!”她伸出手来。“算是跟你暂时的别离!”

   舒华伸出手来,握着温暖暖的手,眼睛湿润了。刘焕美走到舒华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身上,小声说:“放心吧,你走了,我还会认为你就在我们身边哈!”然后又是两下。舒华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零距离地拍打自己,他闷声的把她压在自己肩上的手放下。她拽回去了。其实他吓着了,有点犯傻:这个昔日里把课桌中间都和自己划开杠的女同学,对自己的走还心酸、还心疼,几乎要哭。但舒华没心思去回味她的心思。茫然四顾,有一种铭心刻骨的空空荡荡。

    刘焕美以为舒华还能说点什么,可他什么也不说。“人生这是小挫折,得积极面对。”

  “我会的,谢谢你的鼓励!”舒华这一次用足了力气,声音显得响亮。

   娄红同学奉孙老师之命冒冒失失地来找舒华,老远看到的是舒华从刘焕美的肩上把手抽回的那一刹那,也许角度的不同,他看到了似是两人搂抱过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是放大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男女同学如此亲密。这一会他感到了身上的热,心中像光芒四射。他抿着嘴,笑了。也许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他相信自己的笑容很甜蜜。

“啊!他们两人在这里亲密,原来早就热乎上了,知道了男女之事。不会吧!平日里看不出来啊。隐藏的这深,隐藏的这妙!”心里的话也许是嘲讽的。

  他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喘息。

 “舒华!班里炸了锅了,找不到你。”舒华身子不由一挺,惊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同学。

“嗯!知道了。”他不言语了。独自一个人慢慢向前走去。刘焕美跟在后面。娄红看到了她的脖颈是红的,但他喜欢的是她的眼睛,有点丹凤眼。娄红这次像才发现,刘焕美的眼睛其实是最好看的,舒华的眼睛也好看,一个男人,因为一双眼睛显得如此干净,如此清澈,这也许是两人心心相印的原因。

    娄红还在想,像是在回味。一切有意思的东西似要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的专注引导着他的贪婪,他意识到了——发现了一个秘密,像发现了自己瞳孔的影像,年轻人究竟是年轻人,不只是他,心中对异性的渴望来了,而且这样顽皮,显得委屈、被遮掩的无辜。说不出口来就是这代高中生的毛病,是软肋。

  舒华仍没回头,说:“我想我们没有违法,……”话语里充满了愤懑。

“是的!你们没有违法,但也要好好约束自己!”娄红从后面追上来了,目光凝视了他很长时间。后来他的心软了下来,胸部微微地一抬。“这话,原本不需要我说!”他知道他的话严重的刺伤了舒华。

“我想不到,处分这么重!这样回去了,让我同爹娘怎样说?同村里的乡亲们怎样交代,这都是冲动惹的祸!”舒华摇摇晃晃地靠在球场里的篮球杆上,突然埋下头,轻轻地吸着鼻子,抽泣起来了!

  刘焕美走过去,在舒华的胳膊上拉了拉,轻声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早回去几天,要想的通……”

  王旭光虽然免不了尴尬,但他的脾性还是稳定的。他天性凝重和冷静,可以说以他的年龄,算是委屈。但委屈提高了他的忍耐力。自和刘阿山冲突之后,他后悔了,几乎悔黑了肠子,他想挽救。可他又不想和王相国那样,降下尊贵,低三下四马上去向吴校长悔过。

  青春的叛逆期是热烈的、轻浮的。但这不是错觉,让委屈接踵而至的来吧!年轻不是野路子的世界,他应该是大的皮囊,装满着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孤独恐惧,渴望与失望。在有这种心理的情况下,他早淡漠了对处分的恐惧。

