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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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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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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留在春天的脚步 第一部校园的余光 第九章连载

长篇小说


留在春天的脚步


第九章


乔花易嫁


该和家人们说说了,要当兵去。

王旭光回到了家。

爹娘去坡里往家搬弄庄稼秸秆去了,没见到。想见乔花,他有些犯愁,想亲近的意思有,想看看她什么情况的意思也有。等到了乔花的家门,他又想不起跟她说些什么了。她总是他的一份牵挂,一个念头。

一进乔花的家门,院子里充斥着一股生烟气息,味儿挺大,闻到的刹那,几乎让人流出眼泪,家里有人。她看到了乔花单人独骑,正在弓腰艰难地把烟叶装到缝好的塑料袋中。王旭光有些发慌,后悔回来晚了!

 “你从学校回来了?”她看到他,先是吃了一惊,后又笑起来。

“嗯!”他边装烟叶又十分机械地回复。

 “最后一炉了,也许烟叶好,能打个好级差,多卖两块钱!”

院子里很清净,乔花的声音反显响亮。

活,不一会干完了,他干脆闻闻手上,有点呛鼻,他打起了喷嚏,不可遏止。乔花于是客客气气地说:“屋里洗洗手吧!”

王旭光咳嗽了一声。“我说,我是来告诉你的——”他憋了半天,脚在动,腿在动,嘴唇在动。

“乔花!我要当兵去了!”

“你到底在说啥?”

“学校里给我们报了名,经查体,我已合格,通知快下了,我回来和你说说,和家人说说,你是第一个我要说的,我要入伍去!”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乔花哽咽了一声,抬起头来。

“乔花,我先去,待个三年就回来!”这话真奇怪,乔花歪在他的怀里,却哭出声来了,借助着中午的阳光,王旭光仔细看着她哭的表情。忽然,乔花的头一抬,就咬了他的脖子一口,直到王旭光发出“哎呀哦!哎呀哦!”痛苦的叫声,她的嘴才离开。

“你真咬我?”

“你疼了?”

“疼!”

“你知道我有多么不割舍的!”

“知道!”

“可我咬了,我要是留住你,说不定你就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一定不是国家的好栋梁,你啊!趁年轻,别光想这小山沟里的沟沟梁梁,你做个有理想、远见的人,我很需要你,但是,你的天应该高一些,地应该远些!你不疼,你就不知道生活的苦!”

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了,手从乔花的手里挣脱开来。

 他憋了半天,用宣誓一般的语言道:“我忽然留恋起家乡来了。”

这句话像刀子,每个字都像箭正射向乔花的心。

她不安地推开他的手,又走到屋里,一双手在身上摸索着。说:“不知怎么,我老觉得你心事太重,眼光看得太短,怎么有这回事?我很在意你,可一想你旭青哥的嘱咐,我改主意了,我恨你不振作,不奋斗,只看蝇头小利。”

乔花抬起头来,看看他,不住地摇头 :“你走吧,我再也不需要见到你——”

“你怎么了?”

王旭光的眼前一片漆黑。

他见她没说话,拖着沉重的脚步出屋来。

屋里突然传出乔花“嘤嘤”地哭声。

旭青娘来了,她走道,一直是低着脑袋,上身微微向前倾,两腿迈得很大,步子碎而急。

她的身上还挂着干地瓜蔓子。

“旭光,不坐坐了!”

“婶子,刚从学校回来,还没见爹娘,过来看看嫂子!”

“这孩子……”望着王旭光远去的背影,堂婶一脸迷茫。

现在,乔花发现婆婆,已站在泪流满面的自己面前。

 “你看看!又咋了,旭光欺负你了?明明好好的,哭什么?你不喜欢他,娘再给你找,反正,只要你留下来,你要什么条件,娘都答应你!”

