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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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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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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留在春天的脚步 第一部校园的余光 第十章连载

长篇小说


留在春天的脚步


第十章


故乡之别


日子进入了阳历的十一月份。

王旭光、王相国等早做好了启程赴部队的准备。在此之间,他们还是回到了学校,像先前一样上课。

天气的缘故,课外的劳动已基本停止了。他们自然也怕发生什么变故。说好要去部队,结果,半路里再退回来,不知情的人会猜到是身体出了问题,往往影响到将来说媳妇,怕女方人家一听当兵都没去成,一定是大病,婚事就吹了。——这也是竟争。

王旭光不断的祈祷入伍通知书早日下来。听弓腰校长说,往年这个时候,通知书早就到了,他卯着劲,希望自己早到部队,干出一番成绩,向家里和学校报喜。

虽然要走,但他学习劲头依然十足。晚自习过后,他坐在教室里心平气和地看书。本来他想到球场上走走,但外面有风,出去冷,他舍不得借来丁玲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晚自习后,读一阵小说,也是一种舒适的生活。

哎!人啊!不读书就是不行。书是炒菜中的油料,缺不得。

王相国突然从门外闯进来。

王旭光看见,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情绪。他进得门来,先没说话,紧盯着王旭光的脸。

“怎么了?相国!”王相国伸出胳膊就把他紧紧地抱着了。“这等兴奋?喝喜尿了!”

“我和你都过关了,通知书快下了,而且我知道了我们要走的时间,我你都要快成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了!”

王旭光一下子呆住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伸出双臂,把王相国紧紧地抱住了,两人像撒欢了的小孩又蹦又跳。

“真的?真的?”

“真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走?”

 “我只知道是十一月七号走,我和你走的时间一样,具体什么兵种,去什么地方,是不是和你一起不知道,只有到了走的那一天,才知道吧!”

“七号走?还有五天的时间!”

王旭光心情难以平静,一个人在屋里转着圈走了很久,身份的变化是如此神速,再过五天,他就从一个学生走进火热的军营了,接受那个大熔炉的考验。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又坐回板凳上,低倾下头,继续数着指头,让自己的思绪集中一下。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像很严肃地问:“你是哪儿知道的消息,学校都不知道,你不是耍我吧?”

 “时间紧,我没说清楚,她从县城来了,是她特意从小道打听来的消息,坐的最后一趟发镇上的车,走了五里路回学校的,这不,才到学校,我在来教室的路上碰到她,还没吃饭呢?这会儿大概已回到家了。”王旭光立刻制止住了他,“你是说崔芳芳回来了?……”

“嗯!”

王旭光忍不住笑。看他笑,王相国不自然。

旭光故意仰起头:“这叫张飞托仗刘备的福,我托了你的福,人家是专门为你来的,情意无价!”

崔芳芳在爹娘处,吃完晚饭来到教室。在老远处见到教室的几个人正谈得欢,这时舒华也来到教室里,一把抓住了王相国的手腕,说到:“什么啊!人家崔芳芳在外面等了你多时!”王旭光呆看了王相国。舒华甩开了他的手,见他脸色立刻变冷了。“我见过她,你们入伍的日期就是听她说的!”舒华狠狠地又摔了他的手一下,大声说一句:“人家老远回来为你来,相国,出去趟吧……”

舒华退后一步,轻轻地坐在了座位上,嘴里长长地叹道:“你不能伤害人家,人家那是真感情……”

王旭光也道:“这是她在大胆地追求你,不是你对不起孙老师,好聚好散,和人家说明白理由,让人家傻等,缺乏教养。”

王相国摇头,冷笑道:“只是我不想赚抢别人老婆的名,特别是抢老师老婆的名,我想退出来了,也和孙老师崔芳芳私下谈过。”

“还是没谈妥,要不人家就不来了。”

“崔芳芳,真瞎了眼,为什么看中了我这无能的人!”