  以后的事情发生了:孙相没有想到,他还是听从了王旭光单独回家等待的建议。要离校的时候,他见王旭光毫无顾忌地收拾好衣服,推起自行车,来到学校门口。

  校门口外,没有了白杨树的遮挡,剧烈的阳光直照着,他浑身出了一身汗。他看到了,一个外表不愿表达的学生,正站在烈日下,像一尊任凭雨打风吹的雕像而矗立。

  他闪亮的目光大度地回过来了,走到老师跟前,说:“您回去吧!不用送我了,这点小波折我能承受得起,这本是成长之中的小烦恼,没有大不了的,您跟着我一起到我家里,别人会说三道四的,我不会做别的举动让您担心,这也是学校对我们的教育,我想得开,再说过了暑假,我不还是可以来上学的么?舒华虽一时想不开,又何必哭哭啼啼的呢?他回家后,我明天去他家去劝他的!”

  孙相微微一笑,拉起王旭光的手,说:“成长中的你,像大人了,我赞成你的观点,也欣赏你的心理素质,假如当时少了冲动多好啊!”

  王旭光沮丧地摇摇头,“哎!冲动是魔鬼,可一瓢水泼在地上,收不回啊!”

“哎呀!暑假后开学的第一天,我一定来接你!”

  孙相用手擦擦眼睛。他决定不送他了。是的,这样阳光的学生,他还能想短见吗?

  王旭光走的时候,王相国像做贼一样,偷偷地躲在宿舍里,他心虚,瞒着窗户,盯着学校的门口,看看王旭光、舒华离校没有。

  孙老师回去后,王旭光闭着眼睛,静静地立在那儿。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一下子又回到了老家那高高的留山脚下,那条发源于留山北麓的九曲鸳鸯河,以及就在河边上的那个叫赵家疃的小村庄,想起了阳光下和月光下那座用石块垒砌成的屋子,那里是他的家啊!珍存了他无忧无虑的童年,也启迪了他要走出大山的梦想。可是这次回家毕竟不是衣锦还乡,是因为有错,被学校赶回家思过的啊!

一想到这些,心就有些凝重了。


  家里一切的悲伤故事就是从他返家的这个夜晚开始的。原因是王旭光实话实说。

“你逞什么能和人家打架?家里只依仗你好好读书,光耀门庭,光宗耀祖,谁曾想,你被学校撵回来了,……”

  爹“啊”了一声,伏在炕上。哭了起来,头在胳膊上抽动着。旭光娘叫了他一声,他还是哭着,双肩剧烈地抖动。嘴里断断续续地说道:“完了!完了!”哭声愈来愈大。

“你也别哭了,让邻居听见认为咱家出了什么大事?”爹的哭声,惊动西屋的哥哥旭友,他探头隔门望了一下,又缩回了身子。

  哥哥二十岁刚出头,粗胳膊粗腿,个子很高,只是背有些驼,黑红的脸上,已被夏风雕刻的有些苍老,平日里话不多,显得愁眉苦脸。相比哥哥而言,王旭光却算得上是漂亮的男人了,身杆笔直,浓眉大眼,清润的脸庞,皮肤洁白富有光泽,给人一种人见人喜欢的感觉。

  爹仍在哭着,身子已躺倒炕上。泪水浇湿了他的两腮,并到了他的脖颈里了。“实指望你能跨出农门,一是为国家出力,二是去找碗好饭吃!”

  旭光娘原先端坐,她完全能体谅旭光爹的心情。后来听不下去了,去拉他,火油灯下,望着这张被泪水洗过的老脸,连连发呆,伸出有老茧的手去为他擦眼泪,声音慢慢地对旭光说道:“孩子!你知道你爹这是哭什么,他在哭你断了他的念想,他没进一天学校门,就是想你有出息,别下了庄户地。你看,我们这山沟里,说个媳妇都愁人,你回头细想一下,你哥都二十四五了,还没应承个人,你爹转眼就六十岁了,他望着你们一天大起一天,那是他心中的一块病,你别嫌他絮叨!”

  娘说的时候,不停地用手抚摸着旭光爹的脸。 “再说了,孩子还小!还有盼头!”