旭青娘坐在炕沿上,眼泪流下来,一边流泪,一边擦拭。

 “你看旭光,还是对你挺在意的,一放学,第一个来看你……”

“这小子,还是奇让人有好印象的……”

 “娘!旭青在世,常给我提起,旭光将来的发展,定是块人才,我不能拖累他,他有意,我却故意在回避,也是为他好,不能违背旭青的好意,现在我想明白了,不能自私,你和爹都六十多岁了,坡里的活太累了,说真的,家里没有个男人还真不行,不是我出坏主意,我想,找个人来家,这样我不离家,做到照顾你们二老,坡里的、家里的都有人照料……”

婆婆抬起头来,爱抚地弯了她一眼。

“哎呀!苦命的孩子,第二个门子不好迈啊!”

  婆婆已听出话味儿,乔花的倾向性是明显的,她琢磨着。她插话说:“乔花,为了这个家,你不走,娘懂得你义,你看,旭友怎样,模样上不难看,身体也壮实。干农活就是要凭有个好身体,只要你同意,娘就去蘑菇你复兴家大娘大爷?”

乔花看婆婆有创意,羞羞地说:“这些事,娘看着定!”

当晚,乔花婆婆就去了王旭光家。

旭光爹坐在炕上东南边的角落里,开始吸他的那杆大烟袋,每吸一口,烟雾就从他的鼻中冒出。

旭青娘的语速太快,讲起话来毫无拘束。他已经习惯,只是他略有不安地望着站在门外的大儿子旭友。旭友脸色冷静,不久,怏怏地转身去了。

旭光娘飞快地一瞥,似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旭友爹。

旭青娘耐不住寂寞,一边搓着手,一边试探着问:“大哥!乔花的事,你是知道的,再说,咱这是家事,有事跟你商量是正办,不是她看不中旭光,她是怜惜他是块人才,他的天地不在村里,而在外边,你看,她多仁义,再说,你两个儿子,算过继给我个,不也是说儿媳妇?这样旭青留下后代,都是咱老王家的,说直了,旭青要不是为了救你家二小子……”

“你的意思是……什么?”旭光爹漫不经心。

旭青娘和丈夫两眼放光,频频对视。

旭光爹仍还是一声不吭地吸烟。

 “这回是老大?换换?”他摆摆手,苦笑道:“就这么容易?像做买卖?”

“自己家事吗?”旭青娘又道:“孩子还不都是听老人的!你跟旭友说说,去我家后,我保证像对儿子对待他!”

“凡事没那么草率……”旭光爹叹了口气。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又凝重起来。

“关键是别耽误了旭友的婚事,乔花嫁给旭光,那叫瞒着锅台跳了炕,说不定外边的人一听,兄弟都说上媳妇了,哥哥光棍着,要么长得不好,要么这个哥哥就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再说了,咱旭光这次是学校推荐去当兵,是光荣事,不能拖累他,不能再让他和乔花的事,搅在一起,人家乔花做事明白,从一开始就不拖累他,这样的女人少有了,为这一点,留住乔花就是我家的福。”返回来的旭光娘,沉吟了一下,忽然提醒了自己的老头儿。

旭光爹把脸往外探探,眼睛瞥着倚在门框上的妻子,嘴里问:“旭友去了哪里?”

旭青爹望着堂哥,挠着头皮说:“刚才还在这里!”

旭青娘答道:“这孩子老实,就是他不愿意,咱也不强求,就是同意了,也还得和乔花的娘家人商议。”

屋里又静下来。

“大嫂!您同意旭友和乔花的事!”旭青娘侧过脸问旭友娘。

“哎!看旭光的样子,对乔花是真的,可乔花是为了旭光有个好前程在故意躲着他!要是乔花真的嫁了他哥,旭光会怎么想?可是现在,要是乔花不愿嫁别人,旭光一定有念想,在外面也无心干好!”

旭光娘控制住自己,声音有些颤抖,说:“我们想想还有什么好办法?”