 “去吧——去吧——把所有的问题都说明白,生活就是要谈,要喊,要张扬!”是舒华的声音。

王相国“啊啊”地叫着,窒息一样,脸的颜色都变了。“我跟她说过了,以后不让她来找我……”

王旭光抱住他的肩膀,摇动着,拍打着:“已是男子汉了,遇事不回避,要迎难而上,躲是懦夫!是软汉!”。

“我去会会她!”

 “是的!出于礼貌和责任。”王旭光和舒华这才舒了一口气。


王相国和崔芳芳来到新垒砌的校园墙下。他们计划顺着墙一边走一边谈。远处河水的声音哗哗地传来。崔芳芳不知所措地在暗影里待了片刻。这样的气息本来是她熟悉的,现在为什么如此陌生。她的耳朵里的河水声似乎放大了,她讨厌这声响,掩埋了她“怦怦”的心跳声。

“再过五天就走了,我是特意来报信给你的,顺便回家看看!”

“是吗?我很感激你!”

 “你心事重重!”她故意靠近了他。

“我的心情很复杂。告诉你!我想结束你我之间的关系,真的,那样我可以到部队上安心地干工作,就是到一个荒岛上去服役,也不分心。

 “你执拗,我不是你的累赘,阻碍不了你进步!”她是一种温柔的语调。

“不!崔护士,你我不合适,我对社会未有半点功绩,无权谈恋爱、家庭,如我早沉浸在爱海里,会无斗志的,会一事无成!”

“可我不这样认为。”

“你也有点固执!”

“爱不是买卖!我是主角,不愿别人为我设计将来,不愿别人要我去爱谁,不爱谁,包括你!”

“不!不!请你放弃我……”

王相国的回话,像一把刀戳在了她的心口,她很久没有说话,只惊讶地抬头望着亮闪的北斗星,仿否世界在一瞬间凝固了。

又过了很久,她嘴唇颤动着,哽咽地说:“无论如何,我都等着你,这也许是爱的力量吧!无论你到天边、海角,要知道,我在等你!”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向他伸开双臂,想上前抱住他。

王相国却突然闪开了。

“相国!你可不可给我回信?”

“没问题!”

王相国望着星星闪耀的天穹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开始可能不成熟,后来也许老练了,我们这一辈子,赶上了改革开放,思想也开放了,老些的念头该丢的还是丢掉些好,但有一点不能丢,就是实干的精神不能丢,伤害别人的心思不能有,我想我活着,不能只为自己而去伤害别人。爱也是,我从没怀疑过你对我的爱,崔护士,但我不能舍弃了事业、追求,过早的使人生之船停在小我的家庭里,我的志向在远方!”

“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明白了,听清楚了,你志在高远,要让人生的轨迹闪亮,我读懂了你……”

她的手抖动着说不下去了,一双眼睛在夜里闪亮,久久地望着远方。最后,她不知哪儿的勇气,一种强烈的冲动,盛开双臂,把王相国紧紧抱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猫头鹰的叫声。

他们在图书室前分了手,王相国直看到崔芳芳,越过家属院的栅栏往里去了。

他并没回宿舍,一个人在熟悉的校园里慢慢地遛达。路两边白杨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剩余的几片挂在树的枝头。零落地在夜风里摇晃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又陷于一种沉思之中,有意识的、无意识的。对于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学生来说,高中的生活既快活又有些失落。不能参加高考的苦恼,曾使他骚动不安,崔芳芳对他执着的爱,又使他充满欢乐、烦恼、忧伤。哎!时光就这样飞逝了——-我的学校生活就这样结束了。是留恋?还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停歇了,立在路边,对着黑暗中的校园发起了呆。

他望望星星满天的天空,心里不觉火辣辣的。

 “你们要当兵走了!镇上来电话说,近两日武装部和领兵的同志要去家访了,你们可以离校了,你们留下照片,毕业证待明年毕业时学校给你们统一办理!”