“哎哎!”旭光爹无力地蠕动着。

  暗影里,王旭光一个人面对后门,望着朦胧的街道。此时哥哥已在天井里走动。他已知道了他的事情,也为他忧虑。他不敢看爹,知道爹已平静的躺在炕上,内心正极度地痛苦着,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终于,他看到不说话的哥哥向他招手,他有点坐不住了,猛地坐起来,手掌握起了两个拳头。

“再说,又不是开除!”王旭光娘重重地说着。他一怔。没接话就站起来,向天井里走去。他走出屋里已有十几米了,娘又急乎乎小步地跑过来凑到他耳朵上小声说:“你别忘心里拾,你爹的话虽急,是盼你好,不要多想,孬过好过,得从头过。”

“娘!我领旭光河边走走!”半蹲在地上的哥哥也是小声说。说完,他起身走开了。

  旭光娘哭开了,抽泣着说:“旭光啊,你看看,要是你回来种了地,这夜晚都黑灯瞎火的,没点光亮,趁年轻,一定去外边闯闯,好闯孬闯,一定比在咱这山沟里强,人往高处走啊!”王旭光头脑真有些发涨,给娘揩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娘!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您和爹的话,我懂、我懂!”

 九曲河的水依旧流着,很远就能听到它“哗哗哗”的声音,声音那么香脆,回头望一下小山村,已隐在暗色里了。几盏农户的灯光,像来了精神,把岸两边的树影留在澄清的水中了,望一下水中,蓝汪汪的、清凉、空灵,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灰色树影,让天色显得更暗。

  家里的夜晚太迷人了!

  兄弟两没有说话,像是并肩走着向前。旭友这时停下来点烟,烟塞进嘴巴里后,又像“吧嗒吧嗒”地嚼。旭光走着走着,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了,回头望望黑影里的哥哥,“不是饿吧!”

  旭友尖叫着打断了他的话,“听说你学校改成农校了,学生不参加高考了?”

   旭光“啊”了一声。

  他停了会,说:“我没有告诉你,你学校变农校的消息,我在瞒着爹娘。我心里有底,真让他们知道了,两人会伤透心的,说真的,你是爹娘的骄傲!盼头!我不能高估了他们的肚量,我没本事,让他们自豪。你有这个能力,可是咱家没关系,上数三代是种地的,你得走高点啊!去吃文化饭,不能像我就这样撂在土地上了,可有我在家照顾爹娘,无论你去哪里,都不用担心,再说,你还年轻,路以后该怎么走,你自己寻思,你自己掂量……”

  哥哥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他抛了烟蒂,用脚仔细地来回在地上搓着。然后上前搂住了弟弟的两肩,“无论如何要拼啊!不要灰心,为了咱爹娘,为了咱老王家,为了咱赵家疃,你无论受怎样的委屈,即使我们不参加高考了,也要把高中上完,你是考上高中第一名的人啊!听说,你们学校开了土壤和化肥知识,化肥是庄家的饭,学好了也可大有用啊!说不定我弟弟还是一个农业专家啊!同样令人羡慕!”旭光在黑暗中笑笑,两眼注视着远方,他开始对哥哥的讲话感兴趣了。

   哥哥笑出声来了,虽有些苦涩,却拍打着他的肩膀说:“才十九岁啊!想多了也不太合适,想多了也像喝醉了,晕人……”

  旭光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突然,后退一步,俯身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块,然后箭一般向前抛了一下,手中的石块飞出,“扑通”一声地落在九曲河里了。

  他的声音猛得放大了,大步地在河边走动起来,喊道:“我是九曲河的孩子,农民的孩子,不能萎缩的活着,但我不是穷光蛋,我让知识改变我的生活,同样让我的知识,改变我的心灵,九曲河,你不做声,说明你有宽大的胸怀,我被你的无语征服了!我这才明白,尊重现实,才是理想的土壤,我的底细交给你了!”他突然哭起来。旭友一动不动地站着。

  旭光哭了一会说: “当时,我的确很迷茫!”