堂叔站起来,朝着屋里的人望望,抱着胳膊,冷静地摇摇头:“旭友还是青年,只要不嫌弃乔花,旭友就过继给我们家和乔花一起过,进我家后,就是我的儿子,我会对他同旭青一样。”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这些话,随后一声不吭了。

旭友娘却漠然地退出内屋,她走进西厢房里,便关上了门。不过,她仍听听东屋里的动静,结果一无所获,整个院子里只有狗的骚动和初冬风的呼啸。此时院里已有白茫茫的一层月光了,有一束就打在白纸糊的四方棱的窗户上,让屋里的房间透亮起来,这时候她才发现儿子旭友正坐在炕边,他有好几次想往外走,可娘进来后,他咬牙放弃了。

“没有办法!旭友,爹娘无能,怕就怕给你打了光棍,乔花虽是寡妇,可人心眼好,你弟弟都看中了她,她不是看不中你弟弟,她是怕连累了你弟弟的前程,这样的女人天底下打着灯笼难找,再说,要不是旭青为救你弟弟,她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哎!我家欠她的,这叫弟债兄还,虽不公道,但你跟了过去,虽受些委屈,也值。再说,你叔婶也不会亏待你!”

旭友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才说:“娘,旭友这么大了,从没有顶过爹娘一句话,这事你和爹看着办啊!”

“那好吧!我过去说说!”娘站起身来,丝毫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情绪。只道:“俺的旭友,怎就是一个绵羊头,俺喜欢你这性子,可也为你这性子担心,老实是件好事啊!可……”

四个老人又商议了一番,决定过几天举行仪式送旭友去乔花的家了。

王旭光从同学家回来,堂叔婶刚走,他一到家,听说乔花和哥的事,连脸脚都没洗,拔脚回西屋躺下,却彻夜难眠。

哥哥说:“旭光,我和乔花的事,是四个长辈定的,他们也是为你好,想让你去外面闯荡,大家知道,你义气,为报答旭青救命之恩,想娶乔花,可乔花比你更义气,怕你因小失大,误了前程。过几天,你就安心的当兵去吧,家里有我和乔花,爹娘我会照顾的。”

这天夜里,他和哥哥躺在炕上,又聊了大半夜……,后来,聊着聊着,哥哥“哼哼哈哈”睡着了。

王旭光那颗焦躁不安的心还是平静不下来。

村里的灯火都已熄灭,北斗星高高地在夜空中闪烁,他又到街上来踯躅。他像无思想地来到石桥上,“沙沙”地踩着枯叶。

空间开阔了,月光的光线就显得稍稍的亮了,久久地侧着耳朵倾听着,感觉九曲河的流水在颤抖,继而颤抖变成“哗哗”的响声,由远而近,那是河水流下石潭的声音,好像敲打起喧嚣的节拍。可是风向一转,声音轻下去了,仿佛去了地下。季节的夜晚已有了寒意,地上发黄的草上铺满了露水。远处黑媚媚的桃林,在月光里好像游动的樯桅。

他的思绪像乱麻一般纷扰。从今往后,他再不能和乔花说真心话了,他心底的那种精神支柱要倒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味道。面对着远方模糊的山峦,和流水“哗哗”的九曲河,他真想狂喊几声——他并不知道此刻,眼里已含有了泪水,喉咙里堵塞着哽咽……

此刻,在黑黑的房里,在宽阔的炕上。躺着一个也痛苦的乔花。她的喉咙里也几近哽咽,思绪如乱麻。

旭光爹娘花了很长的时间,交流旭光、旭友和乔花撮合的事。这可怜的一对老人觉得,他们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到了。在农村人看来,儿子说媳妇、盖房,儿女超生交罚款,儿女考上大学无钱拿,都是大事。

为了旭友和乔花撮合的事,旭青娘交代,旭友要来到乔花家,她虽是寡妇,但不能半夜里过门,要阳光下大办婚事,该请的客还得请,该花得钱还得花,该要的东西还得要,不能减均。是为了冲喜,是为了不让乔花再克夫。

“你说老头子!真为难啊!要是不为旭友答应了他跟乔花的事,就怕将来旭友打了光棍,误了他一生,再怎么说,乔花也是个回头,你看应了,也不比说个大闺女省钱。”

“哎!还是别想别的了!等把烟叶全卖了,不够,再往亲戚借上个百儿八十的,像模像样的把旭友送到乔花家,权当个闺女嫁出去,这就叫出嗣了,以后不能养我们老了!”