正式通知一块下了,是教导处那个叫李国堂的公务员来告诉的。同学们奔走相告,一群群的前来话别。舒华、刘阿山、娄红自然都不离左右。

“真是一种怪怪的感觉,你们这一走,我对自己的前途也感到了危机!是啊!明年的五月份,我们就毕业各奔东西了,我们的事业在哪儿?我们的理想又是什么?我不愿当兵,可我愿意去当民办教师,到时也许还有转正的机会!三尺讲台,足以话我今生。”舒华的声音既矜持又严峻。

“我愿去做买卖,古语说:无商不富,我推着冰糕箱子下乡,要不,我就去南方,那儿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遍地黄金,只要去干,会有属于我的一片天地的。”刘阿山道。

“我求大家一件事,无论谁,走到哪里?干到多大的官职,都要好好联系,陈胜、吴广那些古人都知道:苟富贵勿相忘。可将来要使我们的感情保持到现状并不那么容易,我对友情是持怀疑态度的,有时无聊,有时孤寂,说得好是一种安慰,最糟糕的是,以后杳无音信!友情的淡化有时也归罪于日月的风化。”娄红说。

“记得著名诗人北岛的那句诗么?够了!有了无罪的天空就够了!我们改一改,只要干,有了奋斗就够了!何必计较结果如何?”王旭光道。

几个人坐下来了,坐在用岩石垒成的校园墙上,也许他们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窘过,每个人的心里都生出一种酸溜溜的、丝丝微妙的痛苦感觉。

最终还是王旭光腾地站起来。“这是啥事?像生死离别,这等沉默,像徐志摩的诗,——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舒华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事,说:“你们放心的去吧!我们相互鼓励,互相学习……”

 “我,想去再看看还在医院里的刘焕美同学!”王旭光的话让所有的人怔了一下。

大家久久不语。

“听说,张高转学去县城了,他是个一辈子我不能原谅的同学!”

“他为什么躲着她,不像个男子汉!”

之后,他们向孙相老师请了假。孙老师提醒,要早去早回,学校里准备开一个由全体老师参加的送行会,规模虽不大,可吴校长准备讲话,一表学校对国防建设的重视。

他们在供销社门市上买了几包口酥,骑自行车来到镇上的医院。

  舒华悄悄地走过去,坐在了她的床头上,突然他发现,刘焕美的眼角里流出了两行热泪!  

她本来醒着!

“焕美,我们来看你!旭光、相国他们要当兵去了,算是同你道别,祝你早日康复!”

又见到为自己献血和捐款的同学,刘焕美的精神突然被一缕强烈的阳光照亮。

刘焕美说:“你们都有志,志在高远,哪像我,被名利打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自己被骗了,被生活骗了,被张高骗了,像我的灵魂也被分开了,整天泣诉着忧伤,心里永远不平静,我幼稚啊?”她摇着头说。

舒华迟疑说:“谁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结局,有些事是自己经历过了才知道,不过要坚强,没有谁能打倒自己,只是自己败下阵来,那才叫真败!”

“对!我们年轻,还有时间回味!”

“是啊!我才不到二十岁,还太浅薄,得学会坚强,像你们一样,也要志存高远!”刘焕美的眼里发射出令人惊悚的光芒。

  刘焕美坐起来了,手还有些颤抖,说:“太高兴了,真不知道说什么,两年前,当我们来到一个班时,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的身上会流着你们的血液……”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正因为如此,我也得和你们一样坚强地迎接生活的风雨,旭光和相国去当兵,这是咱班的光荣,双喜临门。来!为了祝贺这喜事,咱们紧紧地握一次手!”