“我知道!老王家的人都知道,要想走出大山的人都知道!”


  旭光在这个夜晚,自己还是去了一趟九曲河边。他仿佛越来越喜欢这条河了。自幼小时,爹娘就告诉他,这条河的尽头,连着外面的大世界,这庄里的一个赵姓孩子就是从这儿走的,他先是被国军抓壮丁,后在济南被解放军俘虏投诚了,现在广州,已是很大的官了。旭光自小就被外面的世界吸引着,他到如今还能体验到爹心里说到这些时的轻松。真的,那种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城市生活,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咋不吸引人呢?他索性躺在干燥的、白天里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石块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真好啊!少了学习时的辛苦。忘记了父母的吵嚷,至少保持着最后的一点清醒,黑色的夜,掩饰了他无语的表情,此时不知怎地,他无一点感觉,“大不了,老王家又多了一个种地的,种地的又怎么了?只要规规矩矩,知书达理,也是农村的拔尖人才,啊!啊!……”他把头转过去,鼻孔里似乎沾上了土沫。他保持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他已闻到故乡特殊的气味了!风里、水里、话语里,也许还有点涩、腥、咸。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灯光四射的城市,正是夜晚,此时花光闪耀,人们拥拥挤挤的走到街上,重重叠叠,谈着笑着。


“小城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

  收获特别多,

  看似一幅画,

  听似一支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

  这里已包括。


  谈的谈,说的说,

  小城故事真不错,

  请你的朋友一起来,

  小城来做客……”


  歌声像水浇,也浇不散,袅袅地飘向天际。他揉揉眼睛,像看清了自己,正坐在灯光铮亮的屋子里看书或在做化学实验。他奋力的克制着外面精彩的吸引,他低下头去,小声地跟自己说:“人生最大的敌人是自己!还是一心一意的做学问吧!”过了许久,这才醒过神来,又大声地自语道:“好一个夜里的白日梦啊!王旭光!你不能失望悲伤,要安乐,有遇礁而不慌张地大度!”夏天里似乎什么都在开始成熟,连树的叶子,也在黑色蜘蛛网里,像风中的旌旗“刷刷”的响。河里的青蛙们,呜哇哇地像唢呐声,一阵一阵的,似迎亲的队伍。他觉得有趣极了,细想起来,大自然这么有趣。“我是男子汉啊!不能过郁闷的生活。”

  他站起来,向河底走去。这次,他没有用石头砸向河水里。

  青蛙们的叫声停了。他赤足地站在河底里,经白天阳光照射过的水温暖极了,在被水打磨的流光圆滑的石头河床上旋转着,按摩的脚丫痒痒的感觉。他弯下腰去,用右脚在水里搅,搅得星星碎了。远方,什么都模糊了,已看不见村里的场院屋子,及屋后的那片桃树林了。他记得平日的桃林里,是村人拴驴拴牛的地方。桃林背面,是石碾,边上应该还有竖起的四个是碌碡。而现在,周围除了他,就剩下白日里本来还是白花花的水。

  忽然,黑暗中有人大喊了一声:“乔花啊!你来我家,是我用闺女换来的,至少也是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三大件过得门,我们闺女去了你们老乔家,多挣脸,马上给生了儿子,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抱窝的母鸡,你这不要我们老王家的命吗,你看看,我一说,你就不依不饶的样子,要吃我了!”

“我的娘啊!我得把我的闺女叫回来,把你退回你们乔家!”原来是堂婶五花儿的哭声,那哭声让人感到她喉咙发干,欲吐而不能,一场家战的气味弥漫在黑夜里。

“娘总不能老怨乔花,这不去查了么?人家说……”是堂哥王旭青的声音。

“一个女人,不生孩子,她就是不会下蛋的鸡,不会生仔的猪!”又是五花儿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你是我们王家的媳妇!你不给我们生孩子!就是一个烂女人,坏女人!”仍是她“啊啊”的大叫,接着叫声像断了一根弦,一下寂静下来。

“你这样侮辱我!你是长辈啊!”