黑黑的屋子里很久没有回声。

“养了一顿儿,就这么走了……”

“他走到哪里,都姓王!”

“你的心硬!”

“好处没去别家!”

“自古道:锄人家的地,抱人家的孩子!”

“又胡说了……”

“旭友命中就是个出苦力的孩子!”

“你说!旭光是不是选错了路?”

“甭管他,趁年轻,就叫他到外面闯一闯!”

“听外面的人说,南边的边境上还不太平。”

“你就别操心了,你听新闻里说,同越南的仗基本不打了,打也是轻来轻去的,我想,不是大面地打,他就去不了前线,我倒担心他会无功而返!”

“凭我的感觉,他会挂念乔花的!”

“不会,旭光这孩子有股火气、志气,他明知乔花已成了他的嫂子,他会退出来的。我听说,邻村的一个当兵的,还是因为打仗,命都丢了,前几日部队上才把骨灰盒送来,当时部队上来了好多人!”

屋里沉默。

之后,旭光娘突然放声大哭:“我现在的心,像有人在剜,屋子快要塌了,难道我这两个儿,是仇家,一个要出嗣,一个要守边疆去,别等我将来老了,一个儿也不在身边!”

“不!娘,……”

不知什么时候,屋里的灯亮了,旭光堂而皇之地站在那儿,一手拉灯,一边接过了爹娘的对话。娘两颊发热,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嬉笑的旭光。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没睡?”

“睡不着,哥哥进入梦乡了!”

“他头脑简单,不知道愁事。”爹道。

“你睡这里吧!”

“这里窄巴!待会我和哥一块睡。”

“不用担心,我走了还有哥,再说,就是我光荣了,国家也会负责二老生活的。”爹神色黯然地看了他一眼,“不能胡说!”

旭光走过去,步子很轻,摸摸躺着的爹的头,一副极力亲热的表情,节奏、力度,自然很轻。

爹抬眼看看儿子,嘴角露出了微笑,说:“睡吧!天不早了,走吧!”

旭光娘也许没有听清儿子的表达,一脸惊讶,微微地眯着眼睛,慢慢地,一部分一部分地看着旭光。

“你刚才说什么?没听明白!”

“别跟她重了,她就是针眼的心眼,听多了睡不着觉的。”

爹揉了一下眼睛,再一次看着微笑的儿子。

坡里庄稼的秸秆都搬回家了,那些东西多是喂牛驴羊用。此时田野里已显得空牢牢的,唯有新种的小麦地里青幽幽的。

农历的十月,是庄稼人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大家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家猫冬了。自从责任制以来,农民们再不和集体时一样,整个冬天,都还是去生产队里候着,一面出力挣工分,一面磨着洋工,人没闲着,可年年粮食却不够吃,柴禾不够烧。现在,这些苦难,已远离了这群人,大家都过上了自供自足的生活,特别是电的进村,已有几户人家去镇上插了黑白电视,小小的山村里,已有了富足的文化生活,只是电,一到黑天就停,十晚有九晚上停,可一过十点,它再如约而至,搞得执迷看电视连续剧的年轻人,生不如死,夜夜难以入睡。

初冬的季节,大地似突然沉寂下来,连九曲河的水都似受了感染,叫得不那么欢乐了,急躁的青蛙的叫声早就停了,蛐蛐儿也都没了声响,没有了庄稼的地平线,好像也高远了些。

这时候,王家的两个儿子旭友和旭光正从镇上,推自行车往家里赶,每人的车上自然挂满了结婚办喜席所用的物资,此刻,两人浑身大汗淋漓,等一入自己的门,刚站稳,就听见了娘的咕哝声:“还要块黑白电视,你说,我娶媳妇不叫娶媳妇,嫁闺女不叫嫁闺女,这一折腾,五百元不够,我就是那冤大头!”