几个人来到床前,一起伸出了手。


一九八四年阳历的十一月七日,王旭光要到部队去了。是先到镇上,再到县上,最后才知道是何兵种,开向何方。

临走的早上,整个家里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娘正在给他做饭。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平日里盼着当兵走的那一天,可临近的时候,他又对家乡有点恋恋不舍。他认识到,自己学习时代结束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大家约好庄头见面,亲戚朋友都要来。

旭光提前到了这里。

有人比他来的更早,崎岖的地上放着一辆自行车,哥哥到了,早蹲在地上,地上遗留了很多烟头,哥哥平日里烟不恋,今日里一定有些别离的情绪使然。

他走近了,喊了一声,哥哥没有呼应,像陷于沉思之中。乔花不在。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去扶扶哥哥的肩头。刚要伸出手,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老村长来了。

他向这跨步的一瞬间,那条很深的巷子已涌出人来。他看到了早上的阳光,正照在大家的肩上。是啊!自己就要离开这些亲人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这瞬间的感觉,却也这样亲切。父母也在这其中。

他看到,娘脸色悲怆,泪水盈眶。在场的人鸦雀无声,默默地相互对视,这样停了片刻,还是村长喊道:“赵家疃啊!有一个青年要走出去了,希你走上大的城市,为我们庄里的老少爷们挣挣脸吧!自古老人就说,我们九曲鸳鸯河没有回头浪!”

“是啊!旭光,到了部队上,安心地干,别老想着咱这小地方,你是老鹰,外面的天大,任你飞翔!”

村里的人像是受了老村长的感染,一片欢声笑语。

 “走吧,勇敢地去吧!”老村长昂起头像是发布行动令。 

“时间不早了,让你哥送你去镇上,再去县上!”娘的白发在风中飘浮着,吃力地忍住泪抚摸了一下的他头。娘说出了上半句,一阵风吹来,似吹在了她的喉管里,使她的后半句咽了回去……

“再见,亲人,乡亲们……”

自行车在下坡路上走着,摇晃,颠簸。

兄弟俩默默无语。王旭光凝视着抛在身后的景物,那些树林,山岗,和大地都被甩在身后了。

他感到,人也是一条流动的河。

哥哥忽然停下了,像个导游一样给他介绍说,:“你看看东面的小山岗上吧!”

“喔!是乔花!不!是嫂子!”一个离路不远的山头上站着乔花。王旭光像梦里一般,看她手里拿着一条红红的丝巾,在空中摇着。

 “听说你要走,她的心情好像很沉重,感情流露太多,怕别人说。今早饭没吃,是徒步走来的,为的是老远送送你。”

“我去和她说说话?”

“不用了,她在故意躲你。”

还是哥哥很有力的说:“乔花,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她绵里藏针。”

但王旭光还是跳下来,顿时感觉身上软弱无力。他故意弯下腰,用指头戳戳地上,写了一个英文m,无限忧伤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间。

“上来吧,轻装上阵,对你来说,就是乔花想的结果。”为了打破尴尬,他的手也激烈、迅速地摇动起来,郁闷的他有种想哭的感觉。

“哥!”

“嗯!”

“我走之后,爹娘还得你多照顾!”

“知道!”

“你要善待乔花!”

“知道!”

“不是只为旭青!也要为我!”

“明白!”

“我知道,你欠他的,他救了你!”

“不只是这些……”

旭友笑了笑。

“你跟乔花好……”

王旭光明白了,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哥哥。

接近傍晚的时候,王旭光兄弟两个已到县上。

在县城以北的武装部的民兵训练基地,部队接兵的人已早早等候了。待接兵的人讲过话后,就领被褥和行李,随后又发绿色的军装。待换上军装后,按照惯例,入伍的战士还有一段跟家人见面的时间。

这时,王旭光拿着换下的旧衣服,望望自己身上一身浅绿色的军装,斜肩背上长带的军用跨包,闻着有点发霉气息的味道,怀着激动的心情,一身轻松,迈着骄健的脚步走从三楼往下走来。

凉爽的风从楼道里吹过来,撩乱了他浓黑的头发,楼的东头流泻着一缕淡淡的,似红非红的阳光,闪烁着五色般的光辉!直到今天,他还难以置信自己已成解放军中的一员了。从此以后,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处在什么环境,自己都可以自豪的说:“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谢谢生活!谢谢乔花,谢谢弓腰校长!正是你们,我才重新认识了生活,认识了这支队伍的伟大!”他边下楼,边想,时而放慢脚步,时而匆匆走,他想让自己欢快的心情平静下来。