  王旭光听清了,这是堂嫂乔花的声音。旭光知道,堂嫂是一个极标志的女人,苗条的身材,椭圆形的脸,两只黑眼睛明亮而有神,也是他在初中上学的同桌。可他那时想不到,两年之后,这个在他心里留有影子的女孩,成为他的堂嫂了。竟是用他的堂姐相互换亲来的,十九岁的她,跟了比她大一旬的堂哥。平日里每逢星期六,旭光从学校回家,也不时去堂哥家里看她,似是有言无言的安慰。但旭光发现,自她嫁来王家,她的背微微地有些驼了,可能是生活及农活劳累的结果。略显沧桑的脸上,像被岁月的痕迹刻出了皱纹。堂哥旭青,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很喜欢堂弟旭光的到来。旭光到他家玩时,常常见他郁郁寡欢,虽看见他不冷不热,但却体会到他的心情。

  他本是一个不善言语的人。通过这两年交往,旭光知道,乔花爱看书,每逢自己的语文、和其它语言类的书籍退下来不用时,总是送到她家里,还有学校订阅的旧的《辽宁青年》,每本书她都从头到尾阅读,并且还津津有味地念给一字不识的旭青听,旭青根本不感兴趣,偶尔说上一句骂她的话,但不是挖苦和真骂得那一种,只笑嘻嘻地说:“比高音喇叭里刘兰芳说的杨家将差多了!”

  她知道丈夫怕婆婆怕的厉害,经常映射他:“比你娘也差半截了!”旭青只是笑,也不反感,总是不出一声了。可乔花喜欢他的正是这点,沉默是男子汉起码的气质,旭青也知道自己对乔花爱的很深很深。而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性格内向的人,却一直做不了爸爸,想到这一点,他时常郁闷半天。叫他痛心的是,娘几乎每天都来吵扰,问乔花是不是真心和他睡过觉,人前人后的问道,基本上表现出是不能抱上孙子的那种悲痛,免不了对乔花的奚落和咒骂。而待娘走了后,旭青也只好哭丧着脸哄她:“娘也是心急抱不上孙子!”

“可我也不是不想要,为什么总是怀不上?你真是个无用的男人!”急得乔花用手揪他的头发,用牙齿咬他的手。旭青总是沉默以对,有时为了缓解气氛,还趴在地上学狗“汪汪”的叫,反搞得乔花“哇”的一声哭了,急得他满头大汗,再没有什么办法使她安静下来,只瞪得惊慌的眼睛看着她,看她有时狠狠地揪自己的头发,拧自己脸上的肉,魔鬼一样的大喊:“我也是个无用的女人啊!”有好几次,瞒着四方棱子的窗户,旭青看到娘就悄悄地站在过道里,向屋里张望,一直到屋里的吵闹声停下来。

  可一切无济于事,旭青娘变得变本加厉,反而隔三差五地加强了对乔花的人身攻击,而这次的态度是乔花不能容忍的。乔花越来越明白,不生孩子的责任,已被婆婆迁怒到自己身上来了。更不能令她容忍的是丈夫的怯懦,一味的迁就自己娘。乔花只好破门而出,赌气地走出屋来。这时候,旭青也不挽留,这更增加了乔花的愤怒。

“让她走吧!明日里我把闺女叫回来,她要走,就不是我们王家的媳妇!”