旭友爹正坐在正屋前的门镇石上闷闷地抽烟,一只手去悠闲地摸着下巴上的一撮胡子。

他娘正往屋里抱玉米秸烧大锅做饭。老两口见儿子们进来,两张脸立刻笑得像桃花。

旭友爹立刻向前凑到购买的货前,笑嘻嘻地用指头戳戳,他喜爱地回头看看儿子们,嘴张了几下,不过没有再停下,道:“你看有人真好,两个儿就是两条虎,说把东西搬弄回就搬弄回来了,不用我老汉子伸手了,有人有世界,有人就是才!”

锅里传出娘烙油饼的香气。旭友什么话也没说,他把自己的绒衣往炕上一扔,连鞋也没脱,就躺在了铺盖卷上了。他的脸对着白花花的窗户纸发神。  

“旭友,你娘做中饭了!”先是爹的声音传来。

他很久没有回音。

“咋了,旭友?”娘问。

“你们吃吧,我不想吃了。”爹娘脸上一怔。随即老两口入屋来望着旭光的背影。

“是不是去镇上累着了?感觉身上不舒服?”是娘颤颤的声音在问。

“不是……”

“到底是什么?”还是娘急促地问。

“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说,别把爹娘急疯了!”

“我这是什么儿子啊!父母所生,却不能在身边孝敬父母,为说媳妇,却出嗣,倒嫁寡妇,还仍要电视机这些大件,逼得爹娘到处借钱。”旭友一手撑着胳膊,慢慢地爬起来,心身像严重受过伤一样,眼睛望着窗户,也不看父母兄弟。

“什么啊!旭友,别为爹娘担心,只要你成了人家,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你安心的去,好好地对待乔花,对待你叔婶,为他们养老送终,我们还有旭光,只要你能干,我和你娘拉点饥荒,也是为你们好。自古道:父母活着,就是为了儿女们!”

王旭光一下子木然。

“迈入人家门槛的人不容易,俺旭友不容易!”

旭友爹看了一下愁眉苦脸的老伴,顾不得拿自己的烟袋,往自己的儿子身边一挪,问:“旭友,怕什么,只要使力气,土地里有黄金,旭光,只要拼命地去干事,也有黄金待你去拿。”

王旭光抬起头,看到了爹鼻尖上的汗珠颤动地在落。“不要紧,王家的血脉,走到哪里都是王家的血脉,只要好好做人,都是我的孩子!”

旭光娘“啊”了一声,捂着脸哭了一声,一边哭一边摇头说:“怎么想来想去,我就觉得自己的儿子受委屈了!这就是他的命啊!”

王旭光一看娘的可怜相,鼻子一酸,一把扶住像要栽倒的娘说:“娘啊!那也是我们老王家,别想多了……”娘用手掌擦拭着泪水,沉重地低下头去。

他见娘平静下来,又走到弯腰弓背的爹面前,断断续续地说:“旭青哥,为我而死,我们家应该好好善待乔花吧,只不过我欠她的情,让哥哥去还了,我心有不甘!”

“这就是人世间的事!”

“明日里叫上近支的王家人准备伺候客人吧!”爹说。

“我跟乔花就是这样的结局?这一切变得太快了!”

旭光听爹说的时候,一直在踱来踱去,不吱一声。

旭友嘴里咀嚼着油饼,从屋里向他走来,见他无语,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说:“安心地到部队去吧!”

门口的外面,带了牛犊的母牛正“哞”地叫了一声。

旭友迈出门去。他知道,牛要添草了。

旭青娘自从定下旭友和乔花的婚事就没安宁过,简直是心花怒放。旭友来她家,所有的花销,由旭友家承担。她是又得儿子,又嫁闺女。

真到了旭友倒嫁这一天,她不住地乱窜乱跳,又惊喜又慌乱。但待她去乔花屋里看她打扮的时候,她心上一阵阵灼痛,这已触及了她灵魂最深处的东西,是的,她想起了儿子旭青,要是他不死,我何必……她一遍一遍地筛过昔日儿子的音容笑貌,直到有些脑胀。

 “我知道,你委屈,乔花!你真喜欢的是旭光,为了这个家……”

“没有,我答应过旭青,他看旭光是块料,不能砸在地里!”