楼下面的人群,送行的哥哥也在里面。那里人声鼎沸,一片纷扰。送行的人们知道,自己的亲人穿上衣服后,走之前还要见最后一面。

现在,王旭光已来到等候的人群里了。他猛地停住脚步,不由得往人群里瞥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哥哥没有认出他,仍在低头吸着烟,还不时地望望身边交谈的人们,墨一样的眸子一闪一闪,满嘴里喷着香烟的气息,只是健壮结实的身体颠晃着,像要等待什么。

他在哥哥的脊梁上戳了戳。哥哥才仰着脸看看旭光,然后又围着他转了一圈,摇了摇头,伸出很大的手掌抹着泪,“要是你不戳我,我还真不认得你了。满院子里都是穿一样衣服的人,咋看咋一模一样了!”

他把弟弟的脸捧正了,看着他明媚的眼睛,点着头:“你是我们老王家的人啊!得给我们挣脸,我们是贫农,得有出息,一是得走考学的道路,二就是走当兵的路了,要么转志愿兵,要么入党提干,虽这样说有点消极,但有道理,证明部队能留住你,可以为国家做贡献!”

“说是往哪里当兵吗?”

“还没有!可能晚上吃完饭就有底了!”

“待会,我就回家了!”

“等到部队上,写信告诉家里,我去了哪儿?是什么兵种。”

哥哥对望着他。“到了部队上,要听人家的话,也要注意安全!”

“嗯!”

吃晚饭的哨声响了,如同爆炸声在耳边徘徊,接着又传来喊话声:“送兵的家属离开了,新入伍的战士马上到操场上集合,开晚饭了!”

“哥哥,我去了……”王旭光拘谨地说。

“去吧!去吧!但愿你走出去,干得人模人样,有成绩的回家乡来!我回家了!”哥哥亲切地看看他。

王旭光同哥哥依依惜别,回去的时候,不住地回头看。他走的很慢。走啊走啊,两条腿灌铅般沉重,他在回味哥哥的嘱托,后来干脆不走了,定住似得一动不动。

这时候晚霞已经绯红,把他的左脸左肩映得通红。他在霞光里停了一会,突然,他又往回跑,像要找回一件东西。嘴里大喊:“哥啊!……”他跑着,把戴在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满头黑发在微风中飘扬。

哥哥已走了。

他跑着跑着,猛地立住了。一个穿了军装的人站在了他面前。这人有二十八九岁,头上戴了一顶红色围了一圈的大盖帽,闪闪的五角星帽徽格外耀眼,肩章、领花齐全,一看就是部队的军官。

“小伙子,跑啥??”

王旭光听清楚了,说话的人不是本地人。

“我想同家人说说话!”王旭光腼腆地捂住脸,很诚实地回道。

“还这么婆婆妈妈的,到部队就不行了。小伙子!叫什么名字?看看我领的兵里有没有你的名字,这是县上武装部刚给我的名单。”

“大哥!俺叫王旭光,是郚南镇的……”

那人拿着纸在翻阅。

王旭光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眉毛很浓,穿着的一身毛料的军装,使不足一米七个子的身材显得很苗条,脚上是一双擦得铮亮的大头皮鞋。

但不足一分钟,那人突然大声说:“王旭光同志,这次你跟我走了……”

王旭光看着他的脸:“这是真的?大哥!”

“是的!我叫汤庆云,祖籍安徽灵璧县,现是54951部队二营新兵连指导员,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战士,部队称谓之中,没有兄弟,只有首长和士兵,你得喊我首长了!”他庒重地向他敬了个礼。

“吃饭去!饭后就点名了!”指导员说。

三十九个人。

三十九个年轻人,齐刷刷地站在一起。指导员打量过大家一眼。表情略显严峻。他有一张黝黑的方脸膛,眼里含着两道刀锋般的光芒,严厉的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同志们!从现在起,我就是大家的指导员,从前,那个你,无论学生也好,农民也好,工人也好,为了保卫祖国这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已经换成了一个解放军战士,大家都成了战友,作为一名解放军战士,前提是:雷厉风行、令行禁止,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现在点名,无论点到谁,要答:“到!”声音要洪亮,不洪亮者要重新来,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下面发出“嘤嘤嗯嗯”的声音。

“不行!这是些中国的男子汉,不是乡村赶集的娘们,这样羞答!”