  听到堂婶的叫声,旭光觉得自己的脸上神色沉重多了。

  乔花一口气跑来了九曲河边,也许跑的急,不停地喘息。她仰脸看看天上的星星,又静静地倾听河水流淌的声音,转回脸去,看看来的路,不知谁家的小窗户里流出淡淡的灯火,她真的希望,旭青突然走来拉住自己的手,挽留她,可没有。她站了一会,心里失望,像有剪刀在戳,且剪刀极其锋锐。她闭上眼睛,想象比她大十多岁的丈夫,不在乎自己,只听娘的话。这种拗气让她想的头痛。

河水依旧哗哗地流着。

“世界太小了,容不得我乔花有存身的地方!”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可怜了,一贫如洗。看看和自己相仿的女孩,都自己找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而自己为了给自己的哥哥换门媳妇,却嫁给了年龄比自己大许多的人,可他又不珍惜自己!她声音涩涩地自语道。

“我这是欠谁的啊,为什么活的没有一点光泽!”她感到自己的情感已失去了控制。揩干了眼泪,决定不哭了。心中的不幸,使她向河水最深处的鸳鸯潭走去。“是的!一死百了吧!”

  旭光被黑影走动的举动吓坏了!他知道,潭水深处可深五六米。“这是寻死了!”

  眼里的黑影,继续向潭的深处游去,生命随时危在旦夕。他呼喊着什么,疯迷一般的跑上去,“扑通”一声落到水里,眼疾手快的扯住了她的衣襟,任她挣扎,手就是不松开……乔花一遇水之后,就像没有生命体征似的,只在喉部发出发出“咕咕”的叫声,水已扰乱了她的头发。“嫂子!嫂子!乔花!乔花!”什么男女之别,他顾不上了。抱她到岸上时,他用手摸摸她的脸,却又缩回来了,她的脸上仍落着水珠,异常的凉。纵然这个时候,他还没忘却掐她的人中,按她的胸部。是啊!坦白地说,他感到了她身体的修长,摸到了她凝脂如玉的皮肤,细嫩的如绸缎的皮肤,虽凉凉的,却光滑。自然,他也感到了她膨胀的乳房,坚挺挺的,他的心像烧着了。有一段时间,他感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真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在他的记忆里,曾有无数次陌生的女人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根本看不清是谁,就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向火炎一样美丽,在青春期的初期,他的眼前总是飘动着这种影子,说实话,没有任何男人躲避过、回避过这样的影子。乔花的皮肤,如一朵美丽的玫瑰,如春天泥土的气息,像醇酒溢出味来了,那么幽香,又那么鲜艳欲滴。

  他把她揽在怀里,给她拧衣服上的水。手又无目的地摸到了她富有弹性的、光滑的,饱满的乳房上了。这时候,他的确感到,女人的气味,已把他吞没了。这就是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的异性怀抱了。

  后来,清醒过来的乔花哭了,满脸都是泪水。旭光说:“别难过,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躺一躺吧!”

“是你救了我,旭光,说真的,你救了我一时,救不了一世!你怎么在河边?”

“今天刚从学校回来,也许换了地方睡不着,来河边走走。想不到碰上了你。”

沉默了一会,乔花又说:“真是我死了!恐怕你旭青哥,这辈子还真没女人痛了。”乔花说到这里,又一次泪流满面。

  他伸出软软的手掌,给她抹抹眼泪、再用两臂揽着她。她把头顶在他的胸膛上,抚摸着他肉墩墩的手掌,把它捧起来,放到鼻尖上嗅着。心中无比的甜蜜。

“你看,你看!我俩是同学,年龄相仿,可你还在学习,而我就开始为生孩子吃气了,旭光啊!还是好好学习,远走高飞吧!不像我,没有办法。这也许是社会对我们女人的不公。”旭光觉得热血往上涌来,两颊发烫。他把她的手移开。

  作为家里的独子,旭青觉得对不起父母,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三十多了,是妹妹给自己换回了个媳妇。到目前一直没有孩子。他知道娘跟媳妇常吵架,可他性格怯弱,表面上不能和娘开火,只能像看客顺着斗性十足的娘。这次剧烈地争吵之后,他显得坐卧不宁,一颗心正被无奈咬噬着,无子的忧愁突然增加了许多倍。他本见乔花走后,也出来在屋后徘徊,无比悲哀。“有人跳河了!”自然是旭光的初期喊声,像在这黑夜里长了翅膀,虽低哑,近似呜咽,却渐渐地从河边飘来,旭青的心由不得揪紧了。那叫声简直叫人觉得像冬夜冰凉。他到时,乔花还坐在地上。旭光还紧紧地抱着她的头,头颅还垂在他的胯间。