 “我知道乔花是有度量的人,你知道,咱这儿的风俗,迈第二个门子的女人,是早上不见太阳过门,为了不让旭友小瞧你,我要的是他们锣鼓喧天的来咱家,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心里有把剪子在搅,可为了给你冲喜,也顾不得旭青死后不满年,……”

婆婆往后说不下去了,闭着眼睛,抽动着嘴唇,不出声地哭泣起来。“不招个人,日子没法过,也留不住你的心,可俺大度的后面,怎觉得他再好,也不是旭青。”

澎湃的激流开始猛烈地叩击着乔花的心灵。她不自主地俯下身子,把自己的额头在婆婆的泪水纵横地脸上贴了贴。用手轻轻摸索了婆婆又稀又白的头发,对她道:“娘!乔花不论怎样,都是你的儿媳妇,会伺候你,会给你养老送终,不会走出王家半步,从今天起,请您相信我,不论旭友进门后怎样?我会待你和爹像先前一样。

“我明白了——明白了,乔花的心,善良着呢!”

院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乔花和婆婆赶紧起来。

乔花的娘家人来了。

乔花没有言语,在打扫着自己的房子,看看桌上摆的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那是旭友家送来了的,是为他跟旭友以后解闷用的。现在已贴了红纸条,她不能动。看着她的人,和她的心情一样,心里没有一点爽朗,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在这一天,旭光的心情也像有一股火在燃烧着。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和她有感情纠结的乔花,一下子成了她的嫂子,而是亲嫂子。自古云:老嫂必母。是的,他今日像丢了魂,那曾激动的情绪刹那消失了,随之而来地是一种无法比拟的痛苦。真的,他将远走高飞了,他再一次认识到,即使将来和乔花一个锅里摸勺子,即使她跟自己近在咫尺,他们的距离也是千山万水般的遥远!天各一方的揪心!

“你不能流露出不高兴,再说,你得把你哥哥送出去!让你哥哥高兴点。”娘很快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怕他有这样那样的反响。

“行!娘!”他立刻爽快地说。

 “哥,今天,我给你梳梳头,洗洗脸,换上衣裳!”

“中,中……”

哥哥旭友,今天像个乖顺的孩子,坐在板凳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弟弟旭光。他感到了自己的眼窝有些热。他的心情第一次这样复杂,他想起了小时候依偎在娘怀里或者伏在爹的肩上,也想起了和弟弟形影不离的碎片,而今天要出门了,虽离得不远,可是倒嫁啊!倒嫁的儿子,也如泼出去的水……

天井里太安静了!静的能让旭友听到自己心跳声。一阵微风吹来,枣树的枝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闪烁着炫目的冬日光芒。

出门的面条准备好了,上来之后,是旭光端上来的。旭光拿起筷子,微笑着轻声说:“哥哥,祝贺你,今日成家了,吃了这碗面条,走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爹娘由我照顾……”他慢慢地把筷子轻轻地往哥的手上一碰,视线就有点模糊了……

“拉巴一顿的儿啊,是为别人养的……儿子成亲的仪式上,拜得是人家的爹娘!”旭光娘敏感而又痛哭地转过头去,乏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滋味,这正是亲友们所顾虑的事情。好歹,旭光舅舅早在她身边,扶住了她。

初冬的时节,树上的叶子全落了。

四个打锣、槌鼓、吹号的人,欢欢的站在风里,有说有笑。

旭光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柿树,也已剩光光的枝桠了,几个红红的柿子还挂着,格外显眼,有的已被喜鹊们啄得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光景。