“听清楚了没有?”他那凛冽的眼光,刺过来了,带着些寒意。

“听清楚了——”这时台下传来排山倒海的回话声。

“这还差不多!”

“同志们,部队的战斗力就是从喊声开始的,命令就是喊声,让你冲向前,无论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深不可测的大海,你都要无所畏惧,不能停留……”

在他对面的王旭光,一动不动,眯着眼睛看他。小小的屋里,也许人多的缘故,温度有些高,他的眼睛边忽然汗水流出来,流到了鼻子两侧,他不知所云的咕哝道:“关键时候,汗滴也找麻烦了!”他无意识地去擦了一下。

指导员严厉地看着他,厉声问:“你知道邱少云吗?请你回答,不能含糊,必须说真话,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旭光,知道邱少云是抗美援朝中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他为了不暴露目标,保护部队其他战友,在敌人打来燃烧弹引燃他身边杂草的时候,至死一动不动!”

指导员冷笑着说:“你说对了!这说明你心中充满着对英雄人物的敬意,但你还不明白,你已是部队中的一员了,在部队统一集合的时候,在首长讲话的过程中,我们要求,停止一切小动作,不准抓耳挠腮,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左顾右盼……”

“以后你能做到吗?小同志?”

“我……我……”

“不痛快!再来!大声地说话,这是勇气的开始,重来,部队需要的是战士,不是婆婆妈妈!你最好能变得胆子大起来。”

站着的人群里发出哈哈大笑。

“是的!首长,王旭光听明白了!”

指导员点点头:“这是怯病,喊不出口号来的人,他一定不是个好兵。”

王旭光还想说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指导员点人名的声音飘过来了。还是声如洪钟。

他呆呆地听着,本能的昂起了头颅。

指导员的声音越来越高。听他叫到王相国时,他惊讶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一惊,他也和自己来到了一个部队上?生活的路就这么窄?同学一场,难道又是战友了?或是重名吧?每个人生活的轨迹还有雷同?他很兴奋。

点名会后。王旭光来到了王相国身边,他的唇边流露出一丝微笑,嘴里重复着一句话:“好啊!好啊!”

王相国也像见到久别的亲人,突然扑向王旭光,兴奋的摇晃起他的双臂:“我们又是战友了!”他瞥了一下王相国,表情木然,再没有兴奋之色。“你怎么了旭光?”

“我在想,这部队的生活太集约化,不像学校的生活这样松散。”

“你是后悔来到部队上了?”

王旭光看着楼上的窗子,不断地摇头:“不不!我都想过了,我们的选择没有错误,你我的骨子里装满了理想,人的立身之本就是奋斗,到外面闯一闯,也是你我的愿望,可这人生的路,刚上来,就像天黑。不知怎样迈好第一步!”

“是啊!我也很迷茫!但不论走到哪里我们得实干!”王相国说得感人肺腑。

王旭光没有接话,眼睛张望着沉默城市的夜景,各种物体的轮廓隐匿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突然感到了一种荒凉和孤独,他希望天能快亮些,可以快速地飞向部队,快速地建功立业去。

“相国!还记得荆轲的诗么?”王旭光仰起脸,声如雷鸣。

“怎不记得?”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探虎穴兮如蛟宫,

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两人的朗读声像暴雨、狂风,烈火,在楼道里回荡,像这声音成了这个夜里唯一的主宰,支配着这个静谧的世界。

楼的那一头指导员早站在那里,泰然自若地听完了他们的朗诵,脸上露出了一股喜气,自语道:“这是向上的乐章,没了矜持、怯懦,任何东西都会在他们豪情壮志前败下阵来的,我没白来安丘领兵。”