  天似要大明了,整村的人往河边跑,手电、灯笼的影子摇摇晃晃,越摇越多,结果是全村人出动,事先约好似的,跌跌撞撞地围来旭光身边。大家一声不吭。透过散乱的灯光,旭青看到了乔花嘴唇松弛发紫。当他的双手从旭光的手中接过乔花时,他们互相不瞅不看,旭青的表情几近麻木,近似痴呆,“乔花啊!乔花!这可是一条不归路啊!”听到了他尖尖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充满了敌意。旭青觉到了,喊声顿时停下。

“你看把人逼的!想死觅活的,乔花可怜,忍辱负重!”

  有人终于看到,五花儿不知何时混入了人群,这会正泪水纵横的坐在地上。所有人都茫然若失,怅然四顾。

“要不是今日旭光从学校回家,要不是他晚上睡不着觉来河边,俺乔花就是十条的命也随河水去了!”旭青失声了,哭出声来,他握着旭光的手,有四五分钟。

乔花泣不成声。“老少爷们啊!俺惊动了大家,我的命苦啊,进了王家两年,没生一儿半女,俺吃气!”

“还年轻,往好处想,不能太急躁!”后来,旭光爹也来了,狠狠地训了旭青娘一顿:“管好你的嘴吧!没闹出人命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旭青欲哭无泪,浑身发冷,默默地背起乔花,穿过人丛,旭光背后托着她的双腿向家里走去。

  这个夜晚,王旭光心情沉重地回到家里时,哥哥已经鼾声大起了。他回味着潭边的影像,他这个健壮成熟的男性,周身的热血在不断地回旋、膨胀,他想起了乔花身上那种独有的女人气息,已使他的心纷乱的线团一样,那突出而膨胀的乳房,像塞到他的骨缝里。女人是如此妩媚?实在是忍不住的诱惑,让你触摸后竟然非让你想象的精疲力竭。并付出挥之不去的代价,让你七绕八缠,拼命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他又在炕的角落里呆了很久,敌视自己的想法笼罩起来,心里说道:“你是一个无出息的人,不想读书的事了?真是想一套,做一套,太轻佻了,开始想女人的事了,自己跟自己有了分歧……难道这就是青春的味道吧!”

  不知不觉,他已经睡着了。

  天明,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轻声轻脚地进来了,他睁开眼:“我该去念书了吧!”

  “还念书?这是在家里,快起来吧!你爹和哥哥早就上山锄地去了,他们不忍心叫你!”娘说。

“我也去!”旭光轻轻地说。

  待他扛上锄到街上时,不知谁家的牛正“哞哞”地叫着。这是一条很长的、僻静的巷子,用石板铺了地面。日久年复地碰撞、摩擦,已使石板泛着清幽幽的光了。

  黄烟的大田管理到了关键时期。在这个没有别的经济作物种植的山村里,自大集体时期就有种黄烟的传统,并没有因为包产到户而停产或转产,人人都有管理的经验,户户都种植。

  旭光爹正领兄弟两个在烟地里劳作。傍晚的田野也格外宁静,烟地里一片碧绿,晚风吹来,硕大的烟叶袅娜的摆动,颇为壮观。有麻雀来田间来回觅食,翅膀贴着叶面飞来飞过。不宽的山路边,淡红色的益母草花正在蓬勃的开放着。空气里弥漫着芬芳的气息。又有风吹来了,叫人们感到了夏天难得的清凉。