树下“叮咚、叮咚”的鼓声已敲起来了,一支迎亲的队伍要开走了。

目的地是乔花家。

家与家的屋檐都能相互看到。

眨眼功夫就能走到。

一条清幽幽的石路,迎亲队伍的乐器声时高时低,时停时歇,好像不是在走,要停在原地。

前面是锣手,提锣的人手里拿着长长的击锤,故意把击锤扬的很高,号手紧跟其后,紧握三尺长的铜杆,拉长了喉咙,鼓起了大大地嘴,任凭一个碗口大的口孔,摇来摇去,显得十分投入。再就是鼓手,红红的丝绳套在头上,两手持木槌,眼睛紧看着前面的锣手的动作,一面随时调整击鼓面的时速,再往后数,就是钵儿手,两手用力,击得乐器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后面是旭光,再后面是哥哥旭友,新郎今日穿了一件娘专门做的蓝色布袄,里面套了一件红色的衬衣,袄的上面两个纽扣没系,头上抹了油,脸红得像烧了火炭般可爱。在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人们,大家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旭光的娘隐在结亲队伍的背后,看到他们转过墙角去的刹那,睁一只眼儿看,看见从头到脚都是新衣的大儿子,穿得大大方方,眼睛却是红红的,像是流过泪,即将拐弯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显出那无表情的脸面,旭光娘“扑”的眼泪来了,他怕旭光爹看见,立即禁住,喉咙里传来不住地“咯咯”声。

为了要慢的节奏,乐队们仍像在原地踏步走。看热闹的人却不知内情,觉得有趣。都拿眼光往迎亲的队伍看。“这是咋了?迎亲的睡着了!”有人喊。

迎亲的队伍仍然走的很慢,走走又停下了,满村里都有了乐器的回音。

  一个女人,站在乔花家的门前搭手西看,也许视力的原因,她索性站到了门口以西的碌碡上,现在看见了,她家的花狗在那儿叫。她就是旭青娘。

她的男人蹲在屋前的石台阶上,无语地吸烟,烟一口一口的地吐出,或是节奏快,或是空气不流通的缘故,他的周围流动着一层薄薄的雾,在无力的冬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拉了他好几次,“爹啊!屋里吧,待会来拜礼台上吧!”喊话的是自然是他的女婿,乔花的兄长了。但他不进屋,偏到了门口,腿脚软得像抽了筋,之后就使劲去踹大门,院里就有他的骂声:“他娘的,老婆当家,墙倒屋塌,乔花又不是去了谁家,不就是自家人么,不能故意刁难人家!”当听到老头子骂声的时候,旭青娘也怕了,她,跑进来,直眼地看了他几眼,像没了力气,“我也有点过分了,在故意刁难他们,你去和迎亲的说吧,让他们快点来,我也没有恶意,只是让乔花风光风光,只是让他们相互不克。”

本来五分钟的路程.十分钟已过,二十分钟已尽,已是半个小时了。乐队里还是断断续续地敲打、号鸣袅袅。有人已埋怨旭青娘糊涂,既然过继儿子养老,娶媳妇又何必这样难为他。

“快进门举行过门仪式吧!”随着一个男人的锐叫,有怨气的人不言语了。

接着是旭青娘一阵尖而脆的哇哇声:“接我的儿子进门娶媳妇了!”

大门哗然开了,她继续喊着自己的男人:“儿子来了,儿子来了,你快拿出打的荷包蛋来,一碗给儿子,一碗给媳妇!要拜堂成亲了!”

屋里有人应着。

“你们送亲的人就回吧,招待是那边的事,这是咱这儿的风俗!”一台借来的录音机在不停的唱着歌。

“哥!你去吧!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里的人。隔得家近,常回去看看,要好好善待乔花!”

“嗯!知道了,”旭友点点头。不过他转过头来,立刻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两个女人已扶着盖了红头布的乔花到拜礼台上了,说说笑笑,笑自然是给看热闹的人看的,叙叙语语多是早生贵子的祝福话。

王旭光一直沉湎于自己的痛苦之中,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头,脊背上猛然生出一身冷汗,心头却打起一个热浪。他并不知道,红盖头下的乔花,此刻眼里含满了泪水,无限酸楚的滋味涌上她的喉头。她说不清楚是为谁难过。为自己?为旭青?为和旭光有情而无缘?