他沉浸在自己的骄傲中。“我挖到参了,挖到正参了。”

要开往兵营的这天早上。指导员才告诉大家,这批兵是去沂蒙山区邻县的县城,是陆军兵种。送兵的客车,打扮的焕然一新。用丈二红绸结了彩花,系在车头。前面站了十几个放鞭炮的人,等放完鞭炮。

县武装部的人上车讲话:“同志们!你们即将离开故乡了,在外一定听首长的话,遵守纪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做党的好战士,自然,有的同志可能一去,就留在外地了,故乡就成了永远的牵挂,只能在梦里相见,但不论走到哪里,你是安丘走出去的人,要永远给安丘人争脸,为安丘添光,安丘98万人,共盼着大家早日立功受奖,盼着部队把你们的喜报发来!”

 “相国,崔护士来了!”

“胡说!”他仰起脸惊异地望着王旭光。

王旭光用食指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又在自己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最后在身子前画了一个半圆圈,“你看,车头前!她是来看你的,不是看我的。”

这会儿,汤指导员正眼光闪闪地在看外面,还咕哝了一句:“谁的家属还来看亲人?”正在他一愣神的过程中,他听到了王旭光的大喊声:“报告首长,家中有人看我们来了,主要是看王相国!”讲着话的人忽然停了,讲的、听的人都回头看他。

“不许亲人看了。我们得走!”汤指导员说。

“他不是亲人,是我们老师的孩子,是护士!”

“啊!来看望送别的应算亲人,可又不算是……这,你们可以下去会会她,不过,不能超过十分钟,这是人情。”

崔芳芳见到他们两位,并没有惊奇,只是微笑着,那微笑是无法形容的,似乎来自心里。她握过了两人的手,寒暄几句话后,王旭光借故找东西就上车了。当她握过王相国的手后,她不胜怜爱地望着王相国,嘴唇有些抽搐,“到部队上一定得给我来信!”

“我不会忘的!”

“我想,你不会让我干等。”

“啊那什么……”王相国支吾着,怔怔地望着她。

“开车了——王相国。”指导员对他大声喊道。

“我会给你回信的,崔护士。”崔芳芳追到车门口,欲罢难舍,焦急地望望车内。

“危险,危险……”指导员又高吼起来:“师傅,躲着她……”

车缓缓地向前跑去,她终于停住了,但只是迟疑了一下,又小心地跟跑起来。王相国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正挥舞着双臂,好像是任性地说:“再见!”

车出了院子,正在汶河边的公路上行驶着。她还在后面追。

门口外的河边,站着一株足有二十米高消瘦的老柳,还有稀疏的柳叶儿挂着,已被霜打过,无精打采地在风中抖动。它的北边周围,就是深深的汶河古道,河里站立着的芦苇,在风中瞬间忽而浮动,忽而伸长,忽而弯腰,忽而退缩,显得美丽,优雅,有趣。

但王相国无意凝视它们,他被车甩在后面的镜像惊呆了,心里骤然一惊,他看到了一副红红的彩带在摇曳,继而被加速的车逐渐撕成片片。他知道,那是崔芳芳手里的红围巾在抖动,他陡然地站起来,回望着,似要留住这种景像,无意地摸了一把脸,眼前还是留着几点红红的碎影,他叹了口气,“这何止是碎影!这是家乡的味道,是爱的味道吧!”于是他一脸的严肃。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知什么时候,邻座的王旭光摁住他的肩膀,轻声说:“轻装上阵吧!这不是我们谈情说爱的季节!”

王相国的眼睛鼓得大大的,应了声:“嗯!”回到了座位上

车继续西行。

河边还有零落的芦花在飘扬着,白白的,软软的,在阳光下发着银光,几只野鸭,从河中惊起,向远方飞去。

“啊啊!我们唱支歌吧,部队的生活就是同歌声连在一起的

…………”是汤指导员的声音。(作者:赵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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