  乔花此时正经过旭光家的地边,她那显得与年龄极不相仿的脸上布满了疑云,胸口像火烧般的烫热,鼻子一阵阵发酸,心里觉得像个孤儿,一切依托都没有了,这痛苦和伤心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这也许是她有生以来她感到最残酷的一件事。好像整个世界都背叛了自己。眼前这不幸,虽不是直接发生自她身上,对她来说,确切是最大的打击。她和旭青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上午去县医院彻底检查了,不孕的原因出在旭青身上。唉!有谁想得到,她今生不能做一个母亲了。令她更不安的是,自县城回来后,旭青不吃不喝,躺在炕上,一个人暗暗抹泪,那痛苦的表情和眼神令她生畏。是的!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的梦被现实打碎了。

  旭光爹从乔花跌跌撞撞地步子里看出,她的腿软的没有了一点力气。又不见旭青的影子。脑子里的想法也多了起来,这是咋回事?小夫妻二人去县医院的事他知道。是查出什么说不出口的病来了吧!心底里,他把问题分析的入情入理。

  乔花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了,两手抱着膝盖傻乎乎地望着黄昏中的留山出神,像一蹲小雕像。旭光怔了怔,他终于想到了事情的严肃性,怕乔花再有别的想法,万一和上次一样寻短见,这个家庭就完蛋了。

  爹看透了他的心思,惨淡地笑了笑:“你去看看她吧!不行把她送回家,怎么下午没见你旭青哥下坡?”

  旭光索性没回答,从烟棵里直起腰,搓着抹烟叉子被染得黑黑的手。

  当旭光走近的时候,乔花厚厚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不知说什么是好。

  半天,旭光才问了一次:“嫂子,为什么还不回家去?哥呢?”

“天底下难找我和你这样命苦的人!”乔花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她低下头,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她的眼睛,竟然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旭光的脸肃穆起来。像不认识她似得看着她,急得来回走动,两手搓着。

“嫂子!嫂子!有什么事说什么事,是不是家里出了事?还是你出了事?”他急得满脸出汗了。乔花泪水止不住了,正在失望悲伤,但咬咬牙,说:“旭光,咱俩是同学,旭青是你哥。咱是一家人,我不把你当外人看,只和你说,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了,今日我和你哥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你哥不行,和俺生不了孩子,毛病不在俺身上,你看我俩换亲走到一块,可不能留后,命苦啊!你就不要和别人说了,我也不能说,就让外人说我不行吧!这黑锅我背吧!你知道你婶把要孩子看作了她的命,比命都贵,我们真没脸见人了……”这时候,一直到了这时候,旭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尽管他麻木地站着,两只放大了瞳孔的眼睛却紧盯着乔花。

  乔花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望着这个书生意气十足的男人,说:“旭光,我相信你,才和你说了这些。”接着,乔花又出人意料地说了这句:“毛病出在他身上,我也不怨他,我不能丢弃了他!”这个换来的媳妇,用不离不弃的理念作宝贵的支撑,这是多么善良的、内涵极深的一个女人啊!

  快落日了,落日时的天空真美啊!蓝天渐渐变成浅红,又逐渐变成紫红,很深很深的紫红,这种色彩,让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深深的感动着,风自南方吹来,一阵阵炊烟的香味飘来,还伴着一阵嘹亮的国歌声。县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响了,这是人们熟悉的旋律,播音员一报完节目,马上就是刘兰芳播讲的评书《岳飞传》了,而这时总是出现一个盛景,顷刻之间,人们就不约而同的停在田埂地头,等着听评书了,有时刮北风,大家听不到了,就早早下坡回家,往往此时,高音喇叭的底下,早坐满了听评书的人们。

  一个男人高亮而悠长的声音传来:“旭光!回家听书了。”是哥哥在喊。

  旭光静静地呆了会,目光穿过灼热而遥眼的田野,投向被绿树遮盖的村庄,这是个舒适的地方,背依留山,九曲河的溪水清冽,几只白色的小羊羔正向村里移动,像一块块白斑,衬在粉红色的背景上。真奇怪,一直困扰着旭光的烦恼,似在这时轻松地了结了。(作者赵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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