这就是人生的辛酸。短促的一生中,宝贵的青春年华,使自己同三个男人搅合在一起。幸福似乎与自己失之交臂。是的,一切都过去了,以后自己就要独自面对旭友了。她闲时偷窥一下旭友,傻傻的样子,突然之间对他又产生了一种爱恋的情感。她甚至想到了中国的那句古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己就是他的妻子了,以后要负起一个妻子的责任来。

就在一刹那,乔花心中的忧虑消失了,她快速地把红头盖掀去,激情烧红的脸庞露了出来,闪闪发光的眼睛向四处张望,此刻,远远望着她的旭光,平静,深沉、大度。

老村长拿着一张红纸,走上拜礼台了 ,“啪”的一声,录音机被关掉。

“结婚典礼开始,——”

王旭光只沉默了一会,就从天井里退了出来。他先到过道里站了会儿,揉了一下眼睛,力图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堂婶的声音传出来。“赛赛啊!炕铺好了没有?”

“都准备好了——!”

“让旭友上去踏踏,这叫公鸡踏窝,母鸡下蛋,主要是多铺被子!”

“来了……”

不久,婚礼似是散了,看婚礼的人要走,天井里响起“叽叽咕咕”的说话声。旭光从过道里看见,一群媳妇是从洞房里出来的。她们正投入地谈,那台刚刚买来的黑白电视机。不知谁到门口 了还叫了一声:“乔花多漂亮的女人啊!”

“可旭友也不丑啊!听说,他家那二小子也看中了乔花!”

“他俩本来是同学,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是乔花善良,怕耽误了旭光前程!”

“乔花,说什么也是老马吃回头草。鲜嫩鲜嫩的,旭友也是处男吧!嘻嘻!”

“呀呀!是旭光啊,站在这里干啥?”

“还不去闹洞房,你是小叔子,结婚三日无大小,天经地义,你去闹,……”

他一个人顺着九曲河的河滩走着,有时小跑起来,有时他坐下来,随手折一根柳条掐在手里,看着河里的流水,把枝条儿折的一段一段地扔到水里,枝条儿流走了,像他慢悠悠的心事。他想洗一下脸,可把手伸到河里,河水已冰凉了。

这时,爹牵着牛来饮水了,嘴里嚼着什么,看他失落的样子有些好笑,随口嘟囔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婆婆妈妈的!”

他站起来了,接过缰绳。爹两手插在口袋里,端量了他很久:“脸真他妈的难看,回家吧,你舅舅没走,他等你吃饭呢!”

爹猛地掉头走了,旭光听到他的沙哑声:“你就忘记乔花吧,从今天开始,我们家不欠她的了。”

王旭光下意识地望望九曲潭,里面的水已经发蓝了。

潭边落着一只乌鸦,它正警惕的望着他。

天黑之后,闹洞房的人去了。

乔花一个人呆呆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望着漫天的星星,听着远处九曲河的流水声,进入到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之中,苦涩而难言,散乱而飘浮。她突然感到,命运像一把大手紧紧地拽住了自己,任凭怎样挣扎,她都不能回避。一年的瞬间,一生中她接触过的第三个男人来了,该怎样对待他啊,她的脑海里不时浮现出旭青消瘦的脸庞,旭光生机勃勃健壮的身姿,当然她也忘不了旭友那可爱的傻傻的眼睛,想到这些的她,突然热泪盈眶。

“屋外凉了!回屋去吧!乔花。”这时,旭友已站在了她身边,已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她突然大声喊道:“别人没遇到的我遇到了,我的命啊咋这么苦?”

旭友贴在她身边,惶惶地后退着:“乔花!乔花!你烦我,我走开就是了,我不欺负你,不欺负你……”

“我恨死了自己的命运,不是恨你,我恨旭青撇了我,我恨……”乔花呜呜地哭,把头插在自己怀里,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旭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像头被人打了一闷棍,蒙了,全身颤抖起来,喊:“我无恶意,我无恶意!”

他如痴如醉。(作者:赵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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